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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路
早春还是冷的,其实没有很夸张的迹象让人感觉到‘万物复苏’,只是人人都这么说,也就人人都这么觉得了。刚过年关,省亲的大部队还没有撤离,到处都是快活的人和空气,和他有极大的隔阂。没人赶他,他是自觉很难容下,大清早就拖着一张破木板出去了。因为暂住了有一些时候,村里人都认得他了,叫他棋师傅,类比于这样子的:棋师傅上哪去呀?棋师傅来喝口茶!哎哟棋师傅可算找到你了,快快上家里给我看看,我这一手使不使得?棋师傅,你下这儿啊!下这儿多好!棋师傅……棋师傅……一迭声的话音里,他愈发萎靡了,别人同他打招呼,他也不爱搭腔,就敷衍着把头一点一点。他无论什么时候精神都不充足,一块被老鼠蛀得半空的木板都搬不动,还是一个去洗菜的大娘看他气喘吁吁的觉得可怜,自告奋勇地要替他扛,而且根本不容拒绝,劈手就夺了过去。地面上堆着一圈圈红红的炮竹屑子,俨然和大娘新纳的鞋面一个颜色,只见那脚健步如飞,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将满地的炮竹皮踢得乱滚……他连这都跟得费力,像个尾巴一样越拖越长了。
乡间飘着一层白雾,把悠远的路影也蚀去了一块,人与人打照面,一直要走近了,再走近一步才能看清彼此的眉目,不然只是白纸上两坨笔酣墨饱的混吞影子。他走着走着,突然被绊一跤,差点就摔了,还好手先扶到树上。原来是被树根绊到了,不知不觉他走得偏离了原定的路线。那大娘已经成了一个‘不可及’的存在,只听见她在前面遥遥呼唤:“棋师傅啊……我给你放这了啊!”他马上吐出在心里头预热已久的道谢的话语,计算得很好,但一说出口去便声如蚊蚋了。那块板子就搭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这是公认的他的地盘,有点不可侵犯的性质。这石头还是颇为抢手的地址,原先有一群男孩子惯于到这儿来打弹珠,他因为爱幼,时刻做着让贤的准备,但是左等右等,男孩子们总也不来,方才领悟到他成了被‘尊老’的那一方。
他一坐能坐一天。这一天,因为早上有雾,村里人不大出来,等到中午,太阳将雾气晒去一片,路旁清晰了,行人才多起来。而且临近饭点,河边常有人洗菜,拖着个竹编的筐来,沉到水里再拔起来,瓜果哆哆地颠来倒去,实在是很安详的气象。所以他说是在考虑棋谱,实际上有点睡过去了,人虽然醒着,还接触着周围的事物,心却是倾向于酣眠了的。仿佛隔着一层雾,之前的雾吸收到他体内了。
朦胧中听到人声:“喏,我们村子这么走的哦!就一条路,你沿着这条河,再往前就到山上了。前面没有别的村子了!找人不能再往前找了!没——有——路——了喏。”那是十分权威的声音,好像跟人辩论一样的声口。另外听见有人搭腔:“嫂子,我刚洗了柿子你吃不吃?哎哟这小伙子没见过的,洗了柿子你吃不吃?甜的嘞。”前一个声音也同样称赞起来,并且权威的更权威了。不知怎么的两个人一同专心致志地谈论着柿子,令他也想象的出一个个滚动的澄黄的影子。被猛烈的推销攻击着的那最后一个人,却迟迟没有发声,他不由睁开眼好奇地看一看。只见土路边沿立着三个人,各自吃一个汁水淋漓的柿子,都吃得说不出话来。按照个子低高低地这样排着,排成一个山字,点点滴滴的柿子汁就是山间的雨,在白白的水门汀的地面印了一连串黑点子。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端凝山峰。
夹着一个篮子的人吃完了抹抹嘴,很得意道:“好吃的不啦?还要不要?要不要?看你这么俊俏,再给你一个喏。”重岳道着谢收下了,却并不吃,单拿手握着。学着别人,他也把柿子蒂丢进野地里,慢悠悠地跺着步子走开了。后面人喊道:“咦?你不是找人吗?我跟你说,只有这一个村子,前面没——有——路——了喏!”吃完了甜蜜蜜的柿子也毫不影响的权威性。
