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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一般来说,事物的增长都是很难一蹴而就的,屋里的东西也是如此。自惊雷般轰隆隆的搬迁伊始后,徐降落在皲裂土地上的生活,恰似一场春雨。而后新芽萌动,翠意蔓延,湿润的泥土中生长出碧绿参天。
在节气中,这种动向有一个明确标注的名称,叫做惊蛰。不过,当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往往就没法被区分得那么清晰了——毕竟,吴邪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家里堆了很多东西。这件事甚至是胖子来告诉他的。
“你能把你那些破烂整理一下不?”胖子围着围裙冲进吴邪的房间,左手举着个鸡毛掸子,右手提了块抹布。吴邪快速地扫了胖子两眼,自然而然地把女仆装脑补到了对方身上。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恶寒,连忙甩甩头,试图把这幅恐怖的画面丢掉。
吴邪看看鸡毛掸子顶端指向的玻璃柜,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从哪里开始是破烂?”他疑惑道。
“这,这,这,这他妈不全是吗!”胖子把玻璃柜门拉开,指指又点点道,“你看看你这放的都是啥!半截枯了的树枝子,萎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果子,还有这啥啊?环成圈的草叶子?你说这玩意有啥用?还攒了一柜子!纯他妈占地!”
吴邪站起身,看了看被胖子怒斥的几样典型案例。它们在柜子角落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那些都是小哥带回来的。”毫不犹豫,吴邪立刻为“破烂”们发声,“你敢说小哥带的东西是破烂?”
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少拿咱小哥当挡箭牌。那您倒是说说,这些玩意都有什么用?”
“这树枝里的汁液是可以喝的,我存样本以免下次认不出来。”吴邪轻轻地掸了掸那些东西上的灰,如数家珍,“果子是前两天拿的山里的野果,我本来打算种门口,结果忘了。草环是小哥亲手编的,你不觉得这个当装饰品特别好看吗?”
胖子沉默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石头,举到吴邪脸上。
“那这玩意是他妈啥?这次你总不能有借口了吧。”
吴邪看着那块四不像的石头哽了哽,灵机一动道:“我觉得这玩意长得很像你孙子。”
胖子立刻吹眉瞪眼:“你孙子。”
“你孙子。”
“你孙子。”
……
“算了,说你孙子就是你孙子,不信也白搭。”争执了好一会后,吴邪率先提出休战,“但是这些东西真的是小哥带回来的。”
“你孙子。”胖子有气无力道,“行,你不乐意收拾就不乐意收拾吧。我就是提醒一句哈,咱东西真快放不下了。我本来还想征用一下柜子,没想到你这更是重灾区。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哪来那么多劲折腾,再这样下去,我看咱迟早得多加两个仓库。”
“没事,放得下。”吴邪随口糊弄他,“真到放不下了再说吧。你孙子。”
“你孙子。”
……
胖子走后,吴邪把放在膝盖上的书合上,看向窗外的远山。青青的黛色勾勒出无数个连绵弯曲的侧脸,映在他的眼睛里,也映在他身后的玻璃柜上。
张起灵就在那些山中,还没有回来。
吴邪猛然意识到,的确,闷油瓶从山上往回带东西带得越来越频繁了。可这种类似于仓鼠囤粮、流浪猫报恩的行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他第一次和闷油瓶一起上山的时候。这座山吴邪早在选址时就已经爬过很多次了,那会闷油瓶刚搬过来,他本想着装次牛逼,作为向导给对方秀一把。谁承想十年过去,这哥们侦查能力未减分毫。两人才刚爬了半个小土包,闷油瓶就停下来,从灌木丛里轻巧地掐下了一枚果子。
“这什么?”吴邪气喘吁吁道。
“可以吃。”张起灵言简意赅。他用手指把果子简单地擦了擦,递给吴邪。
吴邪咬了一口,挺甜的。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从那时起,他“第一次知道”的事情就海了去了。
因为后来,张起灵带他去了很多山上他根本就闻所未闻、也未曾了解过的地方,见了诸多稀奇古怪之物。包括但不限于山上一道神秘的裂缝、内有诸天神佛排排坐吃果果的溶洞、山顶极隐蔽处一棵参天的榕树……等等等等。
直到后面吴邪有一段时间身体抱恙,在家中修养的时间远大于外出,人也犯懒,张起灵就开始给他从山上带稀奇古怪的东西。先前胖子指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更夸张的在客厅。比如从某个破烂的屋子里拆下来的金丝楠木门板(一看就是棺材板改的)、看起来有年头了彩漆却丝毫未剥落的土地神小象(难道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吗?闷油瓶到底怎么做到的?)……甚至还有一大截木头。虽然知道没什么事情是闷油瓶办不到的,但当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吴邪还是被门口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可以做木雕。”这是张起灵的回复。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对这个有点兴趣?”吴邪疑惑。
张起灵用余光扫了一眼书架上那本新买的《木工雕刻全书》,并未作答。
胖子对此的评价是:“我觉得你们两口子应该去造房子,而不是在这里祸害以一己之力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的人。”
