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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摔下悬崖的时候,孙宇强以为,不会有比这更难的时候了,后来才知道,厄运专找苦命人。
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张驰极其侥幸留了一口气。剩下来,就是钱的事情。
手术费、药品费、输液费、器材费还有ICU床位费零零总总一大堆,每天打底就是2万块钱。
孙宇强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一个冠军,不是为了荣誉,就是为了那500万——那是能买下一条命的价格。
可是,张驰的冠军没了。他跟记星一起,求遍了人,但是毫无用处。
张驰入院的第三天,冠军被取消的通知和医院的欠费通知是一起来的。
像催命符。
“冠军没了不要紧,但钱得给我啊。”孙宇强一身的酒气,躲在医院的楼梯间,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睛红得吓人。
为了改车,他们三全副身家都搭上了,现在奖金也拿不到,保险那边也不肯出钱。那,张驰该怎么办呢?他还躺在icu,没了钱,就没了命。
孙宇强抹了一把眼睛:“记星,咱们现在还有还有多少钱。”
“我还有一万二,都转你了。”
“我这边还有八千。”孙宇强算起账,“我在医院这边找了个便宜的短租房,去掉房租押金还有吃饭的钱,最多,能动的也就一万六。”
记星叹气:“杯水车薪。”
“张驰现在全靠机器吊着命,医院这边的钱不能断。”孙宇强犯愁,“我明天先去交一万块钱。张驰身边就跟着个娃娃,咱不能让医院觉得没人管他了。”
孙宇强拍拍记星的膝盖:“我想去求林臻东,他肯帮咱修车,说不定愿意借钱。你有他电话吗,或者他队里人电话?”
记星摇摇头,他懊悔起来,之前怎么就不知道要个联系方式。
孙宇强想到马宗亮,他在组委会,肯定有林臻东的联系方式。就算冠军的事情他不愿意帮忙,只是要个电话而已……“靠,我被拉黑了。”
记星厚着脸皮打过去,马宗亮说着行,要等他找下联系方式,之后就没了消息。记星再打过去的时候,也被拉黑了。
“就要个电话而已。”孙宇强咬着自己的手背,声音含糊不清,“至于这么把人往绝路逼吗?”
深重的绝望在沉默中发酵,孙宇强痛得肠胃痉挛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太痛反应到身体上,还是白天求人喝了太多酒。
眼看宇强状态不好,记星急忙抱住宇强的肩膀:“你先回去睡一觉,医院这边有我。”
孙宇强拼命摇头:“不行,要是我走的时候,张驰出事怎么办?”
“可你也不是医生,出事了你也帮不上忙。”
孙宇强稍微冷静了点,记星说话总是那么直接,但恰好打断了他正在滑落深渊的痛苦。
记星拍拍他的脑袋:“而且,张飞还一个人在旅馆,你得回去看看,等明天,你再带他过来,陪陪他爹。”
孙宇强深吸一口气,对,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倒下。
————
深夜的医院,记星一个人坐在ICU走廊的长椅。
他的车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躺在里面,那一点脆弱的生命之火,完全依赖于机械的维持,也许下一分、下一秒就会安安静静地熄灭。
记星一遍一遍翻着通讯录,醉心机械的机械师,从来不擅长社交。他努力从那短得可怜的通讯录里,寻找可能愿意借钱的好心人,拙劣地一遍一遍组织着语言,预演明天该如何开口求人。
破旧的小旅馆里,孙宇强温柔地抱着小张飞,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什么事情都不会打败他。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张驰入院第四天。
医疗账单已经滚到十万。
孙宇强咬着牙,把厚厚的缴费单翻了一遍又一遍。
张驰刚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巴音布鲁克组委会垫付了5万块钱,孙宇强刚刚又去缴了1万块钱。
“现在还欠医院42230.12元。”孙宇强把缴费单团了团,塞兜里了。
他不敢欠医院的钱。他和记星都不是张驰的亲属,连手术同意书都没法签。如果医院想停止治疗的话,他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
而小张飞,他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身边的小孩,脸上浮现温柔而又无奈的笑,虽然是一个户口本上,但还是个孩子。
小张飞拱拱孙宇强,把自己的小钱包递过去:“叔,这是我爸给我的零花钱。”
“乖,不用你的。”孙宇强揉揉他的脑袋,顿了一下,又把钱包拿过来。万一小张飞很有钱呢,小说里不都那么写的,行走江湖最深藏不露的就是小孩、老头和女人了。
32.5元。
孙宇强把钱包塞回小张飞的手里。
——
一个下午,孙宇强厚着脸皮,把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打扰了一遍。
大概是张驰车祸的新闻闹得太大,当年赛车时认识的人,多多少少勾起了点或惋惜或其他的情绪,孙宇强零零散散借到两万三千多。
临到傍晚,三个人去医院食堂吃饭,记星又转了一万给他。
记星趴在桌子上写账单,跟谁借了多少钱,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孙宇强把计算器按烂了,把吃饭的钱压了又压,也还差三千才能补上医院的欠款。
晚上,轮到记星回去休息,他带着小张飞回了旅馆。孙宇强留在医院守着消息。
——
春寒料峭的夜晚,孙宇强蹲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手机号。屏幕熄灭又亮起来,犹豫许久,他终于拨出那个号码,嘀的几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喂。”
孙宇强哑着嗓子:“穗穗,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很好。”
“那就好。”孙宇强低下头,想到要说的话,他更加羞愧,“……对不起。”
“孙宇强,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孙宇强紧张得手都在抖:“我在你那儿不是还有1万块钱,你能不能……先打给我。我之后一定还你。”
“还是上次的卡号吗?”
