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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去拜访了刚刚过世的洛伦兹神父的养子,一位彬彬有礼的艺术家,从前在德罗斯公爵的茶会或是名流荟萃的沙龙里能够见到的,卢卡斯·洛伦兹。
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打听到他现今的住所。这栋房子坐落在一个偏僻遥远的海滨城镇,小道弯绕错综。卢卡斯·洛伦兹的容貌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叫人完全辨不出他已四十有余。束住发尾的棕发搭在左肩上,俨然一副洛伦兹神父年轻时的翻版模样!他起身唤我快坐,斟了两杯温过的红酒,自己卧进对面的软沙发里。这红酒的滋味我可有印象:当初我和妻子抱着长女请神父圣洗时尝到过。
开门见山:他晚年还好吗?我仍旧记得当年,我和一帮年轻的好友偷折后墙的红樱果时,他冲过来拎住我们后衣领的样子呢!一大串字句砸下去,就有一大段时光涌上来。我的回忆滔滔不绝。面前这位小洛伦兹只得用指甲敲敲玻璃杯,示意我噤声,就像在沙龙里示意掌声停止。我慌忙道,实在抱歉,先生,我只是回想起了太多关于当初的教会,还有那时的洛伦兹……
“他后来没有在教会工作,”卢卡斯·洛伦兹绕着肩处的发丝,“无事的时候就在这屋后转转,或是找到街坊组织一场小型沙龙。听到我弹Liszt时他的掌声总是最响。”不知怎地,现时他的绿眸呈出一种黯淡的状态,像阳光被阻隔了的绿荫。
我在胸前划上十字,上、下、左、右:“阿门!他在天堂会好的,无尽的红酒和热茶啊!”
卢卡斯·洛伦兹没有回应,任由沉寂凝滞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的嗓音轻得堪比羽毛落地:“他总说自己上不了天堂。”
我一惊:怎么会,洛伦兹神父是这世界上最该上天堂的人。早些年,他的衣服尚还打满补丁的时候,我们街区孩子们的学费全是他筹满的。据说他那时四处奔波,放下身段去拜托,费了极大气力呢!
卢卡斯抬手打断我——
“没有我的话,他一定可以上天堂。”
风簌簌,他轻抿一口酒。
“他三十二岁时在车站捡到我。说是捡到,倒不如讲是受了老友凄楚的、临死的托孤。那时是冬天,风真冽,雪也扑扑地落。四肢在渐渐麻木,我恍然自己快要死了,因为我突然发觉母亲攥着我的手变得像一团滚烫的炭火,我这就要甩开她的手了!‘不要再拖着我、拖着这样一具尸体往前走了,’我哭嚷,‘您快自己走吧,快走吧。’我的四肢好似冰冻又融化,惚然间觉得母亲的眼下蜿蜒出了一条冰雕的泪痕。最后一刻,她高声惊呼一个名字:‘洛……神父!’失去意识时我感到她总算松开我的手,接着,一个穿着朴素黑袍的男人奔了过来。”
“那就是洛伦兹神父?”我问道。他没有理会,三十年前的故事再度发出回音。
“我醒来时,母亲已经被披上了白布。我拖着快冻坏的腿伏在墙角,‘她原本就患了肺咳核,’一个白衣的护士压低嗓音,‘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孩子啊!她那儿子可才十一岁过半月。’她们感慨道。丝毫没觉察那个十一岁过半月的孩子正离得不远。
“那夜,阿尔瓦推开屋门时,我拼尽全力跃起来捉住他的袍子:你个骗子,你骗了我!你说过会送她去休养的,是你说的!妈妈…妈妈……我的声音一定很刺耳,因为他纤弱的身躯都被斥得颤了颤。抱歉。他轻声道,一滴雪水融化,渗进屋内,他俯身抱住我,声音的质量甚至比不上脚下吱呀作响的木板。抱歉、抱歉,我会还给你一个家,我发誓,抱歉……
“我呜呜地抽噎着,拥紧了他身上残存风雪气息的长袍。
“后来,基金会的人让我们的屋子不再渗进雨雪,也让我们拥有了几套完整的衣衫。那时阿尔瓦清晨便出门布道,黄昏时就跟着哩哩噜噜的马车回到小屋来。次年九月我从巴尔萨克改姓了洛伦兹,这是主教为了方便安排我修毕学业,才挂着洛伦兹的名号让我进了老街附近的学堂。学堂是寄宿制,我一年只有圣诞节或暑期才能见到他。我头一次从学堂回到家里时身上沾满泥土,是骑车路过泥坑时没有扶稳的结果。阿尔瓦的呼吸当即就滞涩了,托着酒杯的手摇摇晃晃——想必是以为我受了欺侮。酒液泼洒一地、杯子四分五裂时他正扑过来检查我的手臂、后背和脸颊,确认只是膝盖有些擦伤后长吁一口气。‘…谢谢您。’我听见自己说。这是我放下芥蒂后,心平气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儿很好,一切都好,谢谢您。’他默默为我取了一身衣装,而后把温水放满浴缸。
