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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亦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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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的时代过去以后,我们总算可以提起死在狱中的胡姓兵部尚书。他升官加爵的时候,朝中一多半人都在心里暗暗有艳羡之情,无他,只因为这年头野生的纯种白鹿实在不好找,而偏偏就被他在舟山遇见了一头。但当他被锦衣卫一路从老家逮进京城里的时候,所有人就开始上折子弹劾他了。那几份折子我抄下来偷偷地拿回家读过,为了谩骂的缘故,描写得也是极其生动,我眼前俨然出现了一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雄形象,这是违法的,所以我马上按捺心思,绝不再想。

但话又说回来,人治的情况下,先帝就是唯一的最高法。他老人家原先是极其看重胡姓兵部尚书的,因为胡姓兵部尚书在东南给他打仗、给他上贡各种天生的白毛动物——现在,那些动物大约都已经老死在西苑的花园里了。要我说,这倒是件好事,先帝能扛住各种重金属混合水蒸气的浸泡,动物可不一定。而且那些动物中难免混进几头由私人实验室出品的易病克隆种类,蹬腿死了以后先帝大怒,就要叫负责饲养的宫人去陪葬。因此我时常怀疑先帝在小红书上除了皇帝的官号和飞玄忠孝万寿帝君的个人号,可能还有一个狂热异宠爱好者的私密号,一发现有人在底下评论博主为什么你养的全是白化病动物,就愤怒地出动东厂太监,把对方的账号攻击至必须锁定一千八百年后,方可重新使用。

先帝真的有一个私密号,胡姓兵部尚书还关注了先帝的私密号,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隆庆皇帝死得过早,人也软弱,还没有当先帝的威望和资格。大约也明白这一点,以高阁老为首的内阁,严厉命令主管网络安全的部门清理皇帝的各类账号和浏览历史,尤其要扫荡干净onlyfans和pornhub这两部分,那么像我这样负责社媒软件的人当然是乐得磨洋工,每天用破解版的傻瓜程序随意出入某个账号的后台,把TA从实名注册到黯然销号的历程都看得清清楚楚。我隔壁工位的同事运气很好,居然翻到了杨升庵的小号,还发现流放期间此人的ip曾经跳转到四川新都,呆了很长一段日子。这触动了每位大明官员与生俱来的敏锐神经,他点开通政司的内网,摩拳擦掌,准备写一封弹劾的奏章,但他马上就意识到那个厌憎杨慎的皇帝已经死了,而且比眼前这个死皇帝去世得更早,而最可能拦下这封奏章OA审批流程的严阁老也已经死了,于是他关闭网页,放下鼠标,凄然地长叹了一声。

进步的机会就在眼前,能使这个机会成真的人却俱往矣,官场上的痛苦,大约无过乎此。我升职加薪的想法不比同事强烈,但我却也想实实在在地窃取到一些本该无人知晓的秘密。将秘密掌控在手,比将权力掌控在手更迷人,因为权力往往还要受到限制,但秘密却可以在杀人的时候无鞘直出。若干年后,已死的张居正受到弹劾,倘若有人能记起此刻发生的这件小事,用杨升庵变动的ip影射张居正的任何一个儿子,那么事情没准会汹汹骚动,发展到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的地步。但那都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总之,在我的同事发现杨慎的小号以后,我发现了先帝的私密号。

那是不久之后一个寻常的下午,受杨慎的启发,我决定用ip定位来巡查各个账号。在地点条件栏输入西苑两个字,一堆已经无人使用的账号就相继弹了出来,人走茶凉,网络安全的保护已经不再为这些死去的用户开放,我眯着眼睛,挨个往下看,直到一个取名叫做不见云梦十五年的账户映入我的眼帘。先帝来自安陆,原先是那里的一个藩王,而安陆的南边,就是已经枯干了一千余年的云梦泽。我猜这个id名大概抄袭了苏轼第二次和朋友在西湖见面写下的句子,先帝博闻强识,什么书都看过,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我坐直身子,点了进去。

要了解一个人,就要先了解个人简介和主页置顶。或许因为是私密号,先帝的账户极其简洁,并没有像他的皇帝官号和飞玄忠孝万寿帝君的个人号一样,装饰得花里胡哨,常常要三天一换个人简介、两天一换主页置顶,变着花样地为难严阁老和徐阁老。我猜先帝大约当过苏轼的粉丝,他的个人简介用的依然是苏轼的一句词,所谓学道忘忧一念还成不自由,我不知道先帝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他实在也是够自由了,虽然没有堂哥闹腾,但给国事民生带来的破坏却一点也不比堂哥逊色。至于学道忘忧,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学道带给先帝的只有快乐,他用这件事哄着自己,以及从中牟利的群臣。胡姓兵部尚书正是其中比较明显而地位甚高的一个,他是先帝十七年考中的进士,名次不高,只在三榜,但考虑到他当时只有二十七岁,风神又很好,还是相当受人喜欢的。据说当时有国子监的教师想要效仿旧事把女儿嫁给他,但终究没有能够成功。小胡进士被外放到山东益都当了知县,在那里做得很好,不久就直升三级,做了御史,开始了他算得上辉煌煊赫的一生。

在大明朝,想要过得辉煌煊赫,要么在朝中把持大权,要么就得在外做一方大员。朝廷内卷严重,已经容不下后辈出头,小胡进士自然走了第二条路。治国理政的才能,他是不缺的,但在军事组织上面,绝大多数人都比不过他,先帝三十四年,小胡进士终于迈出了成为胡姓兵部尚书的第一步,他讨了严阁老的喜欢,严阁老把他力荐给正为倭寇烦心的皇帝,第二年小胡进士就做了总制七省的浙直总督。他在东南搞了一个什么幕府,相关的军国大事都在幕府里决断,我们应该说,他的时代来临了。

