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帝国新历二百二十七年,王都的少女少男们共享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心事:勒克莱尔伯爵家那名叫夏尔的第二个孩子。
从夏尔·勒克莱尔进入宫廷崭露头角的那一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三个春秋,王都的治安官连年抱怨巡街压力越来越大。
客观来讲这并不能怪罪到那帮狂热的“信徒”或追随者们身上,要怪只能怪勒克莱尔家族的基因在夏尔身上完成了某种过于嚣张的表达。
每年教会巡游,陪伴在教皇瓦塞尔身边的夏尔总是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袍,向围观百姓露出得体的笑容,那完美无瑕的脸蛋还会在听到人群沉醉的惊呼时悄悄飞上一点腼腆的红色。
尽管这很大逆不道,但我还是得说唱诗班圣洁的歌声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配乐。
夏尔拥有一头被南境阳光吻过的栗色卷发,以及一双深邃又甜蜜的金绿色眼眸——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这双眼睛的主人若是生在底层,大概率是个祸国殃民的蓝颜祸水,要被某个权贵蛮横地金屋藏娇;好在他生在权贵之家,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帝国最昂贵的门面。
当然,帝国不存在会被所有人都喜欢满意的人或事,哪怕是温柔礼貌政绩斐然的勒克莱尔先生。
在追随者们在帝国城墙上绘制绿眼睛伯爵的涂鸦时,也有不谐的声音响起在大街小巷。
“哦天哪,夏尔勒克莱尔就是一个吉祥物,他除了脸一无是处。”
至少这是连反对者都拒绝不了的美丽外表。
“所谓少年天才只是噱头罢了,他有出过实质性的政绩吗”
“不会吧,只有我还记得他年轻时放荡混乱的私生活吗?现在这样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但是,人人都有少不更事的年纪嘛,快三十岁的夏尔早就褪去了十六岁那年不可一世的混蛋做派。在经历了教父骤然离世的剧痛、家族权柄的血腥交接,以及老伯爵撒手人寰的重创后,如今的夏尔·勒克莱尔是一个极其体面的成年人。
他性格温和,举止无懈可击,平日里连最难缠的宫廷礼仪官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每当他在中央广场的阳光下稍微牵动一下嘴角,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悲悯又极其真诚的微笑时,街对面花店的玻璃窗通常都会因为少年们的尖叫产生高频共振而面临碎裂的风险。
现在的夏尔,是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心只想搞事业的帝国重臣。
如果说三十岁的勒克莱尔大人这辈子还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劫,那这个劫一定有着极其具体的名字和长相——麦克斯·维斯塔潘。
作为朝廷上唯一能与勒克莱尔家族分庭抗礼的维斯塔潘家族的继承人,麦克斯的存在,就像是夏尔完美履历上的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癣。
夏尔提议削减北境重税以休养生息,麦克斯必定在朝会上冷笑一声,表示那是懦夫的妇人之仁;夏尔主张培养皇家舰队,麦克斯绝对会立刻递交一份增加陆军骑兵预算的折子。
他们是天生的政敌,是水火不容的两极,是朝堂上两架用不熄火的对轰投石车。
夏尔对此适应良好。
政治嘛,无非就是今天你否决我的提案,明天我卡你的军饷。他把麦克斯当成自己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每天兢兢业业地在内阁会议上与对方进行着长达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对线。
直到上个月的某一天,夏尔突然发现,他的世界出现了麦克斯维斯塔潘之外的第二道劫。
最初的端倪出现在财务大臣的眼神里。
那位一向以铁公鸡著称的老臣,在夏尔和麦克斯因为新修水利工程的拨款金额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捂着心脏喊头疼,而是用一种充满慈爱、包容甚至隐隐带着点激动的诡异眼神,来回打量着面沉如水的夏尔和面红耳赤的麦克斯。
紧接着是宫廷女官们。
夏尔敏锐地察觉到,只要他和麦克斯同时出现在距离少于十步的同一视场内,走廊拐角处必定会传来压抑到快要窒息的诡异轻笑。最离谱的是上周,他和麦克斯因为难得对南部流寇的镇压策略达成了一致,两人在散朝时顺路走了半条走廊。就这短短的半条走廊,夏尔发誓,他至少看到了三个年轻贵族在用丝帕擦眼角激动的泪水。
夏尔毛骨悚然。
他立刻调动了自己手底下最精锐的情报网,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死命令:“去查!就算是他们集体被恶魔附身了,我也要知道是哪种恶魔!”
