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春季已经开始繁衍。
从裹住身体的单调黑白灰或格子条纹里冒出绿意,有别于夏天那种无尽漫长的闷热和无尽清新的蓝,三月所拥有的是遍布四野的清淡的风与草籽味,一段较为适合存活的短暂时光。
这个季节的颜色也像种冲淡过的橙粉色低度酒,和哉晃动杯子里的斯普莫尼,用阿佩罗替代了金巴利,不明显的苦涩还是如影随形。他不由得想到不在场的另一个人,如果是洸希喝到,大概第一口就会吐出来。
杯子里的冰块渐渐融化,话题终于从越来越聊出分歧的音乐品味跳转到了更敏感的部分。
再懂得分寸的工作伙伴或酒友总不乏对他职业之下一点猎奇性质的好奇——既是偶像又在做rapper的怪胎,状似自由的单身alpha,“那么——就还是这样,一种不能交往的状态?”
和哉换了另一杯稍烈点的往喉咙里倒去,发热的感觉从舌底窜出,他毫无情绪地点了下头。
“也是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吧?像你们这些……”适时停止的话音里和哉笑着回了他一个眼神,“是有啊,但不交往不是因为这个。”
朋友抬起手撑住脑袋,兴致盎然地开始推理,“对方是已婚女,不然就是……有其他男友?”
“应该没有。”和哉想了想,确定地说,“没有。”倒是有无限个约定了要恋爱的对象。
“年上还是年下?”
“……算是年上。”无疑是非常诚实的回答。尽管平时很少意识到这点。
对方认真打量了他一阵 ,“好神秘,可你现在看起来是一副……很努力也没法追上对方的神情呢,真的没有陷入跟什么大人物的不伦关系中吗?”
“那样可不行啊,”和哉似笑非笑地看向杯子里的冰块,“我还在一种相信自己努力是有用的年纪。”
“做对小白脸有时候比努力有用一万倍。”对方感慨,说起转业牛郎的另一位朋友。
和哉有点走神,周围若隐若现的信息素像从石榴汁液里伸出的手臂,涂着深红指甲的手在碰他的脸。这种场合总有一些袅娜的香气冒出来,即便面对的是他这样一个淡得没有形状的人……好像世界对AO而言就是无限畅吃的自助餐。
“那边是不是有人在邀请你?”朋友也好奇的看过去,没显得多意外,“要去吗,这么好的春夜喝完酒却孤零零的回家会有点可怜吧。”
有很多前科之鉴,自由地在绚烂夺目的霓虹灯中寻欢作乐,只要别弄出太过头的乱子管理者也不会说什么。是alpha啊,他们心照不宣。alpha不去惹事就很好了,毕竟是无法彻底关起来的,omega当然也没办法约束他们,你会让一只约克夏去约束一只惠比特吗?还是温室里不分昼夜地被红光灯照射催熟的强化版本。
既然不能的话,一部分的放纵是会被允许的。何况和哉备案的信息素安全到了极点,在醉酒斗殴肇事乱纪的同类对比之下,持有着这张脸也可以显得温顺。
然而在这样明确的信号下他收回目光,缓慢地摇了下头。杯子放在嘴边遮住下半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没说其他多余的话。
“……不会吧,”旁边人的表情惊讶到像见鬼,“你是对那个人以外的人都不行,已经到了有排他性的地步吗?”
“指哪方面?”和哉敷衍地抬起下巴。
“就、只可以跟对方做的事,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比如SEX?”
“哦,那个啊。”在和哉思考间隙的沉默里,对方又问,“反正没在恋爱,何况哪怕恋爱中,也不排除她接受开放性关系不是吗。”
“但我可是,”他转着杯子低声说,“很讨厌出轨的人。”
“喂,话说的太早了吧,你真的在轨道上吗?”朋友嗤声打趣,“不过就我来说吧,女朋友出轨了我也很体谅她的,因为太漂亮了,而且又是omega,遇到匹配度高的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为什么这样就要分手,凭什么另一个一点也没犯错的beta要承受分手的痛苦?”
“这样的话,继续在一起不会更痛苦吗。”和哉无法共情地说。
“谁说的,明明乐在其中呀。”对方脸上带着回忆的神情眯了下眼,“我有没有说过,人在带有愧疚和负罪感时会变得更柔和、更容忍一点。我认真的,所有alpha都应该学下怎么让自己显得可怜点,不然谁会对一条野狗温柔?”
