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在那做梦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博尔赫斯
01.
熙蒙的鼠标坏了。
坏的时机那么恰好，他正在网上跟人下棋，鏖战到紧要关头，鼠标左键突然失灵，熙蒙连点几下都没反应，等想起来换键盘操作时，倒计时已经结束，他被系统直接判负。
聊天框里弹出一个问号。
熙蒙瞥一眼，没好气地回复：
>鼠标坏了
网友无甚同情心地发来一个摊手表情，后面附带一句嘲讽：
>你这次输棋找的理由还算新颖。
熙蒙对着显示器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埋头研究起鼠标。排除了没电、接口松动和驱动等问题后，他不得不接受硬件损坏这个事实。
屏幕上的对话框还在往下跳：
>继续？
>人呢？
>你今天已经输两回了，不会是害怕输第三回所以想逃吧？
这谁能忍？
熙蒙扔掉鼠标，拉过键盘啪啪打字：
>？
>等着
他弯下腰，从电脑桌下拖出个大箱子。
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各种类型的数据线和电源线缠作一团。熙蒙在里面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一个之前淘汰掉的旧鼠标。
很老的款式，因为功能跟不上需求，还没用坏就被闲置了，这会儿正好拿来救急。
但熙蒙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鼠标没电。
因为款式很老，需要靠外置电池供电而非充电。熙蒙盯着鼠标空空如也的电池仓，叹口气，起身去找电池。
但哪里都没有电池。
楼上楼下，客厅，卫生间，车库……熙蒙翻遍了所有可能被他随手塞进杂物的犄角旮旯，都没找到适用的电池。
奇了怪了，熙蒙想，都被谁拿走了？
然后他留意到一件事。
太安静了。
怎么这个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这样想，刚转过身，胡枫突然摇头晃脑地出现在他身后，脚下踩着花里胡哨的舞步，头戴的硕大耳机里隐隐漏出喧闹的音乐声。
熙蒙吓一跳，踉跄着差点摔倒，被胡枫一把扶住。
胡枫挑眉，摘下单侧耳罩：“舍得出洞了？”
熙蒙拨开他往客厅走：“别闹，我找点东西。”
胡枫跟上去：“找什么？”
“电池，五号的。”
“抽屉里应该有吧？或者门口的杂物柜？”
“都找过了，没有。”
胡枫想了想：“那可能是用完了，前两天我看小辛和仔仔折腾LED灯来着。”
他看熙蒙脸色：“着急用？先把遥控器里的拆出来应下急吧。”
熙蒙沉默片刻，转身往门口走：“算了，我出去买。”
胡枫讶异：“这个点？你一个人？”
熙蒙不以为意：“没事，很快就回来。”
他随手抓起不知何时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潦草地裹到身上。
胡枫在后面喊：“要不等小辛……”
熙蒙背对他摆摆手，独自出门了。
02.
夜色正浓，明月高悬，四下寂静无声。熙蒙踩着凉凉月光，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
住的地方靠近码头，远离市区，去最近的杂货店也要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有段时间没走这条路了，熙蒙在迷宫一样的旧居民区里打转，有些迷失方向。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想看眼地图，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喵呜”。
熙蒙循声看去，一只猫蹲在墙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一身漆黑的毛色几乎要融进夜色中去。
熙蒙打开手机上的电筒。那猫纹丝不动，似乎并不惧光，也不怕人，只是高傲地斜了他一眼，伸出爪子慢悠悠地舔了舔。
在一只猫脸上看到高傲这种神情无疑是件奇怪的事，但熙蒙没有多想。“咪咪——”他凑近呼唤，手刚抬起来，黑猫一个灵巧的闪身，轻盈地跃下墙头，快跑几步，很快就消失在路边的荒草丛中。
熙蒙朝猫离开的方向走，熟悉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十字路口。
杂货店在路口往东约五十米外，门口孤零零地亮着盏昏黄的灯。一辆贴满广告的出租车停靠在杂货店外的空地上，几个小孩正围着车追逐嬉闹。
熙蒙走进店里，柜台后空无一人。
“有人在吗？”
“稍等，马上就来。”
熙蒙探头朝声音来源望了一眼，隐约看到货架后忙碌的身影。
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下，熙蒙低头看去，网友的消息阴魂不散地从电脑追杀到了手机上：
>还要等多久？
熙蒙正要回复，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停在他身侧。熙蒙余光瞥见对方鸭舌帽下的黑色口罩，心头一动，正要细看，老板这时终于出现了，肥胖的身形艰难挤过堆满杂货的过道。
“久等了，要点什么？”
“两对五号电池。”
熙蒙一边说，一边去摸口袋。
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现金都在白天穿的那件外套里。
熙蒙犹豫，问：“扫码可以吗？”
平时线下都只用现金支付，但……只是买个电池，破例一回应该问题不大。
“可以。”老板指指柜台上的二维码。
熙蒙点开扫码界面，刚要对准，后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手机不小心脱手，“啪”一声砸在地上。
那群玩闹的孩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店里来。
熙蒙转身扶住撞到自己的小孩，老板骂了两句，那小孩嬉笑着朝他和熙蒙做了个鬼脸，挣开熙蒙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熊孩子，真是不可爱。
熙蒙嘟囔着，弯腰捡起手机，翻过来一看，愣住。
原本完好的屏幕此时一片漆黑，布满裂痕，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熙蒙有些傻眼，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手上拿着电池，也在看着熙蒙。
