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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莱】昨日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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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缘何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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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不过至少我们不用再坐那该死的破船,忍受呕吐、拥挤,以及人群散发出的强烈臭气。内河根本载不动这样超负荷的船只,特别是当炮弹击中那些怪物,巨大的肉块轰然倒下几乎砸断河道时,船前进的速度每放缓一次,船上便此起彼伏地响起咒骂、哭叫与用力拍打栏杆的声音。甲板上,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浑身哆嗦着朝城墙的方向跪下,身后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像大风吹倒的麦田。圣母圣父祖宗城墙显灵保佑,风喊着,让我们活着到达罗塞吧。

我不知道这辈子究竟能不能到达那个陌生的内陆城市。它的名字蜷曲而潮湿,像沼泽旁的水蕨。但我知道只要稍微挪动身子,就可以透过城墙上的大洞,望见墙外葱绿的原野。它们就是从那里的尽头走过来的。

村子距离希甘西纳的主城镇很远,巨人比警报来得更早,我想这是村里老一辈非要迁居的代价。藏进深山老林不比住在平原上更安全。爹说过,它们不是光靠眼睛觅食的,就像熊一样。拂晓时分,家畜躁动不安,我抄起斧头下了楼,以为又有迷路的野兽闯进围栏。脚下的木板微微颤动。我急着去安抚马匹和咯哒乱叫的鸡,免得它们吵醒爸妈和雷奥妮。可是如果更清醒一些,我就能意识到,这臆想般的颤动是如何预兆不幸,从大地深处,沿着大地的脊椎一节节往上涌出愈来愈响的轰鸣,震得树木接连倾倒折断,仿佛遥远之地有无数个巨大的我,跟随我迈步检查门闩的节奏,向我们的村庄毫无怜悯地一步步走来。

之后的事无非是一系列混乱的叠加:我冲进马厩,我们骑上马,教堂被踩塌,碎砖如暴雨一般落下,雷奥妮被爸妈紧紧抱着,还在找她那只早被压成肉酱的可怜的猫,哭声刺耳,我一把拉上熟识的伙伴、策马朝最近的城镇口飞奔,脑子里想着,地下室的面粉再不拿出来就要潮了。简直跟驻屯兵团组织的防灾演练一样,大家暂时放下手头的事,边和熟人唠上两句家常,边不情愿地跑上两步,心里还盘算今天有什么活计要干。唯一的区别是,这样的生活不会继续了。

……竟然真操蛋的回不去了,一切。村子被巨人毁掉,和家人也失联了。当初登船就没看见他们。兵团分流那几天,新兵名单传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们要是还活着,理应知道怎样找到自己的儿子和表哥才对。但是没有,没有任何人挥舞一封信,在休息时间敲门,喊我的名字。

玛丽亚之墙被突破前的时光像大雁掉落的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消失在它翅膀掀动的风中。

我努力不去思考其它可能性,让思维集中到训练课程、墙外调查、按照兵长的标准做大扫除、在艾伦和约翰打成一团之前拉开他俩,以及监督萨沙是否偷拿了超出配给的面包上,让这一切围绕“为人类的胜利而战”的信念井井有条地运转,以免被心里恐怖的空洞感压垮。必须如此。为身旁的同伴们,为回不去的故乡,为爸妈、雷奥妮和她的猫,当然还有,为我人生前十四年仅存的纽带、亲爱的贝尔托特和阿尼而战。

*****

我听说审查从返程就开始了,上头甚至等不及他的身体完全修复。毕竟始祖没抓到,阿尼也没救出来,连贝尔托特都搭了进去,他们不气疯才怪。啊啊,莱纳这家伙,夺取战到底怎么回事?要是一开始由我来继承铠巨,他们也许就不会死了。

莱纳回来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整整三天。皮克和吉克被叫去总部做报告,我暂时担任看护这家伙的职责,每天坐在床头无聊地削水果,它们大概会被下午来看望他的小豆丁候补生们瓜分掉。我不在乎,我觉得莱纳其实根本不愿意醒过来。

从出发到回归已经过去了五年多。不知道在恶魔岛上吃了什么,他的个子像白杨树一样窜得飞快,比我还高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双颊变得宽而瘦削。透过那个女人的记忆,我也见到了十七岁的贝尔托特和阿尼。如果马赛尔活到这个年纪,会和我长得差不多相似吧。

莱纳就这样平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睡姿像死人的活人真不多了。

我问过皮克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输的,她摇头,像一只受伤的鳄鱼一样趴在沙发上。

“我在支援吉克,看见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是二选一的局面了。”

“怎么就二选一,莱纳皮糙肉厚的,打痛了不会自己跑?你还记得第四期阵地战那次吗?”

