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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阵阵,夏风拂面,牧首塘映照出四周朦朦胧胧的树影和明净如洗的天空,就好似淡丁香色的白夜正在对着这地上的水镜梳妆打扮。这一天,古典中学的学生们结束了期末考试,人人都迫不及待地脱去板正的校服和制服帽,穿上了压箱底的时装,到这树冠茂盛、湖水荡漾的牧首塘参加花园舞会。公园入口处稀稀拉拉地排着两条队伍,学生联会的委员们心不在焉地检查着证件,为来会者兑换入场券和纪念手册。他们其实无心应付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个个都焦急地朝湖畔牧首之家的拱形舞台张望,料想着那支演奏《屋旁的青草》的乐队何时才到。
十年级学生格里高利·蒲宁正是队伍里翘首以待者中的一员。他是个长相很英俊、很早熟的青年人,长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温柔的圆下巴,前些日子里还刚刚去理了发,把刘海和鬓发像带流苏的窗帘那样修出了一绺一绺的形状。这种发型在喜爱西方音乐的中学生里十分流行,既时髦又安全,能让他们在看起来像乔治·哈里森和甜蜜乐队的布莱恩·康侬利的同时,又不会被老古板的教师们勒令整改。除此之外,格里高利穿着全套的灰白色西装,戴了系丝带的草编礼帽,出门前还被父母调侃他离一个又唱又跳的喜剧演员还差滑稽的小胡子和一根手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扮的可不是卓别林,而是那唱“靡靡之音”的披头士呢……
来到舞会上后,格里高利先四下闲逛了一阵儿。他沿着河堤慢慢踱步,作出一副忧郁而浪漫的神情,把帽子摘下来盖在胸前,像天鹅凫水时拍打羽翼似的一会抖擞肩膀、一会甩动手臂,故意模仿着帕乌斯托夫斯基动人的散文里那些触景生情、由情生文的作家们。眼下,他印象里或熟悉或朦胧的面孔一刻不停地在面前闪烁着、穿梭着,给他带来了如痴如醉的感受:女学生们涂脂抹粉、香气袭人,她们有的长发披肩,有的将发辫绕着头顶编出花冠似的造型,个个都美得像古典画中赤脚的仙女;而拾掇过的男孩们也格外英俊,因为夏季炎热,他们中的多数都衣着清凉,裤管下露出的小腿矫健又笔直,看起来就像一根根笔挺的桦树苗。格里高利几乎把像黑丝绒似盖在地面的树影想象成了舞台的帷幕,每当微风吹拂,那神秘的幕布便伴着树上绿叶和树枝的掌声簌地一抖,变出了另一个崭新的形象。他被头脑中的诗意憋得浑身又疼又痒,恨不得马上抄起一支笔,把耳畔回荡着的杂乱无章的美词雅句一一写下来,可一想到他最爱的帕乌斯托夫斯基是怎样告诫作家“要等待记忆中的沉淀”的,他就又按耐着狂热而充满灵感的心情,竭尽全力地倾听着四周欢乐的喧闹。
他享受了这种“离群索居”的游荡没多久,那颗渴望与人交往亲近的心脏便激昂地跳动起来——林荫道的正对面,学生联会的小摊支起了铁板,空气中弥漫着烤鲭鱼的油脂香和腌菜的酸味;聘请的乐队已经在台上调试音量,人们逐渐在牧首之家前聚集。格里高利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七点。舞会已经开始了!他顿时头脑发热,忍不住向人群里走去,寻找着朋友的身影。平日里格里高利就热爱与人交际,一到下课便和前后左右打得火热,口若悬河地讲得不亦乐乎,直到课上还意犹未尽地给人传纸条。此刻在获得了独自散步的启发后,他更是像生吞了一整本词典,嘴角都快兜不住滔滔不绝的词句了。一转头,高个子的格里高利立马就望到了刚刚入园的女友珂珀塔·兰迪谢瓦,于是兴高采烈地朝她扑过去,把她拉到了牧首之家咖啡棚一旁的空地上。
“科莎,莉莉娅!”格里高利热情地呼唤着她,而她尽管有点儿羞怯和尴尬,但仍然作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主动把手送到了他温暖宽大的手掌里。此时四下人来人往,两个年轻人都因为整个舞会上人声鼎沸、其乐融融的氛围羞红了耳朵,他便只好着急忙慌地带珂珀塔走到了倾斜的草坪堤岸上,让她背对着又粗又高的椴树,而他则用身子挡住她,低下头来慢慢吻她滚烫的脸颊。
