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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俠輕飄飄地落到府邸屋頂上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整個府邸的燈幾乎都已經滅了,只有書房還亮著一盞,少俠一看就知道該從哪裡進去,果然,從書房的後窗翻進去,趙光義正跪坐在案前,專心看著一份文書。
他聽到聲音,轉頭看了一眼。
少俠站在窗前,身上還是遠行的衣服,披風上甚至還帶著路上的塵土,身上斜掛著布包袱。
「你回來了。」趙光義先開口。
少俠走進來,把包袱往地上隨意一丟,拿起趙光義桌上放著已涼掉的茶,好像很渴似的,一口喝掉。
「嗯,一回來就來看你了。」他把茶杯放下,才大喇喇在趙光義身邊坐下,身子一側就靠向了趙光義。
「這趟去得順利嗎?」趙光義沒有縮,只是在聞到少俠身上的汗味時,皺了皺眉。
「還行。」少俠笑笑:「遇到了不少人,各有各的故事,想聽嗎?」
「嗯,不急,你休息好了再跟我說。」趙光義點點頭:「......我去給你叫水吧,你需要洗個澡。」
「可是我好累啊二哥。」少俠撒嬌地道,說著又刻意往趙光義身上蹭了蹭,蹭亂了他披肩的烏髮:「我可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整整一個月未見,你都不想我嗎?」
「......想。」趙光義沉默了一下,才小聲地道。
「我也想你了。」少俠轉頭,他抬手輕柔地撥開趙光義的垂髮,湊上去在他臉上輕親了一下:「好啦我知道你嫌我臭,我這就去洗澡,不用忙叫水了,我自個去打水就是了。」
「嗯,我......等你回來。」
「好啊,那你等著。」少俠說著,同時站起身,轉身就往窗外跳,身影一下子就不見了,比院裡偶爾見到的狸奴被發現時消失得還要快。
趙光義看著大開的窗戶,夜風吹進室內,帶著一點初春的涼意,窗外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哪裡還有來過人的跡像。
要不是那個髒兮兮的布包袱還扔在地上,他甚至會懷疑剛才是否他累得伏案睡著時做的一場夢。
——等著,對,他當然會等著。
就像上次他去江南去了兩個月,再上次去太原又去了一月餘,再再上次去應天府也去了十天......
哪一次他不是等著?
畢竟,他身為開封府尹,也身為皇帝的弟弟,他除了開封,哪裡也去不了,也只能等著了。
兩人認識有足三年了,互通心意也兩年多了,這樣想來,他們真正待在一起的,加起來可能連半年時間都不到,其他日子,少俠天南地北地走,一個大輕功就能跳到城的另一邊,再來一個大輕功就出城了。
縱是繁華如開封,對他而言,也不過是方寸之地罷了。
風有些大,趙光義起身為自己添了件狐毛披風,然後又回頭收拾好案頭的卷宗——未完成的倒也不是什麼非要當天完成的工作,明天再續也無不可。
剛收拾完成,窗外一聲微響,他回頭一看,便見一道身影翻了進來。
「我回來了!」少俠站在窗前,一頭長髮還有些許水珠滴下,身上披的是府裡下人的寢衣,一看就是從晾衣服的後院裡順的。
「......怎麼就這樣回來。」趙光義蹙起眉頭,去取來了布巾,便把少俠拉過來為他擦乾頭髮:「天那麼涼,這樣會得風寒的。」
「不會的,我身體可好哩,在清河的時候也很少病的。」少俠站著任由趙光義替他擦頭髮,在布巾掠過的空隙裡又看看窗戶:「不過,天那麼涼,二哥怎麼都不關窗呀?」
趙光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接著又一面繼續擦, 一面淡然地道:「不是有人不愛走正門,老翻窗嗎?」
少俠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道:「所以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天天開著窗嗎?」
「......嗯。」趙光義感覺擦得差不多了,就把布巾放下,又用手替他把亂成鳥窩的頭髮整理一下。
「這樣你才會得風寒吧!」少俠皺著眉,轉身便去把窗戶關得緊緊的。
趙光義沒有說話。
的確,是他吩咐下人,除卻暴雨入室的日子,這扇窗平常不需要關上。
畢竟他得為少俠留一道隨時能來的門戶。
「好了,我回來了,這樣你也可以安心關窗了。」少俠說道,想了想又好像不對,便又補充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你也可以關窗的,我自己會開嘛——再說,就算開不了,我也是可以走正門的。」
少俠說完,又似是覺得自己的解釋冗長又拗口,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
趙光義沒笑,他看著那扇已經被關上的紙窗。
夜風被擋在外面,屋裡一下子安靜了很多,也確實暖和些了。
「二哥?」少俠見趙光義沒說話,便走到他身邊,拉起他的手:「廷宜,怎麼了?在想什麼?」
趙光義任由他牽著,搖了搖頭。
「說謊,你明明有心事。」少俠輕輕嘆了一聲,拉著趙光義一起在案前坐下:「可是趙大哥那裡有什麼難辦的差事?」
「......不是。」
「那是什麼政策推行不順?」
「......不是。」
「那是......」
「別猜了。」少俠還想再猜,卻被趙光義打斷了:「你今趟去巴蜀見到什麼新奇的,給我說說吧。」
