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谛听和刀马搞起来的契机,还得从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说起,也就是自晋王杨广帅军伐陈始。
彼时杨广组建了一队精锐,谛听被选入其中,赐名为‘谛听’;刀马也是,且被取名为:‘建马’。不过刀马嫌弃这个名字,当场驳了晋王,给自己改为了‘刀马’……谛听认为他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后来上了战场,看到刀马手起刀落,戾气森森杀人如麻的样子时,他倒是又理解了刀马为何胆敢在尊者面前肆意妄为了:这个分明与他一般高低,肉眼看来却恍似矮他三分,身材劲肉结实,却又偏生有张清秀圆脸的男子,心中实际是无牵无挂、几乎没有欲求的。
他杀人不靠命令,不靠某种情绪驱动;提起刀,上战场,去杀人,逻辑连贯,似乎不过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动作重复罢了。他重复得习惯了,于是杀人时杏仁儿般圆鼓的眼儿蒙上一层血色的阴翳,即便在中途走了神,竟然也没有影响,身体仍然在动,一把刀落下,又是喷溅的鲜血,洒了他满身。
这最后一个人死得太草率,大概也真是刀马杀得疲乏了,没有控好出刀收刀的方向,才让这个人的血喷得那样老高,以至于——谛听见到——他微微地、下意识眨了下眼,睫毛盖下来,血就撒到了他晶亮的眼皮与肉圆的脸颊上,一大片,唇瞬时染红了,睫毛也是红的。刀马以腕袖抹了把脸,脸上空无一物的神情才终于开始活过来。他露出来一种谛听没见过的神情,似有点厌恶,大概是尝到了血味,抹着嘴,吐出来点舌头,从手背上蹭过;但他的手也很脏,一时他更是皱起了眉,整张不大的脸儿皱起来……谛听真是说不好那是种什么颜色,要是他自己,他只怕是做不出来的。
但刀马却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生动,就像他驳回了晋王一样,因着想厌就厌了,突然的矫情,也不管之前自己其实是随随便便站着,麻木习惯的举动,听从命令,好似随便要他怎样都能接受一样。
真是古怪的人,古怪刁蛮的脾气。如此意识到,于是便视之衣物的穿着好似也变得古怪起来了,明明都是一件例式的黑衣,黑黑直挺的衣领压着麦色的颈,领口整理得仔细,规整交在胸前,像条什么板直分明的界线,写着旁人勿窥。
“你在看什么?”刀马问他。
谛听是在出神,出神到刀马都忍不住询问了。这个时候,陈乱方定,晋王领军入城理事,他二者是走出了城门,走到郊外,停到一处僻静树林中。这儿有一溪水流,很明显,刀马是来沐浴净身的。而谛听是从他掉头离队起,就注意到并跟随来的。
刀马知晓谛听跟着他,但最初他以为谛听也是急需一处活水净身而已,便未作理会,到得溪边,站在流水前,就自顾自卸了甲,露出来其下被汗与血沾湿了近乎贴在身前的衣领子,正叫谛听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而这黑衣裳,去了层外甲,便显出其下肉躯来,一根腰带横亘其间,束得他真是身姿颀长利落,好像一篾天江远处的轻舟,虽看不清,细长的黑影却在,在漫漫的云水里,飘荡……
飘荡。又不改颜色。亦不变形状。
虽轻却硬。
刀马此时以手压住领口,指腹从黑衣边沿暗色的纹绣上滑过,本意想直即掀开脱衣,却见谛听仍站在原地不动,始终望他,到底觉得奇怪,便不由如上出言询问。
谛听想了会该怎样答他,最终选择诚实地承认:“看你。”
看我?刀马似笑非笑乜他一眼,眼角弯起来,刹那似柳絮儿翻飞,真是异样出彩。柳丝因此飞上了谛听的脸,吹到他的颊旁,让他听见刀马问:“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杀人?”原来刀马早已注意到了,谛听不久前,从战场上起,就一直在看他。
谛听闻言也不意外,这也是他最终选择如实以告的原因:毕竟,一名出色的武者,怎会察觉不到暗地里刺上身来的目光呢?如是刀马察觉不到,那才叫奇怪。
谛听继续回答说:“我看见你,你在杀人,便是在看你杀人。”
这话听起来还真有点莫名其妙的玄机在里面,一般人听了,恐不妨还会被他唬了去。但刀马听后却是骤然嗤笑,说你这个僧兵,少在这里给我打马虎眼装相——“看我就是看我,看我杀人即是看我杀人;我是我,非恒于杀人我!”
