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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向来排斥鲜见的外来人士,这种排斥并非激烈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深海鱼群对光线的规避。但薰对这次的拜访者颇有好感。
“原本还以为会不太顺利。”灰发的青年名为大神晃牙,正撑着膝头坐得端正,向羽风薰露出一个略显紧张的笑,“您愿意接待我在府上暂住,真是帮大忙了。”
“不必这么拘礼呀。”薰也微笑,注意到对方的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绝不是岛上人们会穿着的新奇款式,眼神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年轻人的一切都让他好奇。
城市,对于这个海岛聚落上的居民来说,一直算陌生概念。据说海岛在二战结束后才被一艘偏离航线的补给船偶然“发现”,但发现者并未停留,只在航海日志里添了潦草一笔,此后依然鲜有人问津,也没有地图正式收录过这座岛屿的位置。
“大概因为面积太小,还有气候的原因吧。”薰轻声解释,即使他自己对此也知之甚少。岛民们生于斯,长于斯,天经地义一般,无人意欲探究没必要的事。
“这里一年四季,大部分时间都有很浓的雾。你看,就像现在这样。”他随意朝外面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对,来时搭乘那条船的船长告知过这点。”晃牙的注意力被手中的杯子吸引了,那是用某种螺壳打磨成的饮具,工艺粗糙,内壁却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虹彩般的奇异光泽。“他说,要不是在特定时间的特定天气,船只从旁边经过都根本看不见这个岛。很难进入。”顿了顿,指尖在杯沿停住,“不过也正因为交通极度不便,以及……别的一些原因,这里才保留着淳朴的民风,以及引人入胜的传说吧。”
“恐怕要让晃牙君失望了。”薰的目光茫茫然投向远处,却被乳白色雾气隔断,他叹着气苦笑道,“这个地方无趣又闭塞,连规律的渔猎都很难进行。”
天气正常时,大家争分夺秒储备食粮,天气恶劣时则闭门不出,把辛苦储备起来的物资慢慢消耗掉。
老实说,岛上的居民都怀着朝不保夕的心态,在这种前提下,所谓浪漫传说只会徒惹厌烦——那个关于人鱼的传说,不知是何年何月,由哪个离岛者或误入者散播出去的,说这方被迷雾吞噬的小岛,实则是人鱼偏爱的休憩地,机缘巧合之下,幸运儿说不定得以窥见传说生物曼妙的容姿,聆听它们勾魂夺魄的歌声。
“人鱼的歌声,虽不是新鲜传说,还是让我很向往。”晃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神采让他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职业自豪,“毕竟我是歌手嘛。”
“歌手啊……追寻歌声的源头,听起来确实像是歌手会做的事。”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面前那个螺壳杯的外壁,发出细微的脆响,适时把客套的寒暄终结于此,“赶了这么远的路,你一定累了,我先带你去房间吧。”
晃牙顺从地起身,任由薰引领自己一路行过幽深的主廊。岁月和海风侵蚀了宅子的梁柱,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海水和灰尘的味道。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有些房间从未打开过,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
客房同样陈旧,但显然被提前收拾过。榻上铺着素色的棉布寝具,一扇小窗面对着雾气弥漫的内庭,隐约可见几株形态扭曲的灌木黑影。
晃牙道了谢,将背上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大背包卸下。薰的目光落在背包旁一个形状奇特、质地坚硬的黑色盒子上。
“是乐器?”他猜道。
“嗯,是吉他。”晃牙拍了拍盒子,表情柔和了些,“供我吃饭的家伙。”
“吉他……”薰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词对应的零星印象,好奇地提出请求,“晃牙君能弹奏一曲让我听听吗?”