“‘漱洗一下,来尝尝我的手艺。’他顿了顿,抚上我发顶,‘辛苦了。’
“那天牛肉汤和干面包的搭配实在得当,用餐时阿尔瓦的目光就没从我额发上挪开过。我用面包吸尽盘底最后一点儿汤汁:‘怎么了?父…父亲?’我仍旧没办法习惯这个称呼,即使我早已变成了旁人口中的‘小洛伦兹’。阿尔瓦仿佛看穿我的窘迫,柔声唤我不必为难:叔叔、先生、老师……这些都是好称谓。他的蓝眸是可测的浅海,他用慢缓的柔情洞察了我、吞噬了我,而后又宽慰似的落下一句:‘或者,直呼我的名字也好,我不介意。’
“学堂的圣学课曾教导,蓝色是上天的颜色,天堂之门的色彩。它们是一种永恒的真理,一种开化的启示。我恍然便想起来这段话。因为那时阿尔瓦蓝色的、不带一丝灰浊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两颗珍珠贝反射的光泽——就像一切伊始时的天空。我就坠落进那里。”
卢卡斯的话语戛然而止,风停,死寂。彼时我正被某种难言的讶异淹没:他的言语里分明透出一种近乎眷恋的钦慕。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的猜想般,浅笑着挑挑眉,又低头抿一口酒。
“我在十五岁的暑期学会了跑沙龙,上午就在教会的地下室鼓捣那台快要散架的钢琴,午后或晚上便用这琴艺贴补一些家用。母亲还在世时,在那段无与伦比的好日子里,我以音乐为乐,而到了此今只能用作一种解决温饱的手段。‘Bravo!’台下闲散的贵族们不吝啬地鼓掌,我便挂上得体的轻笑,驯从地问他们还想听些什么。十年前的?百年前的?夫人说笑了,万年前的曲谱恐怕得要钻进远古洞穴才可能找出了……我的率真惹得那些贵妇人们咯咯笑。接着,一枚枚珠宝、钻石和硬币像雨一般落下来。
“我俯身拾捡,指尖传来冷硬的硌感,却与我曾在教会圣器室里擦拭银烛台和圣杯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但我需要它们,阿尔瓦需要它们。他布施出去的,我总得想办法填回去一些。
“我匀出来一些钱币换得了一条厚围巾,当作圣诞节送给阿尔瓦的感恩礼物。我扑到他的肩上,他手上翻书的动作一顿,仰头时顺软的发丝擦过我脖颈,‘怎么了?’他的声音里有朦胧的笑意,苔藓上的冰霜就此在寒冬里融化了。‘猜猜我为你准备了什么?’我把简陋礼盒上的布料撤开,像一个发明家沾沾自喜地展示全新的创作。而后我摔倒进他的拥抱里。
“他的吐息浮在我额头,我这就消融成一滩水,滚落进泥土,或是渗入一颗青苹果里。惶然间我仿佛听见了钟声,就把耳朵贴近钟声的来源——更沉闷、更谬重,更像是某种叩门的声响。咚、咚、咚……是谁在努力叩响天门?我抬头,撞进来客的那双眼睛。微型的天门。
“晚饭过后我执著要卧在他身上,固执地叫他将早前的事统统告诉我。我这才了解原来他有这么多过往:他同我说,我的生父塞曼从前与他是好友,可惜塞曼那时全然走在通往宽门的路上,在靡靡之地饮酒作乐,甚至会折断无辜麻雀的翅膀以示自己为人的威严,于是他与他断了联系……午夜的钟声里他从天南讲到海北,咽喉恐怕都有些干涩了。我的唇犹豫不决地擦过他的,妄图共济一丝水分,最后却只是划了过去,落在他眉上。
“两年后,是我第一次偷尝到决绝的酒味。整瓶的烈酒灌入我体内,我便如同失了神一般承受罪恶的指引。恍惚间感到腹部有蛇游,接着,这条狡猾而恶劣的蛇缠吻我的全身,它的尾部从指尖刮到耳垂,轻敏地一甩,我的脉搏便颤动得厉害。它的信子这就抵上我的左脸了,在温热间丝丝吐着凉气。‘怎么喝了这么多。’是阿尔瓦,他为何不帮我把这只腹行的蛇驱赶走?刹那,我忽然看到蛇身变成了阿尔瓦的手臂,而蛇分叉的红信则是他的手指……我哭喊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字句,死死地、依恋地攥住他肩膀,恳请他不要离去。啊!我这就成了他的第三根肋骨,连同皮肉一并被撕裂开来。我在动作时,他无时无刻不捂着我的眼睛,却又对我噬咬着他肩膀的虎齿无可奈何。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他喃喃,甚至将欲有泪落下来,落在我赤裸的胸口,变成一枚玫瑰籽或一颗小痣。酒瓶里最后一滴酒液流尽时,他让我复明,他赐予我新生。
