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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队落地瑞士之后可谓困难重重。
首当其冲的时差问题把肖时钦和张新杰先后打倒，四大战术师之二成为队里率先血条清空的人，训练室里多出来两只国宝，尤其其中一位还是唯一的治疗，领队挠头了几天，想尽一切办法才让他俩适应过来。除此之外，队里只给他们配了三个翻译官，一个固定跟着领队和队长对接各类比赛事项，一个负责给各位大神处理食宿一类的生活问题，最后一个给队员们实时同步比赛的各种注意事项。
三个翻译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的，看上去倒是囊括了比赛期间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可谓是思虑周全。然而问题总是会有的，比如说无可避免的社交环节。
世界邀请赛的通用语言是英语，苏黎世的官方语言是德语，可惜这两种语言对这群“不务正业”的职业选手来说，都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总结就是两个字，不会。
语言不通直接导致了误解的发生。七期的小年轻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即便到了苏黎世也没落下，俗话说得好，以不变应万变。这天孙翔和唐昊健完身去选手餐厅吃饭，结果碰上了热情来打招呼的他国选手。两人听着对面叽里咕噜地一顿说一句话也没听懂，拼尽全力从脑子里挤出的一句“excuse me”还是临出国前被张新杰抓着背的。对面又是一顿长篇大论，这俩孩子听得一头雾水，甚至忘了把手机拿出来同传一下，只扔下一句“sorry”就落荒而逃。
中国队队员脾气不好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负责公关的工作人员后知后觉地开始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等顺藤摸瓜找到源头之后，把所有队员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希望大家跟各国的选手好好相处，碰到听不懂的地方统一微笑回答“Sorry, I can't speak English”。随队公关说得声泪俱下，恨不得在自家选手脖子上挂个牌子写不是脾气不好，是真的听不懂。
这么一来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从根源上切断了被误解的可能，但毕竟不可能完全避免所有社交。这会儿再开始特训显然不太实际，就只能从已有的资源开始下手。
好在队里也不全是一问三不知的，还有几个能应付一些简单的社交英语的，一带一、一带二也能处理大部分避无可避的社交场面，比如苏沐橙、比如楚云秀、比如王杰希，再比如周泽楷。
“周泽楷周泽楷，我问你个问题，你英语怎么这么好啊？”
周泽楷揉搓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这边走，黄少天的问题就先一步砸过来。他眨眨眼睛，大脑切换了一下语言系统才回答：“小时候学的呀。”
“那你小时候岂不是天天都得上补习班？都不出去玩儿的吗？你小时候阿姨就对你这么严格啦！”提问的人抱着周泽楷的枕头在周泽楷床上打了个滚，最后大半张脸都埋在周泽楷枕头里，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周泽楷轻轻摇了摇头。S市的家长在这方面好像共享着同一本育儿手册，他和身边的其他小孩一样，从小就多学一门语言，也不觉得有什么累赘，黄少天的说法更是闻所未闻，他听着甚至有几分新鲜——哪里来的被迫？毕竟大家都这样。真正称得上特立独行的，反倒是后来的事。当身边的小伙伴们按部就班地考试、升学，周泽楷却毅然决然地选择辍了学，头也不回地扎进旁人看不懂的电竞世界里。那块从小到大都圆融妥帖的鹅卵石，自那一日起，终于缓缓露出了第一道棱角。
“哎呀，怎么这么厉害啊，”黄少天看周泽楷真是越看越喜欢，怀里那只枕头从周泽楷出现起就失去了对黄少天的吸引力，这会儿被他随意扔到一边，膝行着凑到周泽楷面前，两手端着那张俊脸左看右看，然后“吧唧”一下，结结实实啃在男友唇上，“我们家周小楷真是天才来的，是不是呀楷楷？”
周泽楷眨眨眼睛，没答话，只是追过去在那片刚离开的唇上又落下一吻，退回时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碎发掩盖下发烫的耳朵却也被黄少天逮个正着。黄少天可喜欢看他男朋友这副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了，揉揉发顶又搓搓耳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楷楷你怎么这么可爱”。
没有可爱。周泽楷想这么说，但他通常不会反驳黄少天这些无伤大雅的评价，更何况，忘了从哪本书里看来的，“觉得一个人可爱就完了”，而在黄少天眼里，他做什么都能用“可爱”两个字来概括。
