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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金乌使徒,一种博爱的生物。爱百姓,爱花草,爱土地,爱水流。她在万籁俱寂中降临,带着沉积多年的希望与绝望。是妖神也是少年,是瑞兽也是凡人。她生来具有飞行的能力,因此似乎被赋予了接住坠落之人的职责,这与她一视同仁的天性相悖。后世东洲学者研究记载,金乌使徒只拥有一位伴侣,是为缘定因果,不容违抗。
1.
半梦半醒间,杜若感知到手上的温度。
有人正用尖牙叼起她腕间的皮肉,轻轻啃咬了一会,又似乎怕弄疼了她,改为吮吸。
是梦也就罢了,反正类似的梦,她做过很多次。梦醒后的失落彷徨,她也很熟悉。
可偏偏不是。
她知道,若是在此刻睁眼,定会遇上双清透如泉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吓人,其中所思所想一览无遗。因此她不敢醒来,闭眼佯装睡得很沉,任由那人用舌一下又一下,舔得她身心都湿漉漉的。
好热,本来就够热了。
砂海气候四季如夏,以至于正月临近,旅馆里的厚被子由头盖到脚足矣。她还和人形太阳挤一张单人床,体温高,翅膀暖和得要命,入睡前已然被捂出细细密密的汗,现在还要经此撩拨。
曜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亲吻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呼吸声也变重,听起来很渴的样子。
实在是受不了了。杜若睁眼,把手抽出来,带着些许愠怒和曜对视。果不其然,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急切和情欲。
什么求偶期,分明是登徒子吧,一尝到甜头就没完了。
曜格外贪恋她冷玉般的肌肤,杜若应该是月光倾泄而落化成的,否则怎会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淡淡凉意,附带着没人敢惊扰的冷脸神情。她想着是该收敛点,懂得知足,没想强着来,于是缓缓合起拢住杜若的翅膀,却收到一个吻。
呼。
杜若幽幽叹口气,侧着头,眉眼都缴械了,任由身上人流连。曜的唇很软,亲得她心里也软乎乎塌下去一块。她无言嘲笑自己,你能忍个什么啊,梦别七年,失而复得,你和刚开荤的她有区别吗。身体选择了贪欢,脑袋却在想从前,你还不如她呢……
适时曜欺身上前,和她缠绵地接吻,百转千回立马被咽进了肚中,碎成好多片。
不想了。
2.
先前杜若只知道曜在外观上有鸟类的特征,不知道她也拥有求偶期。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没有一定要找人交媾的欲望,只是爱护羽毛了些,住处的外观讲究了些,飞翔的姿势优美了些。
好巧不巧,被同样在砂海流浪,又了解动物的西涅克斯发现了。
“哎呀,小鸟想要试试做爱是什么感觉吗。”
曜居然真的认真思索许久,最后摇摇头,和她说:“我已心有所属。”
啊,鸟儿还真是挺忠贞的。西涅克斯轻笑,“那你的配偶呢。”
“她……要到冬天才来,接我回东洲,一同过春节。况且,我和她还并非……”
“哈哈哈哈哈哈……还有那么久,你能憋住吗,别等我死了你都还没做过一次。”
很幸运,今年西涅克斯寿命未尽,见到了曜的心上人,并且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直接问杜若,你知道她想睡你吗。
杜若罕见地接不上话,表情流露出错愕,“敢问阁下,何出此言。”
说话风格都是一路货色,真是……西涅克斯晃了晃尾巴,唯恐天下不乱,“我本来想着,都在这一块玩,互帮互助解决需求挺好的。可她死活不肯,说只要你。”
“解决需求?”
“对啊,人生苦短,这种事情都要忍的话,活着有什么意思。”
杜若听了,方才慌乱、试探、谨慎的伪装缓缓退去,留下晦暗不明的狐狸眼,然后浅浅笑,像晨起时看到的薄雾:“不错的想法,鲜少遇见如此豁达坦然之言。”
西涅克斯疑惑杜若表面上全须全尾一个正常人,内心比半人半兽的曜还残缺许多。无聊啊无聊,她拍拍屁股准备告辞。
杜若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飞过来的曜说,走吧。
“你们聊完了?”
“嗯,看来刚才没有偷听,真乖。”
是夜,西涅克斯左思右想白天场景,总觉哪里不对劲,半路折返。果不其然,借着月光她看到两人金风玉露,共赴巫山。曜伏在杜若身上,撒娇般蹭蹭她,情动得羽毛都舒展开,体型比平日还要大一圈。而外表清冷自持的女人眼神迷离,双腿无意识地环住小鸟的腰,刺激且艳情,又在极致的快乐之后,陷入哀伤。
3.