两人面面相觑，熙蒙叹气，想说待会儿再来，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往柜台上放下一张纸币。
“一包金澳，”男人嗓音低沉，隔着口罩有些模糊，“电池也一起算。”
老板应了一声，放下电池转身去拿烟。
熙蒙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帮自己把钱付了。
“啊……谢谢？”
男人略略抬头，帽檐上移，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双眼睛。
熙蒙对上那双眼，心脏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地冲击着耳膜。
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拿起烟和找补的零钱离开了。
“等一下。”
熙蒙追出去，身后老板高声喊他：“你的电池！”
熙蒙只得折返。
就耽搁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待他再次追出去时，男人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03.
月光渐渐隐没进云层后。
熙蒙闷头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穿行。他几乎把这片区域翻了个遍，却再也没见到那人的踪影。
路灯稀疏，光线微弱，月光隐去后，四下越发昏暗。在跑过一个岔路口时，脚下突然踩空，熙蒙猝不及防，从台阶上摔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落地时，右脚狠狠崴了一下，脚踝立即传来尖锐的疼痛，熙蒙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疼痛似乎略有缓解，熙蒙尝试着站起来，但只动了一下，疼痛再次加重，他又“嘶”的一声坐了回去。
不会伤到骨头了吧？熙蒙惴惴不安地想。他拿出手机想联系胡枫，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想起手机已经摔坏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
鼠标坏了，手机坏了，现在，连脚也摔坏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熙蒙抬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完全陌生的地方，黑暗和疼痛包围着他，极远处的路灯在浓稠夜色中晕出一星微弱的昏黄。
一种微妙的孤独与荒谬感漫上心头。
他到底在干什么？
突然，一片阴影覆下来。熙蒙仰头，就看见那个遍寻而不得的身影正伫立在他面前，整个人几乎要完全融进夜色中去，唯有帽檐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熙蒙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男人在熙蒙面前蹲下。
他仍戴着鸭舌帽，但摘下了口罩，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你跟着我做什么？”
熙蒙看着那张脸，心脏又开始乱跳。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移开视线。
“我要还你钱。”
“不用了。”
“不行，”熙蒙立刻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不习惯欠别人钱。”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黑暗中看不真切。
“好吧，”他说，目光再次落到熙蒙脚上，“但你现在要怎么办？”
“我……”
熙蒙一时语塞。
他确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送你回家？”
“不行。”
熙蒙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们家可不欢迎任何陌生人。
男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熙蒙只好临时编了个拙劣的谎言：“我是……离家出走的，现在不想回去。”
男人沉默片刻，又问：“那我送你去医院？”
“不行。”
熙蒙再次拒绝。
他根本没有进出这种场所的合法身份。
男人再度沉默。
凉悠悠的夜风穿过狭窄巷道，熙蒙蜷缩起身体，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
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败下阵来。
“那……要去我家吗？你的伤必须处理一下。”
熙蒙怔住。
很突兀且荒谬的提议。
但他看着男人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男人拉着熙蒙站起来，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
“可以吗？”熙蒙问，人已靠过去爬到对方背上，双手环住脖颈。男人勾起他腿弯重新站直，熟练地往上颠了颠，调整成一个舒服又稳妥的姿势。
“可以。”
男人就这样背着熙蒙，步伐稳健地向前走去。
迷宫一样的小巷在往后退，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出来，莹莹冷光洒落在两人身上。熙蒙一开始还绷紧着，过了一会儿，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脸颊贴上对方坚实的肩膀。
没有人说话，周围很安静，只有沉稳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直到那家亮着灯的杂货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熙蒙直起身来，问：“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简短地回答：“我的车。”
