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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菲尔从α2-1区的地下集市的女巫店买回了这只棺材盒,她本来想用这个来放她用金属人在此留下的身体残骸做成的戒指工艺品的,可是打开棺材看到那个沉睡的、异常精致的木质人偶后,她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应该更想一个人睡觉吧,菲尔一直是这么体贴的女孩,于是她合上了棺材盒,将它放置在了书架的最高层。直到有一日半夜,她听到簌簌风声,还以为父亲从地球救援回来了,然后看到月光下,那个被她放置在最高层的棺材就这样突兀地竖在屋子中央,比她的床还要宽敞,弄掉了书架上的课本与玩偶,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孩一脸尴尬地立在棺材里,眨着眼睛,露出细细的尖牙,在满地狼藉中抱着十足的歉意用地球语和她说,对不起。
菲尔有了一个秘密,她的屋子住进了一个变成吸血鬼的地球男孩,黄寅拓,“算算年纪我肯定比你大了几百岁吧”,这么说着的寅拓吐着舌头,让菲尔想到父亲寄回来的公元纪录像,那样可爱的生物,人类的伙伴?
人类的伙伴不可能是吸血鬼,那是偌大宇宙里最危险的一种生物,不然为什么人类会被他们咬杀,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同化成吸血鬼,那是必须绞杀的危险存在,难以和那个头发微垂总是缩成小小木偶怎么戳都动不了的takki baby画上等号?
不可否认,菲尔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体贴、懂事、早熟但同样充满好奇与冒险精神,我的房子里藏了一个吸血鬼,多么酷的事情,而且——
人类的星际联盟自己也乱成一团了,现在根本没有人还会在意吸血鬼追杀这种事情吧,菲尔耸耸肩这么说,收获了自认很老的吸血鬼怀疑的面孔,“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懂政治了吗?”让菲尔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孩才有的那种甜美笑容,“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寅拓成了菲尔的秘密,虽然妈妈总是会在想象不到的时间来到房间,可是寅拓有超能力,他总能在合适的时候缩小自己与那个棺材,像菲尔无数个普通的藏品一样隐匿自己。
“你知道的,因为爸爸一直在地球没有回来,所以她有点,不安,然后,嗯,依赖我,”把被母亲泪水沾湿的衣服挂上挂钩,透过垂下的长裙对着从棺材里跑出来变回原形的寅拓,菲尔难得地会多说一句,然后她就会收获那种神情,有些忧郁的,但并不如母亲那样属于大人的,而是更加让她微妙的想起,幼儿园时她把最珍贵的章鱼肠落在地上时心善的隔壁家男孩的眼神。
那个男孩,菲尔想到,在地球终于到了不可救药的时候,他和他的爸妈行驶的飞船在混战中被击中,最终没有踏上来卫星站的土地。
而自己的父亲,则被选中恒久留在了地球,寻找所谓拯救地球的最后希望。
菲尔偶尔也想和寅拓聊聊这些陈年旧事,毕竟他再像孩子,也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不是吗,这件事也挺奇怪的不是吗,当地球人终于发现外星人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宇宙中朝生暮死的蜉蝣,金属人的生命以百年记,而吸血鬼,吸血鬼甚至被认为是不会死的,当然,怕太阳、大蒜之类的都是无稽之谈。
可是寅拓却总是更像一个人类,除了总是爱睡觉,尤其是在白天,“虽然太阳不会让我死,但是好困啊”——寅拓总是这样说着,揉着眼睛目送菲尔去上学,继而蜷缩着回到那个小小的棺材里,直到菲尔用手指戳戳,像敲门一样,才懒洋洋爬起来,放大自己和棺材,像小狗一样坐起来,虽然菲尔只在电子设备里养过那种传说中的生物,嘟嘟囔囔问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呢?”
卫星站的生活乏味又规律,轻微的改变发生在菲尔升上六年级的那天,回家打开房门的时候,吵闹了一天的电台与广播依然在循环播放帝国少帅崔智雄与王女奥菲莉亚订婚的消息,街道上有人欢呼,有人骂骂咧咧,一股脑钻进菲尔东西堆积而幽深的卧室,正值换季,她与母亲的衣物挂满了房顶,在秋风里飘扬,隐绰间她意外地看到寅拓没有变回木偶,而是少见地蹲坐在棺材里,抱着膝盖,聆听着什么,日落时分的阳光打在他的脸蛋上,睫毛耷拉着,大抵又是困了。
“广播吵的你都睡不着了吗?”寅拓总是有问必答,此刻却显得呆滞如真正的人偶,菲尔有些不安,话也不自觉多起来,急于一些回应,“这条新闻,对于古代地球人来说很大吗?联姻什么的?老师说这是一次政治决定,代表着军权和王权的统一,那个叫崔智雄的人,可能要做皇帝,哦,总统什么的吧,那个比较好听,老师是这么——”
继而菲尔看到寅拓完全地阖上了眼睛,在夜幕到来的这个时候,阳光不再透过窗棱在他的脸上印出如伤疤的痕迹,菲尔不自觉小心起自己的各种动作,即使她总是知道,寅拓睡起来总是很沉,但是现在黑夜才刚刚开始,他却已经睡着了。
于是菲尔后知后觉地想起,寅拓对政治并不感兴趣。
2.