“但那个人,”和哉慢慢用湿冷的杯壁磕了下桌沿,忽然笑起来,“已经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温柔的了。”
对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哈?是在炫耀吗,我在开导你你却……?”
年轻的alpha嘴角笑意更重,眼前的光晕正在以低缓的速度掠过,在杂乱的光和影之中那对深色瞳仁里飘着浓重的眩晕,对面的人只觉得被热恋中特有的恶心感攻击了一秒,忍了半天实在难掩好奇地问:“对方是哪种,是妈妈、还是姐姐类的?”
和哉挑眉:“我们家的女性完全不是这种性格。”
“别介意吧,是虚指……啊,会不会就是因为不是温柔的性格,所以你才会被这种人吸引。”
“最近在学心理分析?没有什么理由就喜欢不行吗?”
“这样——那她是什么cup?”
和哉从酒瓶堆上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目光不太和善:“怎么可能告诉你啊。”
“……alpha真有意思,现在就是条醋渍的小竹荚鱼。”朋友摇着头笑起来,“但这个反应一看就是A cup吧,那我不关心了。”
话题暂时中断,朋友自言自语地继续喝着,阅历总算比刚成年的人多一点,想到alpha占有欲的症结所在,随口说:“如果对方是omega会简单点吗,只需要一个完全标记的事,除非去洗掉,很少有o会对自己这么残忍嘛。”
和哉停了片刻,手背压在嘴唇上出神。
omega不会吗?
他认识的那两位,就算是很多情的脸,拒绝别人时也是一副淡漠且哀怜的神情,他们对不感兴趣的东西投注的视线越来越少了,意识到这种有些冷的本性以后反而容易产生同情。如果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旁观这一切就会非常清楚——世界对omega怎样他们就对世界怎样。至于洸希,原本就是那种情绪化又凭心情行事的人,为了不单纯的目的才让自己显得好接触了点,因此那悖论下的温柔更显得不可理喻。
“算了,你一点都不了解omega。”和哉叹了口气。
“原来真是o?”朋友摸着下巴,研究他的神情,“好吧,现在我不懂了,你们AO不是最容易陷入恋爱的一群人吗?”
和哉抿了下嘴角:“……如果你是A,你会觉得完全标记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是我的了。”朋友盖棺定论地说,“生物圈都是这样,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说法吗,哪怕是死掉的话标记的影响也会延续,除非洗去,应该也没有比这个更稳固的关系了。”
和哉继续沉默地给自己灌酒,向空气中未知的一点投去凝视,眼神陷在眉骨沉郁的灰色阴影里,过了很久才说话。
“但这样的话,标记不就只是标记吗。它又不像结婚,不是婚戒那种意义,而且哪怕是戒指,也是可以换掉的。”
“等等,”对方忽然举了下手,“你在怀疑,稳固的究竟是标记,还是人和人本身?”
和哉光下的侧脸动了一下,像是咬住了臼齿。
“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良久后他低声说。
距离上一次因为洸希发情期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还有几天才到他的易感期,非人的工作状态下不管怎么调整也没办法把他们的生理周期严密地调到互相吻合。原本是可以随时随地见到的,现在却也会有被各种工作挤占到超过半个月无法见面的情况。
从和哉家里离开的那个早晨,洸希替他关掉闹钟拉好窗帘,也许走之前还吻了他的额头,早已从最初面对发情期时幼稚的困窘中摆脱掉……总之如其所愿,长成了勉强成熟可靠的成年人,而他熟悉各种样子的对方。
此刻回想起来,最近的一个是发呆坐在床上等他用完浴室的洸希。天光蒙昧的时刻里,安静到呼吸都屈指可数,不光鲜也不必散发魅力的场景下他像团揉着叠放在一起的白绸,台灯下的脸带有贝壳内部的微弱光泽和轻漾的水波。
发情期里肉体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更高阶的魂灵役使,到末次才会恢复一点理智性的冷静,被和哉仍然带着水珠的手碰到脸洸希明显刚回过神,稍微向后躺了一下,显露出某种默许的姿态,算不上纵欲而是对于欲望习以为常的特征在omega身上更明显。