可刀马说完这话后又倏然紧紧抿上嘴,眉头高高皱起。他竟是不慎多说了些话,没按得住心头某些不痛快,从言语里使起了刀枪来!这可不同寻常,他惯常是使真刀的,不使那言语的兵枪。这世上没有甚么人需求他使这言语兵枪的余地,他自己也不需求;别人要的,向来只是他手里噬命的刀,他自己要的,也是自己手里噬命的刀,此外哪怕多说一句,都是无益且劳神。
是以他惯常不使这般兵枪,只含在嘴里,偶尔才露出点缝来。今次却是失常,突然地‘拔刀出鞘’,‘夹枪带棒’,对着的,还是个不怎样熟的同僚。刀马闭了嘴,重笑了一瞬,转移话题气氛,说:“想来我杀人必是骇了你,才叫你目不转睛。放心吧——”他拖长声音,嘴角浮出抹玩味的笑:我不告诉晋王,你让我吓破了胆。
这可真是笑话!谛听手里人命亦是累累如山,怎会被他吓到?谛听顿时不言语了,他知这是刀马故意为之,挑衅他,好使他动怒离去。可他不依,不言语了,却仍站在原地盯他。
而刀马没听见回答,也当即不再理他,双手微动扯开衣领,松掉衣带,便脱了个上身赤条条,只着一条亵裤,钻进水里去了。水声哗啦啦响,他在水里游,很快又冒出来,脸上血灰都洗净了,仰起脸,水珠就从他饱满的脸上与睫毛上滚,从脑后束起的发髻上直往下落,落出一道银线,直垂到后颈与肩膀上,溅出肉色的水珠。这时候你再看他,看他的脸,真是好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眼睫微眨着泛光,面目沃沃如玉,近似初初抽条的少年郎般明朗。
谛听顿时惊疑:他有这样年轻?平常……平常蒙灰裹尘,疏于打理,脸上无笑样,沉眸又常常不言不语,索离人群,真是难以看出他竟是这样鲜活模样。
刀马浮出水,见谛听竟然还在岸边,真真是觉得奇异至极。不过他实在懒得管,也对这位新战友无甚兴趣,由此懒懒看了数眼,便扭过了头,靠到溪中一块大石上,任由流水从后来冲刷他的肩膀。
干涸黏固的血便被带走了。刀马出神望着溪流的下游,看到一丝一缕的沉红色融进水里,正在若有似无的抽离他的身体。这也会是他的血吗?刀马不确定,他应该也有受伤,只是不严重,因为他没什么难受的感觉。
不难受,那就是皮外伤。皮外伤,刀马眯起眼,便懒懒的,亦是不想管。
忽然他听到水声,缘是谛听下来了,站在溪水边,撩水擦洗面容与身。刀马寻声去望,便见:他的这位同僚……倒也有一副好皮囊。脱下衣服,身上全是起伏劲肉;刀疤错痕,尽数是男儿赤血之色;弯起手,臂上又是肌肉虬结,相当可观。
刀马看着看着,就在心里暗自地思索:要比这手上功夫,他可能还真不是这位同僚的对手。谛听善使双鞭,一个鞭就有十来斤,敲砸猛锤,战场上杀起人来,一人便如破城车,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吓人得紧。但除此之外,刀马想:可要论起腿脚功夫,也难保谛听就是他的对手。二人虽从未比试过,但他们之间胜负……应当是五五开。
没错。就是如此。
刀马擅自得出了结论,便挪开目光,并不打算再多理会人一番。只是不想,谛听这时却向他走来。
此人淌水而过,腰马合一,走在水里,水流声哗啦啦,尽都是绕着他过了。他稳当当走近刀马,停在微眯眼半斜倚在石头上的刀马身前。刀马睁眼,便见到他一张背着天光青白的脸,面无表情,颌骨削瘦,脸上沾有水,水也染湿了发,些许的垂下来,垂下阴影拢在脸上与黑沉沉的眼里,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找他讨命的水鬼也似。
刀马张着眼定定看他,琢磨了阵,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好出声来问:“……你要作甚?”