α纪年第11年3月11日,菲尔想,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地球时令里的春天来临的时候,卫星站的统治者为了庆祝联盟内的那场盛大订婚,难得有情调地模拟了樱花盛开的景象,菲尔想敲敲门请寅拓也看看,却没有收到回复。
她已经很久没收到寅拓的回复了,唯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不礼貌地打开棺材也只能看到那个初见时毫无差别的木偶,睡得很沉,菲尔想,寅拓大概是很累了,于是便只能摘下一片落到她窗台上的花瓣,夹进棺材的缝隙,祈祷寅拓闻到久违的故乡的花香会兴高采烈地醒过来。
故乡,也是在这一天,妈妈在本该工作的时候突然把菲尔从学校接回了家,巨型投屏滚动着一条消息,地球拯救计划结束,从今天开始,人类将在新的宇宙全力建造新生活,留在地球上的人,都将来到家人所处地团聚。
爸爸要来这边了,这绝对是菲尔人生中无法忘记的一天,感谢王女,感谢奥菲莉亚,母亲这样念念有词,最后一点早熟的理智让菲尔想到,哦,现在是王权的时代了,电视屏幕显示出那个美丽高贵的女人温柔的面孔和春风般的演讲词字幕,立在她后头的白发男人,提示说他就是她的未婚夫,让菲尔有一丝的惊讶,因为他看起来那么瘦弱,丝毫不强壮,看起来难以领导千军万马,但也许人类根本没那么多战力,这些念头都飞速地闪过,只留下最重要的信息,爸爸要回来了。
如果说除了妈妈,菲尔最想与之分享的大概就是棺材里的那个吸血鬼了,可是寅拓依然没有醒,那片花瓣夹在棺材上头,一动不动。
那个晚上菲尔自然是睡不着的,激动与忐忑混合,等到月亮都要被云掩去,夜到最深的时候才朦胧有了一些睡意,然而,寅拓却在那时候醒来了。
“啊——我想和你说!”菲尔的眼睛亮起来,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有好多要告诉寅拓的,可是寅拓却第一次打断了她,做了“嘘”的手势,为难地告诉她,自己要走了。
这么说的吸血鬼沐浴在月光下,脸色显得格外苍白,那片花还夹在他翘起地头发间,他和电视里的那个男人一样瘦削,菲尔莫名想到了这点,她听到寅拓说,
“有很重要的事情,总觉得还没有完成。”
人的一生有很多必须完成的事,老师曾在课堂上这么告诉菲尔与她的同学们,to be or not to be, 只是决定并不总是容易做出,大到国家,小到家庭,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类的历史与知识糅杂在一起,学习只是聊以度日的消遣,那么寅拓的重要的事又是什么呢?菲尔刚刚想开口,剧烈的破碎的玻璃声掩盖了她小小的疑问。
继而她感觉到自己被拥抱在寅拓的怀抱里,吸血鬼超常的反应力,寅拓的脸上留下了玻璃划过的血迹,粘在菲尔的手指上,让她不自觉露出了最心爱的娃娃被摔坏的反应。
罪魁祸首是一辆机车,菲尔从来没在2区的路上看到过这样夸张的东西,那辆机车堂皇地挤进窄窄的屋子,就落在棺材上头,入侵者摘掉黑色的头发,过于苍白的头发与一整个左臂的银色金属成为月光下无法忽视的亮色,菲尔都要看不清寅拓受伤的地方了。
男人的脸异常熟悉,与电视上的名人并不两样,只是头发因为头盔变得更乱糟糟,像是骇客电影里的反派,确实是反派,因为他只是温柔地笑着,与电视里那种坚硬的声线完全不同地告知菲尔,“这个人我带走了哦,窗户对不起,明天会有人来修。”
他的手里长出了巨大的锁链,本来还拥抱着自己的寅拓瞬间被捆的不能动弹,你不可以这样,他还在流血呢,菲尔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心脏都要跟着吼声蹦出。
男人收回了金属臂,转而伸出了另一只手,完完全全属于人类的手,温柔地摸了摸菲尔的头发,奇怪的是,他的身上充满了那种昂贵的花香气味,让菲尔想到婴儿时她在地球的那个家,在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然后菲尔看向寅拓,他已经被栓回了棺材,踹着腿挣扎着,但是绳子却只是越来越紧,奇迹般的,那些血痕已然消失,一点污渍都没留在那个内底柔软的棺材里。
男人坐回机车上,低头看着寅拓的头顶,让菲尔一阵紧张,“你是吸血鬼猎人吗?元帅也要杀吸血鬼吗?”
男人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你知道的好多哦,小姑娘。”
继而,菲尔看到男人伸出那只手,因为坐姿,其实那样并不顺手,但他似乎并不愿意用金属臂触碰人一般,他伸出那只手,轻轻的,摘掉了寅拓鬓发的那片花瓣,继而攥进了手心,果断地发动了引擎,然后机车再次腾空,棺材哐哐合上,又一层锁链带走,飞出窗户前男人回头对着菲尔笑了一下,“好好学习哦,你很厉害。”
继而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什么,最终还是又给了她一句保证,不知道为什么,那让电视上的男人与此刻重叠了,“我不会把寅拓怎么样的,你放心好了。”
“只是,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那种做派,突兀的,菲尔想到有一个夜晚,她和寅拓讲着新来的老头老师,“嘛,他很有趣,但是你知道,观点,很陈旧。”
“哦~我知道,老顽固嘛,我就认识一个,那种明明只比你大了几岁,却每次都要在出远门和你告别前摸着你的头和你说,好好学习啊,笨蛋。的那种人。”
“哎——?那个是关心吧。”
“啊?才不是!”