这种暗戳戳的小心思，周泽楷可不会告诉黄少天。
入选国家队的都是联盟里顶尖的选手，像周泽楷和黄少天这样，手握神级账号、风格又极端鲜明的选手，被各支队伍钉死在研究名单榜首，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战术方案落定那天起，两个人为了磨合配合就总是形影不离，来到苏黎世之后这样的情况甚至有些变本加厉，故而在选手区常常被他国选手双双拦下。
要是只有周泽楷一个人还好。这人只要微微低头，弯一弯唇角，道一句“谢谢”，再跟一声“抱歉”。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你时，真挚得像天地间只装得下眼前这一隅。没人能抗住这样不动声色的美颜暴击。故而那些跃跃欲试的搭讪、探问、交手邀约，便也在这片温柔的静默里自然而然消失殆尽。
但问题是，跟周泽楷形影不离的黄少天，可不是个能静下来的人。
黄少天的性格习惯在国内的职业圈里并不是个秘密，显然也已经被当作典型案例，被其他国家的职业选手翻来覆去研究。有开朗外向的，远远看见他就学着喊“黄少”，因为咬字不清淅的连“皇上”都喊出来过，对此黄少天面上不显，还是笑容和煦地跟人家挥手打招呼，私底下早拉着周泽楷碎碎念了好几遍：“每次听他们喊名字我就别扭的不行，而且说实话吧大清早亡了，我才不想在苏黎世登基，还不如直接把金牌给咱们，然后剩下来的时间咱俩环游欧洲得了。”
周泽楷居然还郑重地点点头，对黄少天天马行空的想法表示十万分认可。
叶修路过被迫听了一耳朵，实在没忍住嘲讽：“黄少天你这么一天天白日做梦也就算了，不许带坏小周啊。”然后不等黄少天反击就闪身消失在门外。
黄少天气得牙痒痒，追不上叶修只能转头质问周泽楷：“刚才拉着我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跟叶不羞决一死战！我跟你说他就是最近太欠收拾了，天天对着歪果仁装正经人装得浑身不自在，作为好队友我就应该去跟他PK两局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你知道吗？”
“不计较。”周泽楷深谙黄少天顺毛道理，环视一圈发现无人在意之后搂着对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又蜻蜓点水般吻在黄少天喋喋不休的唇。
效果立竿见影，中国队那位仅凭一张嘴就能横扫大半个联盟的剑圣大人几乎是瞬间就烧红了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捋直了：“周泽楷你真是跟着叶修学坏了，怎么话也不说上来就直接巴雷特狙击的！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没有别人呀。周泽楷眨眨眼睛，好无辜好纯良。他俯下身往黄少天颈窝里蹭蹭，半推半就着人往外走：“好饿。”
话题被成功转移。黄少天的注意力果然即刻掉头，一头扎进“周泽楷早餐吃太少”这个新战场。到底是在轮回就不爱吃早饭，还是苏黎世的白人饭实在难以下咽？他自己跟自己打起辩论，正反双方唇枪舌剑，从营养均衡一路吵到跨国餐饮文化差异。而那只负责挑起争端的手，此刻正被周泽楷安安稳稳拢在掌心，一同塞进后者温热的口袋里。
“明天早上多吃点。”黄少天自顾自拍板，“实在不行咱俩今天出去超市转一圈。”
周泽楷在旁边乐呵呵地点头，也不插话，只是把掌心里那只手又握紧几分。两个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晃到餐厅门口，远远地又碰上一张热情洋溢的外国面孔。
“周！黄！好久不见！”来自Y国的拳法家隔着老远就朝他俩挥手。这人自来熟得紧，第一次跟黄少天单独打招呼，对方冷漠地回复一句“我不懂英语”之后大受打击，居然在繁忙的备赛过程中自学了几句中文，下一次见面就喊出黄少天的名字——虽然喊得山路十八弯。但黄少天本人十分感动，还拉着周泽楷让他转达自己的善意。一来二去，他们几人就熟悉起来，黄少天甚至还能跟拳法家不依靠翻译软件手舞足蹈地交流两句。
“你们今天的训练这么久吗？”拳法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一张嘴就是打听情报。周泽楷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不说话，黄少天没听懂，偏头要了个翻译就不高兴了。他勾起唇角，眼看就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被周泽楷及时制止。
小男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太多了不会。”
好吧。黄少天深吸一口气，他是个很体贴的男朋友，断然不会让周泽楷为难：“我们俩在谈恋爱，所以才来迟了。”
他说话时表情分毫未动，语气也四平八稳，仿佛当真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事实。听不懂的人只怕还以为他在认真解释什么外交辞令。只有站在他身侧的周泽楷瞳孔渐渐放大。
