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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是在网吧查到自己的高考分数的，那天他知道是出高考成绩的日子，但他并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连那台小小的座机电话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交话费了，原因是父亲高明不想再听到无休止的催债电话，因此高途只能将几张纸币攥在手里，偷偷溜出家门，在街边找到一家网吧。
网吧老板看到一副好学生模样的高途，不自觉就放下了举着香烟的手，他象征性地扫了两下烟雾，对高途说：“来上网？有会员吗？”
高途摇头。
“带身份证了吗？你应该......满十八岁了吧？”
“满了！但是我没有带身份证。”高途露出一丝窘迫，他将一张红艳艳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递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说：“可以吗？”
这回轮到网吧老板摇头。
“好吧，谢谢您。”高途垂头丧气地刚准备离开，就被网吧老板叫住了，他喊道：“你过来干嘛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孩看起来连游戏都不会打，甚至在移动支付流行的时代，还在使用纸币。男孩衣服上的每一根线头都在叫嚣着贫穷，而这样一个男孩，居然会拿钱到网吧来奢侈，老板很清楚，自家的定价是高于寻常网吧的价格的，若是懂行的人一进门看到墙上的价格就扭头走了。
高途说：“我想查我的高考分数。”
沉默几秒后，老板问：“准考证号还记得吗？”
高途点头，随即掏出了准考证。
老板说：“我帮你吧。”
然后高途就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看到自己的高考成绩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老板也被惊得呛了烟猛咳几声：“小弟弟，你这分数足够上华京了吧！”
高途脸颊红扑扑地盯着电脑屏幕，想要把分数准确地记下来，他很害怕一到家就忘记了，他应该带笔出来的，可在高明眼皮子底下拿钱离开让他太紧张了。
在确信自己记住后，高途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并表示感谢，他打算离开，但老板第二次叫住了他：“你等一下，我打出来给你。”
打什么？高途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对折起来带着油墨味的A4纸就递到了高途手里，高途又激动地说了几次谢谢，然后他手里攥着那张A4纸，带着与来时完全不同的心情回家。不，不能回家，他要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在医院的妹妹高晴！
来到医院后，高晴听到这个高途的高考分数也十分高兴，她接过高途递给她的成绩单，没想到刚一展开，一张红艳艳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就掉了出来。高晴愣愣地说：“哥哥？”
高途也愣住了，然后他告诉了妹妹自己刚刚的经历，高晴有些感动，她忍不住搂过哥哥的脖子，对哥哥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善良的人，哥哥，你去远一点的地方上大学吧，帝都、山城，都是很好的地方，只要能离高明远一点，哪里都很好，以你的才华，一定能够过得很好，这个成绩上华京绝对是够的！”
高途摸了摸高晴的头发，动作是那么温柔，但说出的话却让高晴很不爱听：“我早就想过了，只会上江沪的大学。”
高晴有些生气：“不行！你不可以留在江沪！”
高途：“可如果哥哥去了外地，会想念小晴的。”
高晴说：“就四年而已，实在不行我陪你去，帝都肯定有很多比江沪更好的医院！”
高途并没有被说动，看起来心意已决，高晴知道，自己的哥哥表面看上去温吞好欺负，实则认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她认命地说：“我只是不想做你的累赘。”但她就是，一直是，如果不是因为她，以高途的智商和吃苦耐劳的品德，怎么会为了高额的奖学金就去读江沪最有名的权贵高中，遭受无数的霸凌与羞辱，还给那个叫沈文琅的大少爷做了三年跟班。沈文琅前几天还冲到她的病房大喊大叫，被她按铃喊来的医生和安保架了出去，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高途，怕高途担心。
高途轻轻擦去妹妹的泪水：“不是的小晴，你才不是累赘，事实上，你一直支撑着哥哥，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经常觉得自己会——”
高晴意识到了高途想要说什么，她用手捂住高途的嘴：“好了，不要说这种话。”
“嗯。”
高途在医院留到很晚才回家，他将代表成绩单的A4纸留在了高晴的病房，他以为高明会已经睡了，没想到一推开门灯火通明，而坐在大厅里的人，正是他的高中班主任李老师。
高途惊讶地说：“李老师？”
高明说：“李老师特意过来告诉你高考成绩的，他说以你的成绩足够上华京了。”
高途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已经高兴了太久太久，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拿来面对高明和李老师了，但李老师这一举动又让他十分感动，所以他眼眶微红地看向了李老师。
李老师许是以为高途听到成绩太激动了，他由衷地对高途说：“恭喜你，高途同学。”
高途说：“李老师，其实不用您辛苦跑一趟。”
李老师眼光扫过旁边还在抽烟的高明，他对高途说：“今天我查到高考成绩后，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的父亲，但没有联系到，高途......总之我很担心你。”
这个孩子的家庭条件差到全校闻名，学校大大小小的奖学金助学金基本都会争取，向他父亲要债的人听说儿子在读贵族高中，居然直接来到校门口来闹事。
而且这孩子后来还莫名其妙获得了沈文琅的关注，这也是件很值得说道的事情，一些有钱少爷很喜欢以欺负普通人为乐，他本以为沈文琅对高途也是如此。直到沈文琅前几天来问他高途的家庭住址，他当然不会说，谁知道这位大少爷问到地址之后想要干什么，结果这个大少爷十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嘴里嘟囔着“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肯告诉我”，然后把一部手机递给了他，他从未见过沈文琅如此别扭的样子。沈文琅说：“那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这部手机给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总之帮我给他就行了！”
