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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对司马懿说过三次“我不会让你这样死去”。
第一次在深夜的曹魏集团总部,一整层楼的灯都熄了,只有司马懿的工位上还亮着幽幽的光,映得他的脸一片惨白。曹丕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扶住他的肩膀凑上去:怎么连车辆使用和保养记录都要你亲自审?
司马懿摘下眼镜——入职曹魏后他的视力陡降,不得不配了眼镜,然而总戴不习惯,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慌——揉了揉鼻梁,低声说:犯不得错啊,公子。
曹丕不能确定他是不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葡萄酒味而出言提醒,一时间讪讪地想解释,比如他只喝了一点点,离醉还远着呢;比如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是自己人,哪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也传不出去的,更何况他不会说错……
司马懿又接着说:……我还不想死。
他说得极轻,尾字几乎飘起来,消融在漫漶的黑暗中。这不像他的风格,曹丕想。司马懿的声音总会根据场合调节到最适合的大小,然而不管怎样都是清晰到好似能看见那一个个字的间架结构。
于是乎这个反常的飘飘荡荡的字让他感到某种悚然,也许手都轻微地颤了一下。他并不忌讳谈论死亡,甚至可以说乐于提起,好像每安排一次自己的后事就能将这个词锋利的棱角磨钝一点,司马懿只是笑,那样标准的、恰到好处地掺入一点疲倦的笑,彰显他在各方面的尽职尽责与夙兴夜寐。
曹操不喜欢司马懿,而他不喜欢的人要么在墓地里要么在监狱里,司马懿不想死也不想进监狱,于是只得用尽浑身解数来展现他的有用、忠诚、无公害——这些曹丕当然知道,但不该由他再说出来。司马懿话音未落便自悔失言,深觉自己是加班把脑子加坏了,一边思考要不要休个假一边想如何补救,不如顺势劝他暂时戒酒?这种时候总归是小心再小心才好。
然后他就被曹丕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手上拈着的眼镜晃晃荡荡,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曹丕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格外清晰,像两颗刚洗完湿漉漉的葡萄——该死,他真应该少给曹丕洗点葡萄。
他听见曹丕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去。
这样的承诺对他来说理应是有利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但他竟感到心悸,他想上司与下属间不该有这样情深义重的承诺,他愿意以忠诚以能力来换庇护换权力,也许也换实现野心的空间与机会,他自信压得平天平两端,童嫂无欺。曹丕为何又出下这样的价钱,还想从他这里买走什么?
在铺天盖地的、他最讨厌的不确定性中,他下意识地选择了他最熟悉也最煞风景的回答:你回家休息吧,这些我来做就好。
曹丕好像被他气笑了:司马仲达,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令君订做来的仿生人。
第二次是在荀彧的葬礼后。荀总裁声名在外,黄的白的菊花凝着眼泪似的露水堆在公司门口,被调成黑白的论坛版面上登出一篇一篇又一篇的悼念文章,人人都能说出受到了他的何等赏识或恩惠、人人都能描绘出他的一个侧面,然而在不对外开放的葬礼上,也只有这样寥寥几个人为他戴白花。
司马懿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但曹丕是有的,于是他也来到了这里,思来想去决定在礼簿上落个“下属”,曹丕却早已越俎代庖地把他们俩的名字并排着放到了“晚辈”之下,他这才想起,噢,他们已经结婚了。几个月前他们简朴低调到聊胜于无的婚礼上,荀彧送了一对腕表,此时正贴着他的脉搏嚓嚓地转动。
曹丕放下笔,直起身来,看到曹操坐在黑纱白布下,这位曹魏集团的缔造者、情感浓烈的诗人、死者最好的朋友与合伙人、小道消息中的第一嫌疑人,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眼不聚焦地望着供台上的骨灰盒,纷飞流言落到他身上又化开,只留下略显萧索的水痕。
他心下讶然:父亲怎么那么老了?
屋内幽冷的香气与香烛味交杂,是曹操做主荀攸操办的,将荀彧留下的香拿来点了,送他最后一程。曹植哽咽着读文采飞扬的诔文,曹丕没有听,他看向悬起的遗像,是前段时间集团系统大更新时统一拍的新证件照,荀彧仍是那样安宁平和地微笑着,被调成黑白后连眼角的细纹、鬓边零星的银丝都看不见了。
离开时他偶然一回头,瞥见曹操把腕上旧表解下轻轻放在骨灰盒旁——确实是很旧的表,自他记事起就已扣在了父亲手上,皮制表带换过几回,仍时常开裂掉皮,见了的人往往恭维曹董真是清正廉洁、作风简朴,难得难得。莫省来由的悲恸忽而灌满了他,他猛然拽住司马懿的手腕,冰凉的钢制表带几乎是冻得他一激灵,他有许多想说的话,从他初中跟人打架被请家长是荀彧来领的人到荀彧其实不太留心文学但是在他成年的时候联系出版社为他出了第一本诗集当礼物……甚至于那个最不该最不能由他来议论的问题——荀令君是怎么死的?
