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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第三个晚春，我独自北上。许多道路仍保持着旧日的伤疤，路标稀少，房舍低矮，人烟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不出所料，我迷了路。盘缠和干粮早已耗尽，只得先找一处歇脚，再做打算。
异变来得毫无预兆。路过一处偏僻山村时，天色忽然沉下，紧接着狂风卷起，五月竟飞起雪来。雪片绵密，不多时便在脚下积起没膝的厚度。我衣衫单薄，浑身抖得厉害，视线被雪搅得一片模糊。就在意识将近涣散时，有只手忽然拉住我的胳膊，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雪幕那端，将我半扶半拽，带进了他的住处。
此地名叫仙台。原来我在迷途中早已错过江户，绕至东北。大雪封了山路，短日内无法成行。除了暂留，别无他法。
我接过少年递来的热茶，含混地说：“五月飞雪，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他忽然低下头，神色略显慌张。“我也不知道。”
“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姓名。”少年一双秀气的眼睛，眼皮的弧度微微向上飞扬，像初春的柳梢。“在下張本智和。”
我跪坐着向他躬身：“我姓T。”他偏头想了想，颊边浮现出浅浅的酒窝：“那么我就叫您T君吧。”
張本自称是位游历江湖的浪人，三年前被倒幕派招募，成了队伍里最年轻的武士。如今新政府建立，武士没了用武之地，他便立志在市井中保护弱小，做“天下第一刀”。
“真是了不起呢！”我感叹道。
“没什么啦。”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后，“一直自顾自地说话，还没来得及问T君你的事呢？你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里呢？”
“啊……”我并不愿多谈自己，正思忖着如何将话头带过——
“Tomo？”突然间，内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那声音虚虚实实，飘渺如烟，只有两个音节，大概是在叫張本的名字。
我暗自松了口气，顺势问道：“張本君还和别人同住么？”
“嗯。”他的脸颊倏地红了，迅速起身拉开里间的樟子门。
屋内陈设比外间繁杂得多。待他引着那人走到屏风前，我才看清。
張本牵着一位比他略矮些的女子。虽在室内，那人却仍戴着市女笠，长长的面纱直垂到腰间。一身水绿色的捻线绸和服，系着浅樱色的博多带，高档的面料衬得一旁衣着随意的张本倒像是她的随从。
張本智和将她的手攥得很紧，引到身边坐下。
“这位是我的…”他眼神飘向斜上方，顿了片刻，“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内人！”
我作出恍然顿悟的神情：“張本君年纪这么小就有妻子了吗？”
他笑着点头，算是默认。他告诉我他妻子姓名的汉字写法，笔画形容了半天，我只听懂了姓氏。
“两个木，那么是林（Hayashi）桑吧。”
“不对不对。”他摆摆手，“要念作‘Lin’的。”
虽不解其意，我还是照着念了。
張本起身去后厨端菜。期间，林一直静坐在我对面，不言不语。纵使隔着面纱，我仍能感到那视线落在我身上的重量，如芒在背。
菜终于上齐了。
張本双手合十，中气十足地道了句：“我开动了”。
我正想着这般装束要如何进食，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市女笠。烛火在她水绿色的袖摆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随后我大吃一惊。
清秀是清秀的，白皙也确是白皙，身上穿的是女式的和服不错。可那眉眼，那轮廓，怎么看，都是一个与張本年岁相仿的男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