很快他就无话可说了,因为吴邪真的造了别馆。
吴邪在张起灵带回的木头上尝试进行了木雕,可惜以失败告终。他把剩下的木头拿给了专业的木雕师傅,最终雕出了一只麒麟,摆在喜来眠的大堂里迎宾。
胖子:“牛逼,天真的败家程度又精进了。”
张起灵没说什么,但在麒麟落成的第二天早上,吴邪起得很晚。
想到这里,吴邪不由扶了扶自己的老腰。他猛然意识到,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张起灵每次出来,都会给他带点什么。
小物件居多,大物什较少。张起灵从山上带回的“纪念品”多数易于存放,少数的放一段时间会坏,吴邪把它们码在了玻璃柜里。他平时事情不少,要顾喜来眠的帐,要看田种地,要遛狗,还要和旧友联系感情,其实很多时候都没顾上那些东西。但是,吴邪从来没见玻璃柜里的东西坏过。仿佛有什么神秘力量在当它们的背后推手,产生变质便全自动即刻更换。吴邪只需当个过目的,起到一个对外如数家珍的讲解员的作用,哪还用得着操心。
主要是真让他来也没办法。谁让吴邪看哪个都觉得挺好的,哪个都不舍得丢,坏了也想供起来。他不擅长、也不喜欢干断舍离的活,除非在早年的一些必要时间。
……幸好,现在已经可以远离那些必要了。
吴邪把书放到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在玻璃柜前来回踱步,盯着满满当当的柜子深思熟虑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痛定思痛,决心跟张起灵好好聊聊,让他少带点东西。
没办法,真的装不下了。要怪就怪自己吧,怪他兴趣爱好太广泛。是不是该专心点了?比如专心搞农家乐之类的,免得胖子老说他不务正业。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好,就从今天开始!控制自己的好奇心,把所有精力聚集到一个点上,再也不搞那些杂七杂八的了!
正想到这,张起灵进来了。吴邪转头看向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期待闷油瓶会给他带些什么。
没救了,他心说。
“小哥,回来了。”见张起灵走向他,吴邪连忙把方才的想法扼杀在萌芽时期,“来得正好,我有事要……”
张起灵却没等吴邪说完。他把手伸出,递到对方面前。一道红光晃过,吴邪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朵新鲜的玫瑰花。
他一时哑然。
“这……这也是山上长的?雨村风水这么好?”吴邪结结巴巴地问道。
张起灵摇头:“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
吴邪更惊异了。
“你买的?”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顿了顿,过了良久,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不可置信似的把花接过。清澈的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沿着经络细腻的起伏,缓缓地滑进层层叠叠的花芯深处。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花了?”或许是玫瑰的颜色太艳,吴邪的脸比寻常红了一点。
张起灵看向窗外。白色与黑色的云在群山之上交接,一齐亲吻着青翠的山岗。山脚下的田野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嫩绿,此刻也是一半阴一半阳,仿佛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春雨的洗礼。
“惊蛰了。”张起灵说道。
吴邪的眼神又变得疑惑起来,他看看日历。
“你生日。”
张起灵平静地继续道。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惊蛰了。在几十年前的春天,也是一个惊蛰,他自那天降临人世。不过,区别于许多人长大后在生日必须锣鼓喧天的庆祝,对于这个象征降临的日子,吴邪的态度极为敷衍。他讨厌这种情状刻意的刻度,不愿意过自己的生日,甚至还对此发表过著名言论: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是唯一的。为此吴邪变成了装逼邪,但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这句话所讲述的是一个绝对的真理。
每个个体都有独立性,每个日期都不可替代。存在本身就足够重要,因而显得特殊沦落成了一种无关紧要的平凡。
但是,如果这份特殊,是另一个人赋予的,那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好吧,吴邪默默地想,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在每年被春雨洗礼过的平凡中,可以生长出新的期待。
他对着张起灵笑了笑。
“谢谢,小哥。”吴邪说道,“我还是第一年在生日的时候收到花。我去找个瓶子养起来吧,希望它能开得久一点。”
张起灵点点头。
“胖子喊我们晚点再吃饭。”他说道,“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他准备了很多菜。”
难怪突发恶疾大扫除,吴邪心说,是怕餐桌摆不下吧。
正想着,从院子里传来胖子的一声怒吼:“怎么又来一座!”
吴邪心里一惊,猛地看向张起灵,目光惊异。他用眼神问对方:你又带回来了什么?
“木雕。”张起灵道。
他扭头避开吴邪的视线,推门出去了。
吴邪在心里苦笑。好吧,看来为了胖同志的心理健康,自己还是把那本《木工雕刻全书》收起来比较好。只是……这木头已经拿回来了。来都来了,还能送回去不成?那么这次的木雕,该雕些什么比较好呢?
要不,雕只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