所以说,寅拓还是小朋友啊,菲尔觉得嘴巴咸咸的,大约是眼泪吧,她想,寅拓才刚刚离开,自己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崔智雄,菲尔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叫崔智雄的男人,到底要把寅拓带到哪里去呢?
3.
黄寅拓躲到哪里去了?关于这个答案,崔智雄想过很多种。
也许是远到不知地点的真空地带,毕竟没有吸血鬼必须要氧气才能存活的说法,也许是近到他天天都带着禁卫队巡逻护卫的王城,数百个卫星站中最大的那个,灯下黑这套黄寅拓过去玩的实在是顺溜。
他只是没有想到黄寅拓居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手办,藏在棺材里,像一个真正的地球传说中的吸血鬼,落在离他很远、离地球最近的那个最小的卫星站里,做一个小女孩的玩具,或者说,朋友。
改造过的机车即使在宇宙中依然能正常高速地行驶,在无尽的黑色里泄露的机油在半空中延宕出诡异的色彩,曾经黄寅拓这个笨蛋会把这样的金属人痕迹视作流星,自然,他的愿望从未达成。棺材本身并不轻,绑在里头的人却好像没几斤骨头几斤肉,让崔智雄变得神经质,三番五次回头,想看看是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黄寅拓又挣开了锁链,在宇宙中漂浮着飞走。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他停留在一个废弃的小卫星站寻找机油废料给车加油,打开棺材便看到黄寅拓蜷缩着睡在里头,但大抵睡的不安稳,睫毛颤动,骨头突出的手腕转个不停,那是他打颤焦虑的表现。
崔智雄盘着腿坐在一边,伸出了那只有脉搏跳动的手,他把整只手照在黄寅拓的面孔上,黄寅拓只要微微抬头,柔软的嘴唇就会轻柔地蹭到他的掌心,像狗与主人般温情的景象,崔智雄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痛感从掌心延绵到大脑,却无法传递到另一头冰冷的肢体,鲜血淋漓的不仅是自己更是黄寅拓的面孔,尖牙、嘴唇、鼻尖乃至面颊,溅满崔智雄的血。
“你吃饭还是那么的不雅观,”崔智雄不合时宜地谴责,看着黄寅拓终于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一般,眼睛也变得闪亮,神情比之前的呆滞不反抗多了无数分抵触乃至厌恶,却让崔智雄有了他终于也活过来的感情。
吸血鬼当然是要吸血的,不然就会长眠,毕竟能量在整个宇宙都是守恒的,这也成了崔智雄在过去一段时间无法找到黄寅拓踪迹的原因,他选择了长眠,于是生命波动变得过于微弱不可见,但也很合理吧,毕竟他是不会吸一个纯粹的人类,特别是一对人类母女的血的。
“所以你看,和我待在一起也没那么坏吧,为什么一定要逃呢?”崔智雄随手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伤口,歪歪扭扭的牙印,黄寅拓小时候没有整牙这件事即使早就知道,但是每次看到牙印还是感慨,怎么会这么歪,像迷宫小径,最深处的标记点是变成吸血鬼后才长得尖的离谱的那颗牙,现在堂而皇之露在他抿起的嘴唇外,黄寅拓的脸上全是自己的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崔智雄听到这个他追捕已久的吸血鬼、人类社会的不安定因素用最欠扁、最散漫的语气告诉他,
“不想去坐牢啊,少帅大人。”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是很早就应该知道了吗?”
继而那锁链从他的腰间开始迸裂,棺材从他身后莫名飞来,当崔智雄打破那个陈旧又巨大的木盒时,黄寅拓已经脱离此处微薄的引力往外飞去,他的背后是巨大的小行星带,所有人都会在此变得遍体鳞伤,吸血鬼也不会幸免于难。
所以崔智雄也飞了起来,金属臂变形延长又伸出了一条锁链,然后他看到黄寅拓惊讶的神情,眼睛睁得很圆,那种神情莫名的让崔智雄感到开心起来,如同浮起的身体一样变得轻飘飘。
过去黄寅拓总是会觉得惊讶,但那是在他们都很小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候自己随便拿出什么新玩意,黄寅拓就会那样瞪圆了眼睛,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兔牙,皱着鼻子叫,“哥哥,哥哥,给我也玩一下!”
锁链再次环绕住准备逃跑的吸血鬼的腰间,但崔智雄并没有再次缩紧,他只是很慢地拉回了那条很长的抛物线,意外地没有获得抵抗。
他听到他的俘虏问,
“哥的金属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崔智雄笑起来,把原话返还给他,
“你已经过的忘了日子吧,也难怪。距离我们...变成不是人,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啊,寅拓。”
他伸出另一只手臂,摘下覆在另一边的人皮面具,丝丝缕缕的金属覆盖在面孔上,白色没有瞳仁的瞳孔,印不出任何人的模样,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是很早就应该知道了吗?”
4.
