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杏寿郎到访时,云取山上已经开始下雪了。他穿着单色的羽织袴,属于炼狱一门独特的金红色长发实在是显眼,刚远远地出现在炭治郎的视野里,就把对方吓一大跳。少年还认不清来的到底是哪个“炼狱”,身体就先动了起来,“哇”出一声,朝着那个身影跑去。
两人逐渐靠近,炭治郎认出了杏寿郎,“哇”出更大一声。这孩子加速起来,在已铺上一层雪的山地上险些滑倒,杏寿郎见他踉跄朝他伸出手:“小心点,少年!”
少年刹不住脚地直冲进杏寿郎怀里。好在后者站得格外稳当,给他做了缓冲垫。鎹鸦要原本伴在主人身边低低飞着,见主人停了下来,扑扇翅膀落到他肩头。
炭治郎毛毛躁躁地从杏寿郎怀里起来,拆了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甚至不给他说上一句“好久不见啊灶门少年”的气口,眼神在他四周流转,口中急切:“真的是炼狱先生!炼狱先生你怎么来了?现在在下雪了啊!你冷不冷?快点到我家暖一暖先!”也是同样不给他气口解释两句,就猛地抓他的手腕往那飘着炉烟的方向跑去。
杏寿郎跟着那孩子跑起来,毫无预兆地起跑,害得要没反应过来从他肩头滑下去。黑色的小身影很快追了上来,飞近他耳边,小声埋怨了句:“杏寿郎大人,请不要因为太久没见就变得这么没原则。”
他没回,只是嘴角往上扬了些,视线专注在眼前领着他的少年身上,那一头红发在奔跑过程中一抖一抖的,被风吹得更加蓬松。他察觉到少年抓握的施力点在掌侧而非关节,他很高兴对方仍记得自己教导过握剑的技巧——即使现在他们都已不需要再握日轮刀。但视线一侧,在覷见少年不自然摆动的左手时,他嘴角那上扬的弧度瞬间落下。
人就是这样的,会因为一点信息就联想到一整件事。杏寿郎就这么回想起炭治郎双手握刀,挥舞出“火之神神乐”时的风采,进而想到经过最终决战后,这孩子左手已经残废了。
“炭治郎……”杏寿郎不自觉地带着心疼呢喃出对方的名字,只是这一声太轻了,混在呼呼向后吹的风里,并没有被炭治郎接收到。
两人一起跑回来的脚步声很重、很急,听力极好的善逸最先察觉。原本在偷闲的他瞬间生出对未知的恐慌,往屋里缩了两步,又念着“男人的责任”之类的话给自己打着气,凑到门口,十指掰着门沿,从后探出半个脑袋:“是什么声音?外面发生了什么?炭治郎……”
目光锁定,看到由远而近跑过来的正是本该在屋外照看炭炉的炭治郎,而他身后还跟着……那个是炎柱吗?!善逸确认后,将身体完整地从门后挪出来,两手托腮尖叫起来:“啊,啊!炭治郎,你为什么像抢了别人新郎那样的抓着炎柱跑回来啊?不会真的是别人的新郎吧?完蛋了,完蛋了!炼狱家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的,死定了啊——”
不是对上鬼的时候,善逸的身躯知道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那一双可疾奔到将四周空气挤压出雷鸣的腿是不会动的。这次也是,他就只是大喊着“死定了”,直到炭治郎跑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挪开半步。在炭治郎的视角看,善逸就是一整个挡在门中间,从而使他感到非常抱歉但不得不地用头槌将人撞进屋内。
善逸被撞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又碰倒了矮桌上某个摆件,发出更大的响动。接连不断的动静惊动了厨房里正忙活晚饭的其他两人。
伊之助谴责的声音首先传出来:“喂善逸,你又在干什么?要是像之前那样不小心弄坏了家具,炭治郎会生气的。”
他走出来,视线扫过蜷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哭得可怜的善逸,又听到关门的声音,寻声望去:“诶?大眼珠子……哦不对,炭治郎说了俺是山大王,山大王要懂礼貌,不可以给别人取绰号。那该叫炎柱?也不对……现在又没鬼杀队了……”他嘀嘀咕咕地陷入该如何称呼问题里,最后把问题甩给炭治郎,“喂炭治郎,俺是要学你那样管大眼珠子叫‘炼狱先生’吗?”