“......我会考虑下。”李老师开始思索是不是可以将高途的家庭地址告诉沈文琅，毕竟沈文琅这次看上去确实没什么恶意。
沈文琅看起来还有话想说，李老师主动谈起一个话题以缓解尴尬：“我听说你申请到了普哈斯大学。”
沈文琅点点头。
李老师：“太优秀了，我听说普哈斯今年才在中国招了两个本科生。”
沈文琅好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的挑了挑眉，他有很多更在意的事情，但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出口，最终轻轻“嗯”了一声，倒是丝毫不自谦。这让李老师眉头微皱，又打消了几分说出高途家庭住址的想法，果然高途还是该离这样的少爷越远越好。
接下来，沈文琅又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李老师，你有什么不用的手机吗？”
“没有。”
“那你想换新手机吗？”
“没有。”
“那我送你部手机可以吗？”
李老师笑了，他开玩笑道：“沈同学是打算毕业之后，进入手机行业吗？怎么人人都想送手机？”
沈文琅皮肤极白，因此窘迫起来格外明显，但李老师不知道，沈文琅窘迫的根本不是他的调侃，而是一种萦绕在心头不愿承认的情感。他很想逃避，但他又害怕再也没有机会相遇，茫茫人海，他连一串电话号码都没有。
沈文琅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老师，您别送他我给您的这个新手机了，我跟您换一个旧的，您把旧的给他，您也别告诉他是我想送的。”
这一串“您”“您”“您”把李老师砸得晕头转向，让他有种受用不起的感觉，仔细一听说的话更是心思婉转，恐怕高途本人听到也会诚惶诚恐。
李老师回答：“好吧，我不会说的。”
沈文琅如释重负：“谢谢老师。”
现在李老师随身带着的包里正装着两部手机，一部是他用了才不到一年的旧手机，一部是还没有拆封的最新款水果牌手机，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部，由他代表一个男孩送给另一个男孩。
李老师对高途说：“我是来跟你聊志愿的事。”
高途：“我已经考虑过了，会报江沪的大学。”
李老师：“但即使是江沪最好的大学也比不过华京——”
高明此时插嘴道：“我觉得他留在江沪就很好啊！”
李老师：“高途，我们俩单独聊聊，你不要受你父亲的影响。
高途笑了：“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他将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两部手机，他察觉到有两个人正在盯着自己，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将手移到旁边，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大概一个月后是报志愿的日子，你还有机会好好考虑下，到时候你到学校来找我。”然后他沉默着写下一句：“老师还有一个东西会给你。”
志愿系统开启的那天，高途来到了李老师的办公室，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江沪大学，甚至连专业都想好了，生物，这让李老师不由得想起网上经常有着关于“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的调侃，对于一个出身贫寒的孩子来说，生物工程不一定是个很好的选择，于是他问：“高途，你为什么想选这个专业？”
高途：“我想以后做生物制药的方向。”
李老师：“但是——”
高途：“老师觉得这个专业不好吗？”
李老师斟酌了一番说：“江沪大学的生物专业倒是很不错，但这几年一直都说生物不是很好就业，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高途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说：“我考虑好了。”
李老师陪着高途一点一点填完了志愿，到最后要提交的时候，李老师移动鼠标按下了保存，他说：“老师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吗？”
“我确定。”
随即，高途的人生就在一次鼠标的点击中发生了完全不同的变化。
李老师将新手机拿出来，说：“这是你的毕业礼物。”
高途显得十分慌乱：“不行老师，这太贵重了。”
李老师“解释”道：“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学校对于考到650分以上的同学，都会奖励一部新手机。”
高途显得懵懵的：“真的吗？”
李老师：“当然！其他同学都已经领过了，只有你还没有领了。”
高途：“可我还是觉得太贵重了。”
李老师：“高途，等你上大学以后，一部手机是必不可少的。”
高途后来还是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部手机，并办了自己的第一个手机号，李老师随口问高途有没有还想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他这里有手机号可以提供，高途摇摇头。
李老师眼前浮现出曾经沈文琅站在这里的样子，他试探性地问：“xxx？xxx？xxx？对了，还有沈文琅，你都不想联系吗？”
高途脸颊突然泛起一阵红：“沈文琅…..沈文琅的手机号码我记得。”
李老师很惊讶，看到高途的反应，他心中突然冒出一种可能性，但他还是故意说：“是他逼你记的吗？”
“不......不是的！”高途结结巴巴但又十分坚定地反驳。
“好吧。”
李老师想，他实在没有资格去计较一个已经毕业且考了650分以上的少年是否可能搞过早恋了。
然后大洋彼岸的沈文琅早上起床后看到了来自李老师的一条消息，直觉告诉他与高途有关，他感到有些心跳加快，想着洗完脸再看、刷完牙再看、吃完早餐再看，每每以为自己心情平静了，拿到手机那一刻又继续心跳如擂。
沈文琅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3，2，1！”沈文琅心里默念着，最终点开了这条消息。
李老师：“你送的手机高途已经收下了，我告诉他这是学校的奖励，我想进入大学开启人生新阶段，还是用新手机更好。
另外高途办电话卡了，这是他的手机号，也许你可能会想知道。”
那一瞬间，沈文琅感到自己的心上被一串数字缠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