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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朴载赫的手早已脱离键盘。
基地的爆炸特效在他灰白的屏幕上绽开,0比3,不是什么难记的数字。
巴西秋天的上午,阳光明媚,朴载赫后背满是汗,却无端地打起冷颤。他摘下耳机,世界突然涌进来——解说的声音、观众的声音、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掌声。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声音里的兴奋和惋惜是共通的。
不需要听懂了,那些声音已和他无关。
起身,碰拳,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走回休息室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虚虚浮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朴载赫忽然觉得走廊在晃,整个人有种被抽空之后的眩晕。他想起去年世界赛,想起那双按在键盘上发抖的手,想起赛后落下的眼泪……
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从指尖开始蔓延,经过手腕、小臂、手肘,像冰水倒灌进血管汇入心脏。老了吗?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还泛着红。圣保罗的秋天比起夏天还是友善几分,但上午的阳光已经让气温升到了二十五六度,休息室的空调开得不够大,他能感觉到后背的队服被汗浸湿了一片,贴着皮肤,黏腻的,不舒服。
一场难看至极、彻头彻尾的失败。朴载赫努力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不要在采访的时候露出什么把柄供人反复品鉴,但脸上的热意始终难以消减。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朱玟奎坐在角落里,背包带子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松开,再一圈一圈。朴载赫盯着那根带子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叹了口气。很轻,但他敢肯定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对此做出反应。
大巴停在场馆侧门。走出场馆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圣保罗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巴西的秋天和首尔的夏天似乎没什么分别,干燥的热。
朴载赫先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也被晒得温热,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暖烘烘的。
金建敷坐在他前边,递过来一瓶水。朴载赫接过,没拧开,就那么握着。塑料瓶被手心捂热,随着手指握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窗外,圣保罗的街景从车窗外流过。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文字,陌生的面孔。路边有人穿着其他战队的队服,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容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椅背。车身的摇晃让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比赛前只吃了几口香蕉,现在全消化干净了。车厢里的空调吹着冷风,但他的后背还是湿的,衣服贴着皮肤的感觉让他烦躁。
朱玟奎没有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上车的时候辅助犹豫了一下——选了另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平时他们会坐在一起,朴载赫靠窗,朱玟奎在外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有时候朱玟奎会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把他的耳机摘下来,说“到了,哥”。
今天隔了一个过道。
朴载赫不知道那个距离是谁的意愿,是他的,还是朱玟奎的,也许都是。
回酒店的路上,一行人拉着脸没什么话好讲。下次加油,拍拍肩膀的鼓励太过苍白也太过表面,朴载赫对此不愿做出更多的反应。
酒店电梯,朱玟奎站在最边上,离所有人都有一步的距离。他的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在看任何东西,只是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
朴载赫感觉自己的肺被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载赫哥……”
朱玟奎的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呢?
“闭嘴。”朱玟奎的话他现在半句都不想听。吐出这两个字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声。郑志勋被朴载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哆嗦,即使他明明知道,他没有在吼他。
朴载赫心里清楚得很,今天下路组的问题少不了他的一份,但他不可避免地想要把火气撒在朱玟奎身上。
朴载赫不在乎。
电梯门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教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看不出有其他特别的意味。
朴载赫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迈步,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在朱玟奎后面,辅助比他略高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队服还能看到,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躲闪的动物。
他们的房间挨着。
朴载赫看到朱玟奎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低头翻房卡。
“跟我过来。”他甚至不需要以复盘为由,在所有人的默许下匆匆忙忙拉着朱玟奎进酒店房间。会像传说中的那样发生暴力行径吗?金建敷揉揉鼻子,随便吧,他不想再思考下去。
