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李白的手机在凌晨两点零五分亮了。
他本来不想理的,明天还有排练,诸葛亮那个魔鬼编舞已经把动作改到不知道第几版,赵云发在群里的日程安排表艾特了全员三次,看一眼就浑身幻痛。这种时候,任何打扰睡眠的行为都该被判处死刑。
但屏幕上韩信的头像在黑暗中刺眼得像一团烧过来的火。
李白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摸过手机。
他的搭档兼挚友,此刻在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我可能有点喜欢他。]
李白盯着这句话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完了。他想。韩重言彻底完了。
韩信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喜欢”的人。
李白认识他七年,从高中时代、练习生时期到现在无限王者团出道,见过他在练习室跳到膝盖积水随便上点药就咬牙继续,见过他在社交媒体的舆论风暴里关掉手机埋头写歌,见过无数张写满爱意的年轻脸庞凑到他面前问他能不能合影签名。
他从来都是礼貌地笑一下,点头,然后得体地退后半步。就连那种带点开朗甜意的唇边弧度,都是百里守约教的。
一心只有事业,情感经历空白,李白一度觉得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当然,作为主舞,这没什么不好,那种八风不动、宠辱不惊的沉稳,让他在台上能压得住全场,在台下能当所有人的主心骨。
所以李白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才会那么快地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那是韩信被未央正式签下的日子。
李白作为组合成员陪他一起去走流程。萧何在门口等他们,笑眯眯地引路,说是大老板今天正好在公司,可以顺便见一面。
韩信点点头,表情波澜不惊。
李白跟在他身侧,余光扫过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指,稍稍挑眉。
紧张?不至于吧。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萧何让他们稍等,安排好茶水后转身出门。
两分钟后那个人进来了。
那张脸意外地吸睛,浅紫的头发在光下泛着冷感色泽,同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耳垂上坠着一枚银色的方形耳饰,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晃了一下。
他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白记得那一刻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危险。
那双眼睛给他微妙的、让他后脊发凉的感觉。像是看见某种掠食动物从林间缓缓出现,神态慵懒,漫不经心,但你清楚地知道它随时可能在你转身逃离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进入狩猎状态。偏偏这人应酬的时候又喜欢穿一身黑衣,加上嘴角两边扬起的完美对称弧度,活像条吐着信子微笑的蛇。
他下意识看向韩信。
韩信站在原地,体态很放松,目光与那人相对,神情不见变化,呼吸频率也正常。
他全然不自知。
李白在那一刻就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韩重言这个人,迟早要栽。
那人微笑着递过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刘邦。
后来韩信告诉他,他第一次非传统意义上地接触刘邦其实要更早一些。
那时候韩信刚踏入圈子,签的第一家公司是西楚。萧何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换个环境。韩信问他去哪,萧何说未央,我们老板人挺好的。
韩信说行,我考虑一下。
他真的认真考虑了两周,期间看了无数篇关于未央集团的报道,翻完了CEO公开的所有采访和视频。最后他给萧何发消息,说好,我来。
萧何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后来萧何把他引荐给刘邦,刘邦却迟迟不见他,只让他先签了子公司。
第一周,萧何说他日程安排太忙。
第二周,萧何说他出差了。
第三周,韩信把解约意向书拍在萧何桌上。
萧何急了,连夜把手头工作推了,亲自开车去追。
萧何追韩信的那天晚上,刘邦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月末文件。
看到要紧处,想问问萧何的意见,让人去找,却听见下属说萧经理开车追人去了。
问追的是谁,说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明星。
刘邦也急了,萧何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追人,他生怕他的老朋友被小明星一蛊惑,下一刻就见色忘义不干了。
萧何在月下追韩信,在城市高速上跟着他把车开到130码。他不知道自己两千年前造了什么孽,两千年后还要再经这么一遭。偏偏刘邦的电话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他应激得差点儿吐出来。
刘邦说,什么样的小明星值得你老萧亲自去追,你要我见他,那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不就行了嘛,你能不能先回来?
萧何说不行,这人傲气得很,我今天不追,他就跑了。
第二天萧何顶着黑眼圈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把一沓资料放在他面前。
刘邦正忙着看张良送上来的数据表,随手翻了两页问,这就是你昨天去追的那个小明星?
萧何点头,说我们在那边缺个代言。
刘邦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道,娱乐圈什么样的我没见过?样貌好的,唱跳好的,能力强的,一抓一大把。
萧何顿了顿,又说:“他真的很不错。挺年轻,条件也好,他原来签的那家公司本来也要给他推资源的,当红歌星亲自带。他要是留在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个人专辑了。”
“他跟我过来,”萧何的声音不紧不慢,“是因为他觉得在未央有更好的发展。”
“还有呢?”刘邦问。
萧何笑了:“你想听什么?”