他走到那辆出租车旁，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熙蒙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给他扣上，又细心地把座椅调整成最舒适的角度。
熙蒙打量着车内的一切。
“你是开出租的？”
“嗯。”
男人坐进驾驶室，熟练地发动引擎，顶灯亮起，温暖的光瞬间填满整个车厢。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帽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覆在他高挺而笔直的鼻梁上。
胸腔里充盈着一股熟悉的安全感，熙蒙靠着车门，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居民区，右拐进入宽敞明亮的公路。
“阿旺。”
“哪个旺？旺角的旺？”
男人又笑了一下。
“对。”
他没有问熙蒙名字，看上去也不打算问。
熙蒙突然难过起来。
他扭过头，看向车窗外。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驶入熟悉的澳门夜景，窗外霓虹闪烁，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但一切似乎都离熙蒙很远，世界被压缩在这一小片逼仄却温暖的空间里，外界纷扰模糊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在玻璃窗上飞速掠过。阿旺拧开车载音响，轻快的音乐声流淌出来，熙蒙忍不住回头，看着阿旺专注的侧脸。
他想，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04.
澳门这地方着实算不上大，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在一栋高耸而陈旧的大厦前停下。
阿旺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熙蒙坐着没动，迟疑地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
阿旺顺着他视线看去。
“不想被拍到？”
熙蒙点头。
阿旺思索片刻，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熙蒙脑袋上。熙蒙一愣，下意识抬手去碰，被阿旺轻轻捉住手腕。阿旺俯下身，将熙蒙压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一缕缕仔细地挽到耳后。
他指尖覆着茧，蹭过皮肤时，触感有些粗糙。熙蒙眨了眨眼睛，脸上升腾起热意。
“好了。”阿旺松开他。
熙蒙不自在地压了压帽檐。阿旺似乎没有留意，扶起他往大楼入口走去。
进大堂时，迎面出来一位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太，见到阿旺，笑着同他打招呼：“今天这么早就收车啊？”说着，又看向旁边的熙蒙，眼睛一亮，“啊哟，这是你女朋友啊？好靓女喔！”
熙蒙原本低着头，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阿旺肩膀，长长的卷发从耳边滑下来，垂在空中摇晃。
搭在熙蒙胳膊上的手落下去，若有若无地环住腰。熙蒙身体绷紧，就听见阿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如常：“晚上好，秋婶。”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阿旺便同对方道别，搂着熙蒙离开。熙蒙晕晕乎乎地走进电梯时，心里还在想他为什么没有否认？
阿旺的家在八楼，很简单的两居室，看着有些小，但东西不多，因此并不显得拥挤。
“先坐会儿。”
阿旺扶着熙蒙在沙发上落座，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医药箱走出来。
熙蒙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
“把鞋脱了，我看看你的脚。”
熙蒙手指揪着裤缝，还没动作，阿旺已经自己动手，托起他受伤的那条腿，利落地脱掉鞋袜，把裤腿挽上去。
脚踝果然肿了，外侧泛着明显的青紫。阿旺在肿胀的部位按了按。熙蒙其实不太痛了，但还是没忍住抽了口气。
“抱歉，”阿旺说，又捏了几下，力道放得更轻，“骨头应该没事，修养段时间就能好，最近要减少走动。稳妥起见，我给你上点药，再做个固定。”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喷剂，对准脚踝均匀地喷洒几下，又拿起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熙蒙脚上。
他做这些时格外细致认真，熙蒙眼一眨不眨，看他低垂的眉眼，直到阿旺忽然抬起头，两人目光在这样近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撞上。阿旺动作顿住，视线落下去，掠过熙蒙嘴唇时又稍稍停驻。
熙蒙瞧见了，脸轰地烧起来。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大门外突然传来响动，接着，门锁发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熙蒙浑身僵住，原本泛红的脸一瞬变得苍白，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慌乱，本能地想找地方躲藏。
阿旺按住熙蒙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是我爸回来了。”
熙蒙听了，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他带着一股毫无由来的难过和绝望推开阿旺，挣扎着站起来，嘴里喃喃：“我不要见到他……我……”
刚包好的脚根本受不住力，还没迈开步人就往下倒，被阿旺一把接住。
阿旺轻叹口气。
“去我房间吧。”
05.