公元纪倒计时90年前后,崔智雄与黄寅拓诞生在北纬127左右的一个小镇,作为孤儿。彼时地球的生态已经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责任与秩序一并消失,信仰却意外地存续,村中的教堂收留了许多纷乱战火与自然灾害中的孤儿,那些惶恐的富人时奇异地愿意资助,换取的报酬是听孩子们的歌声,唱诗班成了最后自我欺骗的慰藉。
寅拓五岁的时候,崔智雄与黄寅拓穿着灰扑扑的晨袍,站在唱诗班队伍的最后头,崔智雄的袍子因为总是被黄寅拓捏着而有了摊不平的痕迹,第一百次试图打掉那只抓的紧紧的来保持自己平衡的手无果后崔智雄还是妥协了,任由黄寅拓半靠在自己身上打盹。
寅拓十二岁的时候,他们换上了崭新的唱诗服,大大的领子垂在身后,黄寅拓的袜子总是往下掉,崔智雄给他拉了好多次都没有用,他们被挪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站在悬在高空的耶稣的正下方,摊开五线谱唱着那些古老的歌,大人们的脸庞全都充满哀愁,我们真的能安慰他们吗?黄寅拓是会看眼色的小孩,只有回到两个人的小小隔间才会小声问哥哥,这样的问题,崔智雄也不知道。
教堂最高处的角被擦过的陨石打落,人们却觉得这是奇迹,因为教堂自身却奇迹般地保存,于是蜡烛燃的更多,诗班唱的也更频繁。
寅拓十五岁的时候,崔智雄已经是十七岁的大人了,变声期结束,他变成了神父后头的跟班,变成了拿着书站在底下看黄寅拓唱歌的人,那时候他们似乎有什么矛盾,崔智雄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变得很忙,没有时间总是和寅拓关心那几个音该怎么唱、怎么转,他有太多的书要看,太多的历史要学,太多的技巧、方法,听人告解与带人上天堂。
我们真的能够上天堂吗?
崔智雄也不知道,他抬起头看向寅拓,他的室友,他的弟弟,某一天睁开眼,神父抱到他面前的婴儿,那么脆弱那么幼小,拳头大的心脏蓬勃生长的声音,夏末他种下的一朵花的种子。寅拓比同龄人要高挑,但是依然是孩子的模样,自然卷像洋娃娃,低头看谱时婴儿肥挤出来,完全是小朋友,可是寅拓总是要装大人,捏着他的肩有模有样说哥辛苦了,继而又恢复本性,缠着他要他陪自己玩拍纸片,拜托,不要这么幼稚了行吗?
上次吵架,哦,对,上次吵架,就是因为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寅拓露出了受伤的神情,继而默默地收起了他的玩具盒,那好像是教堂里一个空着的小小的狗狗棺材盒改的,里头放着寅拓的宝物,他就那样走了,然后他们就又一个周没有讲话了。
崔智雄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和这样的寅拓冷战的自己也显得不够成熟,所以他想,也许在今天,他就可以张嘴和寅拓说,对不起,哥哥错了。他已经长大了,成熟了,那样的人有先开口的资格。
只是也是在那一天,崔智雄开始真正地长大,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仅有想与不想的事,更有能与不能的事。
那一年,数千颗小行星落在地球,教堂、小镇乃至整个首尔市都并无幸免,金属人与吸血鬼,人类想象中的外星人如约而至,吹响了毁灭这个星球最后的信号,那个晚上崔智雄被金属臂捏住了脖颈,像老鼠一样被抓在半空中,感觉到腹部被如蝎子般的长刺穿破,然后他看到钟楼上,他让黄寅拓跑到那去,透过钟楼的雕花彩窗,他看到黄寅拓跪在地上,黑影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血流成注的伤痕,他头一次感觉到怒不可遏,血液里突然有了沸腾的机油味道,小腹被贯穿的痕迹被流动的银质包裹,本看似坚硬不可破灭的来袭者从头到脚全部被打碎,原因则是他左手手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那一节节尖刺。
那个时候崔智雄无心知道这一切的意义,他凌空往钟楼高处而去,脚踩的地方便长出金属的阶梯,流动着,像是漂浮在化学试剂里的铝,走一步溅出火花,他往那扇窗走去,钟声响起,整点的祷告理应开始,他合上手,比任何一次都虔诚地想,
寅拓可不能死。
我还没和他说对不起呢。
5.
醒来的时候黄寅拓在给自己口交,让崔智雄本就被金属侵蚀的脑袋涨的要宕机,下身亦是,他抓起身下人的头发,强迫黄寅拓仰起头来,黄寅拓的舌头却依然像离不开那什么一样,成为吸血鬼后寅拓的舌头是不是变长了,崔智雄用无关的事试图冲淡感官上的刺激。
黄寅拓用上目线看着他,即使被揪着头发也只是快速眨了眨,没有愤怒,眼底泛着水光,红色从瞳孔底泛起。面孔上的钉子是他让自己缩成木偶的秘密,抚摸它们会感觉身下人的战栗。过去的寅拓是最怕痛的,耳环、纹身,敬谢不敏,但是一切当然早就不一样了,在十七岁前,崔智雄只在梦里见过这样堪称淫荡的寅拓,不,那时候的寅拓清纯又不知缘由,自己在梦里是最大的恶魔,需要无数次的告解才能自我原谅,亦或是无法被原谅。
白色的精液覆盖在黄寅拓的面孔,崔智雄却感觉不到纾解后的轻盈,那种堪称罪恶的感情,他的心脏与神经在被金属进一步冻结,距离他把自己和黄寅拓捆在一起,丢进废弃飞船流浪在这片宇宙,又过去了数个月。
被精液呛到的黄寅拓依然跪在他的面前,佝偻着,像少女一样盘坐的模样,寅拓的柔韧性总是很好的,崔智雄半蹲着盯着他,重新给自己覆盖上那半张人皮面具,却在快要完成时被制止,黄寅拓似乎终于吞完了那些东西,嘴唇异常红润,眼底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脸上露出了,传说中吸血鬼在发情期才会出现的不灭的痕迹,像漂亮的纹身,也像刺眼的伤疤,照理来说,此时此刻的黄寅拓已经没有意识与理智了,多少次崔智雄都帮他处理过这样的事,可是这次却与众不同。
人皮面具被吸血鬼蛮横地扯下,白色的瞳孔看什么都像隔着密密的网,另一只眼睛则无法聚焦,于是崔智雄只能感觉,感觉黄寅拓温热的嘴唇触碰他冰凉的那半边脸,跌跌撞撞找到了他尚未被同化的,同样柔软的,属于人类的嘴唇。
黄寅拓的口腔从来柔软,且把吸血鬼的尖牙收的很好,他总是乖巧地承受,像小时候那样依赖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在那种时候,崔智雄总是觉得,也许这是一场最普通的欢好,基于人类最基础的欲望与情感,被那种可以被称为爱的物质催化,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
在他的背后,那种比宇宙还要巨大的错觉升腾。
6.