事实上按照曜的速度,不消三日便能回到东洲。奈何杜若身子弱,只能带着她慢慢飞。
“在这家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赶到狄斯吧。”
曜顺从地放下她,看了眼招牌,图科镇。
推开门,很明显店里所有人都被曜的样子吓了一跳,老板带着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们,最后吐出一句:“禁闭者得加钱。”
柯琳在桌下用膝盖顶了顶暗戳戳拿手肘怼她的米拉,眼神示意她别怕,坑不了跪下求饶还不行吗。
没想到形似大鸟的怪人弱弱地开口,很是可怜的样子,“我……之前被费沙人骗去做秘金人体实验,才变成了这样。实在是不好意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这……
米拉震惊地看她一眼,柯琳狐疑地看她一眼,其他人略带愧疚地看她一眼,杜若恍惚地看她一眼。
这份恍惚给谎言又增加了点可信度,柯琳扭头问杜若:“那你是?“
“我是她的同乡,来带她回东洲。如若要加钱也无妨,多谢各位包涵了。”
这位的神色更是诚恳,丝毫看不出一点破绽,但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算了算了,肯付钱就伺候着吧。
杜若从包裹里拿出银两,众人纷纷围上来惊叹。白银啊,当钱花,东洲人哪有新闻里说的那么穷。曜也伸出手,说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富裕,该给我压岁钱才是。杜若不好意思地拍她,嗔道,哪有这般道理。
哎哟,打手心。这下是真的,假不了。柯琳憋笑,偷偷把房间钥匙从双人换成单人床,有情饮水饱,多宰一笔。
关上门又是另一副光景。曜盯着窄窄的一张床,耳朵有点粉。杜若则双臂抱在胸前,问她:“你常常这样骗人么。”
面不改色就把西涅克斯的经历说成自己的,她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嗯……不是为了住下吗,再者,也没有伤害到别人。”
“骗人不好。”
“可你刚刚不也……”曜有些不解,烟烟和她说过,杜若最爱骗人了,她还以为杜若也喜欢逗人玩。
“我说的哪句是假的了?”杜若垂眸,隐去眼中情绪,去拉她的手,安抚道:“好了,没不许你这样,有分寸就行。”
曜低头亲亲她的手背,以示允诺。
又像,又不像。
像在爱撒诈捣虚,像在很会卖乖听话;不像在对人性的通透,对万物的感知。阿煦生来长一颗七窍玲珑心,察言观色的习惯浸入骨髓。曜只会徒手把自己剖开,掏出五脏六腑给你看,一片赤诚,盯得人发烫。
4.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说,只要按照规定,进行身体和精神检查,确认无危险后就可以通过临时条例,前往东洲。两人点头称谢,分别走进催眠室。
恰逢FAC委派的医生请假,由卡米利安代班。她翻看档案,阅读杜若的过往。
有意思。
“参照标准,你的侵蚀状态一直低于平均值,所以当作一次简单检查就好,不用太紧张。”卡米利安微笑着给她下套。
“好。”
杜若也以微笑回应她。
“说说你的异能吧,是如何觉醒的,最近有使用过吗?”
“我不认为我有坦露具体原因的必要……不过最近我没有使用异能,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其实也不难猜到原因,是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吗?”卡米利安步步紧逼。
“是能见到了。嗯,也不能算当初的那个人,刚好是恍若‘复活’,所以我不需要异能了。”
之前求的大抵是梦中相见吧,抑或是飘渺的魂体,能再看一眼已觉知足,谁想到真的等来一颗活生生跳动的心。私欲和执念相融,过去和现实交叉,快要记不清当初练习运用能力时,那份虔诚而又期冀的心情了。
“哦,原来是她。”卡米利安把资料又翻一页,“我也审查过她的精神世界,两股相斥的力量互相博弈,反而达成了纯净的平衡,像太阳。”
杜若点点头,“纯净……确实。”
是像太阳,若要面对她,总会有一片阴影落下,藏在背面。
“这上面写,对象还保留了一部分生前性格。”卡米利安观察杜若的反应,“很奇妙的描述……”
“那也只是一部分,还是有区别的,能分清。”杜若神色如常。
心理学家在表格上一个个打勾,通过测试吧,她懒得多管闲事。谵妄者会合理化一切磨难,给残忍的事实套上浪漫的外壳,沉浸其中,外在表现和常人无二分别,代价是游走在崩溃边缘的身心健康。如果曜都不觉有异,那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也无妨。
5.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难得有几位同乡在,玉骨这晚的说书特意选了东洲经典爱情悲剧,讲述情节间不时穿插戏曲的唱词,古风古韵,饶有意趣。
曜仔细地听着,侧过头,把嘴唇凑到杜若耳边,轻轻问:“他为何这么说?”