“少天？”他近乎急切地唤了一声，尾音都轻轻提起。
“楷楷，你就这么说。”黄少天抱着手臂，姿态闲散，像在等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让他检讨一下，毕竟打扰别人约会，是一个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周泽楷哪敢真这么翻译，他伸手去拽那片衣袖，指腹捻着布料边缘，带了点讨饶的意味。可剑圣大人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纹丝不动，显然早已拿定主意，由不得人斡旋。周泽楷没办法，只能装模作样把“date”换成中规中矩的“meeting”。
拳法家没有如黄少天所愿夸张地张大嘴，“Oh”了一声后接连不断地“sorry”了几句。黄少天摆摆手示意他大人有大量。他反手拽住周泽楷还搭在自己袖口的手，掌心扣在人手腕上，拉着对方绕开那道还在连连致歉的身影。
“周泽楷，你其实没有把我说的东西翻译给他，对吧？”面对面坐着的时候，黄少天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语气不似往常，听不出来多余的情绪，似乎对方的冒犯仍然如鲠在喉。
周泽楷被抓包，张了张嘴，头颅仿若有千斤重。
黄少天笑了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生气？”
周泽楷果断摇头：“不是。”
“那就好，不然都不知道本少在你心里的形象都变成什么样了。”黄少天一边嘟嘟囔囔，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如释重负，“其实我理解你的顾虑，刚刚也是一时情绪上头了，抱歉。”
他搁下刀叉自我检讨起来：“可能是最近压力也太大了些，我俩昨天不还看见有队伍拖着行李箱从这边搬出去…这两天团队赛方案一直定不下来，大家都着急，他一问我火气就起来了，没控制好情绪是我不对，不是刻意要为难你。”
周泽楷感觉自己像是家里摆台上的招财猫，只不过猫一直在招手，他一直在摇头：“没有。”
他想说我明白你的顾虑你的不安，也跟你一样感同身受。世邀赛群贤毕至，压力如山般压在队里十四个正选队员身上，连喘口气都称得上一句奢侈。然而他的言语一向匮乏，恋爱后在黄少天身边更是放任自己只做个点头摇头的吉祥物，这会儿真到了想表达的时候，却发现怎么措辞都好像不够真诚。
好在恋人完全理解并懂得他。
黄少天坐在对面笑起来，那是一个全然放松、无所顾忌的笑容，没有剑圣的锐气，甚至没有半点属于成年人的思虑与掂量。他只是亮晶晶地弯着眼，像第一次在荣耀里拿下属于自己的胜利。他开朗、明亮，一向能轻易感染到身边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见中国队的剑圣大人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眼疾手快地将一个沾满沙拉酱的圣女果塞进男朋友口中。周泽楷对此人毫无防备，生活里更是指哪儿打哪儿，条件反射比意识更快。等他反应过来，那颗五颜六色的不明物体已经被他囫囵咬下一口咽进肚里。
好难吃。
一张俊脸完全皱起，眉头拧着，鼻尖也轻轻耸起，连带着那双眼睛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黄少天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刚刚掩饰得极好，表情管理滴水不漏，周泽楷竟然真没发现端来的这盆不明物体都没动过几口。如今人赃并获，罪证还含在受害人口中里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朝肇事者发射可怜光波。
“看你刚刚太紧张了嘛，缓解缓解气氛。”黄少天笑眯眯地晃晃手里的作案工具，乐得像只偷腥的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周泽楷拿他这副模样一点办法都没有，咽下满腹欲言又止的叹息，唇角便也不由自主跟着那道笑声弯起来。
黄少天拄着下巴，声音好轻好轻：“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开心，比赛结果也不是我们两个人就能左右的。听从安排，然后尽我们所能就足够了。”
周泽楷抬起眼，安静地望着对方，自然又笃定地将后半句话递了过去。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赛程过半，队里有些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这场不算冲突的小风波自然也在其中。训练结束后黄少天和周泽楷被单独留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负责公关的那位工作人员就开始给两位大神做工作。
但好在当时在场的人中没有第三个能听懂中文的，黄少天颇有几分口不择言的话除了周泽楷和他本人之外不会再被别人知晓。两个人老老实实交待了一通，当然掩去“谈恋爱”的部分。