先帝本人还是很高兴的,胡总督干得好正证明他的眼光好,是一个明君应有的择臣水平。但胡总督毕竟不在他面前当近臣,所以先帝一般也想不到他。在这个居家办公线上工作的背景下,先帝过问东南军政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和胡总督打过三四次微信电话而已。或许有那么一两次,胡总督曾经乘着专机,一在康陵附近的机场降落,就被吕太监开着车接到宫里去,但毕竟谁也没亲眼见过。不过胡总督很聪明,他拜托严阁老继续在先帝眼前替他说话,自己又时不时给先帝送上点白色的小动物,比如白兔、白龟之类,讨先帝的欢心。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胡总督的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我们私底下都叫他胡大柱——东南一柱嘛,不寒颤。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浏览先帝的私密号,在他的粉丝里找到胡姓兵部尚书的个人号,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先帝真心实意地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有这个账号,但又拉不下脸接受粉丝数为零的现实,因此我还从他的粉丝列表里认出了吕太监、黄太监和沈贵妃。胡姓兵部尚书的账号混在里面,显得相当不合群。他既不是先帝的亲随,又不是先帝的宠妃,也算不上先帝的爱臣。我不禁怀疑他纯粹是某一次进京面圣,被先帝命令着关注了这个账号。先帝的主页包括隐藏起来的,只有五条视频,四条拍的是抄写道经,剩下一条莫名其妙,拍的是无逸殿背后的花园,镜头晃来晃去,动得人眼晕。这导致先帝的私密号毫无不知情而被内容吸引而来的粉丝,并且先帝也没有关注谁,他的关注数据那里明晃晃地显示着一个零,看起来十分惨淡,想来先帝真的没有考虑过用这个号做些什么。

出于一种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对死皇帝应有的尊敬,我强忍着,没有翻看先帝的收藏夹和浏览历史,而是点开了胡姓兵部尚书的个人号打发时间,同时避开同事偷窥我电脑屏幕的眼光。这是一个足够无聊的账号,我往下翻,除过与浙江tv并行的军报通知,就是在东南幕府举行了什么活动。在标题上方的照片里,我相继认出了戚继光、俞大猷、徐渭和偶尔出现的谭纶,在他们中间,在镜头正对着的地方,站立着露出笑容的是身着军服外套的小胡进士,那时他还是胡总督。胡总督变瘦了,也变严肃了,手里拿着军报,或者举起酒杯,向东南的百姓、全天下的百姓、东南的官员、全天下的官员宣布,倭寇已经大败,伟大的明军又一次击溃了敌人。如果在原先的时候,更早一些日子里,不需要孝庙,不需要显庙,甚至也不需要永乐大帝,胡总督总有一天能够封侯,能够光辉灿烂地回到京城,坐在兵部的部堂里换一个地方处理军国大事。

但胡总督根本不可能想到,使他终于晋升到兵部尚书的,不是他累累的军功,而是他惹得先帝大怒后献给先帝的一头白鹿。得到那头从浙江舟山海运转河运进京城的白鹿以后,先帝极其高兴,他罕见地在皇帝的官号和飞玄忠孝万寿帝君的个人号上同步了发送的内容:白鹿乖顺地立在先帝背后的草坪上进食,以证明自己差不多也要和老子一样得道了。严阁老私下对此感到放心,先帝暂时不会再对胡总督做些什么了。但先帝的兴奋这次连严阁老也没料到,他带着那头白鹿,进了太庙去拜见祖宗,把场面搞得像献俘仪式那样盛大。

所谓齐襄公复九世之仇,太庙里的各位祖宗是严苛的,大约做到这个地步,也不能使他们太过开怀,更别提牵着一头鹿进来。但死人总是计较不了活人的,祖宗们拿终有一日也会成为祖宗之一的先帝无可奈何,只好轻轻地放过了他,连红楼梦里荣国公宁国公都不如,起码后者还会弄出些怪声来抱怨。先帝的高兴劲头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止,于是就这样一直进行下去了,当这股劲头燃烧殆尽的时刻,就是胡姓兵部尚书受死的时刻。毕竟,不要忘了,献上这头白鹿之前,先帝本来是对胡姓兵部尚书大怒,要夺了他的职、把他押进京来教训的。而怒火这回事,只要不管它,它就越变越大。

于是胡姓兵部尚书就这么死了。

在诏狱里犯人当然是不能拿手机的,这大约也是胡姓兵部尚书唯独没给先帝最后一条视频点赞的原因。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关心现实中活人的一切的。我推测胡姓兵部尚书肯定死在先帝发最后一条视频之前,因为他一旦还有清醒的神志可供看到,他就不会那么早、那么决绝地自杀了,他会在诏狱里继续等待,继续绝望地期盼着一个实则不可能发生的结果,然后再慢慢地死去。先帝不会关心他最终会怎么样,但到达最终之前的过程,总还是可以波动一下的。偷看我电脑屏幕的同事终于走了,这工贼,今天回家我就要在通政司的内网里写奏章弹劾他。我转了转椅子,打开先帝私密号的最后一条视频,镜头晃来晃去,显然是一个养尊处优、从来没有亲手照过相的人拍的:无逸殿背后的花园里,种着的花开了,那是几株淡黄的蜡梅,在枝头迎着风,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