这时候的天也是阴着的,没有明媚的光线,溪水凉津津,水面上的小风也是凉津津的;面前的和尚也是凉津津的神色,让刀马看着看着,觉得甚是诡异。
更诡异的是,接下来谛听说的话。他说:“非要作甚,只是有些疑问。”
疑问什么?刀马心想,你我二人,早前各在各自营中为马前锋,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将才被晋王择进同一队中,踏进建康城内,生擒陈天子,说来实质并肩未及二十四个时辰,有甚么好问?他二者之间,又能产生什么疑问?
刀马想着想着,从水里撑起来些许,虽仍靠在石上,却已不再是半躺的姿势,而将肩膀露出水面,半个胸脯藏在水下。这是他双腿曲起已有戒备,如有变数,踹了面前谛听即可翻身跳石而起,绝不受制于人。
如此,他才不甘不愿地回应:“问。”
谛听因着他动作,也立起一点身子,不再状如俯瞰。但却更像似了一点居高临下,眼光向下盯着刀马,人似立着青灰烟云,不解尘世人间。他问:“你杀人时,为甚像是无欲无求。”
……哈?刀马仰望他,一时脑中空白,竟然面目呆滞,不解其意。
谛听不说话,便看着他。
刀马彻底站了起来,以腰臀靠上石,双手环胸在身前,反是问他:“……杀人还有什么欲求?”这时,水面已退行到他腿根,湿透的亵裤粘上臀胯,透出一层肉色与矫健肌肉,俱随他举动挤在青石上。
而谛听凝视他说:“人在战场上,理当皆有所求。譬如杀敌只为求生、譬如求金钱银两,亦譬如为封官进爵……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哦!刀马了悟,点点头,便问他:“听起来你认为我必应有所求。你认为我应求什么?”
谛听答:“以最近视之,你应求为‘名’。”
刀马眼神一动,随即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他虽不了解刀马,但刀马近期如不为求‘名’而奋力搏杀,则会被晋王赐死——只因他们在受命出发入建康之前,他驳逆了晋王所赐之‘名’,改‘建马’作了‘刀马’。
刀马立时为此哈哈笑出来,言说:“你这假和尚,好生奇怪!我求或不求,死或不死,与你何干?问我这般问题,倒让我想问问你——你所求为何呀?”话出口,他却又一指竖上自己唇峰,佯作嘘声,道:“让我猜猜——”刀马眯起眼,圆弧形的下巴抬起,手指一点一点,仰视谛听,说:“出家人本以慈悲为怀,应无欲无求,守持八戒,你却杀生如碾蚁,杀人时眼若有虚火……每战,必求胜。”
除此以外,破城却不视财,见色亦无目动。由此可见——他得出了结论:你要么是求生,要么,便是求功名利禄、高官厚位……
刀马点颌的手指抬起来,指向谛听,歪首,眼角弯起,颇显嘲笑意味,问他:“你是也不是?”
谛听垂眼定定看他,并无被说中或揭露后的气短心虚,他自然是有所求,如无所求,怎会还俗参军、进而杀人如麻?每战,他必求胜,因唯有胜了,拿到足够多的军功,才能让上面的人看见他,更看得起他——这一点,没有错,谛听对自己的行为具有相当清醒的认识。因此姓名也可以不要,晋王予他何名,他即为何名。
但有一点刀马又说得不对,他虽为求功名,实质却又非是为自己所求……因此,谛听问他:“我若告诉你,你可愿为我释惑?”
刀马心想:这从何时起成了一场你想我也想的交易?他有心拒绝,但谛听沉沉盯着他的模样,又让他觉着这假僧真是一根筋到底,若是不允,还不知要如此盯他多久?刀马隐隐叹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想到往后还要与这一根筋共事,莫可奈何,只好答:“……行,你说吧。”
但他一边答,一边沉下了水,肩膀又淹没进水里,实则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谛听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另就近择了水中一石坐下,讲了他为求三阶佛法广布天下的欲望。元帅长史高颎,早已允他,若他为灭陈立下汗马功劳,即向至尊引荐,让朝廷认可三阶法,不仅可尊三阶教为国教,还要奉他师信行,为国师。
原来如此。刀马靠在石上仰望青灰白天,总算明白谛听所求为何了。他悠悠地望着,思绪也悠悠地飘荡。此时,水潺潺地自他颈窝流过,随着他呼吸忽上忽下,偶尔停下来,在他的锁骨处逗留少许,很快又流走了。谛听便在这时候舀起水,用水洒他,砸到他的面、颈、锁骨上,将刀马砸回来神——所以,他问,你呢?