“都……可以啊……”炭治郎上接不接下气地回道。
自将门关上后,他就一直扶着门板低着头喘气。伊之助看出他状态不好,想去扶他,被杏寿郎瞪了一眼又退回来了。
伊之助矮身到善逸身旁,从野猪头套里发出沉闷的询问:“大眼珠子他怎么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善逸呜咽着:“我不知道,但要不是拽着他一起跑,炭治郎也不会用头槌撞我,我也不会摔倒。我身上好痛啊,你快扶我起来嘛!”
伊之助问:“炭治郎干嘛要撞你?”
善逸骤然收了哭声,一脸嫌弃地看向伊之助:“你是笨蛋吗?我刚刚不是说炭治郎拽着炎柱一起跑,他的左手又使不上力,想要推开挡在门口的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头槌了。”
伊之助直抓重点:“所以不是你挡着他就不会被他撞倒了。你活该。”
善逸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伊之助也吼回去:“本大爷又没说错!”
然后,两个人就常态的、跟几岁小孩似地扭打起来。途中还不时蹦出几句让炭治郎过来帮忙的话。
炭治郎也一如既往地不会拉偏架,甚至还怕炼狱先生不习惯,气喘吁吁地解释起来:“他们……就是这样的……炼狱先生不用担心……”
杏寿郎顺着炭治郎的背:“我比较担心你,先把呼吸平复均匀再说话吧。”拧着眉头,的确是一副忧心的模样。
要也配合着在炭治郎脸侧扑扇翅膀扇风。
炭治郎不太愿意见到杏寿郎这样忧心忡忡的模样,哪怕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他也不情愿。潜意识里抗拒炼狱先生因为他而产生负面情绪。他焦急地想将这份“错误”纠正过来,大口喘着,扬起一个笑脸:“都是一起跑的,炼狱先生就不会喘。果然还是因为我太弱了。”
你也该是不会喘的!杏寿郎知道这孩子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没有把心里这话说出来。
饶是不论呼吸法的底子,只看他十六岁的年纪,这么一点奔跑距离对他来说应该是游刃有余的。他现在会喘得这么厉害,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一战对他的身体损耗实在太大,以至于他的身体情况远差与在这个年纪本该能有的样子。杏寿郎不住去推测这孩子还能支撑多久,又不敢继续推算下去,表情对对方而言是事与愿违地愈发凝重。
炭治郎:“……炼狱先生?请别这样,我……”
他没能把想说的说下去,因为炼狱先生将他揽过去,按进了怀里。作为家中长男本来就不怎么会撒娇,习惯性去做被妹妹、被同伴依靠的对象。现在自己的脸隔着衣物贴着炼狱先生的胸肌,冷不丁的亲昵接触让他的脑子空了一下。
再又慢慢回过神,炭治郎呢喃一声:“炼狱先生?”
杏寿郎说:“少年不就是不想我因为你而露出难过的表情吗?现在这样我就看不到了。”说地太铿锵有力,像是这理由正在约定俗成的范围里,把炭治郎给绕了进去。
“哦,那好吧。”炭治郎呆呆应着,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喘匀了。
因为外头的声音响个不停,祢豆子也从厨房走出来。先是看到扭作一团的善逸和伊之助,习以为常:“你们又打架了。”抬头看到抱在一起的自家哥哥和金红头发的男人,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中翻找出男人的姓名,“炼狱先生,您怎么来了?”
她对比从前到访的义勇先生、宇髓先生他们,在来访前都会先有一封书信提前告知,不经发出疑问。
“灶门少女不欢迎我吗?”杏寿郎在炭治郎回神过来感到害羞前松开他,两手交叠看向祢豆子。
祢豆子忙否认:“不,当然不是。”她停了一停,在疑惑对方怎么挑这么冷的时间来,与好奇他方才抱着哥哥是因为身体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之间,斟酌出一句不失礼的话,“是外面下雪了,您穿得这么单薄不会觉得冷吗?”虽说话到一半时,她就注意到了对方脖子上围着的是哥哥的围巾。
祢豆子这话提醒了炭治郎,他说着要去给炼狱先生倒杯热水暖身,面朝向厨房的方向。
“不用了。”杏寿郎拉住他。
炭治郎:“可是——!”
