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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孙宇强这人好面。沐尘一百决赛前进场地勘路,不同车队是在组委会分配的时段里各自上路的,荒郊野岭的也没来什么媒体和粉丝,这小子出门还是磨磨蹭蹭。张驰坐在发动机已经预热了一会的车上,手臂搭着方向盘,趴低一点好看清姗姗来迟、钻进副驾驶座的孙宇强。说不上来对方具体是怎么拾掇的,但就是整个人看着特别精神,漂亮,是让车手心里偷偷觉得骄傲的领航。这么想着他就自己上了手,帮人把头盔压住的发尾扒拉出来、梳理好。
“爪子冰凉的。”孙宇强下意识嘶了一口气,给了张驰的手轻轻的一巴掌,又抓着他那只手在自己心口上搓了两下,“走吧。”
“……”张驰觉得自己有点贱,但就是喜欢看孙宇强迟到了还理直气壮、登堂入室的那个样,一时晃了神,想这人不比赛的时候出门约会会不会也是这个样?他边踩油门起速边自己笑了,“我今早上闹了个笑话。”
“嗯?”孙宇强不知道他笑什么,但看得出来张驰心情还行。大赛在即,张驰的状态对他的重要性几乎可以等同于比赛本身对张驰的重要性。
“我撞见臻东,他问我快比赛了心情咋样,睡得踏不踏实。”勘路不需要把车子开得很快,对配合纯熟又战绩等身的两个人来说,确实也就像开车出门兜风约会一样随意,“大清早的我脑子也没开机,顺嘴就接了一句,说不知道啊,那得问问宇强。”
“……”副驾驶先安静了半秒,跟着迸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孙宇强跟让人点了笑穴一样,往张驰的头盔上拍了好几下,“你真这么说的啊?”
“......你不生气啊。”他那么笑张驰就也跟着心虚地笑,像砸了东西怕挨大人揍的小孩儿一样,“我还怕你生气呢。”
“不生气啊。”孙宇强看着不像装出来的开心,掏出路书在封皮流畅地写下路线的名字和日期,“做了你几十年的三陪,陪吃陪练还陪睡,就差有个名份了,光明正大的多好啊。”
“这事儿现在还记着呢。”三陪是他们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即便张驰听得脸上有点烧也不好怎么反驳,“让你说的像咱俩怎么偷鸡摸狗了一样。”
“偷鸡摸狗倒是没有,”调戏车手并不妨碍领航员的工作,孙宇强在路书上飞速地记录,微笑的表情即便只在张驰的余光中也如此耀眼,“谁家赛车手十几岁的时候就为选拔紧张得通宵睡不着觉,要领航员整夜陪着背路书,我就不说了,给他留点脸。”
“哎,”有时候张驰也不知道自己是真被说得急眼了,还是为了增加对方调侃他的乐趣而配合着演了自己的急眼,“那当年也不是我要陪的啊。”
“不要陪?”孙宇强挑眉。
“要陪。”张驰有赛级的应变能力,从善如流,马上改口,“我这辈子离不开你。”
“嗯。”
孙宇强嗯了一声后车子随即开入北线的砂石赛道,轮胎碾过粗糙路面的同时把两个人都在车里狠狠颠了一下,于是张驰推测有人应该和自己一样体会到了心脏在胸口剧烈摇晃的感觉,只是很难说是由于突然改变的路况还是由于他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
不过孙宇强对这句话应该还是有点在意的吧。隔着厚重的头盔他听不太清楚对方的语气,但副驾驶的确传来了微弱又明确的一句:
“…嗯。你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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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张驰的三陪的确是孙宇强本人的决定,至少这个叫法一定是他自己的发明,起源也和赛车手这太过严实的头盔有点关系。二十来年以前他们头一次搭档,第一面就是俩人都戴着头盔见的,大吵了一架不说还把队里的车摔成了个倒栽葱,不欢而散。第二天在食堂吃饭,孙宇强想想自己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做人领航员的总不能连左右都给报错,于是硬着头皮往张驰对面一坐,蚊子叫一样小声说了句昨天不好意思。当年刚十八出头的张驰还是个愣头青,处理人情世故的水平估计也就和孙宇强分辨左右的水平差不了太多,瞅着眼前这个长发男子清秀的脸多看了几遍,嘴里嚼的饭都没来得及往下咽,鼓着腮帮子问了一句:你谁啊?