晃牙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是跃跃欲试,又像是伤感。他瞟了一眼窗外——虽然窗外的景象无非是更浓的雾以及——他摇摇头,笑容里带上歉意:“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有点晚了,这里又太安静,一点声音都会显得很吵。”他揉了揉后颈,“再说,坐了一天船,手指有点僵,状态不好。改天吧,羽风……先生还想听的话。”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薰点点头,不再让客人为难:“也好,那晃牙君先休息。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需要烧一会儿。晚饭时我来叫你。”
“麻烦您了。”
薰退出房间,轻轻拉上移门。木门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窸窸窣窣整理行李的细微响动,然后才转身离开。
晚餐是生鱼片和蒸熟的块茎类植物,配以用海藻和贝类做成的汤。食材皆是岛上的产出,薰自信这些菜肴虽然简单却算得鲜美,然而晃牙的胃口不是很好,基本没吃东西,只浅浅抿了几口汤,不过他的情绪还是高昂的,和薰聊得有来有回。薰问起更多关于城市的事,发觉晃牙谈起表演时最为开心,手势会不自觉地多起来,描述着舞台、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台下汹涌的人潮。那些绚烂嘈杂的画面对于薰而言,如同另一个次元的故事。
席间,晃牙发现手机彻底没了信号,与外界失去了联络。
薰不由得替他担心,结果晃牙捣鼓一阵发现确实束手无策后爽快地接受了现实,只说“至少上岛时给朔间前辈和阿多尼斯汇报过了。”
薰对这两个人名不陌生。在晃牙交代自己背景与来意时已经提过:他是一名偶像,暨摇滚歌手,从属于某个乐队,“朔间零”与“乙狩阿多尼斯”同为该乐队成员。他这次克服种种不便远道而来,是由于接到了一项节目录制委托,委托主题为探访与神秘人鱼传说相关的地点,晃牙需要在此记录相关影像,以及收集灵感,创作新曲。
他有长达一个月的时间用以进行这项任务。
一个月。薰默念这个时间单位。通常来说一个月内会有一次朔月,一次望月,两次大潮……足够在海上发生很多事。
话题转到了初登岛时的情形,回忆着那场面,晃牙面上掠过一丝阴影:“那条船放下我就马上开走了。当时四周都是雾,不知该往哪走,很是让人茫然啊。”
薰能想象那个画面——小得可怜的浮力码头在波涛中起伏,唯一的船影迅速消失在浓雾里,将外来者独自抛在这座被外界遗忘的孤岛上。
“所以说,多亏羽风……羽风先生愿意接待。”
船只逃逸似的开走后,晒人的海上阳光转瞬即逝,雾气像实体一般沉重地压过来。晃牙难掩忐忑地自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其上字迹已经被潮气侵蚀得微微浸开,写着一个号码。
他拨打那个号码,沉闷的提示音响了一轮又一轮,他执拗地没有挂断。等了良久,那边才有人接起来,在失了真的电流声里遥遥地说:“你好,请问是?”
美艳的、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像被目数最细的砂纸微微磨毛了的丝绸。
而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坐在对面,微笑着注视自己。他有一头柔软如羽毛的金色中长发,和一双仿佛蒙着海雾的烟灰色眼眸。他的五官漂亮得过分,白皙得也不像常年在海岛上生活的人。
如果把他剥光,丢到黑夜中冰冷嶙峋的礁石上,看上去应该会像一只美人鱼。
……
老宅在夜晚会发出各种声响:木材因潮湿膨胀收缩的嘎吱声,远处海涛永无止境的潮声,风穿过狭窄缝隙时呜咽般的低吟。这些声音薰早已习惯,它们是这片土地沉睡时的呼吸。
但今夜还有别的动静。
他在莫名的心悸中惊醒。毫无缘由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了一下,将他从浅眠中拖出。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流动的黑暗纹理,其实是视网膜上的残像。听觉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
然后,他听到了。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从客房的方向传来。薰静静坐起身,等了一会儿,那声音仍在持续,闷闷的,噎住了似的,像是在咳,又像是喘。
……是晃牙做噩梦了吗?或者身体不舒服?
犹豫了片刻,薰还是下了床,赤脚踏在冷飕飕的地板上,没有掌灯,就摸着黑缓缓走向客房。
越靠近,那声音越清晰。确实是从大神晃牙房里传出来的。薰停在门外,薄薄的门几乎不能隔音。他屏住呼吸,侧耳聆听。
晃牙在哭。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