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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是在香港过冬的第多少年,很久没见雪。可我仍能想起来那天的北平的冬天,下着大雪鹅毛一样。张敬轩围了个毛领子斗篷坐在晚上要演出的饭馆里,翘着二郎腿和人说笑,一抬眼睛,亮得像水潭里映着月亮。
那年冬天,我留洋回来。家里家大业大,我回来便当了个游手好闲的少爷,成天地闲逛。人人都说张老板唱戏唱得好,朋友拉我看戏,进了饭店就看见张敬轩。第一次见面,张敬轩只抬眼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去,那一眼却始终烫得我夜夜难眠,一直到今天,午夜梦回时,依旧想起那双眼。
我不爱看戏,我看不懂咿咿呀呀的那些唱段,认识张敬轩之后却日日去看他。张敬轩上台唱那些我听不懂的词,我只看他眼眉之间一笑再一蹙,只是那个神态就叫我动情。我给他送我从外国带回来的稀奇玩意,那些闪闪亮亮的小首饰、小胸针似乎格外合他的胃口。
一来二去,我也不多废话,就对着张敬轩说我喜欢你。张敬轩貌似应当极风尘,听到这句话却郑重地思考两天才给我回复。两天后见面,约我在一座桥上,雪落在我们周遭,张敬轩层层叠叠的眼皮垂着,期期艾艾地拉上我的手,算是回应我。
张敬轩带我回他的家。好歹是有名有脸的人物,张敬轩也从不是节俭的人,家里满满当当摆着他的收藏。座钟、手表、胸针,还有些眼镜、烟斗。张敬轩喜欢这些小玩意,每天在家拿块绸缎布子擦个不停。我有时看他对住那些物件都能倾出自己的心,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就总去抱他,抱着抱着滚到床上去,解他的裤子,再感受他的战栗。
张敬轩的床上功夫事实上极其生涩,我和他的性爱总显得非常质朴。与他平时爱插科打诨、爱呛人笑人完全不同,做爱的时候他总是沉默,睫毛颤动着,眉毛也轻轻蹙在一起,偶尔爽了就冒出几声哼哼,凑在他唇边才能听清他说爱我。
张敬轩其人表面上嘴硬,心里安全感却匮乏得很,用他称得上偏执的掌控欲表现爱我。有时我没告知他,和朋友喝醉,回到张敬轩的住处,就能看到他比夜色更黑的脸色。张敬轩把瓶瓶罐罐摔得响,玻璃的摔碎了,他面无表情捡起一片就朝我挥。台上的那个矜贵柔软的人退下来,真正的张敬轩骨头比谁的都硬。见我躲开,就把玻璃片对住自己,我便顾不上什么玻璃,抱住他向他求饶。
雪下完了就是晴天。没事做的时候我们就玩牌。张敬轩怕冷,总抱着他的暖手炉子,玩牌技艺也不高,一个劲地输给我。他怪我玩牌太狡猾,我就笑他太诚恳。夜里我时常留宿,我们并排躺在一起,听他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张敬轩说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也有优渥的一个家,可惜中途战乱,和家人失散,流落街头,凭着一把嗓子被戏班收留。我望着他,看不出他有什么情感波动。他又说,曾经也怀念过自己的家人,只不过尝到的苦楚多了,忘记的也就多了。见到的事情多了,那点怀念和遗憾也被挤得不见了。
我这时总撑起身子,就着窗户泻进来的月光看他的眉眼,看他眼角细细的纹。我说,我俩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张敬轩凉的手覆上我的脸,说可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有多久。我就生他的气,说他难不成总预备着变心?张敬轩笑我小孩子气,我心中那些不安揪成一团,总感觉他留不住,时局动荡,这样的日子也留不住。烦闷涌上来,身贴着身的距离不够,连进入他,变成负距离都不够。我的手摩挲他瘦削的肩胛骨,移到他的腰,握得很紧,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消失。