三天后,情报头子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双腿打颤地跪在夏尔的书房里,双手颤抖着奉上了一本连夜从黑市高价收购来的地下畅销书。
书页印刷粗糙,但封皮上赫然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
《狮子与雄鹿:铁血王座下的互戮之吻》
夏尔接过书的时候,表情是庄重的,仿佛在接过敌国的宣战书。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接着是第二页。半个小时后,名震帝国的夏尔·勒克莱尔大人,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如遭雷劈”。
这并不是一本敌国的政治情报,这是一本野史诗歌。准确地说,这是一本以他夏尔·勒克莱尔和麦克斯·维斯塔潘为原型,经过极度丧心病狂的艺术加工后产出的——绝世大粪作。
夏尔颤抖着手,强迫自己阅读那些足以将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文字摘要:
“朝堂之上,那激烈的言辞交锋不过是他们遮掩情潮的屏障。当夏尔因愤怒而双颊绯红时,麦克斯那深沉的目光正一寸寸掠过他修长的脖颈。别人以为他们在争夺北境的兵权,只有神知道,他们是在明目张胆地、以整个帝国为舞台进行着调情。”
夏尔眼前一黑。那次他是真的气得想拿羊皮卷轴砸爆维斯塔潘的头,怎么就成调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他们犹如陌路人般从不交谈。世人皆叹两大家族势同水火,却不懂这极致的冷漠,正是他们在那个疯狂的暴雨之夜暗通款曲后,为了保全彼此而被迫做出的痛苦避嫌。不能看他,不能碰他,每克制一次,心中的欲火便燃烧得更旺。”
夏尔几乎要把桌子上的纯银镇纸捏出了指印。那半年是因为他去西境平叛了!平叛!他们甚根本至见不到面,哪来的保全彼此被迫痛苦避嫌?!
最后一段摘要给了夏尔致命一击:
“然而,真爱终究无法被政治的坚冰永远封冻。当关于南部流寇的奏折摆在他们面前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语言,只有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战栗共鸣。偶尔的政见相合,不过是那份终究情难自禁的爱意,在冰冷朝堂上开出的一朵绝美的血色玫瑰。”
“砰!”
夏尔重重地合上书本,胸膛剧烈起伏。他懂了,他彻底懂了那些诡异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帮王都人的脑子里,他夏尔·勒克莱尔,一个每天为了帝国财政和民生愁得掉头发的劳模,已经变成了一个每天在朝堂上和政敌玩弄禁忌之恋的顶级恋爱脑!
“备马。”夏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翠绿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把足以烧毁整座王都的邪火。
在去杀人……不,在去解决问题之前,夏尔转道去了一趟好友皮埃尔·加斯利的府邸。
皮埃尔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也是他在这个疯狂的王都里仅存的理智锚点。夏尔把那本该死的书往皮埃尔面前的橡木桌上一拍,然后灌下了一整杯冷透的红酒,开始了一场长达半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出。
“你能信吗?皮埃尔,你敢信吗?!”夏尔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暴躁的漂亮狮子,“我十六岁那年脾气确实不好,我承认我是个混蛋。但我现在三十岁了!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我连做梦都在想怎么减少北境的粮草运输的损耗!结果呢?结果后世的史官很有可能会把我的丰功伟绩概括为——‘维斯塔潘大人身旁那个爱吃醋的娇俏小伯爵’!”
皮埃尔翻开那本书看了两眼,平时风流倜傥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咳咳……夏尔,这……这文笔还挺……挺细腻的。”
“细腻你个头!”夏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要找出这个叫‘塔巴尔’的混蛋作家。我要让他知道,勒克莱尔家族的剑不仅能杀敌,还能砍断他写这破玩意儿的手!”
皮埃尔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夏尔,默默地把那本书往自己怀里扒拉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杀了他?”
“不。”夏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找回三十岁成熟政客的体面,“杀了他只会落人口实,甚至可能让他成为什么‘反抗强权’的殉道者。我要去跟他讲道理,顺便……用金钱和权力碾压他,让他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吞回去。”
半天后,夏尔的马车停在了王都外城边缘的一处贫民窟。
这里污水横流,恶臭熏天。
夏尔穿着低调但布料名贵的深色斗篷,踩着满地泥泞,面无表情地爬上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阁楼。
情报显示,那个化名“塔巴尔”的落魄作家就住在这里。
夏尔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木门。
房间里昏暗逼仄,只有一张满是墨迹的木桌和一张破床。一个头发干枯、戴着单片眼镜的消瘦男人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被破门声吓得浑身一颤。
“你就是塔巴尔?”夏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塔巴尔扶着厚重的单片眼镜,看清来人的瞬间,原本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住。
没有恐惧,没有惶恐,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迅速爬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深仇大恨与病态执拗的鄙夷。
“哎哟,我当是谁呢。”塔巴尔冷笑一声,不仅没跪,反而大剌剌地拉过一把破椅子坐下,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极其放肆地刮过夏尔名贵的斗篷和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高高在上的勒克莱尔大人,竟然屈尊降贵来到这种老鼠窝,真是太抬举鄙人了。”
夏尔皱了皱眉,对他这种底层穷酸文人的仇富与忮忌不以为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塔巴尔沾满墨水的桌子上。
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极其悦耳的声音。
“这里是一百枚金币。”夏尔的声音冷酷且不容置疑,“买断你关于我的一切幻想。停止写那些荒谬的狗屎,把市场上流通的存货全部销毁。如果不照做——”夏尔微微俯身,眼神如同利刃,“你想知道王都外的护城河底有多冷吗?”