根据张驰本人后来的陈述,他当年特地把你丫谁啊中间多余的字眼去掉还是看在孙宇强长得特别好看的份上,他第一眼没分清男孩儿女孩儿,所以讲话尽量文明了一点。但是孙宇强接下来的反应让张驰对他性别的迟疑立刻打消,因为端着饭立刻转身的孙宇强怒极反笑地丢下一句:老子是你叫的三陪。能陪你这傻逼吃饭的除了车队给你分配的倒霉领航员还他妈能有谁?后半句他是在心里说的没有往外讲,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过了今晚就要和车队申请换新搭档。
他俩的问题恰恰在于一个太不会说话另一个又说得太快,说出三陪的时候孙宇强还没来得及细想陪吃饭之外的另外两个具体是什么陪。偏偏就在那个他琢磨着换搭档的晚上,半夜偷溜出门买烟的孙宇强看到了张驰宿舍门口传来的光。
他向那道光走了过去,一走就是后边的二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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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睡得还挺沉。”
发动机的轰鸣一停立刻显得车里的二人世界很悄静,孙宇强慢吞吞地解安全带摘头盔,又在弄他的发尾,让张驰想到那种自己舔毛的猫,他路过了看到总是忍不住过去摸两把。他于是没反应过来孙宇强说了话:“啥?”
“不是要问我你睡得踏不踏实吗?”在这样封闭而无声的狭小空间里只有非常亲近的两个人才会不觉得尴尬。现在张驰可以看到宇强的脸了,阳光斜射过来照得他瞳仁的颜色很浅,半睁不睁的,睨着人,别人来看可能觉得有股子傲慢,但是张驰看出来他其实是有点累了,“沾床就睡了,中间都挺踏实,就五点多醒了一次。”
“哦。”这么说的意思其实就是孙宇强在他身边整晚都没怎么睡熟。张驰有点不好意思,“上年纪了都醒得早,没事。”
“嗯。”这个阳光、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和这个人都让孙宇强觉得毫无来由的很安心。他把由于长时间书写而有点轻微发抖的手指压在自己刚刚写完的路书上,回去还要再花不少时间整理和打磨,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有路了,他知道张驰也是。他越来越轻的声音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对方:“比赛完了好好睡一觉。”
“比赛完了好好睡一觉。”张驰小声重复了一遍,伸手握住领航员的手,轻轻按摩、展开对方僵硬和酸痛的指节。看着孙宇强的身体开始有点晃,什么也说,慢慢等着后者无声地、本能地靠向他的肩上。
现在在这儿就好好睡一觉。路很长,好在我们都在车上,不管是什么样的路我都会带你跑完。
张驰又想了想。这里没人说话,但他还是在心里自己纠正了自己:不管是什么样的路你都会陪我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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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来说,陪吃陪练以外的第三个陪确实始于张驰的中年。十八岁的领航员第一次在亮灯的宿舍里看到通宵在模拟驾驶的车手,生平第一次被那种肉眼可见的热爱打动,对这个执着的背影再也说不出半句带刺的话来,默默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最开始张驰练车,他就在旁边改路书,后来两个人关系没那么差了就一起磨合,闭着眼、对着旧宿舍的破墙,直到他们非常确定对方的眼前和自己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路面。青春热血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有时候日上三竿了晒得背上很烫,孙宇强迷迷糊糊醒过来,才发现他的车手搭档裹着一条席子在地上睡了半夜,把自己整张的单人床都让给了孙宇强。
没办法,就当欠这个人的吧。孙宇强这个人其实只是嘴贱,别人对他有点好就立刻丢盔弃甲地没了心防。重新陪中年的张驰把驾照考回来时才知道对方得了REM睡眠障碍,孙宇强一句话没讲,当天晚上就拿着自己枕头被子出现在张弛的卧室,让他给他让半边床。
宇强咱俩这样不好吧。裹着被子满面惊慌的张驰看到散着头发眼神坚定的孙宇强就像鸡看到了黄鼠狼。我真没事你别担心。
孙宇强根本不搭理他,一板一眼棒读他手机屏幕上刚刚查出来的病症解析:REM睡眠行为障碍是一种睡眠过程会中出现剧烈活动行为的睡眠异常,患者会将梦境用身体动作表现出来,做出拳打脚踢、抓挠哭泣、大声喊叫等行为,虽然病患大部分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甚至感觉睡眠质量良好,但夜间的暴力行为有可能导致自己受伤。读完之后的孙宇强又横又凶地补了一句:信你真没事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后面其实还有很长一段的病因解析,他全都自己仔细看过但是没有接着朗读:这种睡眠障碍的病发和长期的精神压力有关,通常发生在40岁以后的男性病例身上。最近的证据表明,病因也可能有若干特定的环境或个人风险因素,包括职业性运动伤害、吸烟或既往的头部受伤。
张驰说上了年纪的人睡眠不好,大家都一样。但是知道这些岁月和时间都对张驰做了什么的人可能只有孙宇强。他把手机熄屏了丢上床头柜,自顾自地爬上那张比年轻时的车队宿舍大不了多少的床,不理会还在旁边手足无措舌头打结的搭档。因为头发够长所以能轻松地挡住脸,不让对方看到也不去擦自己莫名其妙涌出眼角的泪,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冷冷地说: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哎——。张驰想不好怎么接话的时候总是把语气词拖得很长,但是表达不满和心疼的时候听起来完全不一样。十八岁时就能和他闭眼看到同一条路的孙宇强,到了三十八岁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听懂对方尾音里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的爱惜和亏欠。