工作人员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合上笔记本推门离开。叶修抱着手在一侧似笑非笑，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模样。“你俩，”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点评一局刚结束的练习赛，语气里夹着那点见怪不怪的懒散，“其实说的不止这些吧。”
“哪有，叶修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啊，虽然你现在是领队高我和周泽楷一级，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还是说你嫉妒我俩关系好所以才口不择言？再说了人家找的是我们两个没找你吧，你到底一直在这干什么，领队没有自己的工作吗？”黄少天自知理亏，还是强装面不改色。但叶修多了解他啊，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转头向周泽楷，以一副大前辈的姿态循循善诱。
“小周你看着点他啊，比赛还没结束，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会。”周泽楷摇摇头，也不知说的是“不会出乱子”还是“黄少天不会这样”。但叶修这会儿纯粹是逗黄少天调剂心情，也只是找他俩要个保证，无所谓到底对方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黄少天更不乐意了，站起来非要跟叶修理论个清楚不可。周泽楷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圈住黄少天的手腕，于是剑圣大人便保持着这副奇特的姿态，半边身子被钉在原处，空着的那只手仍在空气里激动比划，嘴上更是半刻不饶人，火力全开地跟叶修唇枪舌战。被圈住的那只安安稳稳地留在周泽楷掌心，一动没动。
叶修看得眼睛疼，一边念叨“世风日下”一边转身就走，毫不留情地把二人扔在会议室里。黄少天大获全胜，转过头来看周泽楷，眼尾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得意，像只叼回猎物求表扬的猫：“周泽楷我跟你说，叶修这个人在现实生活里还是太没下限了，现在大家在一个队里天天朝夕相处的，你可千万不能学他，知不知道！”
这话把好好的荣耀教科书都形容成什么了，周泽楷哭笑不得，晃晃他的手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去吃饭吧？”
“对哦，都迟了这么久了，不知道餐厅里还能剩些什么。”黄少天边说着边抽出手腕，却不是要跟周泽楷分开，而是反手抓住对方的，“我说这些外国人的班也太好上了，但凡到点就马上下班，也不知道今天吃完饭再去超市还来不来得及…要不然跟队里说一声，让工作人员帮我们去买点什么小零食吧？楷楷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一起发。”
周泽楷任他拉着，也不提醒对方这样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只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逛逛。”
比赛压力大，跟男朋友逛逛超市排解排解，不过分吧。
逛超市这种高强度浸润在外语里的活动当然也得靠周泽楷。奈何超市里名词浩如烟海，从谷物麦片到洗护用品，每一个都长得面目陌生。周泽楷平日应付社交已耗尽全力，此刻也只能认命地举起手机，对着包装袋一个一个拍照、翻译、辨认。
黄少天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嘴没停过，但每一句“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那个国内没见过”“楷楷你快看这个包装好奇怪”都像石子投进外语的汪洋大海，激不起半点回响。他男朋友已经被跳跃的字母完全淹没，翻不起半点浪花。
他俩出发前还不忘在群里问一声，本意是客套：有没有人一起？有的话顺路，没有的话二人世界正好。结果消息发出后群里炸出一片，到最后反而变成了全队的希望。
也有好人，比如肖时钦真情实意地表达了担忧：“要不要让高姐跟你俩一起去？你们两个能行吗？”
高姐是负责队里日常衣食住行的翻译。此前但凡涉及采购，要么有翻译陪同，要么由随队工作人员统一处理。像这样选手单独出门、直面苏黎世超市货架的，似乎是头一遭。
黄少天回复道：“老肖你这话说的，我俩是两个成年人，又不是两个小学生！再说了，小周英语好着呢！”
方锐在群里发语音，阴阳怪气地复述黄少天的话：“小周英语好着呢——”每个字尾都拖出一条软绵绵的波浪线，功力深厚，黄少天选手受到一万点暴击。底下瞬间炸开一片捶桌笑的表情包，连喻文州都混在其中跟了个“+1”。
黄少天打字噼里啪啦：“喂喂喂，再这样不给你们带东西了啊。”
威胁发出去，没人接茬，捶桌笑又刷一屏幕。周泽楷终于在群里冒泡，发了个小企鹅点头的动图表情，认认真真，一板一眼。