恩威并施,标准的政客手腕。
夏尔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然而,塔巴尔瞥了一眼那个钱袋,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神经质的狂笑。他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恨而扭曲起来,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蔑死死盯着夏尔。
“一百枚金币?就想掩盖您的浪荡本性?”塔巴尔咬牙切齿地嘲弄道,“怎么,敢做不敢当?您在朝堂上和维斯塔潘大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护城河水冷?现在跑来用钱砸我,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来掩饰您被戳穿丑事后的心虚吗!”
夏尔完全呆住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凭空捏造的无端指控砸得一阵头晕目眩。
还没等他反驳,塔巴尔的眼神里又闪烁起一种近乎扭曲的激情:“太绝了,夏尔·勒克莱尔,你这副用强权掩饰虚弱的嘴脸,比我想象中还要自私、还要伪善!你不过是个靠着家族荫蔽、肆意玩弄别人感情的混蛋!你以为几个臭钱就能堵住世人的悠悠之口?做梦!”
被指着鼻子痛骂“伪善”的夏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完全跟不上这个疯子的脑回路,或者说他完全听不懂也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作家在说什么,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极致烦躁感油然而生。
他不想再跟这个不可理喻的仇富狂魔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拿好你的钱。明天日落前,我不希望在王都看到任何一本关于我的野史。否则后果自负。”
夏尔走得非常潇洒,他以为一场滑稽的闹剧已经在绝对的权力与金钱的碾压下就此终结。
但他严重低估了一个同人作者的脑洞,一个男人扭曲的报复心和行动力,以及那一百枚金币能买到的宣发渠道。
三天后,夏尔没有等来流言的平息,但等来了一场彻底的海啸。
这一次,连一直装作不知情的皮埃尔都直接冲进了夏尔的府邸。皮埃尔手里挥舞着一本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夏尔和皮埃尔侧脸剪影的小册子,整个人都非常恍惚。
“夏尔!你到底去干了什么?!”皮埃尔困惑地、绝望地质问着好友。
夏尔接过来一看,眼前又是一黑。
新书标题:
《荆棘与蔷薇:竹马之约的背叛与沉沦》
塔巴尔这个绝世天才,不仅没有停止写作,反而拿着夏尔给的那一百枚金币,雇佣了全王都最快的印刷厂和说书人,大范围铺开了这本全新的“夏尔与皮埃尔”的竹马爱情故事!
书里生动地描写了夏尔是如何在与麦克斯的“虐恋”中受伤,转而投入了青梅竹马的皮埃尔的怀抱;而皮埃尔又是如何隐忍地爱着夏尔,哪怕知道夏尔只是在利用他气麦克斯,也甘愿做那个卑微的替身。甚至连夏尔那天去皮埃尔书房喝酒吐槽,都被描写成了“他带着被政敌伤透的心,在好友的酒杯里寻找一丝可悲的慰藉”。
“他甚至花钱让人在酒馆里朗诵!还配了鲁特琴伴奏!”皮埃尔抓着自己的头发,哀嚎道,“今天早上,我的近卫官问我,是不是早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了!我怎么解释?!”
夏尔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备马!”夏尔气极反笑,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杀气,“我要去把那个阁楼、连同那个混蛋一起烧成灰!”
愤怒使人盲目,尤其是当一个三十岁的理智政客被逼出十六岁的狂暴非理智状态时。
夏尔没有带太多护卫,他骑着快马,几乎是风驰电掣地朝着贫民窟的方向冲去。满脑子都是把塔巴尔大卸八块的画面。
然而,命运——或者说那个不可言说的该死诅咒——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它荒谬的獠牙。
就在夏尔的马即将转入那条恶臭巷子的时候,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夏尔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剑,就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钝痛。低头看去,一支带着黑色尾羽的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埋伏在暗处的刺客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目标极其明确。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夏尔的神经,他从马上坠落,重重地砸在泥泞里。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没有走马灯般闪过的家族荣耀,没有对未竟政治事业的遗憾,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心里只有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绝望的念头:
完蛋了。
我死在去找那个造我黄谣的作家的路上。而 在这个该死的野史盛行的时代,明天那本该死的书就会加印最终回——《爱而不得的殉情:帝国玫瑰的陨落》。 后人绝对会以为我是个因为脚踏麦克斯和皮埃尔两条船,最后因为感情纠葛被人谋杀的死男同!
我的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写野史的人手里了……
带着这种极致的屈辱和不甘,帝国最耀眼的星星,前途一片光明的帝国重臣,夏尔·勒克莱尔,两眼一黑,死了。
……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