“对对对。谢谢,谢谢你。”不知不觉,眼泪滑落,风吹过,疼入骨髓。
“这本来也是你的钱,不用再给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孙宇强一遍遍道歉,对于这个被他辜负的女人,他已经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点抽噎,夹杂在电流里,听不真切:“宇强,我最后再劝你一句,不要为了你的兄弟义气,毁了你的人生。”
孙宇强停下了道歉,为这一段忠告,真心地说了一声“谢谢。”
——可是,可我只是,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看着通话界面消失,一条银行卡收款信息跳出。孙宇强知道,以后这个电话,不会再打通了。
好冷啊。
孙宇强搓着手,往医院缴费处走去。
而明天账单还会再增加。
想到这儿,孙宇强猛地捂住脑袋,低声念叨:“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他怕想多了明天,连今天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
路过医院采血室的时候,孙宇强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记星,你怎么在这儿?”
记星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对方把一个纸包塞到他手里。看到孙宇强的时候,他明显慌了。
看着记星卷起的袖子,孙宇强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记星不自在地拉着宇强往边上走,一遍把纸包往他手里塞。
孙宇强粗略看了下,是钱,里面是薄薄的一叠百元大钞。难以承受的恐慌几乎把他压倒:“你疯了吗,你会死的!”
记星在卖血,官方一点的说法,叫互助献血。因为血库血量不足,病人在动手术之前,医院会要求患者家属献血。没有合适人选的话,家属就会付费请别人来献血。
孙宇强能这么清楚,因为3天前张驰第一次手术的时候,记星就献过一次,抽了400ml血。
“多少?”他颤着声问。
“三千块钱。”
孙宇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问多少钱吗?”
记星不自在的扭头:“400。”
“你才献了一次啊。”孙宇强咬牙切齿地说。
“我有数,我体格好,不会有事的。”记星解释道,“而且,我这也隔了好几天了。”
“你不能这个样子。”孙宇强真想给他一拳头,可看他苍白的脸,怎么都舍不得。他几乎是耗尽力气地抱住记星,哽咽着说,“你得珍惜你自己。”
记星轻轻回抱住他。
记星的关心很笨拙,但头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时,孙宇强无比庆幸,幸好身边还有你。他轻声说道:“我们都得好好的,一起等张驰,醒过来。”
——
张驰入院的第五天,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感谢林臻东。
他财大气粗地往医院账户打了100万,孙宇强再也不用愁医疗费了。
孙宇强和记星这两天到处借钱,赛车圈就那么些人,一来二去消息自然传到林臻东那里了。
拉力赛给每个选手都买了保险,天生富贵命的大少爷从来没想到,保险公司还能挑毛病不管。
林臻东忍不住吐槽:“哪家保险公司啊,下次不跟他们合作了。”
钱到位,医疗条件一下就拉到顶配。隔着ICU的玻璃,孙宇强默默祈祷:张驰,你一定要挺过去。
对于林臻东的帮忙,孙宇强真恨不得做牛做马报答他。
林臻东刚好也缺牛马:“如果你们需要一份工作,可以来我的车队。”孙宇强和记星,本事好,人品也好,林老板忍不住伸出橄榄枝。
众所周知,臻东车队待遇好。孙宇强拒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张驰这边离不开人。”
“理解。”林臻东有些感慨:“他真的很幸运,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
“他最幸运的,是有你这样可敬的对手。”
至于那100万,孙宇强帮张驰打了张借条,没什么法律效力,但只要张驰能醒过来,他都会认的。
林臻东不肯接,他认可张驰的能力,也不在乎一点小钱。
但孙宇强说:“不行,张驰要知道自己欠了那么多钱,死也要爬回来还钱。”
林臻东笑笑,收下了借条:“那希望他,早点爬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