刘邦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向前,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老萧,你知道等我见的人能从鸿门一直排到灞上。”
他盯着萧何的黑眼圈。
“你昨晚和他聊了什么?”
“听他骂你。”
“骂我什么?”
萧何回忆了一下韩信骂街的激昂情绪,换了更委婉的措辞:“说你没素质。”
“我怎么没素质了?”
“只跟人家签了旗下子公司,把人带到总部又不见,没一点诚意。”
刘邦哑然失笑,眯起的眼睛里眼瞳像晕开的墨,看不出情绪。
但他确实有点兴趣了。
萧何也不急,缓缓地说:“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萧何转身往外走,见他思索的样子,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刻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差最后一步。
“有件事,”他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刘邦挑眉:“什么事?”
“他原来是在西楚旗下的。”萧何看着他的表情,“对,就和虞姬一家公司。”
刘邦抬起头,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
“虞姬你知道的,唱得确实好。项羽捧她,捧得很值。”
萧何点到为止。
刘邦听过虞姬唱歌,承认她确实红得理所当然。刘邦还知道项羽和她之间有点微妙的关系,本以为是金主包养金丝雀的老生常谈,还买通了媒体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西楚负责人和当红歌星说不清道不明的绯闻,结果谁能想到最后他俩真成了,项羽甚至托人把婚礼请柬送到未央来,气得刘老三两晚上没睡着觉。
当然他知道萧何说的不是这个。
虞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的人。项羽,刘邦在商圈里最大的竞争对手,没让他少头疼。两个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和软肋。
刘邦歪了歪头,唇角上扬一个淡淡的弧度。
“把他下次演出的日程发我。”他说。
刘邦去看那场演出,原本只是给萧何一个面子。
观众席最高处的VIP区,光线暗得恰到好处,可以看清舞台上的每一个人,而舞台上的人看不清他。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之后他的目光就再没移开了。
舞台上站着五个人。他知道无限王者团是最近风头最盛的男团,也知道萧何挖来的那个人就在其中。但他没想到,舞台上那个红发的年轻人,会这么耀眼。
是真的在发光。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那头张扬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蓝色的眼睛清澈又明媚,在灯光下折射出近乎凌厉的色彩。他穿着黑红交织的外套,里面只套了件点缀银饰的短上衣,跳舞的时候腰线绷得很紧,利落得像一支冷硬的长枪,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行云流水,恰到好处。
他变换到C位的时候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韩信——”
“重言——”
那些欢呼和尖叫在刘邦的感官中逐渐弱化,消散,一切嘈杂都在那一眼里远去。
他眯起眼睛,看着舞台上的身影随着音乐旋转、跳跃、定格,红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在灯光下像碎落的星星。
他不需要问,他一眼就知道,这就是萧何要让他看的那个人。
音乐结束的时候,韩信微微喘着气,对着台下鞠躬。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
只是很随意的一眼,像是表演者习惯性的全场致意。但刘邦坐在暗处,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什么火种似的东西开始在他心底燃烧。
谢幕之后,韩信转身,和队友一起退场。
刘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萧何这只老狐狸。他咬牙切齿地想。
太知道他喜欢什么了。
刘邦承认,第一次见到韩信,是有些见色起意的成分在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年轻的、蓬勃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让他想……
刘邦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
想掐住揉碎。
就像看到一颗熟透的果子,知道它甜美,所以忍不住想捏一捏,非要看它会不会流出汁水。
但他没有因此立刻去见韩信。
他只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把萧何叫到办公室。
“他多大?”
萧何答:“二十四。”
“之前在项羽那边签约的时候呢?”
“二十一。在西楚待了三年,练习生两年,正式出道一年。”
刘邦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在那边发展怎么样?”
“中规中矩。”萧何斟酌了一下措辞,“虞姬亲自带过他,给他争取过几次资源。但他自己觉得……那边的路子不太适合他。”
“什么路子?”