皮克说不波波比那更糟糕。皮克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口叫我贾利亚德。有时我感谢她,这制造了一种假象,好像马赛尔还在,没法用贾利亚德的称呼把我俩区分开。她说莱纳那时被砍断四肢,狼狈得像个畸形的婴儿。帕岛人肯定拥有更有效的攻击手段,能炸烂莱纳的硬质化铠甲,再把他拖出来处刑。

“波波,你千万不要大意哦。”

我哼了一声。再过一刻钟该去做适应性训练了。

 

床头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我抬头一看,莱纳正靠着床板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

“你醒了。”我说。

“噢……嗨,贾利亚德。”莱纳说。他直僵僵地愣了一会,拿不准要摆出什么表情,似乎没想到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实话说我也是。

“我这是睡了多久……?……麻烦你照顾了。”

“谁照顾你了,我顺路过来吃个水果。”

莱纳侧头看了看水果篮,扯出一点笑容。他沉默片刻,接着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准备说些什么,但这时房门被吱呀一下推开,孩子们清脆的声音涌了进来。“贾利亚德先生!”

“哦,这家伙正好醒了,来打个招呼,他还没见过你们。”我立刻掉转话头,像推掩体一样把他们推到床前,“刚入选的战士候补生。这是你表妹。”我拍了拍红发女孩的头。“哥!还记得我吗哥?我是贾碧!”贾碧扑上去抱他,“姑姑说你是家族的骄傲。我现在也是候补生了,我会努力继承你的巨人的!”

剩下三个候补生乖乖站成一排自我介绍,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喜欢他们的眼神,就像面对的是英雄或是什么大人物,实际上莱纳最多只能算是个幸运的废物,还试图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一切都好,那种装模做样的腔调让人厌烦。于是我说有训练先走了,莱纳需要静养,你们待会吃完水果也早点回家去。

“贾利亚德先生削的苹果奇形怪状的。”贾碧小声说。

我假装没听到,头也不回走出了大门。

 

许多次,我在记忆里见到作为士兵的莱纳。他站在队伍中央,右手握拳抵住胸口,神情激昂地宣誓要为人类献上心脏。他擦拭刀刃。他跟贝尔托特形影不离。他杀无垢巨人。他讲不好笑的笑话。他拙劣地向一个金发女孩示好。他跪在尸体旁边流泪。一切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揭开伪装的时机也恰到好处,但直到逃亡路上他再次出现,我才明白我和记忆的主人、甚至莱纳本身,都被这个士兵愚弄了。

你最好还没被总部发现。我咬牙切齿,训练时总被这件事断断续续地分心,引发了监督员的极大不满。根本没上过战场的臭老头到底有什么资格冲我训话,就凭他是土生土长的马莱人?训练提前结束。他威胁要关我禁闭,然后穿着湿了一块的裤子跑了。

此时接近傍晚,我和雷贝利欧的同胞们走在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芒里,影子又长又细。我胸口发闷,忽然想去一趟酒吧。说是酒吧,其实就是广场附近一块不大的地方,设了座位卖点便宜饮料。那里总是聚集很多人,他们不全都是为了借酒浇愁,能装在酒瓶里运进来的可不止酒精。就在离酒吧不远的拐角,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喂,”我走到他背后,“你躲在这干什么?”

莱纳转过身。第一眼我就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他没吭声,只是茫然地盯着我瞧,一副疲惫又大惑不解的样子,活像个被队伍抛弃、独自滞留在战场中心的新兵蛋子。然而在这神情之下,他举手投足间依然展现出一种自信的沉稳姿态,并不因陌生而十分惊慌,好像他确信自己最终还是可以无伤无病地回家似的。

他说:“你认识我?”

我他妈怎么不认识你,莱纳·布朗?我想这样说,可是我张口结舌,往后退了一步。

“……不。你看起来需要帮助,有什么我能做的?”