刀马乜他一眼,眼中映出来那假和尚此时亦只露出水面的一颗脑袋与若隐若现的肩膀,那直盯着他的脸上,仍是如前般无甚表情,脸庞削丽,执着得很。刀马就回答他说:“我就是无甚可求。”
无甚可求,自然便无欲无求了。
谛听皱起眉来了,不解又偏执,问他:“你即无可求,又为何偏要求那‘名’?”
刀马一笑:“我不是在晋王面前即有说过?太难听了。”
就为这个?
刀马颔首,就为这个。
谛听还是不信:“那你为何从军?为何习得百般武艺?为何建康城下叫门劝降,亦愤慨怒斥那守城之军?”
就在一个或已两个时辰之前,刀马在城门下持刀而怒喝,问那陈军首将——究竟是要为万民持国、还是为陈天子一人持家?!
此番隋灭陈大局已定,隋军兵临城下,左骁骑卫为晋王前驱秘密抓俘陈天子,降,则城中百姓无虞而唯昏庸之陈主受俘;抗,恐元帅长史高颎所率隋军万人兵卒数个时辰后将破城而入,届时奸掳烧杀,为害百姓……怕是不可避免。
刀马说:“晋王有大德,我不过奉命行事。”
谛听眉头越皱越紧,他不信刀马当真无欲无求!他倏尔俯身凑前,在刀马受惊反手之前便以强势腕力与身钳住其躯,使他不可动弹。
刀马发怒:“谛听!”他没想到这时候谛听竟然突然偷袭,他张口嘴欲斥,谛听却将他往下一拽,口鼻耳眼直即淹没水中,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吞没了那些破口大骂。
待了数息,便将刀马放出来,头脸浮在水上,看他仓促呼吸呛咳。刀马缓过气,气怒已极,一双熏红桃眼怒视他,咬牙切齿——“谛、听!”
你瞧——谛听却笑了——现在是想揍我还是杀我?你这不是有所求么?
刀马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混账!道貌岸然的假和尚!你到底想干什么?!”
谛听也说不好,他只是从第一面见刀马起就觉得奇怪,奇怪此人杀人如入无人之境,面无表情的脸上甚至不是冷若冰霜的毒辣狠厉,而是一种视刀山火海、人头炼狱如浮游绿水的空白。彼时,刀马就像一缕空气似的从横渡横江的船桅之上飘下来,斩尽了谛听面前所有的敌军——血,自刀马白亮的刀上涓涓流淌而下;刀马立于其前,眼中空无一人,无鬼物,无神明,亦无他自己……
那是谛听第一次上战场,怀有一身僧侣武艺,护住了自己的命,可不会杀人,倒在尸堆里,手足无措。而刀马提着斩下的敌军头颅,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是那样的空白而无所存在,谛听望着他,也没从中看到自己。那时候,刀马,反像忽然降临在这尘世间的,唯一的、翩然的鬼。
鬼带着头颅飞走。谛听也终于意识到,他存在于此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唯有杀人,才可以活命;唯有杀人,才得以得偿心中所愿;唯有杀人,才可以——
唯有,杀人……
后来几场战役之中,他因杀得足够多,足够出众,终于叫大人物看见了他。接见了他。并同接见的,还有其余十位杀人精锐。其中,便有刀马,视万物如无物的刀马。
可是彼时刀马却说:“太难听了。”那谛听眼瞧着分明是空空茫茫黑沉沉的眼中忽流露出不喜,胆大包天地驳回晋王说:“大丈夫横刀立马,不如叫‘刀马’罢!”
晋王回头看他被灰与血蒙糊住了的,圆弧的脸。
同一时间,谛听几乎以为他必死无疑。
但刀马没死,最终,现在,晋王甚至已真正赋予了他这个名字——‘刀马’。
所以刀马,是有所求的。他的眼里,不是空无一物的。但他真正看着的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谛听不知道,他问刀马:“你当真无所求?”
刀马冷笑:“求与不求,到底与你何干?”
谛听微微蹙眉,困惑,又直白:“我想知道。”
刀马真叫要被他气死,用力挣动起来。可即如先前所述,谛听臂力惊人,万人群中,如破城之车,与他纯然比起力气与手臂,刀马赢不了他。
谛听不放手。刀马喝他:“滚!”