格里高利本觉得自己至少会喋喋不休地对她说上许多话,从他一系列富有古典浪漫主义的幻想,到《白夜》、《牵小狗的女人》乃至《不平凡的夏天》中那些男女主角倾心彼此、互诉衷肠的罗曼蒂克的画面,再到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保罗·麦卡特尼和琳达……但当珂珀塔沉默地倚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先前在散步时所激发的一系列文采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珂珀塔编着粗黑且泛着光泽的麻花辫,身上穿的是绣着亚美尼亚刺绣的白色长纱裙,可他竟然想不到哪怕一个比喻来形容她美丽的外表。不知不觉中,约会中的两个年轻人便手挽着手,随着越过湖面飘过来的《果香伏特加》的旋律边唱边跳了起来。格里高利内心正为辞不达意苦恼着,脸上却挂着露出一整排牙齿的由衷的微笑,他听见自己说话,但那声音却迷幻而模糊,像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钟声。他有时候毫不停顿地一口气说完一个长句子,宛如流利地背诵出了一句谙熟于心的诗句,有时候反而安静下来,只有脸上还闪烁着幸福的微光,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珂珀塔的手腕。
“你今晚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她局促地问道,这时候他正夸张地向前迈出一步舞,险些迎面撞上她。
格里高利浑身像是触电一样颤栗了一下。“嗯……我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可是又特别高兴。有时高兴得过了头,反倒就开始说胡话了!”
珂珀塔顺势开始嘲弄他:“你该不会是中了魔王沃兰德的法术吧?布尔加科夫之家就在花园街上呢,你赶快去把作家找来,求他今晚别让舞会上哪个人掉脑袋!”
他们瘫倒在草坪上,哈哈大笑起来。格里高利借此扮演起了《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的“流浪者”伊凡·尼古拉耶维奇,一会儿学他反驳魔王时义正严辞的假正经样,一会儿又跑又跳,假装自己被魔王的把戏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他跟大作家伊凡·蒲宁共享同一个姓,说不定还真不会有如此文学和戏剧的天赋!他心中那隐蔽的罗曼司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明明一刻钟前他还沉浸在爱情既幸福又苦闷的烦恼中,现在他却全身心地投入到表演艺术中,使尽浑身解数逗眼前的姑娘开心。片刻之后,他们都打闹够了,于是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
“跟你在一起我真开心,但是我还没吃过晚饭,已经开始饿了。你介意我到花园街去吃点儿东西吗?”珂珀塔问道。格里高利知道她有时候偏爱一个人待着,所以找的亦真亦假的借口常常不那么完美。
“你累了吗?没关系,”他善解人意地答道,“如果你还想找我,去舞台那边就好了。”
珂珀塔走后,格里高利便又顿感落寞起来,那种烦恼的状态又缠上了心头。他似乎对人太过于热情,以至于超过了某个他总是拿不准的节点之后,别人对他就开始眼神闪躲、唯唯诺诺,开口时尴尬得像抿了一口醋,还往往找尽理由溜之大吉。许多时候,格里高利都强烈渴望着有一个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降临到身边。在学校里,他和男孩们的交往受尽委屈,仗着格里高利温和谦虚的性格,他们总是借由青春期的自尊心高谈阔论,从不给他留下抒发自己意见的机会。在珂珀塔之前他也因外貌出众而跟好几个女孩陷入过浪漫纠葛,可她们却受不了格里高利蜜糖一样的黏人性格。她们深知委婉对头脑发昏的格里高利不起作用,便只好狠下心对他说:你太烦人了,请你别再跟着我,找点自己的事做吧!