熙蒙坐在椅子上，看着卧室门在眼前轻轻合拢，发出咔哒的声响。
狭小的封闭空间里顿时只余他一人。
熙蒙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仍旧漆黑的屏幕，随手放到旁边的书桌上。
卧室里东西不多，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以及一张靠窗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两本杂志，熙蒙随手拿起翻了翻，发现是汽车杂志后，又不感兴趣地放了回去。
杂志边躺着一台复古Walkman，上面还连接着十分老式的有线耳机，熙蒙打量了两眼，注意力被窗台下的相框吸引走了。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阿旺和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中年男人，两人并肩站着，背景像是在某所学校门口。男人手搭在阿旺肩上，笑容亲切地看着镜头。
一股难言的酸涩哽住喉头，熙蒙呆呆看着照片，半晌，突然伸手，将相框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这时，起居室里传来谈话声。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吃饭了没，要不要给你下碗面。”
“谢谢爸，已经吃过了。”
另一个声音停了停，再响起时，隐隐含着笑意。
“刚刚在楼下散步，碰到你秋婶，说你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没那回事，只是个邻居，不小心扭伤脚，所以帮了下忙。”
“有就有吧，可别瞒着我。我看邻居也挺好，要是有机会你可得把握住，我现在呢，就盼着你能早点成个家。”
“……爸，您别操心这个了。”
阿旺声音里多了些无奈。
“好了好了，怪我啰嗦。对了，我今天下午买了条鱼，明晚你记得早点收工，我们吃鱼。”
“好的，爸，有什么需要我买回来的？”
“家里酒快喝完了，你买两瓶干白回来吧。还有，明早出门的时候，顺路通知一声老黄，叫他带上果果，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好。”
……
之后的话语，渐渐模糊成一些琐碎的家常。熙蒙一动不动地听着，许久之后，外间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阿旺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呆坐在椅子上的熙蒙，怔住，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熙蒙跟前，弯腰捧起他的脸，眼中满是错愕和恸然，再开口时，语气已不复之前的冷静。
“怎么了？”
熙蒙眼前一片朦胧。他轻眨了下眼，一大颗泪珠滚落，顺着湿漉漉的脸颊流淌。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我不知道……”
熙蒙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摘下眼镜，抬起袖口粗暴地在脸上擦拭，被阿旺抓着手腕拉开。
熙蒙再次对上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令他心碎的温柔。
“不要你管！”
熙蒙突然大喊，同时开始用力挣扎。
但阿旺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按住他，难以撼动。
于是熙蒙继续喊，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不认识你！你出去，我要回家！我不想看到你！”
压在肩膀上的手僵住，下一秒，熙蒙被捏着下巴抬起，他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一片阴影覆在眼前，阿旺低下头，嘴唇重重地撞上了他的。
这一下撞得太狠，熙蒙喉咙里滚出吃痛的呜咽，却被尽数封堵在唇舌之间。
“唔……”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他后颈，落在唇上的力道加重，尖利的齿尖咬住他柔嫩的唇瓣。
熙蒙尝到了血的味道。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阿旺在吻他。
原来按在肩上试图抗拒的手缓缓滑下去，攥住阿旺胸口的衣襟，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无声的顺从，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对待。舔舐，吸吮，碾磨，再到长驱直入。呼吸被掠夺，缺氧感爬上头顶，熙蒙本能地张开嘴喘息，却更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哥……”
未经思索的模糊呓语被吞吃入腹，按在后颈上的掌心阵阵发烫，指尖在皮肤上细细摩挲，带来令人酥麻的战栗。
门板突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伴随着一句“阿旺”。
熙蒙猛地一颤，差点跳起来，却被阿旺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谁在里面？”
“阿旺，开门。”
“听见我说话了吗？把门打开！”
“阿旺！”
“开门！”
拍门声一下重过一下，门外的呼喊也一声高过一声，语气愈发严厉，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但阿旺对此置若罔闻。
熙蒙在逐渐变得温柔的亲吻里慢慢软了下来。