「好啊。」被問起旅程的見聞,少俠興致就上來了,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一口喝盡,然後便娓娓而談了起來:「二哥我跟你說,巴蜀那一片啊,風光可好了,到處都是山,山中又有河道,撐一葉小舟在河裡行進,就如被群山環抱一般,可壯觀了......」
「聽起來......跟開封很不一樣。」趙光義看著他講得眉飛色舞,只淡淡地應了一句。
「嗯,是很不一樣,還有那裡的鵝黃酒也很有特色,雖然比不上離人淚。」少俠說著,又想起來什麼似的跳起來,去翻自己那包袱:「對了二哥,我給你帶了一壺回來,一起喝吧?」
「過幾天吧。」趙光義卻搖搖頭:「明天早朝,今晚不宜喝酒。」
「喔,好,那就等你休沐再喝。」少俠眨了眨,把包袱放回原位,又坐回來,湊近趙光義:「二哥......」
「嗯?」
「趙光義,看著我。」少俠銳利的眉毛輕輕皺起,雙眼直視著趙光義:「你就是有心事。」
趙光義下意識聽他的話抬眼看他,可在眼神接觸到的一刻又再次垂下了眼。。
「廷宜。」少俠再次低聲喚他:「告訴我吧,不要自己憋著。」
「......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哪天覺得外面更好......」趙光義頓了頓,眼神飄向那扇關上了的紙窗:「......就不回來了。」
「怎麼可能!」少俠的反應很大,幾乎是驚叫出聲:「巴蜀很多契丹人的,可危險了,我留在那裡幹什麼?」
趙光義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不一定是巴蜀,你也說江南天氣宜人山清水秀,說太原的過油肉如何內酥外脆可口至極,又說應天府夜市的熱鬧繁華……」
「我說那麼多你都記得啊?」少俠先是驚喜,接著又是苦惱:「可是我說這些是想跟你分享我的見聞,又不是要搬過去的意思……」
趙光義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又放鬆。
「而且,我跟你說的時候,肯定挑好的說嘛。」少俠想了想,又伸出手扳著手指數起來:「巴蜀多契丹人,而且吃食都是辣口的,我可吃不慣;江南景色是美,可是天氣潮濕雨水又多;太原的肉好吃,但是實在太冷了;應天府倒是不錯,跟開封很像,但還差點——」
「——那如果你有天,到了一個地方,山水好,天氣也好,吃食也好,再也找不出什麼缺點的——」趙光義打斷了他,他頓了頓,才低聲說下去:「你就會留下了吧。」
說罷,他似是不願再聽少俠的回應,便逕自從案前起身,把剛才收拾好的卷宗捧到櫃前,背對著少俠整理起來。
「哎我不是這意思,二哥你不要曲解我的話嘛!」
少俠有點急了,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然而趙光義只是專心整理卷宗,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於是少俠也住了嘴。
屋內安靜了好一會,直到少俠忽地輕輕嘆息,他走近了些,一抬手就把趙光義手裡的卷宗抽走了,趙光義被他嚇到了,手上捧著的其他卷宗也隨之落下,紙頁在兩人的腳邊散了一地。
然後少俠沒有給他反應時間,他雙手扣住趙光義的肩,就把人直接扳了過來,讓他面對著自己。
「趙光義。」少俠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彷彿要把人盯穿一般:「你知道巴蜀有多遠嗎?」
「......嗯。」趙光義不知道他這樣問是何意,只是應了一聲。
「我一出巴蜀,就騎著馬日夜兼程一路趕回來,路上又是爬山又是涉水的,沒吃好又睡好,把滴答也累垮了,就想著要快點回到開封,快點給二哥帶上那壺酒和那些小玩意,也快點讓二哥見到我不要掛心。」少俠說著說著,自己倒是委屈起來了,眼眶裡隱隱泛著水光,看起來好不可憐:「結果二哥居然懷疑我的一片赤誠......」
「......不是的。」趙光義看到他那副樣子也愣了,他忍不住伸手用袖子印了印少俠的眼角:「我只是......」
「嗯?」少俠趁機抓住了趙光義抬起的手腕,臉頰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天下那麼大,開封城再繁華,總也是會無聊的。」趙光義輕輕垂下眼:「我知道這裡困不住你這自由的鳥兒。」
「二哥,我不會走的。」少俠伸手撫過趙光義的臉:「我還沒說完呢——就算那些地方再好,但它們都有一個最大的缺點,這個缺點很重,重到就算是我本事再大也解決不了。」
「......」
「二哥,問我是什麼缺點嘛。」
趙光義沉默了一下,終究還是順著他的話問了:「......什麼缺點?」
「那裡——沒有趙光義。」少俠又往前踏了半步,身子貼著去,額頭抵上他的額:「這是開封獨有的,別的地方都找不到。」
兩人的額頭貼在一起,近得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二哥,廷宜,阿原......」少俠低聲地喚著趙光義的所有稱呼,他雙手捧著他的臉,指腹摩挲著臉頰上的軟肉:「外面的天地再好,只要沒有你,我都不會想長留。」
趙光義仍然垂著眼。
過了好一會,他才終於輕聲應了一聲:「......好。」
少俠眨了眨眼:「......好?」
「好,我信你。」趙光義抬眼,兩人的眼光撞在一起,然後他微微湊前,在少俠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很輕的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