崔智雄与黄寅拓在地球最后的史书上留下了一笔,很简短的一笔,但那的确存在,他们被称为北纬127的奇迹,在那一大块区域,成为了那场末日侵袭后存活下来的唯二人类,当然,也不完全是人类。
那之后人们又在地球坚持了一段时间,菲尔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她不知道,她即将遇到的那两个奇怪的人在那段时间一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国家的概念不复存在,有能力的人组成了贤人会,绕着变异人转,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想从崔智雄和黄寅拓身上找到金属人和吸血鬼的强大秘密。
他们对崔智雄黄寅拓并不差,但当然也算不上好,他们害怕他们,乃至不经意便会流露出希望他们去死的神情,崔智雄对此不太敏感,他的心脏最先裹上了金属液,可是寅拓却像是毫无变化,成为吸血鬼只给他带来了更尖的牙齿与新的饮食习惯,他第一次爬出监牢四处找人血的时候,崔智雄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可以融化外界的金属,他拥抱着黄寅拓,抬起脖子让黄寅拓尝到了人生第一口人血,好喝吗,是哥哥的。
那一刻崔智雄想,不管怎么样,现在黄寅拓不应该和自己置气了,他们并没有逃走,崔智雄觉得自己还需要机构来给黄寅拓做一些身体监测,所以他只是抱着黄寅拓,安静地坐在那个给他们准备的监狱,看着大惊失色的人们用枪口对着他们,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说,“现在带他去测一下生命体征好吗,他全身都好烫。”
那天是黄寅拓的十七岁生日,香樟伸进高窗里,落下叶子,崔智雄看一眼便知道,夏天就要结束了。
人们得到了诸多其他物种的秘密,代价是崔智雄与黄寅拓的自由,黄寅拓比崔智雄想象的能够接受得多,先是吸血,后来是发情,发情期到来时他跌跌撞撞的跑到崔智雄的房间门口,急促的敲击声像是犬吠,然后崔智雄看到他春梦里出现过的让他避之不及的面孔,黄寅拓甚至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背心与一条运动裤,他急切地脱掉了上衣,露出太窄太细的腰,那个时候崔智雄的手指已经变成了金属,似乎只要触碰,就会穿透那一处。
崔智雄并不想强人所难,但是这个地方他们只有彼此了,如果他不帮黄寅拓,又有谁能帮他呢?
结束后崔智雄总是自言自语,又或者说是想要说给某个人听,这只是为了帮寅拓,它从来不代表另外的什么,说完后他总是条件反射地去看那个坐在床上慢条斯理穿衣服的人的眼色,而寅拓从来只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崔智雄想,他再也无法那么轻易地判断寅拓的情绪了,即使曾经那是那么那么简单的事。
7.
菲尔是一个好学生,在棺材里沉睡的时候,寅拓偶尔听到她细细读功课的声音,总是会想到这一点,继而他会想到崔智雄,他的哥哥,在一切发生之前,他也是那样一个好好念书、好好做功课的人,梦想是什么,成为圣人,那太大了,他想,但至少哥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神父,然后一切都变了。
有的时候,黄寅拓会觉得,他的人生是从十五岁的那个钟楼结束的,但也在此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袭击他的吸血鬼的模样,乃至那种被杀戮的害怕都已经淡漠,这大抵是后来受了太多伤的缘故,他只记得那扇雕花窗户是如何破碎的,彩色的碎片溅开来,像是谁打碎了水里的彩虹,崔智雄半身都像要融化在亮晶晶的白色水银里,然后他伸出自己最熟悉的那只手,把自己抱在了怀里,安慰他,没事了。
那个时刻成为了某种永恒,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永恒当然存在,因为他们,或者说,我,应该是不老不死的,黄寅拓有时候会莫名想到这点,如何消磨这样没有边界的时间呢,有的吸血鬼选择了战争,选择了政治,那都是他讨厌的东西,所以他躲进了棺材,变成了一个没有生机的木偶,不用杀人,也不用吸血。
可是即使是这样,崔智雄还是再次找到了他,甚至与彼时救他时如出一辙,打破玻璃,从天而降,把自己带走,上一次是从灾难中,可是这一次,却是从他久违的宁静里。
崔智雄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旧飞船,每天都让黄寅拓觉得要坠毁,却永远马力十足一般往前而去,不知目的,不知缘由,这样的时间过了很久,黄寅拓想,自己总是搞不懂崔智雄。
此时此刻,这个人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棺材里,堂而皇之霸占着自己的财产,睡着的时候卸下了那种不管是机车贼亦或是少帅什么的威严与凶悍,变得甚至有些温顺,像某种草食动物,他以前总是说哥像老鼠的,讨来一阵骂也无所谓,因为他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关系,我不会再有像哥一样的人了,那年他们被关在实验室里,他第一次从被吸血欲望夺取的混沌中苏醒,看到哥鲜血淋漓的脖子,他双手捂着脸懦弱地哭泣,连对不起都没有说出口。
然后哥牵起他的手,贴在胸膛上,他听到哥的心脏有规律的跳动,继而哥的手也贴在了他的心口,崔智雄说,你看,我们的心脏都还在跳动,我们依然好好活着呢。
于是此时黄寅拓也鬼使神差地伏下了身,侧着脸,想要聆听那个睡着的人的心跳。
很微弱,很混乱,怎么听都不是一首很美的歌曲,像是回不去的唱诗班,人类奇迹,什么的。
黄寅拓感觉自己的面孔湿漉漉的。
8.