待这个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吻结束时，外面已重归寂静，小小房间里只能听到激烈的喘息声，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在一处，熙蒙涣散的目光在阿旺脸上逐渐聚焦。阿旺垂眸看他，漆黑深邃的眼底涌动着熙蒙看不懂、却浓烈到几乎将他吞噬的欲念和情绪。
之前的悲伤和不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羞赧和不知所措，熙蒙仍抓着阿旺衣襟没有松手，片刻过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仰脸再次亲了上去。
这回只是单纯的触碰，一触即离。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阿旺怔住，下一秒，他打横抱起熙蒙，转身放到床上。
现在轮到熙蒙错愕了。这么快吗？他想，胸口砰砰直跳，手指揪紧了身上的床单。
但阿旺只是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他起身，看上去准备离开，“好了，你早些休息。”
这下熙蒙的紧张都化作了不可置信。
他一把抓住阿旺的手，看着回过头来的阿旺，话在嘴边滚了几个来回，最后通通咽回去，只是委屈地说：“你不准走，陪我一起睡。”
阿旺沉默半晌。
“……好。”
狭小的单人床要挤下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有点勉强。两个人都只能侧躺。一开始，阿旺面朝外躺着，熙蒙盯着他后脑勺，越看越不是滋味，忍不住靠过去。
“你为什么不看我？是不是后悔了？”脸埋进后颈，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
阿旺只得转过来，无奈地说：“没有。”
熙蒙立刻凑近，头抵在阿旺肩上。阿旺将他揽进怀里，稍稍抬起他的头，熟练地将长发拨到另一侧。
熙蒙任由他动作，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阿旺解释：“别压到头发。”
弄好后，两人又暂时地安静下来。
顶灯昏暗，勾勒着阿旺英挺的眉眼。熟悉的心悸感再次袭来，熙蒙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轻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阿旺迟疑了一下，点头。
熙蒙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
阿旺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熙蒙原本因亲密行为而雀跃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
“别哭，”阿旺轻声说，指尖温柔地抹去熙蒙眼角的泪珠，“熙蒙……不应该在这里，你明白吗？”
熙蒙想，什么叫不应该在这里。
他正要问，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阿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这时，他发现原来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竟敞开了，深色窗帘被风拂动，清冷月光伴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倾洒在光洁的桌面上。
一只猫蹲在窗口，像一团隐在窗帘后的凝固的黑影，金色眼瞳静静凝视着床上相拥的两人。
这只猫为什么会在这里？
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一种尖锐的、类似玻璃碎裂的感知刺入脑海，世界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身下的床板和阿旺的拥抱也随之消失，熙蒙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猛地坠落。
06.
熙泰结束了最后一个视频会议，摘下耳机放到一边，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随手移动鼠标，关掉铺满屏幕的各种程序和数据界面。
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论坛网页，孤零零地亮在屏幕上。
熙泰沉默地看了片刻，鼠标移过去，打开网页里的聊天列表。
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他发过去的那行字：
>还要等多久？
熙泰身体后仰靠进椅背，目光仍停留在聊天界面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键盘边缘。
手机在这时响起。
熙泰瞥了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Boss，澳门那边基本谈妥了，对方很有把握，就是要价方面……”
熙泰皱眉，打断对方：“我说过了，唯独这件事，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办法，把事办成。我只要这一个结果。”
对面立刻不再啰嗦：“明白。”
熙泰停顿片刻，又说：“安排人和车，我要回去一趟。”
对面有些迟疑：“您是指？”
“老宅。”
对面显然愣了一下，似乎对熙泰的话感到惊讶。
“……好的，司机在楼下待命，我会再调两组人过去，大约十分钟后到。”
熙泰挂断电话，空荡荡的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电脑屏幕。
对话框左侧，那个再没亮起来过的小骷髅头像灰扑扑地挂在那里，静静地与熙泰对视着，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07.