他急忙转过头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然而太迟了。一只犹带水珠的柿子贴到他脸上。他现在是闭上眼也能看见满地的柿子。重岳拿那只柿子滚他的脸,滚到唇边,来来回回地啄着,一边道:“你吃不吃?”很轻很诱惑的声音。他最受不了这种声调,索性睁眼,放开了地端详他。近了看和远了看有一点不同:憔悴是经不起细看的。他又不敢正眼瞧他了。重岳道:“不吃?你真不会享受,那我自己吃了。”自去咬了一大口。他一边吃,一边搭讪着四处瞭望,道:“如果告诉我你要隐居,那我一定会说,你选了个好地址。啊,望?”提到了他的名字,似乎无法装听不见了,他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含混得听不清楚,不仅重岳听不清楚,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好在重岳不需要回答,他笑着自顾自继续下去了:“现在隐居似乎有些晚了!但还好,作为一个躲藏的地方,这里也不算坏。”因为他长久地不说话,重岳来查看他的脸,蹲下身凑近,道:“那么你说呢?”整个姿势是探究式的询问,整个的话语也是疑问式的,但人人都明白他的不好奇。他又咬了口柿子,不避讳人地咬。从微微张开的口中露出有些尖尖的牙,是一种雪白的冷酷的齿型而美丽非凡,在舌间翻腾。
望半天搬出一句话:“既然兄长都这么说了,那大概是如此了。”如此是哪种如此,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因为重岳专心地吃着那枚柿子,他这时候又能够端看他了。其实说憔悴,大概是一种心理作用,瘦是瘦了一些,胡子拉碴的,但是依样精神头十足,眼珠火彤彤的玛瑙色,镶一圈翡翠,都似水洗一般,红得越红绿得越绿,雷池不跨越一步的分明着。那两颗眼珠子打量来打量去,突地镭射一样贯到他面上。望赶紧说:“前面有个食肆,可以点一客客饭。”因为那是一种近乎于饥饿的目光,仿佛催着他。而他也急于喂饱他,必须要搬出一个无关的救兵。重岳虽然整个的,有一种饿相,也许因为吃过一点点心,所以并不着急,笑道:“再等等吧。现在是忙时,我不愿意去人挤人的。”他就地坐下了。望突然地发觉,他把柿子蒂也吃掉了,这一点发现让他如坐针毡。
河滩地上围了一个野台子,配合了一些爱好者登台彩唱。只听平板的嗓子吱扭扭地摇着:“楼台相会诉离怀——诉离怀!”避无可避的判词。他是从来不关注这些的,心里有一些烦闷好像一层膜,把五官都堵住了,一个劲儿地摆棋,一个劲儿地回忆,回忆里乱了,一盘又一盘的残局,一个个不可解的谜题。他更烦闷了。倒是重岳倾耳注意听着,突然笑道:“你听,唱的是我们一样。”男声唱到“一个是满心欢喜情难禁咦咦咦”,女的马上顶撞过来“一个是满怀心事口难开”,越来越低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坠地:“口,难,开唉唉唉!”果然是长久的沉默。他道:“一个情难禁,一个口难开,不知道兄长是认领了哪一个?”重岳笑道:“我自然是开心的。虽然现在是一种蒙在鼓里的开心,但同样乐意接受‘敞开天窗说亮话’的快乐。”
通常的在一出戏里,男女二人历经艰难,终于相会的时候,总感到很难令他们说出一些合适的话——剧作者自己晓得的。他们开创性的不是男女之间的私会也不能使这开场变得简单。然而还有一句话:万事开头难。跨过这第一个坎,一切就自发地向上向好了。还好望已作出一连串解释的准备,简直像背稿子,大考前的温书,毕竟说出来,依旧声如蚊蚋。讲到兽型棋盒如何将一颗棋子带出岁陵,他终于得到了机会说明自己的处境,自卫性地主张道:“我先前不清醒,不知怎的这颗棋子流落到了一个孩子手上,穿了一个眼,教他当成护身符。等到他开解了,我就可以脱身。”重岳道:“这好办,我买走你的棋子就是了,那么你说的那一家人在哪里?”望半晌道:“再等等罢?”重岳炯炯地凝视他,道:“你在教他棋?赌棋不是长久之道,赢多了那么谁还找他下棋。”望道:“我能教的全数告诉他了。他领不领悟那是他的事。”“那么你的事呢?”“我的事?”很疑问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想到还有“我的”这回事一般。一来一回的拉锯。那唱戏的从来不体贴别人,“唉唉唉”地不和任何人相干地自顾自唱下去了。