萧何笑了笑,没说话。
刘邦抬眼和他对视一会儿,也笑了。
他明白萧何的意思了。项羽捧人的路子,和他不一样。项羽喜欢把人护在羽翼下,打造成温室里的花朵,纯净、完美、不染纤尘。
但舞台上那个红发年轻人,自信,明艳,桀骜,不是一个适合被保护起来的人。
那片热烈的红色下藏着野心,面对再多的灯光和目光也不怯场,他是那种应该被放到更大的舞台上,让更多人看到的人。
刘邦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城市在灯火中虚幻迷离。
挺像他年轻的时候。
韩信第一次见到刘邦,不是在会议室,不是在舞台幕后,不是在任何一个正规场合。
那天他心情很糟糕。
他来未央已经快一个月了,萧何天天安抚他,翻来覆去就三句话:老板太忙、老板出差、老板马上回来。他一开始还信,后来不信了,韩重言是个极其没耐心的人,能忍到今天纯粹是萧何温言软语哄出来的奇迹。
不就是不见吗?不见拉倒。
守约回去给他弟弟做饭了,诸葛亮正和元歌讨论歌剧,赵云去了健身房,李白接了新戏要参加剧本围读会,他一个人去了酒吧。
酒吧很安静,灯光昏暗,角落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酒柜旁有箱观赏鱼,他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酒,看着在灯光下游动的孔雀鱼,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回转。
无限团刚组建的时候本来只是为爱发电,现在要继续运转下去,就不得不考虑向商业靠拢。之前为了资金,赵云没少奔波,几次演出靠的就是他找的赞助和李白接戏来的资金。韩信喜欢和团员在一起的日子,却也不得不考虑未来的个人发展。他的视线透过玻璃水箱,又想起网上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未央的大老板根本不看好他,签他只是给萧何一个面子。
……胃疼。
他皱了皱眉,手指握紧了玻璃杯。毕业后就患上的毛病,比他的任何一个老朋友都要专一长情,现在被酒精和冰块一刺激,又翻腾起来。
他于是小口小口喝,咬碎冰块,等待酒液在口腔里变得温热再咽下。
不知道喝了多久,眩晕感姗姗来迟。调酒师姑娘看着他笑,接过他空掉的酒杯,又给他调了一杯其他色调的酒。
他刚接过姑娘递来的酒杯,旁边就有人坐下了。
习惯了鱼龙混杂的场所人来人往,他没抬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他听见那人勾搭上了调酒师姑娘,问,他喝的是什么酒?好喝吗?
调酒师摇着冰块,笑意盈盈的。
“午夜邂逅,基酒是威士忌,口感很不错。”
于是那人说,给我也来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各喝各的,像两个刚好拼桌的陌生人。
直到韩信喝完第三杯调酒,有点上头了,才终于侧过头看了一眼。
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紫发,紫眸。昏暗的灯光下,他耳垂上那枚银色的耳坠微微闪烁,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跟自己手里那杯午夜邂逅一个色调。
很英俊。韩信想。长得还挺好看的。
于是他凑过去看了看,问:“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那人转过头看他,嘴角扬了一下:“嗯。”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点了酒,喝得却不紧不慢,像是不太适应威士忌的机油味,心不在焉的。韩信忽然觉得有趣,心想他平时一定很少喝酒,偏偏又跟他点了相同的特饮——威士忌不适合他,他应该更喜欢那种传统的酒精饮料。
于是韩信放下手里的玻璃杯道,我请你一杯吧。
那人也不拒绝,笑着说,好啊。
后来喝了多少,韩信记不清了,聊了什么,韩信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给对方点了杯甜橙伏特加,记得有年轻的女孩子到这边和他们搭讪,那人帮他挡了一杯酒,给他盖了外套。他记得后来他们离开了酒吧,外面的风很凉,一吹,他就彻底醉了。
再后来的事,韩信就完全没印象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垫太软,睡一觉起来使不上力。阳光从白纱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韩信躺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眩晕片刻后他猛地坐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衣服还在,一颗扣子都没开,整整齐齐的。
他松了口气,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很漂亮的房间,装修精致又低调,留白部分很多,阳光透进来的时候,空气中隐约能闻见檀香的气息。
韩信盯着窗外的私人花园,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细节,一闪而过的模糊记忆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
卧室的门开了。
东道主端着早餐走进来,看到他已经坐起来,挑了挑眉:“醒了?”
紫发,紫眸,银耳坠。
日光拂去了夜色的朦胧感,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清清楚楚,比昨晚在昏暗灯光下看到的要清晰许多。
薄唇,尖下巴,精致,沉稳,现在那种冷调在阳光下又带上了点暖意。他好像很喜欢穿黑色,黑色衬衫领口上有枚银饰,是条红眼睛的小蛇。
韩信还在愣神,那人已经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站在窗边,对上韩信的眼睛,嘴角又带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他说,“不认识我了?”
财经报道的照片,公司官网的介绍,萧何给他看过的采访视频,逐渐和面前这张脸重合。
韩信抿了抿嘴唇。
“……刘邦。”他说。
刘邦笑了一下,眼眸弯起,那枚银色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我还以为你得再想一会儿。”
韩信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未央的总裁比他想象中年轻,那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下垂,有种柔和又散漫的感觉。
这个人没有趁他喝醉的时候做什么。把他带回来,放在客卧,准备了水,准备了早餐,自己安安分分地睡在另一个房间。
优雅,绅士,风度翩翩。和那个迟迟不见他的傲慢金主完全不一样。
“我……”韩信开口,声音有点局促,“昨晚……”
“昨晚你喝多了。”刘邦说,语气平缓,“我不知道你住哪儿,又不能把你扔在酒吧门口,就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韩信的表情,又笑了一下:“放心,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暧昧或暗示,看上去温柔又真诚。
韩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谢谢。”他有点僵硬地说。
刘邦没立即离开,又道:“萧何说你一直在等我见你。”
韩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见到了,”刘邦站在窗边,逆着光,韩信看不清那个笑,“感觉怎么样?”