熙蒙猛地坐起。
眼前是亮得有些刺眼的电脑屏幕，熙蒙揉揉眼睛，等稍稍适应光源后，发现自己正趴在车厢工作间的电脑桌前。
屏幕上是未关闭的棋局，旁边的聊天框还亮着，最后一行是熙泰发过来的消息：
>还要等多久？
原来他刚才趴在这里睡着了。
熙蒙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双手，拉过键盘正要回复，一团黑影突然跳上桌面。
熙蒙吓了一跳，发现那是只通体漆黑的猫，金色的瞳仁映着屏幕冷光，像两粒凝固的琥珀。
“哪来的猫？”他小声嘀咕，抬手摸了摸黑猫脑袋。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某些梦境里的零碎画面骤然闯入混沌的大脑，与眼前的黑影重合。熙蒙低下头，对上黑猫的金色眼睛，“就是你把我吵醒的？”
黑猫“喵呜”一声，骄矜地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熙蒙有点被可爱到，索性把猫抱到腿上，又逮着毛茸茸的脑袋揉了好几下。
“哪来的猫？”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熙蒙惊喜地回头：“哥！”
熙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了他身后，熙蒙放开猫，雀跃地张开双手，熙旺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弯腰和他拥抱了一下。
“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诶，哥，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熙蒙抬腕看了眼时间，04:48，不知该说太晚还是太早，熙旺从没在这个点回来过。
“处理完一点事，正好过来一趟。”熙旺瞥了眼电脑屏幕，眉头微蹙，“又熬到这么晚？”
被抓了现行，熙蒙这回可没法狡辩，只好蹭过去缠着哥撒娇：“明晚要行动了嘛，为了弟弟们的安全，我把所有细节和备用方案又都确认了一遍——好啦哥，我这就去睡。”
熙旺叹气，指尖在熙蒙泛青的眼下轻刮了刮。
“先别睡，我去给你煮碗面，空着肚子睡觉醒来又要低血糖了。”
熙蒙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啊，蛋要溏心的。”
这个点，除了熙蒙都睡下了。两人放轻脚步，穿过一片凌乱堆砌的杂物，来到角落里的厨房。
面很快煮好，撒上葱花后热腾腾地起锅。两人挤在一面挂帘围出来的简易厨房里，就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开动。
熙蒙并不饿，所以吃得很慢。熙旺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手边。
“等这次行动结束，我们顺利拿到钱离开澳门，就彻底自由了。”熙蒙停了一下，脑中突然隐约闪过梦醒前的朦胧画面，他摸了下嘴唇，脸上有了些许热意，“哥，到那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熙旺正在清理灶台，闻言头也不回地答了声好。
熙蒙心里想着的是至关重要的大事。这事在他心里压了不知多久，令他愁肠百结辗转反侧，但熙旺却只给出这样轻描淡写的反应，于是他立刻不满地放下碗，扑到熙旺背上。
“哥！我在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熙旺两手都湿着，只能任由他吊在自己背上，微微侧过头来，语气透着无奈：“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熙蒙不依不饶：“你根本没认真听！也没有在想我到底要跟你说什么！”
“好吧，那你是要告诉我什么？”
“我……”熙蒙顿住，猛然发现自己险些上当，一下从熙旺背上弹开，“都说了等到巴黎再告诉你。”
熙旺笑着摇摇头：“知道了。快吃吧，面都要凉了。”
熙蒙看了眼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摇头：“不想吃了。”他是真没什么胃口。
熙旺也不勉强：“那就去洗漱睡觉。”
可经过这么一通折腾，熙蒙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他想了想，突然兴奋起来，拉起熙旺的手：“哥，我们出去转转吧？”
这个念头起得突兀，不合常理，没什么必要，更不被允许——尤其考虑到明天就要开始的行动。
但熙旺看着熙蒙亮晶晶的眼睛，思索片刻后，点头同意了。
08.