一转眼,月亮已经高高地攀到头顶上了,舞会进行到了最热烈的时候,格里高利却因找不到伴儿而郁郁寡欢。牧首之家一旁的舞台边掀起海浪似的欢呼和鼓掌,学生们吃饱喝足后都纷纷涌到舞池里,随着流行乐队的伴奏兴高采烈地扭动起身体来。此时孤身一人的格里高利才开始懊悔没有在珂珀塔辞别时软磨硬泡上一阵,明明舞会上也有不少零食,犯不着到几条街外去吃嘛!再说他就算再烦人至极,难道就该眼巴巴地望着同窗们成双结对地戏耍?眼看着大家都欢快地跳起舞来,他却连别人的手都牵不上,就在他脑中闪过要悄悄转身离开、愧赧地捂着脸一路走回家时,那方形的牧首塘对岸却出现了一个最是他意料之外的人。
格里高利没有想到他的同班同学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莫罗佐夫会出现在舞会上。由于同年级叫亚历山大的人数不胜数,而莫罗佐夫又在他眼中长久地引起特别的关注,因此在和他有真正的交谈前,格里高利就为他起了一个特殊的昵称,在心底热切地称他为“舒拉”。舒拉的本名并不起眼,却因为成绩名列前茅、性情极其古怪而成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他个子矮小,身形瘦弱,并且留着披肩的鬈发,背影简直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初中女生。除此之外,舒拉还患有一种罕见的心脏畸形,爬楼梯时总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秀美精致的面庞上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但他却丝毫不为自身的疾病感到自卑,反而是更加目中无人地行使起病号的“特权”来。他从来只对自愿帮助他的人轻轻颔首以示赞许,而不是按照俄国人的传统,对别人施与他的恩惠感激涕零;就连见到校长他也轻蔑地扭着头,旁若无人地径直走过去。教师们尽管对舒拉的无礼态度和违反校规的长发满腹怨言,但始终还是对他关爱有加,期冀着他能够进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深造;而同学们也有意无意地对舒拉避而远之,生怕他荆棘似的高傲灵魂会刺得他们满手血污。
此时此刻,塘边的舒拉也是独自一人,他遥望着舞台边载歌载舞的人群,却徘徊踟蹰着,迟迟不加入那雨点般喧闹的舞步中。格里高利仿佛受到了他身上某种磁力的牵引,竭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蹑手蹑脚地贴着塘边浓重晦暗的树影朝他靠近。舒拉今夜的打扮很是非比寻常,在同窗们清凉的水手装和夏季薄礼服的衬托下,他身上红白相间的条纹紧身裤、酒红色假皮外套、装饰着假花和羽毛的礼帽就显得时髦而滑稽,更何况他还不知怎的在一个下午之内就染好了头发,几绺火红的发丝竟在那波斯地毯似的黑鬈发间若隐若现。格里高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边为舒拉卓越超前的品味惊叹,一边也担忧着他会被巡警以“奇装异服”之罪逮捕。他们彼此之间只有约莫十步的距离了,舒拉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那道油彩画的红色闪电一下子将格里高利劈得四肢发软——他像被扇了一耳光似的猛地扭头,连滚带爬地便撒腿跑到了一株粗壮的菩提树后。
“大卫·鲍伊……!他是大卫·鲍伊!”格里高利惊魂未定地揉着胸口,他捂着自己滚烫的两颊和脖子,心脏像长角的公牛那样在胸膛里撞击不止。他一瞬间便明白了舒拉参加舞会的目的,这个耀武扬威的美人分明是为了炫耀美貌来的……他在很早以前就看上了舒拉,对这位特立独行的同学怀有一种特殊的欣赏,虽然格里高利自己也是受教师们青睐的优秀学生(他也同样写得一手娟秀的好字,作文常常被张贴和传阅,哪一点会比舒拉差?),但舒拉却在他心中生出了另一种模范的形象,令他几乎羡慕不已。
在刚入学的时候,有一次他看见舒拉在走廊的一角和教务主任特里丰·戈登伯格激烈辩论。他那时就已经注意到舒拉别具一格的、雌雄莫辨的容貌,便不禁轻轻放慢脚步,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先前格里高利还不清楚现因后果,只是特别着迷地注视着舒拉月牙似的细眉、尖而小巧的鼻头和上下翻飞的嘴唇,他的声音低沉而圆润,就好像音叉在和谐地敲击着头骨内部。但不一会儿格里高利便理清了他们争论的内容,知道原来是舒拉上学途中见到主任时并未点头问好,便才让特里丰·戈登伯格耿耿于怀,亲自来到班级里把舒拉揪出来训话。“首先,我并不熟悉您,您并非我的科任教师,只在某些校园例会和某些特别活动上见过面,您凭什么认为我的脑子能转得那样快,一下子将记忆里那个无关紧要的面孔和面前的您联系在一起?其次,我们也不在校园里,那么我也没有相应的义务要仪式地尊敬您,更何况这种仪式只是为了维护您聊胜于无的自尊心罢了!再说了,您对我有行使任何尊重或平等的义务了?……”舒拉面色通红地紧紧咬着特里丰·戈登伯格的话尾,说起话来毫不停顿,同时用上了各种精妙的修辞去巩固他的观点,仿佛一个天生的雄辩家。见自己和心胸狭隘的主任讲不清道理,他便干脆地扭头就走,只留下暴跳如雷的特里丰·戈登伯格把地板跺得震天响。就在同一天,格里高利听见舒拉课间时嘟嘟囔囔地唱起了一首粗俗的歌,是他自己给沃兹涅先斯基的《酒馆暴徒之歌》谱的曲:“我的肝脏有毛病,喝酒对我有危险;我的良心有毛病,杀人对我有危险……”舒拉翻来覆去地把歌曲唱了几遍,似乎是感到了无聊。但不一会儿,他像是经历了脑海中的灵机一动,带着笑容又唱了起来,而且这一次唱得更大声、更快活,还用脚掌打着拍子:“谁的良心有毛病,我们就同他一起喝酒;戈登伯格的肝脏有毛病,我们就杀他的头!”