“沙发垫巾滑落时我战栗着扑进他的怀里,却始终、忠实地没有碰触他的嘴唇。”
他的叙说里显出一种被烈酒灼烧的嘶哑,我几乎快控制不住我的惊愕了。
“那晚过后阿尔瓦开始疯狂地忏悔。不是在告解亭里——他不再踏入告解亭一步。仿佛连蜡烛的光影都成了对他的鞭笞。而是在每一夜,在他以为我早已沉睡的时刻。我听见隔壁卧室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听见他额头一次次撞击地板的沉闷声响。听见他一遍遍用撕裂的喉咙嗫嚅:‘宽恕我…宽恕我玷污了这纯洁的灵魂,宽恕我的软弱…我的罪孽深重……’他甚至落下泪来,泪水坠地的声响都比他的嗓音要重。
“但他没有在痛苦与无助中枯萎,起码他不会让我同他一样。两周后我们做了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决定:他离开了教会。不是慢慢淡出的,而是像从画布上彻底擦掉一个人物般,决绝地抛弃了‘洛伦兹神父’的身份。没有告别和解释,他几乎同过去的一切断了联系。除了我。
“他带着我搬离了老街,我们脱开了所有认识的人和曾经的事。那个清晨格外阴冷,他就站在存放旧物的橡木箱旁。压在箱子底部的,是那件全是花绿补丁的袍子。他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退缩、会再次跪倒在那沉重的象征前。
“他并没有。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堆过去的余烬和铅灰色的天。‘卢卡斯,’他从咽喉里挤出一声呼唤,声音随灰尘飘散,‘我们该走了。’
“于是我们便到了这儿。无人知晓我们的名姓,他也不再是一个神父,而是一个沉默寡言,或许身体不佳的学者——阿尔瓦·洛伦兹先生。我则成了外人眼里一个颇有造诣的艺术家,或者说,是他的……”
卢卡斯·洛伦兹斟酌许久,唇瓣张了又合,仿佛说出某个词语对他来说比吞下百颗钉子还要难得多。
“他的伴侣,他的……爱人。”
他的声音梦呓一般,飘飘然坠下。
“街坊们有时会来我们屋里听我习琴。阿尔瓦总会烤些精致的茶点,摞在白瓷碟上,算作尽心的招待。这会儿门大开,不时还会钻进几只无家可归的猫。孩子们在屋里跑窜时,大人们讨论这房子的设计时,当所有人都无暇顾及我们时,我终于能偷偷轻啄他的唇瓣、耳垂和锁骨,他把脑袋搭在我肩上:这是在虔诚地传授我爱的义理。如今,我们是一对寻常的爱侣。
“他研究玫瑰的养护方法,和我谈论天气、海潮和新买的书。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切有关教会、窄门与神的字眼,因为他在听见钟声时仍旧会愣神。有一日我在深夜惊醒,发现他不在身边。循着月光,见他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勾勒出他颤抖的剪影。我坐到他身边唤他:‘阿尔瓦、阿尔瓦?’动荡的水就拍打下来,就像是海潮要淹没我们,试图把我们向深处拖拽去。我拼死抵抗,以至于喉间都涌出呜咽般的鼻音……我强撑着陪他坐到了天明,一直到那份海潮退去,他都一言未发。光照洒下满屋时他忽然回抱住我。我又看清那双蓝眸,那儿多么灵妙,映着风信子和海岸线的倒影。
“这里连冬天也不会有风霜,到处都是好阳光。我们游离在这儿,我们流亡在这儿。”
卢卡斯起身,一种长久的寂寒笼在屋内。屋外涨潮的海水正漫过沙滩。我想开口,却突然无法发出声响来。
“窗边的那张软椅是个好归处。从窗口跃进的猫偶尔会蜷在座垫上,因为阳光在伊始时就能照到这儿来。阿尔瓦就卧在上面,像是睡熟了似的——晨时光线浮动,起落的山脉成了他眉眼的阴影。我摩挲着他的指节,即使在暖熙下,他的血液仍然不动涌,化作一片静冷的水潭。那个清晨前,我还未认真端详过他阖目的模样:那扇门闭得紧,瞧不见蓝色的水天了——我许久、许久没有看见他这样安稳地睡去了。
“我没有哭泣,只是拉住他的手告诉他:这里阳光明媚。”
茶几上,酒还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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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台词参考电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