他看到许多信誓旦旦的分析帖,从几年来曹魏董事会的改组说到官网照片里荀彧出镜频率的减少,甚至于煞有介事地拉了表,吴蜀两家都来凑了热闹。然而他只记得荀彧一天比一天苍白透明,最后自然而然悄无声息地融化,像一片雪花。人难道能弄懂冰消雪融的原因吗?
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哽在喉头,最后张口却变成了:我不会让你这样死去。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灵巧地抽出了手腕,再张开手,缓而认真地插入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紧。
第三次在医院门口,杨修血肉模糊的尸体刚被推进太平间,眼眶通红的曹植被医护人员拦在闭合的铁门外,分不清哀恸与恐惧地一遍遍喊着德祖、德祖。
来之前他们已经搞清楚了情况,是车祸,杨修那辆张扬得跟他本人一样的跑车如今粉碎得也跟他本人一样。路上司马懿边开车边给曹操打了电话,曹操说便宜他了。司马懿知道他在说什么,杨修泄露商业机密的证据已经提交到了警局,身败名裂和牢狱之灾都在路上,死了倒可以不辱门楣。司马懿说,好的曹总,后续我会处理。副驾驶的曹丕在确认他挂断了电话后冷哼一声,司马懿瞥他一眼,没说话。
曹丕走上前,叫了好几声子建,曹植才愣愣地抬起头,又过了几十秒眼睛才聚上焦,钝钝地唤一声二哥,像是要如同小时候一样扑进哥哥的怀里。曹丕甚至在考虑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自己是要体面地推开还是更体面地回抱,然而他竟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杨修是为什么而死。
曹魏集团残酷的继承人战争日复一日地磨折亲情与良心,当一切落下帷幕时,赢家输家都脱去一层皮,血淋淋地接过权杖或是一份足矣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股权转让书。曹丕兴奋地抱住辛毗几乎要跳起来,司马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也只是在欢呼声中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他想,还没结束,一切都还没结束。
曹操不会容忍可遇见的威胁存在于他择定的继承人面前,对着亲骨肉顾念感情下不了手,但这个家里毕竟还是有“外人”。
聪明绝顶的杨修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迅速拟好了离婚协议甚至签了名盖了章,却在接到一个曹植的电话后把它丢进了碎纸机。机器的嗡鸣声中,不知何时来到的司马懿突然开口:你真不走?
杨修被吓了一跳,但也懒得再抱怨他走路没声音的事,甚至没夹枪带棒地讽刺他,难得平静地与他说句话:我不能把他丢下。再说,我走了就一定活得下来吗?
难道你就不想试一试?
杨修反问:如果输的是曹子桓,你会走吗?
司马懿沉默了。杨修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扳回一城似的欢悦,他拍拍碎纸机:多谢啦。
曹丕艰难回想许多年之前他是如何哄伤心欲绝的弟弟,有些僵硬地拍着他的背,不合时宜地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曹植的身体解冻着一点点靠到曹丕身上,终于抱住他放声大哭,浓重的消毒水味也盖不过的血腥气跟着环上来,他想他这个情感丰沛的弟弟方才一定是扑到了杨修的尸体边上拽人家破碎的见骨的手。
他想,其实我跟杨修关系也不差的呀。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坏的人。
二哥,我错了。我错了。
曹丕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你没错”“不怪你”“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如果命运偏离一毫米,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就是司马懿了,可能他自己也在里面,只好伸出手去拍拍曹植凌乱的头发,视线越过弟弟的肩膀,对着那扇厚重冰冷的铁门发呆,想到生与死一门之隔,外面的人有七尺之形,里面的人在这个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连一棺之土都不会有,一小盒灰而已。
……是间隔也是连接,我们不要走过去,我们要一起走过去。
司马懿倚在墙上,手指翻飞着切换对话框人话鬼话轮番说地处理善后事宜,不由得暗自抱怨杨修活着死了都是个麻烦的人,如果是他的话,曹操会给他安排一个猝死之类的死法吧?多么节能环保易操作,哪用得着那么大的阵仗,还给人平添工作量。
曹植勉强平静下来后——指的是不像那种一撒手就会一头栽倒的样子了——被司马懿通知来的助理接走。司马懿无意中对上他红肿的、满溢恨意的眼睛,他坦然而镇定地照单全收,他向来不怕别人恨他。更何况曹植能恨谁呢?父亲?兄长?到头来也只能恨他,也许还有自己。
那断续、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医院走廊森冷的灯光冥河般倾泻而下,曹丕的声音溺在水中,模糊而遥远。他说:我不会让你这样死去。
司马懿摁灭手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回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