——就是这首粗鄙不堪的歌曲令格里高利长久地春心荡漾。从那时起他便对舒拉默默地怀揣起强烈的羡慕之情,他总是一个劲儿地瞧着舒拉,听他是怎样用散漫却低沉悦耳的音调与他人谈话、交往、辩论的。他甚至有时幻想着能亲自激怒舒拉一次,好让自己能独占舒拉粗鲁蛮横的本性,被他那“拿破仑”式的将军般的嗓音咒骂和羞辱!格里高利那青年人的内心巧妙地发生着变化,终于有一天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竟被幻想中的倩影缠住了:当他对着镜子洗漱和整理衣着时,想到的却是另一双纤长美丽的手在梳整着飘飘长发,那一天他甚至神使鬼差地偷了妈妈的眼线笔,就因为他先前在洗手间撞见舒拉给自己描眼线,而对方却不经意间抬起眼,像赏赐他似的不屑地瞟了瞟他。格里高利产生这种摄人心魄的情感似乎最初只是出于过分热情的仰慕,但他很快便确认了自己是产生了隐蔽的罗曼司,而且是一种友谊式的景仰、对于和人亲密的无限渴望。他读过的书是那样多,早就已经在文学中得到了先验的答案,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此时却在他自己的经历中得到了确认。费定的《城与年》中是这样写的——安德烈对库尔特的友爱是那样非凡,于是他们在山上接了吻,手牵着手从山坡一路冲下在夜幕中灯火闪烁的比绍夫斯堡……而他难道就不渴望着和舒拉接吻吗?哪怕只是脸颊上的轻轻一吻,就好像一阵带着花香的暖风?
格里高利紧张地从树后探出头来,经过方才一番波涛汹涌的心理活动,他因过度的爱慕而生出的戒备心也消散了不少。塘边的舒拉也不知怎的取来了一把吉他,放在膝上拨弦弹唱起来。他特地选了一个远离舞台的位置,牧首塘另一头人们的欢呼雀跃声几乎与公园外的车流声融为一体,而他也愈发大胆地唱起了当时屡禁不止的嬉皮士名曲,大卫·鲍伊的《黄金岁月》……
另一段奇幻而妙不可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格里高利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认识大卫·鲍伊的,而且这段记忆是如此精妙地和舒拉本身的形象紧密结合,就好像大卫·鲍伊是舒拉在镜子里的倒像一样。那天放学的时候他碰见舒拉在教室里翻阅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走近一看才发现封面上是一个浓妆艳抹、衣装华丽得像克里姆林宫宫墙的美丽男人,可格里高利看到他的第一眼却并不排斥这种阴柔而妩媚的形象,反而是觉得他比《天方夜谭》插画集里那些披金戴银的波斯嫔妃还要美。于是他鼓起了勇气,决心利用这个机会和舒拉说话:
“你在看什么书?这个尤金·奥涅金似的美男子是谁?”