杏寿郎:“都说不用了。”他另一只手摸上脖子上的围巾,“已经很温暖了。”他眼睛弯起来,展露一个对炭治郎而言无比熟悉的笑容。
炭治郎太过怀念于这个笑容了!往日的记忆浮上来,与目下的炼狱先生重叠在一起。他仍然是他,即使不再穿队服,不再佩日轮刀,不再束炎柱羽织,甚至……不再拥有左眼里的神采,即使如此!他仍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再过去一年,两年,残生九年,都会是这般清晰明确、俊朗伟岸的样子。——自己也本是想怀揣着这份记忆直至生命尽头的,可现在……
炭治郎想着,想着,将那视线错开了。
祢豆子观察了一下氛围,体贴地开口:“哥哥,交给我来就好。你跟炼狱先生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一定有很多话想要说,就留在这里招待炼狱先生吧。”
两个闹脾气的少年也分开了,善逸看懂了祢豆子的眼神暗示,高举手臂,掐着撒娇的嗓音说:“我来给祢豆子妹妹帮忙。”扭头,声线沉下去几分,“伊之助你也过来。”
伊之助一贯如常地直白:“倒水而已哪里要这么多人帮忙?”
善逸森冷着一张脸贴近野猪头套,一字一停地说:“让你来就来,不要打扰炭治郎和炎柱叙旧行不行?”
伊之助瞬间冒汗:“行,行。”
其实壶里的水早就烧开了,祢豆子翻找出鳞泷先生上次送来的茶叶,拖延着时间。等到外头升起一问一答的交谈声,她又多待了一阵,才从厨房里出来。
四个少年在自己面前坐得端端正正,连那最是随心所欲的猪头少年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做出正坐姿态。杏寿郎觉得他们几个在他面前挺拘谨的,有了一种自己才是这家的主人的错位感。不过好在,他那样的健谈,话匣子敞开来,引导着他们将回到云取山后又如何组建出一个新的“灶门”家的故事讲出来,气氛也逐渐变得轻松。
他也说了他的目的。说自己这次是专程来看望灶门少年他们几个的。除却自己的意愿外,还有鬼杀队的旧友以及辉利哉大人的托付。尤其是辉利哉大人,虽说鬼杀队解散,但辉利哉大人仍然关心则从前队员们的生活情况,尤其是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战斗后,他对幸存下来的“孩子”更加珍惜重视。
祢豆子接了一嘴:“确实。辉利哉先生寄给我们家很大一笔钱。”两手比划出份量,“明明已经回信说,靠卖哥哥炼的炭以及我们自己还会做些副业,也足够维持生活。可是把钱退回去了,很快又会收到了更大一笔巨款。”
炭治郎无奈地扶额:“多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那种。虽然明白辉利哉是想让我们过上更富足的生活,但我还是认为幸福是要靠自己创造的。所以大家一起商量好了,先把这笔钱妥善保管起来,必要时再拿出来用。”
善逸往炭治郎身上一靠,软的像团年糕:“先说好,我可没有同意。只是三对一没赢过他们而已。”
炭治郎道:“善逸,你说的把钱花光买大房子再请十个女孩子服侍你的方案连伊之助都不能接受。”
善逸拖着长音,柔软的脸蛋对着炭治郎的肩膀又蹭又揉:“我不管嘛~反正辉利哉会继续寄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那么细的范围下对上一道目光。他把眼睁开了一点,杏寿郎的脸在他眼前愈发清晰明了。
耳边,听见了来源杏寿郎的心音。
他坐直了。
杏寿郎看到善逸与炭治郎分开后,紧绷的肩这才往下沉了些,嘴上附和了句:“我也赞同灶门少年的做法。”
他知道炭治郎的嗅觉很好,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幅度,同时控制着看向我妻少年的眼神不要暴露太多想法。他看那孩子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觉意外,毕竟宇髓不止一次地同他提起:“善逸是个挺聪明的孩子,就是心思有点重,不比你的灶门少年坦率,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为难。”
当然,他会记住宇髓的话,主要还是因为他挺喜欢“你的灶门少年”这个称呼的。
屋外的炼炉仍烧着火,热气顺着秋天时搭好的管道通过木板底下,将一整个房子烘得暖融融的。伊之助从小生长在山上,能像野兽一样适应四季变化的他,反而适应不了这么温暖的室内。他双手抱头往外滚,滚到外廊下,猛吸一口夹着雪花的风,这才觉得身体轻快了不少。
要还保留着在任时的习惯,主人在屋内交谈时,自己则在屋外警戒。伊之助看了它一会儿,蛇一样地将上半身放平,腹部贴着木板,手伸向它去摸它的羽毛。
“软软的。”伊之助轻声。
他越摸越觉得舒服,张开手指想要把要抓过来时,要扑扇几下翅膀,平移地挪远了些。
杏寿郎朝伊之助的方向探身,道:“猪头少年,请对要温柔一点。”
“哦、哦,俺想起来了!”