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时分的澳门街头冷清得让人陌生，几乎看不到行人，大部分店铺大门紧闭，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兀自亮着。道路陡峭，蜿蜒着向上爬升，尽头隐没在尚未散尽的夜色中。
两人并肩行走在狭窄的街道上，一时没有说话，鞋跟叩击着路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清晰得有些冷寂。
夜露未褪，空气中还凝着沁人的凉意，熙蒙穿得不太多，风一吹过就忍不住瑟缩。
熙旺走在前面半个身位，余光瞥见，也没回头，只伸手捞过熙蒙冰凉的手，十指交扣着揣进自己衣兜。
熙蒙见四下无人，索性紧走两步，半靠在熙旺身上。
“空气真好，哥，以后到了巴黎，我们也要经常这样出来走走。”
熙旺笑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你起得来吗？”
熙蒙噎住。
还真起不来。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街头到处都是监控里看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身临其中，肉眼去直接观察又是另一番感受。熙蒙好奇地左顾右盼。熙旺牵引着他，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台阶。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墓园外。半锈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竖着一座圣母雕塑，看上去有些岁月了，静悄悄伫立在黎明前的幽暗里，显得肃穆又萧瑟。
“哥，你看那个，”熙蒙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向雕塑，“像不像以前孤儿院里的那座？”
熙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是很像。”
熙蒙跃跃欲试：“进去看看？”
熙旺看他一眼，没有反对。
墓园面积不大，有明显的多次扩建和重新规划的痕迹，因此十分凌乱拥挤，大大小小、中西式样混杂的墓碑不甚整齐地纵向排开，沉默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曾被殖民的历史。
他们在极为狭窄，仅容下一人通过的过道穿行。前半夜才下过一场小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还透着盈盈水汽。
熙蒙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脚步，阅读道路两侧的碑文。
墓碑形态各异，有些只标注了生卒年月，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被浓缩成两串数字，纂刻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些则附上了照片，或年轻俊秀，或老态龙钟，大部分只是一眼看过便被遗忘的普通人模样。
其中一座有些独特，上面没有照片，刻写的生卒显示，墓主人离世时才不过三十岁。
“这么年轻就死了？”熙蒙咋舌，不知想到什么，弯了弯嘴角，“要是我也死在这个年纪，可就没两年好活了。”
话音刚落，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熙旺回过头来，眉头紧锁，声音冷沉：“熙蒙，别乱说。”
熙蒙不过一时口快，知道哥不爱听这种话，抓着他手摇了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前方的区域大多是双人合葬墓。拐过一个弯时，最靠里侧的一处像是新修建的，碑石崭新，一侧的卒年空着，连带着墓穴也空了一半，静静地等待着尚且在世的另一位主人。
熙蒙停下脚步，盯着那空出来的墓穴看了许久。秋风穿过墓园，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在这样祥和的静谧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地清晰。
“这样也挺好的，好像……生命也算有了归处。”他停住，转头看向熙旺，镜框后的眼睛在微薄的晨曦中亮得惊人，“哥，我们死了以后，也要这样葬在一起，好不好？”
一切似乎没有由来，可话说出口后，熙蒙又觉得这念头早在他心底蛰伏了太久，仿佛自意识诞生起就已扎根。
一阵更强劲的冷风袭来，吹乱了额前的发丝，熙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熙旺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条围巾给他围上。
柔软温暖的织物一圈圈缠绕在熙蒙脖颈上，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熙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和那格外柔和的低垂眉眼，脑中似有一道光掠过，霎时间，之前梦境里的一切变得清晰无比，那些被遗落在梦中的悲恸和哀愁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哥，你知道吗……”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话未说完，熙旺已张开手，将他用力地拥入怀中。
熙蒙本能地回抱住，将脸埋进那温暖熟悉的颈窝，然后，他听见熙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
“熙蒙，我也爱你。”
熙蒙浑身一震，想抬头，却被抱得更紧。一只手抚上他后背，指尖轻轻梳理着长长的卷发。
“但我不要这样等你。”
“我要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