逃出实验室的计划是黄寅拓想的,他大概会永远记得自己拿出那套写在纸巾上的逃跑计划时,崔智雄惊讶皱眉,继而思考最后叹气松口的变化。崔智雄惯于否定他太过宏大的计划,因为黄寅拓是孩子,孩子是无法做决定的,即使他们已经唇齿接触那么多次,多到黄寅拓在无数次都差点在嘴唇相触分离的时候说出那句我爱你,崔智雄依然只是把他看成一个孩子。
但是那次却不太一样,彼时的黄寅拓雀跃非常,他想,也许崔智雄也想着离开,也许更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他们牵着手分享同样紧张的脉搏心跳,从下水管道逃出生天,坐上了那一年最后一批立刻地球前往卫星站的飞船,那时候黄寅拓觉得一切都是崭新的,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他们有彼此,从来都是最特别的彼此,很小的时候他去村里给老奶奶们绕纺线,奶奶给了他一节很长的红线玩,说红色很漂亮,是缘分的颜色,他带回了教堂,把自己的手腕与哥的无名指绕在一起,我们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崔智雄笑着双手合十,说如果你真的希望的话,那就祈祷吧。
他们蜷缩在货仓里,黄寅拓闭着眼睛,跪在那里,崔智雄又用他熟悉的揶揄又好奇的语气问自己,“寅拓,干什么呢?”
“在祈祷啊。”
“祈祷我和我最爱的智雄哥,到哪都顺顺利利,开启新的生活。”
那一年是地球大迁移计划开始的第一年,第一个卫星站在靠近太阳系中心的位置建成,贤人会中的首领勇敢地率队出发,后来,他成了α帝国的第一任皇帝,而那个卫星站也有了更加为人熟知的名字,王城。
那一年,崔智雄和黄寅拓顺利地降落,那时候他们已经能够很好地使用各自的能力了,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邻居是一个和善的老奶奶,她说她这么老了还折腾过来是为了她的子女,因为按照计划,第一批愿意吃螃蟹的移民的后代,会有之后迁移的优先权,人与人的感情是如此巨大,崔智雄很感动地这么和黄寅拓说,出乎意料,黄寅拓没有对这种像是纪录片总结语的文绉绉表达表示一向的白眼,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握着自己的手,让崔智雄感觉到一丝局促,不可动弹,却还是没有放开。
那一年的冬末,崔智雄找到了一份在夜校上课的工作,在一天清晨回家时突然在小巷遭到了金属人的攻击,他亮出了那只手臂轻易摧毁了对方,好奇地想这个人还不如自己这个杂交的,然后他看到了瑟瑟发抖的、躲在小巷垃圾房后头的奥菲莉亚。
女人的眼睛狭长而善良,崔智雄认得她的面孔,被群起反对却无人组织的独裁者的小女儿。
9.
黄寅拓伏在自己身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这个认知让崔智雄感觉心情复杂。他是被吵闹的通讯器吵醒的,滴滴答答的,打开便看到奥菲莉亚的留言,找到寅拓了吗?
于是心情更变得繁杂,很长一段时间崔智雄都对黄寅拓的名字处于一种过度保护的情感,听到别人提起,即使是相似的发音都会反应过激。因为就那场战争而言,吸血鬼是更加暴力与邪恶的存在,于是对吸血鬼的忌讳也深得多,如果让人知道王城里有一只吸血鬼,不堪设想,所以崔智雄竭力避免黄寅拓出现在除了自己家以外的地方,幸运的是,黄寅拓变得很乖,他总是点点头,摇摇手跟要出门上工的自己说再见,让崔智雄不合时宜地想,以前村里的妻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在过于繁忙和担惊受怕的生活里他无心分辨那种复杂的情感,他的,黄寅拓的,他觉得没有那种必要了,毕竟他只有黄寅拓,而黄寅拓也只有他,当然,这样的日子不会延续很久,那天奥菲莉亚坚持带他回府邸做了全面检查,承诺不会让他进监狱什么的,金属人不会丧失理智,他们不像吸血鬼一样,女人笑的很温柔,却让崔智雄变得急躁,急于回家确定那个落单的,他的,弟弟,吸血鬼,孩子,别的什么。
然后崔智雄知道,因为人类与金属体质的互斥,在金属完全覆盖他之前,他可能就会因为中毒而身亡,他的寿命还有多久呢,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崔智雄并没有感觉到悲伤,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可是奇怪的,他的脑子里闪现出寅拓的面孔,他想,寅拓大约会哭的很伤心吧,皱皱巴巴,像一个小孩一样,可是他可不能露面啊,在自己的葬礼上,他得躲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那样的角落也不错吧,那样他就可以哭的很大声很大声,不用顾及别人的目光,哭到让我的灵魂知道。
那时候的崔智雄是这么想的,第二天,他告诉寅拓,他决定要去从军,去向那些毁灭他们生活的人报仇。
他和奥菲莉亚有了一个交易。
“找到了。”
“目的地?”
