Work Text:
和兰多诺里斯的初识是在半夜的公园。
那天我在家待着心烦,于是趁没人注意溜出了门。骑着公路车,塞着两只有线耳机,随机游荡在街道之间。路灯暖黄色的光趁着梧桐树叶的间隙洒下,彼时已是子夜,街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几个刚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嬉笑着走过。
公园就在面前的路口一角,没什么灯光,没有繁复的铁门,从入口望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我把单车停在树旁,走上漆黑一片的公园主干道。道路两边树影潜伏在墨色的黑夜中,有猫快速穿梭在花丛中,一切都那么静谧,除了远处传来的吉他声。
穿过林子和草丛,月光洒在湖面上,如绸缎般铺在公园正中央。路灯年久失修,发出细微的光,灯下的长椅上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我无声地走过去,坐在一旁的空位上,乐声继续,还伴随着轻轻的哼唱。我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卷发,翘起的睫毛,挺阔的鼻梁和明显的下颌骨转角。琴弦被按下、轻轻拨着,柔和的旋律飘荡在初春的冷空气里。月光折射在他眼瞳,是棕绿色的。
一曲完毕,那双琥珀般的眼转向我,我们并肩沐浴在月光下,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却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的场景太过梦幻,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清醒梦。
直到又一个夜晚,我刚从乐队livehouse散场,正左转右转地找导航路线方向,忽然瞥见巷口一个略微眼熟的侧影。一头棕色卷发,银色的链子耷在领口,骨节宽大的手抓着手机挡住了脸侧,笑声从手机后面溢出,他笑起来时上身轻轻抖动着,好像意犹未尽地带着翘起的嘴角挂断了电话,转身向我身后的路口走来。我连忙低下头继续看着导航路线,肩膀被人轻拍一下:“hi,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好土的开场白。
那天我们交换了彼此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说他叫兰多诺里斯,是乐队的忠实歌迷,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并说我只是收到赠票来随便听听,没想到还不错。“那是当然,我的品味还是不错吧” 兰多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多年听众身份,我笑了笑,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过我还以为你也是乐队成员呢,毕竟那天你在公园弹得还不错。”兰多挑挑眉:“怎么样,被我迷住了吧” “什么啊,我对你的初印象可是深夜的音乐精灵来的” ”可以这么说,毕竟我在唱片店打工,这年头还坚持做这件事的人,也算得上音乐的守护者了吧。”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真的?不会是公园对面那家吧,我上周才在那淘了张黑胶” “那说不定你的黑胶还是我擦拭过的呢” 他又露出那种得意的表情,歪着头看我。
按理来说这是一次相当不错的偶遇,还有如此偶像剧般的“原来我们早已相遇过”情节,但我心底的保护机制却突然被触发,觉得这一切太过美好,显得不真实。于是我摇了摇头,把自己快被激起的情愫摇散,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下次有缘再见。
兰多只是疑惑我的突然告别,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跟我道别。
往后的日子,我一改周末去唱片店喝咖啡淘唱片的习惯,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只好连续几周周末窝在家里,打打游戏或是追追剧,倒也不算太无聊。兰多隔三岔五地给我发消息,不过都是些音乐相关的,其中很多是在分享上次我们一起看的乐队的新专辑。我总是故意晾着他的消息,听完后过两三个小时才回复。
又一个无聊的周六下午,我终于在朋友的劝说下挪出家门,去看了一个最近讨论度很高的当代艺术展。挑高的建筑打通了三层楼,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坠下许多花瓣,高低不一,层层叠叠地组成一颗银杏的树冠。我举起手机拍照,左右移动着想找到更好的角度,却在后退时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对方转过来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兰多。
许久不见的生疏和线上联络的减少,让我们都有点尴尬,对视一眼后笑了起来。“正好你也在这,要一起看吗?” 我先开口道。兰多笑了笑,点头答应了。
于是我们又一次并肩,金黄色的仿真树叶坠在头上。绕进另一个展厅,几幅冷色调的摄影作品挂在墙上,紫光照射下喷绘上去的花纹泛着荧光,旁边还放着几瓶喷漆,邀请观众一起创作。兰多走上前拿起两瓶喷漆,递给我一瓶,随手在画布上洒下星星点点。
我抬起手,刚想摁下喷头的刹那,手却停顿了。我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也不知道会画成什么样,只是无措地停在原地。
兰多见我这样,走过来绕到我身后,把手搭上我的手腕,轻轻地带动着线条在画布上的轨迹。荧蓝的水波,几道黄色横杠代替棕色长椅,我在横杠上画着圈,再添上几条,两个火柴小人落在长椅上,离得不近不远。我听到兰多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转过身,对上他如春水一般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那个距离,刚刚好。
番外:
又一个周末,我再次路过那家唱片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当季主推的黑胶,封面上印着一棵金色的银杏树。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展厅里悬着的树叶,想起他握着我的手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
我推门踏入,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暖黄的灯光照着满墙的唱片,角落里传来轻柔的吉他声。我循声望去,兰多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把旧木吉他,低头拨弄着琴弦。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弯起眼睛笑:“来淘唱片?”
“随便看看。”我走到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台面上摆着的那排黑胶,“你上次说,这里的黑胶都是你擦拭过的?”
“每一张都是。”他放下吉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我身边,随手抽出一张递给我,“这张不错,你可能会喜欢。”
我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正是门口橱窗里那张,金色的银杏叶铺满眼帘。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直觉。”他歪了歪头,那个得意的表情又出现了,“而且你刚才在外面看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兰多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没再追问,转身走回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票放在台面上:“下周他们又有演出,这次我请你看。”
我盯着那两张票,犹豫了片刻。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叫嚣了,告诉我这一切太过巧合,告诉我应该像之前那样离开。可这一次,那个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也许是因为他指尖还有琴弦留下的红痕,也许是因为他棕绿色的眼睛让我想起那个春风微凉的夜晚。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票,放进口袋里。
“好。”
兰多愣了愣,随即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答案。
从唱片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他推荐的那张专辑,旋律温柔地流淌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兰多发来的消息。
“到家记得告诉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但嘴角翘起的幅度却久久无法降落。
或许有些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