因为既往来访的多是鬼杀队成员,身边也跟着鎹鸦,飞来飞去的身影多起来,伊之助反而不太认不出哪一只是哪一只。——反正只要记得鎹鸦不能吃,不然炭治郎表情会变得很吓人就行了。到这会儿,他才把要跟既往记忆串联起来。
“这不是之前一直给炭治郎送信的那只鎹鸦吗?送了整整一年的信呢!一个月会来两次,有时候是三次。”
要道:“感谢你记得我。”
伊之助察觉到自己发现了什么真相,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兴奋道:“所以一直跟炭治郎写信的是大眼珠子啊?那时不时跟着信一起送过来的特产点心也是大眼珠子送的喽?大眼珠子你喜欢炭治郎啊!”
炭治郎原本还在小声念叨着要把伊之助对炼狱先生的称呼纠正过来,在听到对方说炼狱先生喜欢自己的时候,瞬间控制不住音量地大喊出来。然后再被更大的呐喊覆盖住。
“你意识到了也不能说出来啊——!”是善逸在喊。
而后,屋里的三人就看着,伴随一声雷鸣,黄头发少年蹦到猪头套少年身上,猪头套一个下腰把黄头发摔下去,黄头发再一次黏上猪头套。两人纠缠过几个回合,黄头发硬靠着爆发速度小胜一筹,他一条手臂勒腰,一条手臂勒嘴,把猪头套控制得死死的,从猪头套背后探出半张脸,额角青筋暴出,嘴角抽动着,说:“他热糊涂了,我拖他出去冷静一会儿,晚饭不用等我们了。”
话音落,又一声雷响,只能窥见一道闪电遁入暮色,两个少年在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炭治郎也不知被惊到了还是怎么地,长久地凝望着两个伙伴远去的方向,后知后觉雪越下越大。
杏寿郎将视线收回来,唤了声:“灶门少女?”。
祢豆子忙找借口说水凉了,钻进厨房,将推门一合。背靠住门板,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到地上,喘得越来越快,伊之助那句“大眼珠子你喜欢炭治郎啊!”也不间断地耳边回响。她将脸埋进掌心,有些无助:“妈妈,我该怎么办呀?”
后来,当杏寿郎再跟炭治郎谈论起那一天,炭治郎羞愧地表示:对于那一天的记忆,他有一多半都淡忘了。尤其是在伊之助把炼狱先生的心思直白地说出来后,他整个人都懵了。只是依稀记得,那之后,祢豆子也躲进了厨房里,炼狱先生问他要不要讨论一下猪头少年的话?他脱口而出不要,炼狱先生就真的没有继续下去。
他笑了笑,感叹自己的现在的身体和记忆都不如从前那样好了。此一时,他靠着杏寿郎的肩膀,坐在杏寿郎身侧,声音又轻又慢。
依旧是落雪的季节,只是这么多年看下来,驹泽村的雪永远赶不上云取山的雪,那么大,那么厚,仿佛要把一整座山都掩埋入白色中。
炭治郎膝上放着自己的日轮刀,正闭着眼睛,触摸火焰形刀锷面上那道当年因保护小铁而留下的划痕。
“我不赞同你的话,少年。”杏寿郎抚过炭治郎的鬓发,拾起对方一只手,单手握住在掌心间搓揉两几下,再贴向自己的脸颊,“现在离当时,只是过去了几年而已。少年和那时也没什么变化,仍是年轻,仍是美好,仍是我最最心爱的炭治郎。”
冰冷的手逐渐被杏寿郎捂暖,炭治郎仰起脑袋看对方,两道视线交汇,杏寿郎低头亲了亲炭治郎的嘴唇。
也是冷冷的,不过比手好一点。杏寿郎感受着,想着,握得又更紧一些。
炭治郎又把眼睛闭上了,蹭了蹭杏寿郎的肩头,说:“炼狱先生继续说下去吧,把那些我淡忘的记忆重新描绘清晰,我想带着这些回忆去……”
“好!”
