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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是让人窒息的海水。
清醒后的前三秒,马柏全一直在思考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消失在疼痛难忍的窒息中,此刻不过是弥留之际,海水中水母一样晃荡的幻觉。
可是身侧传来隐约的呼吸声,平稳轻缓,胳膊贴着另一个人的皮肤,熨得他意识回暖,温暖得有些燥热。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遥远。
意识霎时间清醒了大半,他却一动不动,只敢僵硬地躺着。室内比以往要亮一点,马柏全睁眼看着不知那里漏出的一点光,映出模糊的天花板,他试探着张口,轻声喊:“哥。”
没有回应声。
他又喊:“张康乐。”
这次声音更轻,像睡梦中溢出的一丝呓语。
仍旧没有回应。
几秒钟后,他翻过身远离那点温暖,侧躺着蜷缩起身体。身侧终于传来一丝动静,一只手摸索中搭上他的肩,安抚般拍了两下。
“怎么了?”熟悉的嗓音响起,夹杂着半梦半醒间的沙哑。
那一瞬间,马柏全确定自己是在做梦,毕竟此时此刻,张康乐应该远在横店,早已远离这座淹没在暗黄色沙尘暴中的城市。
意识到自己深陷梦境那一刻,过量的情绪如风暴般卷走理智。他按住肩上的手,翻身时另一手按住身侧人下颌,声音发紧地问:“张康乐?”
“唔——”身下的人挣扎着拍他的手,“谁?”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声音了,还有贴在一起的身体,他低下头,于黑暗中捕捉到说话的嘴,近乎粗暴地啃噬。
按在掌心那只手僵住一瞬,随即用力往外推。
“是我,”马柏全更用力按住那只挣动的手,声音急躁里又带着一丝祈求,呢喃着说:“让我亲一下,好想你。”
他太想这个人了,整整十三个月的分离,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体,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意识到按住自己的人是张康乐,思念和不甘让他疯狂,反正是在做梦,做什么都可以。
舌尖抵进口腔时对方用力偏开头,两人下颌撞在一起,再想靠近时,掌心那只手反手钳制住他。黑暗里木板床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脸朝下被按进枕头中,后腰被坚硬的膝盖死死顶住。
马柏全吃痛地“嘶”了一声,侧过头低声问:“哥哥,梦里也不可以吗?”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身后人发出一声气极的冷笑,按住他的胳膊往前抵紧,“啪”地一声按下开关,骂道:“何家浩,你睡昏头了吧?”
光打下的一瞬间,马柏全闭紧眼。
“闭眼干什么,装可怜?”身后人问。
他睁开眼,眼前是深蓝色的床单,浸着一层灰,似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呼吸慢慢加重,他艰难挪开视线,终于看见泛黄的石灰墙面,以及那扇藏在白色纱帘后的老式平开窗,木质窗棱,玻璃被划分成不足六十公分的小块,连带着窗框被封在脱漆的防盗网中。
尽管已经过去将近八年,马柏全仍旧记得这是哪里,佛山,松塘村,归棹取景地,陈家武馆二楼。
果然是在做梦……
他重新闭上眼,偏头蹭蹭压住他的小臂,心想要是真的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瞎蹭什么?说话,何家浩,你胆儿挺肥啊。”
他沉溺于着难得的梦境,顺着话说:“我是何家浩,那你是何家树吗?”
“我是你爹,起来。”
他顺着抓住肩膀往上提的力道起身,双手撑住床垫坐起来,睁开眼看见身旁的人脖颈脸颊乃至眼睛都泛着一层红,嘴唇破了,唇瓣处蹭着点血,此时正抬着胳膊抹嘴,边抹边瞪眼瞧他。
真好看。
“看什么,张嘴。”
“什么?”
“张嘴,”对方捏住他的下巴,边看边问:“流血没?”
空气既潮湿又闷热,抵住下巴的手指出了一层汗,热得发烫,马柏全愣住一瞬,张开嘴时过于真实的触感终于让他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他明明……
总之,他不可能在做梦,更不可能出现幻觉。
“还行,没流血,只听过狗咬人,怎么属猪的也咬人,”对方松开手,瞥了他一眼又说:“张着嘴干嘛,还没睡醒?”
“哥?”
“滚,我不是你哥。”
“张康乐?”