有一天我托好朋友从南边费尽力气带来一件红色的大氅,边缘缀了一圈黑色的狐狸毛,费了我不少钱。我知道张敬轩喜欢。带去给他,他果真喜欢得看了又看,手指穿过黑色的皮毛,又披在身上转个圈叫我看。他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我看他开心,只觉得比衣服还漂亮的是他本人。张敬轩出门前犹豫再三,最后返回来脱掉说不穿了,地上积雪泥泞,万一弄脏了。我看着他宝贝的样子,心里又觉得好笑,又暗暗生出一点酸涩,我攥着他的手说,等不打仗了,我们好好地逛,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买。
那天晚上张敬轩回来,脸色不高兴,把出门前穿的那件袍子往火里一扔。我吓了一跳,他说被喝醉的人兜头浇了花生壳,袍子就脏了,穿不成了。他又苦笑,说还好没穿那件新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穿,看着那漂亮的样子总是舍不得。我说他傻,衣服不穿在人的身上,算什么漂亮?这衣服只有穿在你身上,才算得上漂亮。他又笑了,手臂把我一揽,心情仿佛立马地好了起来,拉着我接吻做爱,再用极低的声音说爱我。
战乱是不断的,我始终惴惴不安。夏天来时,蝉叫得人心烦乱。我不断告诉张敬轩,假如这里沦陷了,我要带他一起南下去躲。张敬轩看出我的不安,就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我感受到那热的体温和心脏的动静,终于有种他在我身边的实感。张敬轩认认真真地跟我讲大道理,说人和人能遇见已经是好深的缘分,不能强求过多。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基督教,十分虔诚地跟我说感谢主感谢天父,珍惜每一日。张敬轩从没真正被自己这套理论说服,很多个深夜我偶然睁眼,看见张敬轩没睡,在我身边蜷坐着,下巴放在膝头,睫毛垂下来,月光照出一片阴影。
我依旧记得城里沦陷的前几天,张敬轩还缠着我说英文。我教他说几句,他兴致勃勃地模仿过去,张敬轩很有天赋,讲得比我还流畅。他躺在我腿上玩着扳指,问我外国怎么样。我说外国挺好的,等以后带他去剑桥看看。张敬轩说一座桥有什么好去的,我笑他不懂,说那不是一座桥。他好像臊得慌,转过头不理我。
那天终究来了。夜晚听到炮声,仿佛空气里立马弥漫开火药味。我急急地跑到张敬轩那边去,说天一亮我们就走。张敬轩却沉默地看我,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他一向比我看得清楚,我只能跟着家人出城,他便问我是不是有本事真能带走一个外人。我犹豫了,踌躇之间只感觉张敬轩的眼泪掉在我的手心,我一惊,抱住他,求他跟我逃走试试。
张敬轩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告诉我他想了很久,他不走了,他的根在这里,谋生的本事也在这里,他喜欢的小玩意都在这里,他走了,这些小玩意会怎么样?我就问他,那我呢?张敬轩细细地用手指描摹过我的眉骨,说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离去前我一回头,又看见那双眼睛,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起来,我总是亲吻的那对唇一张一合,似乎是说一路平安。
到了南方,我日日牵挂着北平。我给张敬轩写信,信上问他是不是还好,我想他想得心里发慌。寄出去十几天,日日盼望,没收到张敬轩的回信,反而收到了戏班子里不知是谁好心寄给我的信。信写得歪歪扭扭,想来戏班的人也没什么文化,肯寄给我这封信已是难得。
信上说,我走后没几天,有拿着枪的人对住张敬轩。张敬轩踉踉跄跄地被架去,没人知道那天的晚宴发生了什么。有人说见到了他,出来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喂了流浪猫。
第二天,不少人看见张敬轩从桥上跳下去。
信上还说,张敬轩在大夏天裹着一件乍眼的红色裘衣,特地来到那座桥。有人想拉他,可是张敬轩走得很快,没人追上他,他也一路没回头。他跳下去,衣服绽开在水里,变成暗红色。衣服浸了水,应当是好沉,沉沉地将他拖下去。
我想我再也不会去北方。我再也见不到那座落满雪的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