“无可奉告。”
“我就知道。”
“再见。”
“再见,祝你顺利。”
“这个烂摊子很难顺利,不过还是谢谢你。”
“祝你幸福。”
“这大概是一个更难的事情。”
10.
流浪的第五个月,飞船终于堪堪进入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于是黄寅拓打开了广播台,第一条消息就是奥菲莉亚正式登基,并且宣告上校崔智雄在任务中失踪的消息。
“哈?这不是你未婚妻吗?”黄寅拓的嘴角还留有一丝丝的液体金属,崔智雄也不好意思提醒他,也许有些晚,但崔智雄想,他也许应该解释一下这件事。
“那只是一个交易,其实从开始,我去军队就是一个交易,那天我偶然遇到了奥菲莉亚,你知道的,她有好几个哥哥,无用但是她父亲更喜欢他们,她觉得他们会把卫星站弄得一团乱,她有更大的野望,和我们不一样。”崔智雄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黄寅拓的眼神里有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种表情,那种并不相信自己乃至带有恨意的古怪样子。
他理应恨我吧,脑子里突然闪回那个冬天,他宣布自己要离开家去军队时黄寅拓那张像弃犬的表情,彼时那样的寅拓对自己是没有恨意的,但是充满了不可置信,“那哥要我怎么办呢?”
“我们就这样普通的生活不好吗?”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崔智雄想,不用一百年,自己就会死去,他本来以为能够更久的,而黄寅拓会恒久活着,与其到那个时候再让黄寅拓面对惨烈的真相,还不如现在就强制分别,那么他也能做一些对自己、对寅拓、对人类有用的事情,成为圣人的道路,即使死在半途,大抵也足够伟大,而黄寅拓,崔智雄想,他一直在这里,只要黄寅拓需要,他总是可以给黄寅拓金钱、鲜血亦或是别的什么,只要黄寅拓需要。
他应当一直需要,因为自己是哥哥,是最后的最后会收留、包容黄寅拓的一切的人,崔智雄自大地这么想,毅然离开了那间屋子。
在军队升的很快,托奥菲莉亚的福,她觉得他的特殊能力能够帮助她获得一支强大的军队,收服与他类似具有完全人类意志与外星力量的士兵,最终目标是保卫地球,阶段性目标是获得王权,奥菲莉亚是这样告诉士兵们的,崔智雄不再关心其中的对错,他想,做了总比没做好,在黄寅拓的事情上,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那之后他们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古怪平衡,每次回家,崔智雄都找不到黄寅拓,可是当他心提到嗓子眼甚至要开始歇斯底里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就会变出一个大棺材,黄寅拓惺忪着眼,也不说什么,懒洋洋看他,继而便把他当做空气。
黄寅拓不再吸他的血,难捱的发情期即使求他也不会从棺材里出来,崔智雄不知道他这样是否是生病的表现,人们对金属人了如指掌,却对吸血鬼依旧一无所知,甚至,崔智雄想,黄寅拓的无限长寿命是否真的等于永恒,他在日益庞大的军衔与权力里感到彷徨,询问奥菲莉亚这样没有结果的问题,让对方哭笑不得,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弟弟呢?
我弟弟,崔智雄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贤人王死的那天,他率领的那支军队攻进了王城中央,多番势力都想在此时分一杯羹,成王败寇,卫星站从未有一天如此混乱,就是在这天,崔智雄耗尽了力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喊着确定了,可是即使从最后的肌肉组织挤出力气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也再也没找到那个叛逆的、闹别扭的小吸血鬼,一切又回到了十七岁,那个他们还是普通的人类的夏天,他们闹了最后一场小小的别扭,黄寅拓说,我再也不要喜欢哥了。
这样的一句话,经过漫长的岁月发酵,终于变成了很苦很苦的酒。
11.