杜若一时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只好耐心答:“自是心悦英台,却不知对方是女子,所思所想,似亵渎神明。“
曜听了解释,没说话,伸出半边翅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搂紧了些。杜若深吸一口气,心跳与梁山伯同频共振。
没人比她更明白这句唱词。当年她看着阿煦跳舞,发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地停留在她的嘴角、肩颈还有腰腹,全然不顾场合和时间,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从此不敢看巫祭。
年轻的杜若想,金乌大神啊,若是你知道有人如此逾矩,会生气降罚于我吗。
现在的杜若想,金乌使徒啊,若是你知道我曾冒犯你的前身,会从此离我而去吗。
玉骨从十八相送讲到楼台会,从哭灵讲到投坟,快到结尾高潮处,顿了顿,问众人,“你们觉得我今日所讲,和往日相比,如何?”
嗷呜小孩子心性,故意说道:“玉骨姐姐每天都讲悲情故事,一次比一次惨,这个一点都不特别。”
“我下面正要说到此传说独到之处。”玉骨早有预料地拿折扇轻点她的头,“梁祝的唱词,乃是旧时我从一戏迷口中得来。不仅如此,她还与我描述了戏班的秘辛。说是梨园中的爱恨,与平日中的很是不同。一对生旦要是成了搭档,那便是一辈子的事情,比媒定夫妻还要牢靠。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真假难辨,也不必辨明。她们镇上就曾有一唱戏的名角,是个戏疯子,托付身后事时,她命自己的子女要将她和已逝的搭档,葬在同一个墓穴。旁人问她为何如此离经叛道,她用祝英台跳进梁山伯坟墓中时说的话回答——”
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也要成双对。
......
刹时四下寂静,玉骨得意地摇摇扇子,开始讲起化蝶。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没事,我向来体寒,你不知道么。“
曜用双手拢住她的,想着一会儿要去找无患子讨要补气血的药方,发觉眼前人态度有些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的氛围持续到了入睡前。杜若举起手抵住曜前倾的动作,不甘心的吻落在掌心,痒痒的,又开始舔。
“明天还要赶路……不行。”
“在旅馆可以,为何在这里不行?”曜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听书时你也不愿理我。“
“我……”
杜若在心中苦笑,能对她说实话吗,刚刚自己只是在想……在想……
“对象保留了一部分生前性格。”
狄斯语和东洲话的语法没那么迥异,“生前”对应的就是“死后”,荒唐的用词,重合的现实。对,对,阿煦死了,她怎么不算也跟着死了一次呢,曾经的她见到自己,怕是会认不出来吧。现在共枕眠的,是转世的曜和新生的杜若,年龄不过差了七岁。
生前不能夫妻配……
空气凝固,杜若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响声,和过分柔软的语气。她抚上曜的翅膀根部,继续说道:“我方才在思索,梁祝二人化蝶,确然独特浪漫。你有没有幻想过,我也长出一双翅膀?”
曜怔住几秒,随后用力抱紧她,在她颈窝里摇头,“我会飞就够了,她们经历的事情不好,我们不要像她们。”
“……知道了,睡觉吧。”杜若拍拍她的脑袋。
“抱着睡。”曜又拿自己的脸去贴她的掌心,“抱着,你看,你的手都没那么冷了。”
死后也要成双对。
6.
临行前,曜去找了位东洲道士模样的禁闭者,对方说,想算卦,先下棋。
靠近她的一瞬,曜立马感受到来自体内最深处的狂厄反应。双目失明了,额前的鸟瞳却清晰起来,忍不住靠近同类、窥探、共振。无数亡灵般的窃窃私语涌入脑海,很快又消失不见,一场三秒的清醒梦。
她也是……
“离尘姐姐你要小心了,巫曜姐姐可厉害了!她学什么都特别快!”
烟烟跑到两人身边,活泼的声音打断思绪。曜平息躁动,开始熟练地角色扮演。
“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多谢小友。”
几轮落子下来,胜负参半。曜也在和离尘的对话中发现,她的意识已经破碎,只剩下残缺的拼图。
自己刚刚看到的是什么画面啊。身着道袍的她游山玩水,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才思敏捷,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师尊、小溪、香火、石像……
走马灯如肥皂泡消散,留下无休无止的黑泥污染。
混沌,混沌。
正是害怕此情此景,众人才如此渴望我想起前世记忆吗。离尘能看到虞泉镇遥远的过去,看到巫祭短短人生旅途中的美好,看到……杜若吗。
曜把棋子放回棋罐,低声说:“还请道长帮我算上一卦。”
“自然,小友为何事所困扰?”