“谁?”眼前人掀开被子的动作停住,回头皱着眉问:“刚刚就听你喊这个名字,班上的同学?”
马柏全僵在床上,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寒意却像针一样扎进脊髓。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看他皱紧的眉慢慢舒展,带着几分疑惑翻身下床,边摊开靠在墙边的折叠床边问:“何家浩,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人了,你和陈若楠……”
停顿一瞬,他回过头看向马柏全,视线对视时又移开,有些不自然地问:“你们昨天晚上在电玩城,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
他不知道,关于那场戏的记忆只是一场布景,几句台词。可是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摄像机,没有灯光,没有化妆师,没有导演,没有他们以外的任何人,除去窗外的蝉鸣声,世界安静得像是一部黑白默片。
太安静,太真实了,真实得像这一切本来就是真实。
马柏全咽掉嘴里的口水,低声喊:“何家树?”
“我在,”何家树叹一口气,看他满脸惊惧想了想又说:“放心,这次就算二叔拿扫帚撵我也不走了,哥哥答应你。”
马柏全掀开被子,跋着拖鞋下楼。
“去哪,”何家树愣住一瞬,慌忙间也跟着下楼,“何家浩?”
楼梯上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马柏全冲到一楼,站在门前用力吸一口气,下一秒,他猛地推开武馆大门。
炎热的晚风涌进室内,兜头盖脸砸向了他,视野中是空旷无人的街道,花灯映照下色彩奇异,发着光的河水。
“到底怎么了,”何家树伸手摸他的头,又掰着肩强迫马柏全和他对视,“有什么事说出来,是不是昨天吓到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大脑像是一台运行到极致的电脑,思绪如同扭缠在一处的水草,马柏全缓缓压住呼吸,看着何家树说:“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
“嗯。”
“等等,”何家树转身拿上钥匙,锁好门说:“走吧。”
他们沿着河往前走,穿过大半个村子,经过村里的祠堂,远远眺望过一眼何家祖宅,转进三角梅盛放的巷道,爬上山坡,沿途除去几声被惊扰的狗吠,再没有任何动静。
马柏全垂眼看见那条不深的河蜿蜒着穿过村庄,沿途铺满色彩艳丽的花灯,隔着两公里也清晰可见,声势浩大得像一场宣告,张牙舞爪,不容忽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手指划过屏幕上的2012年5月2号,点进浏览器,输入“西樵”两个字。
两秒后,转着圈圈的搜索标识消失,Wap网页端将所有图片信息简化,红色文字挤满苹果4不大的屏幕。
一年一度龙舟节,潮州西樵龙舟仪式……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自己在西樵,不是佛山西樵山松塘村,而是在潮州西樵。
他如愿以偿远离那个世界,命运却和他开了个低劣的玩笑,让他远离,又让他回到另一处……
马柏全转过头,何家树始终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即使光源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眉眼里的担忧也呼之欲出。
好久没见到这个人了,22岁的张康乐,这么年轻,这么青涩。担忧的眼神也如此纯粹,如此直接 ,不像后来,里面总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
他问:“我是谁?”
“你是何家浩,我是你哥哥何家树,”何家树按住他的额头,轻声说:“小浩,别吓我。”
“何家浩?”
“是。”
他想说他不是何家浩,他是马柏全,今天刚满26岁,是一名演员,饰演《归棹》里何家浩这一角色的演员。
可是——
面前这个人有着和张康乐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神情的人是何家树,马柏全在这里不存在,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只有何家浩。
可是眼前这个人呢?
苦涩涌上舌尖,顺着吞咽的动作渗入血肉,这个人是对他的考验,还是补偿?
“我是何家浩,你是何家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是何家浩,”何家树跟着重复,“我是何家树。”
他轻轻点头,忽然问:“我可以抱你吗?”
“行啊,”何家树终于露出点笑意,开玩笑说:“你别像之前那样就行,你哥还没谈过女朋友,先被——”
马柏全打断何家树未说完的话,伸手拽住人搂进怀中,双手用力箍紧往身体里勒,压住声音里的颤抖说:“哥,我好想你。”
“行了,”何家树抬手拍他后背,“以后真不走了。”
过于真实的触感终于击溃了他,这一刻,考验与补偿都失去意义,他只能感受到抱在怀里这个人,苦涩汇集在眼眶,马柏全紧闭着眼,哑声问:“可以亲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