黄寅拓对菲尔说过一句谎,菲尔问他有没有去过王城,黄寅拓说没有,但实际上,他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他沿着回到地球的方向一路跑,其中至少五次差点被崔智雄发现,三次真的被抓住,一次在做爱的时候狠狠踢了崔智雄一脚然后滚走,一次暴力挣脱棺材从飞船里直接跌落,最后一次他什么也没做,崔智雄突然接到了王女大人的传唤,于是自己直接溜走,崔智雄抓他的理由十分堂皇,总是一逮住就捏着他的嘴让他张开嘴巴开始检查口腔,似乎闻到什么气味就会暴怒,有几次都想让黄寅拓呕吐,我没有吸别人的血,我知道哥没有办法容忍那个,那个是犯罪啊。嘛,不过,我是吸血鬼,这本身也已经是罪了。
黄寅拓撑起笑容,哥现在是将军,是正义,当然不能容忍我这样的吸血鬼,然后他便总是能看到崔智雄略带彷徨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样,可是明明最开始,是你不要我的啊,想到这里他总是会忍不住落下眼泪,那样太懦弱了,从来没有这么懦弱的吸血鬼,他会拼命挣脱崔智雄的禁锢,防止对方看到他的眼泪。
后来他在广播中越来越多听到崔智雄的信息,步步高升,来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于是他唯一的血包也变得不再需要,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乃至自己都被流通卖到了小女孩的书桌都不自知,那天他突然觉得浑身难受,嘭一下变回了原型,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搞懂过自己这具身体,然后他看到那个睡眼朦胧的小女孩。
她叫菲尔,她的奶奶是第一批移民,住在王城的角落,邻居是一对兄弟,小的那个会偷偷跑过去帮她穿针纺纱线,我没有穿到过她织的毛衣,据说她的手艺很好。
黄寅拓总觉得自己已经混沌了十几年,至少,而在那一刻一切变得清明,他盘腿坐在女孩的床边,笑着应和她,嗯,我想她的手艺一定很好。
那年春天,他穿着那件毛衣从王城逃跑,宇宙很冷,毛衣也没有什么作用,这样细小的事情过去他总喜欢和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但是从那天开始,就什么都不会了。
他看着菲尔的眼睛,那一刻的黄寅拓有了从来没有的轻松,他想,他有一点点理解崔智雄了,也许他们真的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毕竟,从来没有谁总是要和谁在一起。
那样的念头在菲尔升上六年级的那天被打破,全城都在播报这场金玉良缘,黄寅拓坐在菲尔的床上,望着窗外虚假的樱花瓣发呆,他想,为什么呢,哥哥要娶一个人。
如果崔智雄要结婚的话,我怎么能不在现场呢?就像他的成人礼、他的葬礼一样,在崔智雄人生那么重要的时候,自己怎么能不在那呢。
他感觉心空落落的,喉咙前所未有的渴,久违地,黄寅拓突然又想要吸血了,人类的血,崔智雄的血。
12.
金属化的速度比崔智雄想象的还快,神经愈发衰弱,他能看到的黄寅拓也多少有了残影,大约是自己虚弱的太明显,黄寅拓明显不如之前刺头与反抗,虽然他似乎依旧不解,我们到底要去哪,你真的不回去结婚?乃至崔智雄都不耐烦。
“我都说了,那是奥菲莉亚抵抗质疑的最后一招,通过结婚来合并军权王权,树立完全的威信,最后再由我消失,顺理成章把权力完全递给她。”
“可是你也不用一定得消失不是吗?她又不讨厌你,而且有你帮她,总比她一个人管不过来好吧。”黄寅拓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比想象的聪明,又或者说崔智雄总是轻视他,时间能改变的太多了,此时此刻,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想到自己对黄寅拓的有失偏颇,这大概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他对黄寅拓惯来是有失偏颇的。
他的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边是安睡的吸血鬼,于是另一头放什么都无法再翘起的重量,他尽可以忽视,却不能让此消失,因为黄寅拓注定是要永恒的事物,是他必须要寻找的东西,崔智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句完整的话,
因为我快死了,我想再看看你?
那样显得太可怜了,太讨巧了,而黄寅拓惯会心软,即使是几番追杀他的自己,他不希望黄寅拓往自己身上投注新的、对陌生人才有的那种轻柔温顺的感情,原本的就很好,那样的,让他后悔至今的感情就很好。
“因为我很自私,我不想干那种事,”崔智雄听到自己这么说,继而他听到黄寅拓的嗤笑,“哥不是一直想要做圣人吗?怎么不去管那么多人,偏偏来管我?”
“我们不是应该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吗?”那声音里有太多嘲讽揶揄,崔智雄只要稍微注意,大约就会知道那里面暗含的抱怨,大概是像孩子时候一样的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为什么不时时刻刻看着我,诸如此的话语,可是现在的他太累了,他只能笑了笑,不合时宜地说出了迟到很久很久的对不起,
“对不起,到最后发现好像谁都管不了,还是只能管你。”
然后崔智雄再次睡着了,黄寅拓刚想开口就发现了这点,于是他也只能泄了气,嘟嘟囔囔“哥还是什么都不懂”,继而蜷缩着,睡在了哥的旁边。
他久违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听到崔智雄结婚的消息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打算在这里安定下来陪着菲尔长大,但是那一刻他突然有了原路返回的冲动,不管怎么样,他都想看看结婚的崔智雄的样子,在很小的时候他不用幻想,他们耐着性子陪村里的小姑娘玩过家家,哥因为年纪最大总是新郎,自己顶多是花童的角色,最多帮忙折两个草戒指,捧着一篮子樱花洒在新人往前走的道路上,那个时候哥总会心不在焉突然停下来,转过来给自己摘掉满头的花瓣,说笨蛋,你不是花过敏吗,今天晚上回去可别抓痒。
他曾经是,得到过那么多的人,而黄寅拓一贯贪心,贪心是吸血鬼的本性,他还想再次得到,于是他又凑近了几分,冰冷的金属散发着凉意,他却并不在乎只是贴了上去,细微的,但是无法忽视的柔软触感让他意外,他看到哥的手里攥着一条红线,串着两枚戒指摊开在掌心,他什么时候折的,像菲尔屋子里的那支兰花的叶子,有着幽幽的香,黄寅拓忍不住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崔智雄的手腕,因为金属化,那里流出来的都快不是血液,而是混着白银,堪称奇异的景象,但是被责怪的人依然安静地睡着。
而黄寅拓也像是终于发泄了最后的愤怒,也不再管满地的狼藉,就那样拥抱着冰冷的哥哥,准备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他们刚刚穿越一整个虫洞,万籁俱寂,世界只有两个似人非人的心跳与呼吸。
现在,除了彼此,他们终于已经一无所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