他十分的想要使防御工事全部奏效,但就连找到自己的唇舌都很花力气。“你是怎么想的?跋山涉水地来,总应该替我想到了,我现在还能去什么地方呢?”望喃喃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的。“要么把我悬在腰带上?”重岳笑道:“如果你答应那再好不过!逢人我就可以顺便的介绍你。”讲了天大一个笑话,他想象到重岳遇到别人,相谈甚欢时忽然一扭身,将腰上的钮子亮出来:“这是舍弟。”笑是笑得出来,因为他一整个的情况就是这样一个笑料。重岳继续道:“但是没法握手,碰你一下你大概要咬人。嗯?难说你还要下棋,一个棋子下棋算怎么回事?对手要是输了更没面子,说是让一个棋子把你算计透了——你还是好好当人吧。”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很真很真了一样,而且,看到他的笑容就知道他的对快乐的饥饿。
望道:“一个人如果做人有许多优点,那么做棋子就一定也有许多好处。这么看来,我是没有一点优点的了?”重岳笑道:“那么我也有错!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噜苏,婆婆妈妈的?”望道:“我的兄长,你这话就太妄自菲薄了,请你仔细地想一想,婆婆妈妈有什么不好?”这句话把重岳难倒了。他把头伏在肘弯处,靠着不动,半晌才抬起头,道:“你说得对!我重新考虑过,才觉得这是个再大不过的优点。不婆婆妈妈,怎么才能挽住你,告诉你爱你?”望道:“可见你整个人全是优点了。”重岳笑道:“一个没有优点的人和一个全是优点的人做兄弟,好像是我夺走了你所有的优点。”望心道,那样最好,他真想那样做。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树荫下卧着一条小牙兽,做了噩梦,呜呜地发出哀叫,那声音让两个人很诧异,仿佛都是头一回听。或者是如梦初醒。重岳道:“我认识一个公司,你之前也打过交道的,现在很适合你疗养。”他解释成是疗养,不等望回答,一切都完结在了这两个字里。那一种空白宁静的微笑,像是电影荧幕最后的那个“完”字。
望是觉得随他去了,就算真挂在他腰带上也不算什么。但是有一件事让他放不下心来,不得不小心谨慎地问:“弟妹们……也都在你要介绍的那个公司么?”重岳只笑了笑,他忽然站起来,从望的对座换到他的身边。望觉得吃惊,不由地要给他让座。重岳笑道:“别动。我先前在村头喝了两口酒,被风一吹简直有些头疼,借我靠靠都不成么?”望道:“怎么会?我是瞻观你如玉山倾颓。但是还有一句话说,距离产生美。离得太近了就不能够尽收眼底。”重岳呵呵直笑,只把脸往他颈子间一埋。只能听到他抽丝剥茧的呼吸,像帷幔一般层层披撒下来,越来越隔绝,深深将他们两人同外界分割开。头发和蛛丝一样,都是很缠绵的东西,他感觉到他的整个的头发,像一只只小手,自动地缠绕住重岳,吮吸着他。他更诧异了。
棋盘上排步着一粒粒黑白的棋子。方知道这里面大有学问,除却关乎空间的问题,还与时间有密切的相干。一个白子落下去,就是一个太阳升起来,再下一个黑子,就把前一个太阳顶替掉了。白天黑夜,你来我往错落地登场。而且下的是极顺手的快棋,越下越快,越快就越下,哪怕知道有极可怕的后果也停不住手了。于是眼睁睁那黑白子的洪流狂乱地纵横,一路奔过去,摧毁沿路一切人的肺腑。
他简直是个时光老人,光是在这里下棋,就活生生把他哥靠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