“我想,测测姻缘。”
“生辰八字?”
“嗯……不知道具体的时辰。”
“日期也可。”
“是降临的日子,还是破壳的日子呢?”
“小友真乃奇人也……既如此,在下便用梅花易数……”
离尘抬起手,指向一旁,“汝之正缘,当在西方。”
烟烟发出惊呼;曜顺着方向看过去,怔住好久,脸颊慢慢红了;离尘高深莫测地收回手,很是正经的样子。
是杜若,真的是杜若。
7.
曜姐姐和杜若姐姐就该是一对啊,两个人站到一起就想让人背成语,琴瑟和鸣、佳偶天成、珠联璧合、金童玉女……
第一次射日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时候烟烟还太小。随着年岁渐长,大人们讨论往事时,慢慢不会避着她,或多或少就得知几句隐秘传闻。好像所有人都见过她们呢喃私语,眉目传情,但也只限于此。这段晦涩的感情究竟在学者心中占据分量几何,她不主动说,没人敢问起。
如今稍微明白爱情是何物的烟烟偶尔还会暗自懊悔,自己总在杜若姐姐面前提巫祭姐姐,算不算戳她伤口啊……可之前每每杜若谈起她,眼里只有笑,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很快烟烟就不纠结了,因为曜长得很快,快到她和烟烟回忆中的巫祭已有八成像,从容貌到身形,从声线到措辞,同样的阳光灿烂少年郎。
杜若走到她身边,摸摸她头上呆毛,“刚刚在聊些什么呢。”
她欲言又止,心想还是让当事人亲自说比较合适吧,就听到曜开口,“没什么,离尘道长新介绍了一种棋艺,和你教我的很是不同。”
“哦……那是她教的好,还是我教的好?”
“你教的好。”
一来一回,前者明知故问,后者从善如流。腻歪死了,怎么不知害臊啊,烟烟缩了缩脖子,看到杜若眯着眼睛笑。好像当年离开的人回来了,一切从未改变过。
她清清嗓子,对着离尘说:“道长姐姐,快教教我是怎么算出来的。”
其实她对于命理不太了解,也不知道算卦水平有高低之分,只知道眼前两个人曾让神话成真。离尘掐手指的时候她就在想了,若结果能指向杜若,皆大欢喜;若天意和杜若八竿子打不着,她们俩也会白头偕老。
至少在青年人的世界里,爱情霸道而纯粹,只要两情相悦,就不该分离。若是没收获好结局,那一定是因为不够深情。
既然她们已有幸重逢,就没有理由不在一起。
8.
回东洲的过程一路顺遂,除了曜的本能欲望越发强烈,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缠着杜若来一次。杜若抱怨腰不舒服,曜就用翅膀护住她,抱着弄。杜若说要节制一点,她就开始拔自己的羽毛,要筑巢。杜若看了很是心疼,只好依着她来。
非人的特征也让镇民们见到曜时总会带着几分错愕戒备,在杜若出现后再转为恍然大悟和放松。
好像只要杜若在她身边,形似金乌的元素就可以被忽略,剩下一张无比眼熟的脸。偶有胆大的上前搭话,她也从容应对,胡诌几句从杜若那学来的卜辞,便让方圆十里都在传,虞泉巫祭在邪火中涅槃重生,如今还乡。
杜若对此不置可否。
伪装持续到了除夕夜。众人欢呼着期待巫曜时隔多年再跳祈福之舞,沟通天地,以求福泽万民。结果到了时辰,祭台上却只有穿着新祭祀服的烟烟,紧张得不知该不该开始。
而曜全程蹲在城里最高的塔顶,蜷缩着身子,俯瞰着热闹的人群。正值庙会,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还有人放了孔明灯,加上她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收敛火焰,因此不细看难以发现。
于是焦点集中在了杜若身上。
真残忍,百姓爱戴的是巫祭从未改变,变心的人是她杜若。
“各位,让烟烟完成仪式吧,毕竟……上一任巫祭已然逝去。”
周围立马安静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字一句地传送到了五感极佳的大鸟耳边。
她抬头,很快就找到曜的身影,与之远远地对视。百姓们顺着杜若的目光,一片惊呼。在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之前,她先一步开口,“我想这几天有不少人看到过,我们的“巫曜”落在某户人家的屋顶,望着太阳发呆;又或是飞翔于天际,速度奇快无比;城东吴家在盖新房,她一只手便能扛起百斤石料;她三两下就击退成群野兽,保护南边田庄免于糟蹋……显然,她是不同于前世的存在。她虽不会通灵解梦,但照样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大家。她不是喜欢看太阳,而是在提防灾祸再次降临。”
毫无准备的一番话,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不成逻辑,又好像在脑中已盘旋许久,只是难以启齿。
杜若顿了顿,转而扭头鼓励烟烟,“开始吧,别误了吉时。”
鼓声响,唢呐鸣,巫烟起势,以舞娱神。
明明就是很不一样的,怎么今日才终于辨明。
9.