杏寿郎打断炭治郎的话头。他知道炭治郎是想说什么,不想听,更不希望对方真的说出来。他总觉得,只要那些事实没有被真的摆到台面上讨论,他与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他已经看到了炭治郎身上那些逐日衰弱的证明,但只要无人去提,他就可以装瞎——毕竟他真有一只眼是瞎。
将凉飕飕的空气吸入鼻腔,经过肺部,再徐徐呼出,杏寿郎迎合着炭治郎的状态,把声量放柔、放缓,像在读童话故事那样的,慢悠悠道:“那之后,我们又熬过了很长一段连话都不再搭一句的时间。善逸和伊之助过了晚饭时间也不见回来,少年你说不等了,我和你、还有灶门少女吃了很安静的一顿饭。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色慢慢暗下来,山路看不清了,你放心不下就把我留下来过夜了。”
“不对不对。”炭治郎指正道,“这段我记得,明明是炼狱先生说自己一个人走下山没问题,还向我要灯笼照明。是要君一直拦着说‘杏寿郎大人一直没恢复到无限列车前的状态,若要冒雪下山,身体一定会冻坏的!’。我听后就说‘善逸和伊之助还没回来,大概率今晚就在外面过了。有伊之助在会照顾好善逸的,今晚炼狱先生就睡在我家里,到明天天亮了再走也不迟。’。然后你立刻就答应了。”
他后知后觉地品味过来,轻快地笑过两声:“其实那天炼狱先生和要在打配合对吗?炼狱先生耍心机,卖可怜。”
杏寿郎道:“你现在反应过来了,我会承认的。”
但当时是万万不承认的。
幸好当时的灶门少年也没那么“聪明”,甚至该说是天真吧!自己跟要稍有默契地打个配合,他就接受了,将自己留下来过夜,还翻找出新的被褥给自己盖。
杏寿郎承认,彼一时对着炭治郎真切的目光,他的良心一阵一阵地刺痛。
他早就反省过了:自己正是个狡猾的男人,耍着心机,利用了灶门少年单纯善良,偷到一个能枕在喜欢的人身边安睡的夜晚。
灶门家的房子重新修缮过,打了隔间,一间将大门与厨房门串联,一间就是纯粹的房间。两个房间,男孩和女孩分开睡,杏寿郎之后也问过祢豆子,那晚是不是睡得很不安心?怕自己对她哥哥做些什么?
祢豆子摇摇头说没有,说自己完全相信炼狱先生的人品。
炼狱先生听到这个回答,觉得自己有些愧对信任了。
他的确没做什么跨越道德层面的事,就是不算磊落地假装自己睡相不好,将被子踢开,让灶门少年一而再三地给自己盖被子。最后一次,少年大概是疲惫了,将给被子盖在他身上后,身体也有一半压在他身上。
美梦突然成真的质感让杏寿郎不知所措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在担心擂鼓一般的频率被少年察觉出异常的心理活动下,心率直追能开斑纹的前提要素。
好在,少年没被他吵醒,枕在他身上很快睡着了。他多等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也是在等少年彻底睡踏实之后,将少年的身体重新摆正,侧躺在少年身旁,一条手臂环过少年。
他睡的很轻,因此知道善逸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回来的。
修习雷之呼吸的人脚步极轻,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进来,看到依偎在一起安睡的两人,感觉这意思比起是在大雪天里互相维护着对方体温,更像是两人不动声色地在一起了。
他屈下膝,先从杏寿郎怀里将炭治郎剥出来,再轻轻拍炭治郎的肩膀唤醒他。
炭治郎迷迷糊糊的:“……善逸?”
善逸:“你怎么睡他怀里了?”
炭治郎:“我……”
善逸:“算了,你先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少年小心谨慎地出了门。
杏寿郎没有起来。他是有原则的,虽然这一晚他已把原则下限拉的很低,但偷听这种行为实在令他不耻,他做不出来。他尊重着两个少年的隐私,往尚留存着炭治郎热气的位置挪了挪,赶在那点气息消散前睡回去。
太阳彻底升起来,外面的风雪早就停了,祢豆子将门推开,让屋子里更加亮堂。
早饭时,善逸简短说明了一下:昨晚跟伊之助是在山脚下的三爷爷家过夜的,三爷爷还是那么喜欢伊之助,伊之助也还是那么喜欢三爷爷家的饭,总之他现在还留在三爷爷家,不过我要回来,因为我更喜欢祢豆子妹妹做的饭。
于是,祢豆子就去给善逸多盛了半碗稀饭。
虽然没有商量过,但意外默契地,没有谁去提雪停了杏寿郎该回家了的事。
炭治郎吃完早饭后,像昨天那样地去照看屋外的炭炉。杏寿郎则坐在外廊看他。
善逸不动声色地靠近杏寿郎,并肩坐下来,叫了声“炎柱”后,单刀直入地进入话题:“你早上是醒着对吗?你知道我回来了,也知道是我把炭治郎叫醒,并且把他带到屋子外面聊了一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跟他聊了什么?”