洸希一副困倦的模样,睫毛低垂着半睡半醒的,取景框只卡在脸上的话,谁都想不到他此刻在做的事。不在易感期和哉没那么容易流汗,裹在被子里增加了干燥的热意,冰凉的空气和燥热的身体一起扰乱着洸希的感官。好烫。他咕哝了声。
空气里依然只能闻到洸希的味道,从黏着的甜意逐渐冲淡,桃子果核是泛苦而低毒性的,和哉有些迷恋这使人呼吸不畅的毒药感。用舌尖碾过那片皮肤时omega颤抖着流汗,皮肉仍然显得稚嫩,叶脉却在燃烧,似乎要把一些痕迹拓印在纸面上。
alpha垂下头与他接吻,气息亲密地交融在一起,一直到洸希的呼吸急促到没办法继续下去才转而吻他的脸颊和耳垂。如何高效解决发情期,这对他们而言熟悉到像通关了数百次的游戏,和哉甚至预判到了再过几分钟洸希就会抬起手抱住他,目光涣散地发出些可怜的鼻音。
所以被手臂环住时和哉轻声问是累了吗,做到后面好像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真像累惨了,这种表情也是一种催情剂,应该值得许多不堪的赞誉,然而和哉心中依然存留着种晕黄的模糊的爱恋,他看到洸希摇头,随即听到他说,我只是想抱着你。
那团温暖的昏黄色在房间里幽幽逸散,凝结成一小块树脂滴落下来。随着泪水不自觉溢出而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洸希收紧搂住他脖子的手臂,颈动脉在手底下急促地跳着,连血液也想要隔着皮肉吻他的手指。那种力度的心跳之下,意识先于手指接壤在一起,和哉抓住他的手时洸希眼里逐渐浮出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是夜间的昙花一现,他的白花瓣正在一片一片掉下来,一直落到覆满了床。
仔细回忆这段关系的开头反而是从纯粹的情欲开始,最初也不曾有如此纯情的时刻。
没有机会成为那种在看电影的时候会把湿漉漉的手心持续交握着直到散场灯光亮起的初恋情侣,只牵手都会心跳得不行。哪怕到了可以购买赛马、赛艇或参与一切公营赌博行为的年纪,二十岁以后的两人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仪式感来度过这种夜晚。习以为常的安全感之中,仍然会被用力到痛地爱着。
令和哉感到有点恍惚的地方就是……太习惯了。
基因上的耦合像中奖的彩票,有在名义上兑现的必要吗?他怀疑自己在这三年内早已在暗中过度支取了它——作为alpha会被宠爱到什么程度,迄今为止他没有自己度过易感期。
下床前原本昏昏欲睡的洸希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低得快听不清地说,下次提前一点告诉我。和哉没听懂,什么?
洸希眯了下眼,omega总是一副充满耐心又不甚关切的表情:因为没有味道,我不太能判断你什么时候是易感期……提前一点免得出问题。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反手握住洸希的手腕:为什么这么说——你见到别的alpha了?
……白天有一个后辈在我面前分化了,应该是alpha吧,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原本没想问的,洸希这样说出来反而落实了他的在意不无道理。发情期前的筑巢习性让洸希总是需要带着抱枕或者重力睡眠毯,凭借上面遗留的融雪气息聊以度过无法见面的工作日。和哉偶尔也可以闻到上面沾染的一些混合花果香气,池田或者其他共事omega的……今天拎起洸希毯子时他忽然分辨出其中有什么另外的存在。
“怎么不讲话了。”洸希把手放在他脸侧,拇指轻轻按住眼角的痣,“后来当然告诉他经纪人了的,分化怎么可能藏得住。”
温热潮湿的手心让alpha从警觉中放松下来,和哉有点迷茫地想,对方难道闻不到洸希其实是有完全标记的吗,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下如此明显的信息素。
但好像,确实闻不到。
因为这点洸希才会毫无顾忌地滥用着他作为维稳剂的部分,幸运的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平常的样子。和哉的目光向后退了一步,抓着洸希手腕的手也放松下来。
他们所在的这种高浓度的、充满杂质的几乎像是两面性的生活就是一个景观鱼缸,充斥着缤纷艳丽的热带鱼和苔藓藻荇,总会发生一些并不想看到的意外事件。