韩信之前确实想过如果刘邦和他见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他愤恨地想,到了那天,他一定会质问这个迟迟不见他的人——他准备了很多表情,冷淡的、傲慢的、公事公办的,也准备了很多措辞,恼怒的,嘲讽的,带着不满的。
但现在,他什么都用不上了。
“……还行。”他说。
他觉得那个逆着光的笑意像是扩大了些,刘邦起身,将床头柜上的托盘里一碗粥端出来,将餐勺递给他。
“先吃点早餐吧,昨晚我给你喂了胃药,吃点温热的会好受些。”
韩信一怔,先是震惊昨晚被人喂了东西都没醒过来,接着是不安。
胃病,他早就习惯的东西。
在这个刚出道的小团体中,韩信是最不被命运眷顾的那一个。父母早逝,因母亲治病欠下一大笔巨额债务,从小他就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饥饿是他最先感知到的东西。他不属于诸葛亮那种早慧的类型,要稍微长大些才能学会怎么察言观色,照应他的亲戚大部分时候是想不起他的,他有时只能站在邻居家门口,噙着眼泪,好心的阿姨就会喊他进门一起吃饭。他不确定下一顿饭在什么时候,直到现在了还有藏零食的习惯,饥饿逼着他学会了忍耐,却没让他学会示弱和讨好。
对于韩信来说,他最先感知到的善意来自怜悯。
熬到了毕业,在舞台上演出,一边偿还债务,一边幻想未来。和家境优渥的李白不一样,他很早就知悉了生活并不仁慈,天赋和努力抵不过关系和金钱。十六岁那年,他为了生活费瞒报年龄说自己成年了,接着被骗进小作坊签下霸王条款,他怀着闪闪发光的梦想去新的城市,许愿着明天能稍微好一些,但那种萌芽的期望一次一次被掐灭。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下他仍然过得很狼狈,被霸凌,被欺辱,被恶意剪掉镜头,逼着他给资本的宠儿让位。
生活总是把他往深渊里推。那时十六岁的韩重言,依然天真地以为努力可以弥补一切鸿沟,时间可以治愈一切痛苦。
幼时的饥饿感似乎经常出现,他练舞,写歌,有时还要兼顾负责人抛给他的杂活,三餐一直不规律,还完每个月的债务,基本不剩多少,他于是再次习惯了饿着肚子入睡,生物钟又早早逼他醒来去完成满满当当的计划。喝酒是后来在西楚学会的,他学会了应酬、陪酒,忍着胃疼露出金主和负责人会喜欢的那种开朗笑容。
疼痛是他最习惯的东西。因此在他的认知中,无端的善意背后一定有要他付出的筹码,可能是当下,也有可能是未来。
他看着眼前那碗鱼片粥,撒着葱花,冒着热气,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没有放太多调料,要是盐不够和我说。”
他有点意外,对方是亲自下厨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餐勺。
鱼片软糯,白粥鲜甜,暖意顺着他吞咽的动作在他胃里融化开来。
他的胃不疼了,他却还是想下意识地做出抚摸它的动作。
很好喝。他说。
他专心地喝完了粥,心里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填满,身体的温热让他的眼眶也温热起来。
也正是那个时候,刘邦叫了他的名字。
“韩信。”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韩信抬头看他。
“我看了你的演出。”刘邦说,“你值得更好的舞台。”
“未央可以给你。”他上前一步,语气平缓,向他描绘着一个新的未来,“最璀璨的舞台,最珍贵的机会,你想要的一切,你都能从这里得到。”
他问,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跟我走吗?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邀请,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心血来潮,没有任何白纸黑字,轻得像是一句随口的询问。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站在那个昏暗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舞。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这条路值不值得?没人给他答案。想起自己无数次应酬到深夜,胃疼得直不起腰,还要笑着把那些恭维的客套话都说得尽善尽美。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没人给他答案。
这样的诱饵戏码难道你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花言巧语你难道是第一次听吗?韩重言?
心里的本能正强迫他警惕。
你忘了你轻信别人的承诺和好意付出了多少代价吗?
你为什么就觉得——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他不想再赌未来,不想再赌明天的时候,刘邦和那句轻飘飘的邀请落在了他面前。
透过白纱帘的阳光柔和得不真切,落在他的紫发上,落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许久之后,韩信听见自己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