“黄少天你就这么带坏小朋友吧！”楚云秀吐槽。
黄少天很不服气：“我哪里带坏他了？你要不然自己问问周泽楷！他跟你们这群人可不一样！”
方锐无缝衔接，继续阴阳怪气：“又——不——一——样——了——！”
好烦。黄少天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周泽楷不置可否，熟练地抬手，覆上恋人后脑勺那片刚炸开的毛，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两下。
黄少天偏头瞪他，瞪了两秒，没瞪住。
超市的灯光从货架间隙斜斜落下来，背景里全是黄少天看不懂的单词和短句，四处望去唯有周泽楷是他熟悉的。那双眼睛仍然安静而笃定，像在说“没事，不理他们”。
黄少天扯着嘴角笑起来。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个没完，他没掏。
因为在国外，他们两个不自觉降低了警戒心，不像在国内那般，出门帽子口罩一应俱全。然而即便换下了队服，亚洲面孔在这里还是很突出。
更遑论周泽楷的帅气值根本没有区域限制。
枪王亦步亦趋地跟在黄少天身后，跟着他对着大家列出来的清单找东西。虽然说各有需求，但大多是些小零食，几乎都放在一起，周泽楷确认好区域之后找起来就很方便。周泽楷不说话，只是推着车，乖乖站在半步之外等。
头顶的灯光笼下来，把他垂眼的侧影镀成柔和的一层。有人从对面货架探头看了好几秒，他也没抬头。
——他在看黄少天。
看他蹲在地上，认真得好像在拆解什么世界级战术；看他一边核对一边嘟囔，不小心把“脱脂”念成“脱紫”，自己把自己逗笑。
于是周泽楷也跟着弯了眼睛。
对面货架的目光收了回去，不远处出现了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她大大方方走过来，语速太快，叽里咕噜输出一大段，别说黄少天，连周泽楷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英语。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只能本能地接了一句“excuse me”。
大约是看出了两人的眼神空白，女孩放缓了语速，问他们从哪个国家来。
这句黄少天听懂了。
“China.”他答得飞快，甚至抢在周泽楷之前。
女孩了然地点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片刻后，她将屏幕转向周泽楷，满眼期待。
黄少天很有风度地没凑过去看。
但这会儿还用看吗。
他余光斜过去，正撞上周泽楷微微凝滞的侧脸。那张素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迟疑，像被过路的阳光晃了眼，又像误入片场的路人被忽然递了台词本。聚光灯突然打在他帅得不可一世的男朋友身上，可惜本尊完全没有出演的欲望。
周泽楷下意识转头想找他。
黄少天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以往这样的场合，都是他替周泽楷接住那些无处安放的对话与目光。挡话、圆场、转移话题，他驾轻就熟。即便现在身处异国，他也能让周泽楷放空大脑，只当个翻译的小机器人。
但这次他耸耸肩，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我只是恰好同路”的作壁上观姿态。
开什么玩笑。
他那点英语水平，平时说个“你好、谢谢、再见”就已经把一年的社交额度透支干净了。这会儿让他替周泽楷说拒绝词？翻译软件倒是在手机里躺着，他选择性遗忘了。
但确实谈不上考验，他就是太相信周泽楷了。
相信到他根本不在乎周泽楷会怎么答。答得好是理所应当，答得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人最后还是跟他一起，拎着大包小包走回酒店。再往后说说，还得站在他身侧，跟他一起拿冠军。
所以他只是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像在等一局没什么悬念的比赛结果。
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果然，周泽楷转过头去，抱歉地说了一句“sorry”。
那女孩还不愿意放弃，继续追问为什么。对方眨着眼睛，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确保周泽楷能听懂：“Do you already have someone?”
黄少天听得半懂不懂，单词好像都认识，这会儿只能结合语境猜意思。他全然沉浸在这个半蒙半猜的听力游戏里，忽略了周泽楷再次转向他的眼神。
周泽楷一看黄少天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是指望不上了，他抱歉地朝女孩弯了弯唇角，然后伸出手，将落后他半个身位、正对着空气努力解码语法结构的人，轻轻拉到了自己身侧，以十指相扣的形式。
“He is my boyfriend.”