杏寿郎看向善逸:“我妻少年,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我这次来,除却自己的意愿外,还有鬼杀队的旧友以及辉利哉大人的托付。我昨天只提了辉利哉大人,没提旧友是谁。”
他手伸进领口,从中掏出一块物件,递向善逸:“他只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至于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还不愿意说,我就没去问。”
那是一块刀锷。绿色的锁边,金黄色的面,朱砂色在刀锷面上画出花纹,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颜色搭配正像他主人所说的那样:华丽!无与伦比的华丽。
善逸认出这是属于谁的东西,失笑一声:“这算什么,聘礼吗?”
杏寿郎一脸意外:“你们是这样约定的?”
善逸焦急道:“我才不管那个花枝招展的男人跟谁这样约定呢,反正不是跟我。”
杏寿郎这才明白自己理解错了:“抱歉。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善逸心说,你的心音可不是这样说的。他指了指杏寿郎心脏的位置:“那你呢?你将自己的刀锷送给炭治郎时,也是这样的心思吗?”
杏寿郎摇摇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通过那块火焰刀锷,将身为炎柱的意志传承给少年。”
善逸小声嗫喏:“但你现在是真认可这个观念,把自己的刀锷看作聘礼了。”他将双膝屈起,两手抱住,脸埋向膝头,声音被压得含糊不清,“话说聘礼只有刀锷的话,是不是太委屈他了?他好歹是灶门家的长子,还是打败无惨的大英雄呢。”
杏寿郎从善如流:“我会准备更多的。”
炭治郎仍在炭炉前专心致志地烧炭。
杏寿郎又提起:“我问宇髓有没有话要带?他说没有,还说即使带过去,你也不会听。他说,除非是你问起,才能告诉你……”
话停在关键的位置,难受得善逸抓耳挠腮的:“什么嘛?他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
杏寿郎微笑:“这可算你问了。”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他断了一条手臂,已经施展不出完整的音之呼吸剑技。双刀跟着他无用,索性把刀锷拆出来送给你,让你以后想他念他时有个寄托。”
善逸瞬间脸红:“他凭什么就觉得我会想他念他?!”
杏寿郎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善逸将腰挺直,撑起自己的气势:“你!你觉得我和宇髓天元有什么故事吗?”
杏寿郎只是很平静地重复:“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我和宇髓天元能有什么故事!”善逸道。
“……我和宇髓天元能有什么故事呢?”他这一声低了下来,不像是重复式地肯定自己,倒像是在反问自己。
他回忆起来:“他对我,连正式的表白都没有。硬算起来,也就是在吉原时的那一次。”他模仿起宇髓当时的语气、动作,“善逸,雷之呼吸的使用者本来就少,而我的音之呼吸则是雷之呼吸的衍生呼吸,这么看来我俩其实很登对不是吗?”
他委屈地扁起嘴,又将自己缩起来:“他以为自己是音柱,以为说话霸道一点,我就会屈服他吗?”
杏寿郎问:“那之后,宇髓都没有再跟你提过吗?”
善逸思考了一会儿,将在柱训练期间,宇髓对他的特殊关照归类于一种求而不得的骚扰。
杏寿郎听出他话里耍小性子的意思,坐近些,手搭在善逸的肩头:“我一开始还猜测过,是不是宇髓的妻子太多了,你有点不能接受。现在看来,你只是害怕宇髓对你只是一种狩猎心态。”
“嗯。”善逸闷闷地应声。
杏寿郎道:“虽然我也觉得宇髓的妻子有点多了,但我也可以担保,至少在九柱之中,没有一人觉得宇髓是一个对感情不认真的人。你曾是队士,起码能相信我们九柱的眼光吧?以我对宇髓的了解,我觉得他既然会对你开口,那一定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结果。”握着宇髓的刀锷凑到善逸眼前,“给他一个机会好吗?”
善逸盯着那块刀锷,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他慢吞吞地动起来,伸手,接过,塞进怀中。
又静了一会儿,他问:“炎柱,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腾位置,这样你就好去跟炭治郎相处了。”靠心音了解到杏寿郎的真实目的的他,嘀咕着,“你们柱都一个样。”
“嗯。”杏寿郎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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