和哉脸上散发着隐约不快的气息,低声说这又跟你没关系,下次离远一点就好了。
不生气吧。洸希看着他说。
和哉闷笑了声:我生气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做什么。
那上次在我衣服上闻到其他alpha的味道不爽了好久的是谁。洸希掰开和哉的手指,只用指尖勾住,松垮地晃了晃,是谁啊。
和哉无可奈何地咬住嘴角笑着看他,发觉自己难以用一种寻常的,轻快的态度去面对一切。我们不是因为信息素才成为这种关系的。他张了下嘴,很想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告诉我吧。
每次像现在这样看到洸希带笑的眼神都会有一种沉沦于幸福的幻觉,他亮晶晶的眼角和嘴唇闪着熠丽的光彩,手肘内侧的脉搏跳动着,神情始终很温柔。
和哉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恋爱的感觉——他也并不知道恋爱应该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很无脑的甜蜜吗?像那种走在路上都能笑出来的穿制服的学生。为什么此刻是如此怪异的心情,在隐秘的雀跃里夹杂着横生的患得患失。
他的信息素太特殊,医生的结论是,也许是可以被覆盖的。连标记都不用清洗就可以和另外alpha的气息并存,和哉早知道这点,所以总是没法恃宠而骄,没法成为不可一世的alpha,需要忍住反复想向洸希确认什么的念头……他怀疑洸希并不知道。
洸希的心比那些精美而冰凉的首饰还要无法估值,这个总是喜欢报复性消费,报复性陷入某种迷醉狂热的情绪之中的omega,确认自己对一切欲望的掌控力的办法是先让它们失控再说。
二十一岁除了脸和身体以外还是身无长物,四面透风的欲望屋中只有对爱欲的那角坚如磐石,如果说有什么堪堪可控的也就是这个了。
到底怎么做才能把会被其他人标记的可能性从洸希身边抹除掉,他平静地想,要用多明显的痕迹才可以呢。
和哉回到一无所知的omega身边,俯身贴着他的脖子蹭了一下。洸希被压到就发出一点捏扁发声玩偶的声音,这让他心情愉悦了片刻,低头咬住omega腺体上方的皮肤,然后像只要把什么东西拖回自己的窝里的恶犬,牙尖毫不客气地深陷下去。
洸希痛嘶了声,忍住没叫出来。和哉按住他的脊背,强行挤进的怀抱一如既往狭小而温暖,每次从这种拥抱之中离开都会感到难以忍受的落寞,好像有一些冰水混合物正沿着心脏滴下来。
再多一滴水就足以令透明的鱼缸满溢而出,这种不可越过的界限已经被添加到了临界值,蓝金色尾巴的斗鱼在和哉肺里游动,不是胃里而是在无法吐出的肺腑之中,因此每一寸呼吸都必须被鱼腮过滤,随即沾上水体淡淡的咸涩感。
一只手捏住了卡在胸腔的那条鱼,洸希掐着下巴推开他,咬住嘴唇看了他一眼,这只手仍然紧紧禁锢住下颌骨,柔美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埋怨。似乎早就想到了和哉会这样做,他小声说,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和哉笑着把脑袋埋到他肩上:完全没有。
只要这样的关系还存在一天,他的贪得无厌就永远也不会满足。alpha彻底放松紧绷的肩膀,恢复成洸希所熟悉的懒散状态,摊开胳膊在他枕边侧躺下来。洸希靠过来把脑袋放在上面,伸手熟练地给他顺毛。手感没有小时候那么柔软了,与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丝相比并不好摸。
和哉的手下移到他没有肉感的腰腹,信息素混融在一起的生殖腔标记还留存在他身上,一种莫名的感召下他把手掌按在肚脐下方的皮肤上。像摸着枚温热的蛋壳,假如举起来对着光线查看,也许能透光可见其中包裹着液体的一层卵膜,壳中不会有什么生命长出来的,这抔粘稠橘子汁一样的蛋黄里空无一物。但和哉想了想,说,照这个频率下去也许会怀孕。
洸希显然以为是玩笑话,眼睛弯了一下,唇边还带着浅淡的笑,捏住了他的手:真的假的。
和哉脸上有凝定的神色,手掌仍然放在上面,血管透过掌心皮肤细微搏动。只要看到了他的眼神,都会觉得这超出了可以被任何关系规约的范畴。洸希莫名感到腹腔一阵发热,眨了眨眼,手指攥紧了点。
……骗你的。和哉抽出手,揉了下他的脑袋说,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