舒拉像撩窗帘似的把一缕头发撩到了耳后(他又做出这种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动作了!格里高利只觉得他好像只要抬一抬手,就会有一阵甜蜜的脂粉香气飘出来),他毫不惊异,甚至连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是大卫·鲍伊,现在流行的英国歌手,杜兰杜兰和大卫·希尔维安都喜欢他。”
“你能借我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舒拉站起来,把杂志合起来推到他面前,又意味深长地用手指点着大卫·鲍伊的脸,“不过不要弄丢了,这种杂志被别人捡到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舒拉头一次对他露出略微友好的神情,但什么也没有多说,拎着书包离开了教室。格里高利立马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如痴如醉地看起了杂志。那本代表着铁幕另一边的西方世界的杂志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仅用它柔美绮丽的外表夺去了他的心神,还悄无声息地缠上肋骨,将堕落的毒液刺进了青年人纯洁的心脏。一开始他不太熟悉看英语,可很快烂熟于心的知识和他自己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读得越来越流畅,几乎是把眼睛贴在了纸上。与此同时,杂志里那些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的绯闻还叫他面红耳赤,耳朵烫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就在他读得入神的当头,头顶突然响起了一个恐怖的声音:“蒲宁,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看这种道德败坏,讲西方人如何淫乱堕落的书……!”
教务主任特里丰·戈登伯格满脸通红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瞪得抵得上两枚铜钱的大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就好像背后有一个街头艺人扯着他的两肋,像奏手风琴那样来回按压着他的胸脯。特里丰·戈登伯格唰地从格里高利手里抽走杂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我曾经还以为您是个正直理性的青年人,对您的学业和品德都给予了厚望,但我刚才站在外面的好一阵子,却看到您像着了魔一样看着这样有违道德的、乃至不合法的毒书,我从您眼里看到的可不是一个共青团员应有的自持,简直是胡闹了!……您在道德上、纪律上、心灵上都有悖作为一个学生,您应该感到羞愧才是!您最近都跟什么人混在一起!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这样?”
特里丰·戈登伯格的训斥像炮弹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到他头上。格里高利痛苦而忧戚地把脖子缩起来,下巴将锁骨硌得生疼。严厉的呵斥让他寸断肝肠,他甚至恨不得跪倒在教务主任的脚边痛哭一场,只要特里丰·戈登伯格能闭上咄咄逼人的嘴唇,让他得到片刻的宁静。“……我作为一个严谨的教育者,有必要教导你们辨识一切险恶的诱惑,将所有张牙舞爪的歧途闭塞起来。我的责任要求我这样做,我的良心更使我不得不做……格里沙,你告诉我,是谁教唆你道德败坏的?有没有人诱导你、迫使你、威胁你这样做?你说呀!”
格里高利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迫切地想要结束被责骂的痛苦,坐在书桌前的每分每秒都像坐在刑讯椅上,但他又是多么不愿意出卖心爱的舒拉,让他再承受一遍这凌辱身心的叱责!他想表现得像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可是他又不能瞬间变成聋子,将那些残酷无情的话语都隔绝在心灵之外。特里丰·戈登伯格蹲下来急切地摇晃他的肩膀,而他只好绝望地闭上眼睛,像一切被迫认罪的人一样真诚悔恨地说:“这书是我自己要看的,您尽管惩罚我吧……”
“这不可能!当真没有人教唆你?没有人把这本坏书塞到你手里?”特里丰·戈登伯格用痛苦且严肃的语气问道。
“没有,我是自己找来看的。”
在经历这次仓促的认罪后,格里高利反倒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理状态。如果说刚才受教务主任雷霆咆哮似的训斥是被押送刑场,那么现在看着特里丰·戈登伯格气得哑口无言的样子,则像是被绑到了绞刑架、脖子上套了绞绳一样。他的心中感受到强烈的爱意,先前的惧怕消散无踪,就好似《七个被绞死的人》中囚犯们在临死前互相表示爱意那般,幸福的情绪像春天的花粉似的四处飘荡。他似乎流出的是快乐的眼泪,就因为在那一刻他选择了替心上人认罪,而不是想着临难苟免,将一个并不在场的人拖进冲突里。他心爱的、聪慧敏捷的舒拉一定会想出成百上千种办法脱身,但他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只好先勇敢地把自己推出去,尽管格里高利觉得他相比于舒拉他也十分缺乏勇气。