谛听不滚,他凝视着刀马气急败坏的模样,想着: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忧、惧、爱、憎、欲,刀马已兼有喜怒憎,那么忧惧爱欲呢?如七情俱全,何来无欲无求?
谛听紧锢他,又将他往水下扯扯,水即刻淹到刀马唇边。谛听再是问他:“害怕吗?”
而刀马凝视他的目光炯炯如火,仍是怒。谛听想了又想,忽然言:“得罪了。”即空出一手,在手下,沿赤裸肌肤一路下滑,送到刀马双腿之前。
刀马脸色骤变,踢蹬双腿大怒叫:“谛听!”兀奋力挣扎,扑腾水声阵阵,厉声大喝:“住手!”
这水下湿滑,谛听死死扣着他,不免脚下略空,被他挣扎力道所带,顷刻以束着其双臂的姿势往下伏倒——两个人都吃了水。但谛听及时屏息,而刀马却不知为何方寸大乱,淹进水中,又是咕咕喝水,双腿乱蹬,束起的发也因这一遭在石上碰散了,砸到了他的头,让他头昏目眩,一瞬几撞晕过去。
等到谛听重浮出水面,捞起刀马时,发现他微抖着身子,失了力气,口中呛水,在胡乱地咳;发髻散了,不长不短的披肩发彻底湿透,紧贴颊边、脖颈、锁骨,滴滴答答簌簌地落水;水落到他脸上,肩上,胸前……胸与腰都在急促地起伏,收缩,是在进气、出气,呼吸活命的气;再抬首,即看得到他溺了水,一时劫后余生未有回神空茫茫的眼珠,以及包裹着潋滟光色熏红的眼眶……
不过最惊异的不在于此,谛听诧异,怀疑,以胸托住他背,忽再伸手下去,自臀后向前,食中二指并立,目的明确,直即戳到会阴穴上——于是确认,不是错觉,确是软的。
刀马,这里,竟是有个……阴穴?他自上而下的滑了一把,真正确认了。
刀马闭了闭眼,溺水后气力不济喑哑的声音含着薄薄的怒,咬牙切齿问他:“……摸够了么?”
谛听原意并非如此,不过是想激一激他男人的欲望罢了;但现在,谛听收回手,沉默半晌,再开口是说:“所以,你有欲。”
刀马被溺灭了些许的怒再次蓬勃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想自水里爬起,同时大声否认:“我没有!”骂他:“假和尚,撒手!”
他这样逞强嘴硬,此刻谛听当然不肯放,压着他跪在水中,面朝下,略不注意就要再被水淹。刀马双腿被压死,双手无处借力,只好下意识死死撑住恰离他头前一臂的巨石,不肯弯下腰去。但水面此时离他面目也仅一线之隔了。
谛听手下留了点情,没有这时候再去按他的头。只说:“你有。为何不肯承认?”
刀马气急了,硬与他犟:“没有!”
谛听一时在他背后陷入了沉默。
沉默得有点久,刀马以为他总该是要偃旗息鼓了,虽然自身秘密被发现,但谛听这死和尚看起来不会乱说,刀马莫名其妙的对此不担心,只想现在赶紧逃上岸,穿好衣服,再把谛听拉上来狠揍一顿出气。
他两个身为禁军,不可自相残杀,但打一顿也是无妨的!刀马气得牙痒,恶狠狠叫他:“谛——”他倏然住了嘴,死死抿住嘴唇,才忍住了突然袭到嗓子眼的一声惊叫!这该死的谛听,竟然不声不响勾破了他湿透得如一层纸糊的亵裤,二指并拢,和着水,突兀地送进了他的身体里!
刀马一时都懵了,不知道怎会如此,双腿间那个地方顿时又麻又痛,直教人难以置信。他低下头去看,透过摇晃的、清冽的水面,恍惚竟然看到丝丝缕缕藕丝般的血线,抽离他的躯体,在水中舞动,打在谛听的腰或手臂间,随波逐流……
场面彻底静止下来,唯有水流晃荡,哗哗如旧。
良久,刀马兀然爆发出一股让人难以招架的愤怒,一脚将谛听踹出老远,并伴随一声震荡山林的怒喝:“谛听!!!”如猛虎恶扑,冲将上去,摁住谛听,一顿好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