本来杜若都习惯了曜的热情,因此今日当曜在床上压过来亲她时,她主动把对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可是曜只是润了润她的唇,浅浅地啄吻着,像窗外的烟花。杜若有些不解,勾着她含住香软的舌,缠绵许久。
好像是两人之间第一次不带情欲的吻。
前几日不是很欲求不满么……怎么现在反倒不想了。杜若脸有些热,不知是因为主动的自己,还是因为突然纯情的氛围,眼睛酸酸的。
曜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顺水推舟,俯身去咬她的锁骨。她们彼此已经很熟悉,杜若几乎是立刻就软了身子,轻抚着让她慢一点。
“过完年……就不会这样了。”
要怎么开口呢,求偶期没有那么长,只是幌子罢了。之前总是和杜若亲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对自己的喜欢。
先前浑浑噩噩纠结中的杜若不会注意到,曜最抵触的就是旁人面对她们时充满祝福的眼神。都说东洲人讲究门当户对,定亲还得算算生辰八字;狄斯人虽开放些,但也会从各个角度评价一对情侣是否相衬。可到了她和杜若身上,什么都不必过问了,天生一对。
再青涩再愚钝的脑子,都能想明白缘起何处。
她是如何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杜若的?大概是当西涅克斯提出邀请时,脑海中满是杜若的脸,原来我只能接受和她做最亲密的事。
于是在砂海的那天晚上,她先是牵住杜若的手,而后抱住她,蹭耳朵、摸腰、亲额头、分开腿。每一下都更过分,每一步杜若都没拒绝。杜若也是喜欢她的,对吧。
对吗。
曜承认自己阅历尚浅,见识不足,可她也有一套最基本的判断方法。情话可以胡说,眼神可以演戏,身体的反应总造不了假。意乱情迷,气息交换的瞬间,呢喃而出的名字,该连着心吧。
而且,旅馆里的那群人不认识我们,却还是调侃,假不了。但是杜若听到说书里的殉情,又是很难过的样子。不过离尘算的姻缘也算是准确,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曾经……
曾经的“我”和杜若,大概是人人称道的金童玉女。
绕回来了。
回到东洲后更是不安。貌似站在杜若身边的人,就该是巫祭才对。她下意识地顺着大家的想象表演,表演时莫名想起那日玉骨唱的戏。
生前不能夫妻配。
微弱的、莫名的、烦躁的怒火,在小鸟的羽毛间烧了又烧,化为杜若身上的红痕。做的时候幻想和杜若一起去野外摘青梅果,酿成酒一口干了,喝得醉醺醺地东倒西歪,一想到杜若变得迟钝的样子她就心情大好;幻想偷偷把杜若的衣柜翻个底朝天,睡在里面再也不起;幻想真的成为一只鸟,停在她的掌心肩头,整日撒娇环绕;幻想冥府来客一箭射穿两人心脏,血肉相融,温热黏腻,从此生生世世不分离。
直至今日曜才恍然大悟,百姓不曾了解阿煦。杜若是她的私情,也是她的遗物。自己扮巫祭,唯一骗不过的就是杜若。
固执是她,纵容是她,忠贞是她,多情也是她。
0.
新年伊始,虞渊城的月亮蒙尘跌落,途径云层,沾湿肌肤。她是预言的践行者,神话的信奉者,敬天地也敬鬼怪,敬卜辞也敬人言。或许是太早窥探命运的本质,事实对她而言逐渐不再重要。因此她似乎常常跃然于苍穹,飘飘不定,摇摇欲坠,这与她求真求实的本性相悖。她闭眼后仰,等待前世来生的审判,即将粉身碎骨之时,被金乌使徒接住,妥帖地放进怀里。
旧痕未消又添新,白玉碎絮,曜只觉美得不可方物。
死后也要成双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