长着莱纳那张脸的青年疲倦地微笑。“请问最近的调查兵团驻扎处在哪里?驻屯兵团也行。”

“你要回帕……调查兵团?”

“没错。你知道兵团?”他睁大眼睛,“我刚才问了几个人,他们认识我,但竟然不知道兵团是什么。这太奇怪了。更奇怪的是我只是打了个盹,醒来就到了这个什么……雷贝利欧。我们还在罗塞墙内吗?”

“噢,呃。这是特殊封锁区,巨人不会来这里。听着,你还记得自己从哪出来的吗?”

“医院监护病房。没人拦我。”

我松了一口气。候补生们回去了,不然真不好解释。

“巧了,我在军队工作。你应该是那个负责特殊任务的士兵?调查兵团的人把你送过来,委托我们跟你对接。”我掏出军官证,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我完全不知情。”

“你要是知情那还得了?韩吉怀疑队伍里有间谍,这种任务不能对外声张,对于你也要保留到最后一刻。”

波尔克你真行。一群单词从嘴里随机蹦出来,再扯一个尤弥尔关注过的名字,就组成了有说服力的胡言乱语!我满意地发现青年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是我的荣幸。”他走近一步,朝我伸出手,“我叫莱纳·布朗,隶属调查兵团104期。感谢你的帮助,先生。”

“小事一桩,莱纳。我是波尔克·贾利亚德。”我回握他的手,故意说,“叫我波尔克就行。”

“波尔克。很高兴认识你。”莱纳毫不迟疑地回应。

新生的手掌没有老茧,十分柔软,不过他的发力方式很奇怪,无名指和小拇指施加的压力稍大一些,握我的手像握住一把上了膛的枪。

这就是我和士兵莱纳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景。很久之后我回想起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有所征兆。这人脑子好使,想必已经预料到,他短暂的异国生活既然由谎言开始,也必须由谎言结束。

“跟我来,我会和你说明情况。”

莱纳保持在我身后半米远的距离。他礼貌地应付我的问题,什么“吃最多的是腌咸菜”之类的。透过玻璃的倒影,我看见他小心地控制动作幅度,不让左右张望的好奇心过于明显。他偶尔会停留几秒凝视某处,像被无形的障碍挡住,然后又加快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上来。

“波尔克,我们现在是去哪里?”莱纳显然注意到我没有回医院或者军区,而是转向附近一座低矮的民房。

“去一个合适的地方。”

院门大开,畅通无阻。那是韦伯家的住所。这帮可怜人几周前被带走调查,听说和复国派有关,至今杳无音讯。在这段时间内,他们的房子被马莱人扫荡了两三次,基本没剩下什么东西,就连流浪汉也担心被牵连而不愿靠近。我推开门,示意他先进去。

一只脚跨进门槛的瞬间,我猛踹莱纳的膝窝,趁他重心不稳仰倒,我将右臂打横劈过他的肩膀死死勒住脖子,侧头躲避向后挥来的拳头。士兵的反应很快,一击不成后立刻把我向下拽,随着一声闷响,我们一块重重砸到木地板上,继续扭打起来。他的招式丝毫没有传统搏斗术的风格,又蛮又险,灰尘乱飞,混乱中让他占了片刻上风。士兵用膝盖顶住我的膈腔,威胁性地使劲压了压。一阵尖锐的反胃感涌来。“这里根本不是帕拉迪岛!”他暴怒地低吼,“怎么回事?我的同伴们去哪了,你到底是谁?!”

我呛出一口气。“……我是波尔克。”被压得发麻的手缓慢下探,差点就能碰到了——“我倒要问问……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他愣了一秒,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困惑神色。

足够了。我一把扣住他的脚踝,同时向上挺身拽住他的肩膀,朝侧边猛地一拧。士兵失去支撑栽倒在地,我借着翻滚的惯性压过去,顺手抄起一块木板,照准他耳后狠砸下去。莱纳的眼睛几乎还没闭上瞳孔就散开了,他浑身瘫软地抽搐两下,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不再动弹。我摸摸他的颈侧,那里狂跳的脉搏趋于平稳。

肩膀和腹部火烧火燎地疼。周围仍然一片寂静,我的呼吸声倒是大得吓人。我慢慢爬起来,整理好衣物,在逐渐降临的黑暗中啐了一口。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打不赢我啊,莱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