女孩和黄少天都瞪大了眼睛。前者很快笑起来，又说了句什么，换来周泽楷语气平淡的一句“thank you”。对方正要走开，周泽楷又补了一句，这次倒是郑重。她了然地点头，朝二人挥挥手，步伐轻快地消失在眼前的这个转角。
而后者从被拉住就陷入了僵直状态，直到周泽楷松开手喊他才回神。第一次，他看向周泽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刚才那句话，他每一个单词都明白。连在一起反倒有些不敢确认。
周泽楷也有些紧张。自己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帮黄少天出了个柜，虽然对象是个异国路人，甚至并不了解荣耀。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气了？”
“…没有。”黄少天慢了半拍才摇摇头，生气倒是不至于，自从跟周泽楷在一起，他就已经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了，只是刚才那一下太突然，像平地惊雷，轰得他到现在脑仁还有点嗡嗡的，“但有点被吓到吧，怎么会突然说这个了？她是什么反应？”
“她问，有恋人吗。”周泽楷解释，“然后祝福了我们。”
“那你呢？”黄少天已经从最初的眩晕里缓过来了。机会主义者的本能开始工作。他可没漏掉周泽楷最后补的那句，还有女孩听完后那个了然又郑重的表情，“你最后跟她说了什么吗，不然她怎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我要求她保密。”周泽楷重复了一遍，“Keep it a secret.”
他以为黄少天会再在出柜的问题上说些什么，毕竟是大事，至少他做足了继续解释的心理准备。谁料自己的男朋友听完之后一脸崇拜：“周小楷，你怎么这么聪明啊！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要让人家保密！”他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揉了揉周泽楷的脸，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而且你英语也太好了吧，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要怎么说！要不说谈恋爱好呢，要是没有你在怎么办，我可就要丢大人啦，都完全跟不上你们两个的语速，像听天书一样，只能在一边瞎猜。不过我还不错吧，至少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就你最后那句话没猜到，怎么样楷楷，天哥厉害不？”
周泽楷哪能不知道黄少天这番话就是要让他安心，那双亮晶晶的眼瞳里完完全全都是他的身影。联盟第一脸很完蛋地笑起来，声音甜得像在蜜里浸过一般。
“嗯，天哥超厉害。”
中国队越战越勇，最终一举夺魁。很多国家的选手虽然搬离了选手区，却都选择自费留下来继续观看比赛，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跟周泽楷和黄少天关系不错的那位Y国拳法家。黄少天在决赛中表现令人瞩目，更使得剑圣之称实至名归。其他队伍里不乏剑系玩家，这会儿纷纷围上来，情形俨然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只为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回国后切磋。黄少天爽快地来者不拒，而明明关系更好的拳法家反而被挤到队伍末尾，只能站在一旁翘首以盼。
周泽楷仍然跟在黄少天旁边，尽心尽责地当对方的私人翻译。他早已社交过一轮，账号里躺了一长串还没来得及备注的职业选手，这会儿才终于闲下来。黄少天的社交技能一流，几乎无需他协助，连比带划也能跟他国选手聊得有来有回，周泽楷便顺势倚在一旁，将拳法家的话语当作背景音，静静描摹爱人在人群中生动的轮廓。
拳法家在一旁看得分明，黄少天嘴皮子全程就没歇过，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中英混杂的单词句子连珠炮似地往外蹦，周泽楷居然还听得津津有味，嘴角那点笑意更是毫不遮掩。那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为夺冠高兴。
于是他戳戳自己的这位异国朋友，好奇地问，黄究竟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开心？
周泽楷这才舍得将目光从黄少天身上移开，他嘴角微扬，笑意很浅，但又很重。拳法家熟知他内敛的性子，故而此时对方的表情更像是一张无字谜面。
他盯着那道弧度看了几秒，突然回忆起几周前的那个午后，在餐厅偶然碰见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黄少天和周泽楷。黄少天当时的回答是一个他没学到的名词，而周泽楷的翻译又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来。可如今看来，他好似能隐约猜到那天黄少天究竟想表达什么。
拳法家再次偏过头，目光落在周泽楷安静的侧脸上。他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破一场将明未明的梦：“周，你和黄是很好的朋友吗？”
周泽楷还是那副模样，唇角微扬，眉眼温驯，是那种任谁见了都会放下戒备的笑。他抬起食指，竖在唇前。这一趟旅程中，不会有人忽视一枪穿云获胜的经典动作：收枪，垂眸，对着尚有余温的枪口轻轻吹一口气，然后留给镜头一个疏离的侧影。但此刻竖指于唇的不是枪王，是周泽楷本人。他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半分凌厉，指尖只是轻轻抵着下唇，整个人温润得宛如冬日暖阳。
极轻、极低的一个词，嗓音压得只剩气流拂过齿间的余音。
“Secret.”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