他没睁眼,但感觉到有人擦去了自己在鼻梁旁边蓄出的一小汪泪。张驰小心地捋开他的头发,往耳后别,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养成了习惯,他喜欢他的领航员一直骄傲一直漂亮,以及如果可能的话,以后只会为了张驰流幸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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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了睡眠障碍的事一共就只和孙宇强讲过,毕竟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夜里睡觉还会拿个方向盘踩油门超车还挺傻逼的。而且就像孙宇强说的,大部分时候他对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其实没啥感觉,知道得了这个病还是某一回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额头在桌子角上磕出了血。孙宇强开玩笑说是他的三陪,但他连人家究竟怎么陪的他都没感觉。夜里的时间就和白天一样,他还是为了比赛为了成绩而焦虑、亦喜亦悲,而孙宇强从早到晚的24个小时都在全神贯注、害怕他的受伤。
这一切都给张驰不好的感觉。很不好的感觉。爱是常觉亏欠,可是亏欠本身并不等于是爱。
他的手机已经调成震动,但记星打来电话的时候宇强还是醒了,靠在张驰肩上眯了一觉还嫌睡得脖子有点酸,一边揉着侧颈一边伸懒腰,骨头咔咔地一节一节伸展开来。觉得对方连关节响的声音都很可爱的那个瞬间张驰突然有点脸红了。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理应无法更加熟悉的人,至今还会用某些突兀而奇怪的方式射出小小的看不见的箭头,扎得他心头又酥又痒。
“几点了?”对张驰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补了一觉的孙宇强像发脾气的猫一样皱着脸,“记星得着急了。”
“......噢。”张驰接了电话马上把听筒拿得离自己远了一点,没事没事、马上就回、马上马上、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果然是挨骂了,刚才还有点起床气的孙宇强马上笑了:“记星说什么?”
“说以为我俩翻车死在哪了。”张驰挂了电话就看向孙宇强,畏畏缩缩的眼色里藏着压不住的笑,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就立刻没辙了,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你做的那些梦......”不知道翻车死在一起这么难听的话到底是哪里好笑,他俩眼泪笑得都飙了出来。这时模模糊糊听见孙宇强的问题:“你在梦里赢了吗?”
“记不起来了。”张驰没骗他。他不是一个很喜欢带着过去往前走的人,主要是过去太重,他又不是什么肌肉猛男,全背上的话该走不动路了。梦境流逝正如雨水流进地下道, 用来代谢那些白天清醒的时候无法彻底消化的情绪,醒来了也就全都忘了。
“嗯。”
孙宇强好像想着什么,表情恢复了平和,其实不凶人也不笑的时候是很端整、很柔和的一张脸,现在想起来年轻时的那些尖锐和嚣张也多少是担心太好看的皮相被人小瞧、所以生出的逞强。而十八岁就发现对方会默默陪他熬夜的张驰从最初就了解,善良和温柔才是这个人的本相。
“你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喊我的名字。”孙宇强边推开车门边说。
“啊?”张驰慢了半拍,想要追上孙宇强才发觉安全带还没有解,巴音布鲁克的王手忙脚乱地和自己的安全带金属扣纠缠了半天。等他好容易钻出车子孙宇强都走远了,他只好喊着问他:“我睡着的时候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孙宇强背对着他,抬起手摆了摆,举止和语气都一如二十年前,怎么看都不像现在陪着张驰步入了中年,“反正就是说什么你真好啊、你真棒、你长得真帅、你是我爹,大差不差的吧。”
“你是我活祖宗孙宇强。”听出对方在涮他,张驰马上抄起地上的石子扔他。
“谁是你祖宗。”孙宇强回过头,手插着兜,边笑着看他边倒退着走,拿腔拿调地做出一种风骚语调,“我是你的三陪啊张驰,你不记得了?”
“也就是这儿人少。”张驰又气又想笑,还怕对方真有他什么把柄,他睡着的时候真抱着孙宇强喊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未可知,“正式比赛的时候我看你还浪不浪。”
“你还没问我是哪个三陪。”
逆着光他的笑容轮廓朦胧,但是看向张驰的眼神里暖意仍然真切。张驰的心往肚子里一坠,忽然感觉对方这时可能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让他一辈子忘不掉的话来。
孙宇强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
“陪你输,陪你赢,陪你多远的路都往前开。”
其实还有一个陪他没说出来,就是张驰如果真的翻车死在哪里他也会陪,但是因为他绝不允许也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孙宇强没舍得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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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没有想错。亏欠并不是爱,可爱却是亏欠的本相。等他把沐尘一百的冠军也赢下来,等他觉得自己得到的荣誉终于不再愧对宇强的一切奉献,张驰才会姗姗来迟地明白,他对孙宇强的感情一直都是爱,不是亏欠。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他也终于发现一个事实:
在这场爱里迟到的人一直是他,不是孙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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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nd.
Velonica
2026.3.9 1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