“格里沙,我相信你是个好学生,你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最后再问一遍,是不是别人把这书给你的?如果你承认,今天的事我就不会再追究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余光里他瞥见特里丰·戈登伯格一只手举着杂志卷成的纸筒,可他的手挥到格里高利的脑袋附近时,又像是泄了气那样疲软下来。教务主任用失望而忧伤的目光看着他,最后叹着气走了。而格里高利的心脏却猛烈地跳动起来,心情雀跃地想着另一件事:我一准得去听听大卫·鲍伊。
之后发生的事便不难预料了。格里高利在西方摇滚乐的世界里迷醉而不知返,他在音乐上的胃口很快超过了文学上的,不仅是大卫·鲍伊,对于所有美妙的、柔情的、舒缓的、热烈的歌曲他都一概接收。他也常常用收音机听本国的“改良摇滚乐”,在听出某些对西方音乐的化用或复现时总是能喜出望外地跳起来,为音乐的延续性久久地感到欣喜若狂。他对舒拉的情感更是发展到了险峻的程度,摇滚乐显然可以作为某种心灵的纽带,但他依旧对向舒拉表达亲密感到惴惴不安。一方面格里高利认为舒拉属于一类性格近似游隼或狮子的人,也就是说他们内心世界充沛,外部交往的介入反倒会适得其反,对他们产生干扰和烦恼;另一方面交友上的接连失败也让他倍感自卑,更何况舒拉的性格还如此排斥生人,要是他的罗曼司同时对舒拉和他自己的女友造成困扰怎么办?就这样,他的情感一直被蒙蔽在云雾里,就算在今夜的舞会上获得了与舒拉单独交往的机会,他竟然也祈祷着这团云雾能被天边吹来的一阵狂风吹散。
格里高利敏感多虑的内心忙碌了一整晚,他躲在那株高大的菩提树后如痴如醉地回忆着,没有注意到舒拉的琴声已经停下了好一阵子。有许多次他从又粗又高的廊柱似的树干后探出头去,都只不过是惊叹于舒拉宛如达达里奥那样俊美的背影,他渴望着投入舒拉的怀抱,但他甚至不敢从树冠的阴影中走出,对舒拉说一句哪怕问好的话。就在格里高利提心吊胆地度过一整晚的塘岸的另一头,乐队已经奏起了压轴曲目《屋旁的青草》,预示着花园舞会已经来到了尾声。难道他真就要这样愧于表示心意,放任这个让他心神不宁一整晚的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可这时舒拉又一次全不顾他心情地走了……
格里高利竭力装出一副无事可做、满不在乎的样子,慢慢地跟在舒拉的背影后。舒拉的脚步很快,到了舞池旁几乎是连走带跑,那火红的身影一下子在人头攒动的牧首之家消失了。格里高利神使鬼差地没有挤进人群里找他,而是转头进了公园出口附近的洗手间。
镜子旁传来微弱而哀怨的抽泣声。只见舒拉伏身在洗手池上,原先脸上油彩画的红闪电被水冲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掌擦洗着那戏剧演员般的浓妆,槽形的水池里流出了一条红色的小溪。他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发梢也被打湿了,好像披肩的流苏一样一绺一绺地垂在肩上。发现格里高利进来后,他惊恐地抬起头来,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露出那种心脏病病人晕厥前的苍白而无助的神情。
“你的妆化得多美啊,干嘛要洗掉呢……哎,舒拉!”格里高利脱口而出道,但他很快意识到并不得体,便又赶紧支支吾吾地改口,“我,我一直站在塘边,看你很久了,知道你扮的是大卫·鲍伊,我今晚是保罗·麦卡特尼……”
舒拉将脸绝望地埋在手掌里,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发出了一声更响亮的抽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对不起,舒拉,我没想着要惹怒你。”
“你真蠢,真的就哪儿也不去,傻站着一整晚吗?……你是今晚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你怎么就不早点开口呢!你别走,就和我待在一起!”
两个青年人就这样互相凝望了一会儿,但转眼间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热烈地扑向了彼此的怀抱。舒拉以往那张冷冰冰的脸被幸福的血流染得通红,他环住了格里高利的脖子,和他胸膛贴胸膛地拥抱着。他们明明先前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此时却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一样快活地抱作一团,互相吻着脸颊,两颗心脏透过血肉激烈地捶打着彼此的肋骨。就在他们都止住了眼眶里的汩汩热泪时,室外《屋旁的青草》正好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牧首塘公园在一瞬间寂静了下来——他们恍惚觉得似乎整个莫斯科都落入了无声,整个莫斯科都在谛听着他们欢欣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