或许朴载赫只是想拉上另一个罪魁祸首分散火力,来逃离其余几人的目光。
没有人询问。
没有人阻止。
房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和空调的冷风都被切断了。
房间里拉着遮光窗帘,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外面的圣保罗正值午间,阳光很烈,但窗帘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昏暗的房间。插上卡后空调在运转,嗡嗡地吹着冷风。
朴载赫看着朱玟奎的侧脸。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掌心全是汗。圣保罗的热气好像渗透进了这个房间,即使空调开着,他还是觉得闷。
“朱玟奎。”
被喊全名的人忍不住瑟缩,心虚地觑着朴载赫的脸色。
他向前走,每走一步,朱玟奎就往后退一点,直到辅助的腿碰到床沿,退无可退。
窗帘缝隙里的那线阳光被朴载赫挡住了,房间又暗了几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朴载赫能闻到朱玟奎洗发水的味道,能看到他嘴唇因为干燥起的一层白皮。
近到他一偏头就能咬上朱玟奎的咽喉。
他抬起手,手指触到朱玟奎的脖子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的脉搏在跳。朱玟奎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上午的炎热留下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有一种潮意。
朱玟奎没有躲,没有推他的手,没有往旁边偏头,也没有闭上眼睛。
朱玟奎明明是比朴载赫要高上一些的,此时却乖顺得像孩子,任由朴载赫的双手覆上自己的脖颈。
不反抗吗?朴载赫忽然觉得一切都无趣起来。
来反抗啊,骂我是个年纪大反应慢爱装逼的AD,骂我关键局心态爆炸操作变形。
来互相撕咬吧,争个头破血流吧,把平时放在最深处的不会对对方讲的恶意全都散发出来。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了,辅助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但他就是不反抗。
沉默。朱玟奎还是沉默。无声到朴载赫几乎以为朱玟奎已经被自己掐死。
朱玟奎还是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朱玟奎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他想让这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恐惧也行,愤怒也行,什么都行,只要别像现在这样看着他。
“去死吧。”朱玟奎盯着朴载赫的脸艰难笑出了声,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笑声耗费了他肺里仅剩的氧气,最后只剩嘴唇翕动再发不出声音。
“什么?”朴载赫的手卸了些力气,无端地感觉受到了挑衅。
朱玟奎怎么敢,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朱玟奎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冲进喉咙的时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说话。”声音是愤怒还是恐慌。
朱玟奎咳了很久。久到朴载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辅助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他。
辅助的脸还是红的,眼角因为咳嗽泛着水光,脖子上一圈浅红的手指印正慢慢浮出来。
“我说……”朱玟奎又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看着朴载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一起去死吧,朴载赫。”
“我们太怕输了不是吗?为了避免再沦落今天的局面,一起去死吧,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想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下去,想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想回到比赛开始前把所有按键都砸烂。
朴载赫拉开一部分窗帘,阳光射入,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疲惫的,陌生的,被阳光照出所有的细节。
那不是他想成为的人。
但他不知道那应该是谁。
朴载赫忽然想起世界赛失利后,朱玟奎丢开眼镜,掩面而泣的模样。
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脸。
有如冷水浇透他的全身,于是他冷静下来。
需要人指出问题吗?
当然不。
如果没有今天,是否会怀抱着侥幸打着哈哈逃过每一场下路对线表现的审判呢?
朴载赫,在朱玟奎的面前,躲什么?
“抱歉…你说的对,”朴载赫似是靠着一股恨意凭空生出了那几分强硬,而当他终于肯承认自己在恨自己,便失去所有气力靠着床边滑坐在地上,“不增加敬畏之心,不把自己当作挑战者的人,是没有办法赢的。”
“我最近的问题很大,打得很装,爱贴脸,压线深,走位接技能。”
“虽然这些话应该先和其他人说,但是,对不起。”
朱玟奎把背包扔在朴载赫床上,坐在朴载赫身边,他鲜少能在AD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下路双人路是被诅咒的道路,朴载赫说的问题又何尝不是在描述他自己。
“是不是我太过于依附你了,载赫哥。”他挪了挪屁股,让手臂紧贴朴载赫的。
“你不想再压线被抓了,不想再连累其他人。”朱玟奎侧头看他,“我也是。”
“你我都是那么想赢的人。”
朴载赫在地上调整到稍微舒服一点的角度,腿伸直,他感觉到阳光摸到他的手指尖,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他让它照着。
“一起去改变吧。把玩不熟的英雄练会,重新整理比赛的心态,去做好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不尝试的话,便什么都做不了。”
人是会从失败中总结经验获得成长,但不是每一次的失败都能被轻易承受消解。
所以跑快些,跑得再快些吧,不要反复掉进同样的结局。
复盘,回国后很快又要有比赛,还会再选寒冰和萨勒芬妮,还有那些让他们害怕又无法放弃的东西。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输掉比赛的日子,他们实实在在地紧靠。
朱玟奎不知道自己能否练好软辅、练好巴德,不知道下一场比赛自己走位、开视野能否更加慎重,不知道能否在朴载赫莫名亢奋的时候拉住他。
他知道朴载赫在他的身侧,他抓住朴载赫的手。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