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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拓】每一次想念都是一根绳索

Summary:

热闹的庆典日,死去十年的初恋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Notes:

标题化用自:「忘不了有次深夜乘出租车时从收音机听到的一段阿拉伯语诗歌。 每晚,关于你的回忆都仿佛绳索一般垂下来,勒紧我的脖子。」

Work Text:

校庆日的午后,崔智雄在参加庆典的人群中看见了他。令人眩晕的暑气蒸腾,广播放着熟悉到想吐的流行曲目,空气中混杂甜腻的爆米花、烤肠、学生小摊贩售的香水制品、礼花爆炸释放的化学气体和汗液的气味,他就在这里出现。穿校服的年轻人们尖叫、打闹、传递零食和饮料,川流不息人群中的礁石,同样的装束,早已死去的初恋就在这里出现了。

对上视线后,黄寅拓朝崔智雄走来。缓慢转动身体,好像不太情愿地磨蹭几步,才黏黏糊糊地拖着步伐过来。人群往两边散开,摩西分海。兴奋瞪圆的眼睛,更加明显的嘴角弧度,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十年如一日炙热的眼神。曾经有过闲着顺手揉捏把玩的脸颊肉,面颊早已消瘦下去,片刻之间又显得陌生了。

崔智雄没有离开。没有逃跑,没有撇下黄寅拓假装从未看见。后来他想,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所谓错误,所谓最后,在那之前一切还可以挽回,在那之后命运如同滔滔河水。只能任其发生。

黄寅拓拉起他的手腕。崔智雄不太愿意十指相扣,这个习惯在反复训练以后被记住。紧抓着小臂,迈开步子,要跑起来。他们穿过拥挤的小摊、社团展区、街边表演的学生。他们穿过教学楼和树林。一头栽进崔智雄的车后座。黄寅拓把他扑倒,急切地吻他,唇舌间留着碳酸汽水的甜味,咕嘟咕嘟冒着泡。中途换气分开,他跨坐在崔智雄身上,扯下自己身上变得皱巴巴的校服外套。等等、寅拓、寅拓啊。崔智雄小口喘气,有些生疏地把他推开。

崔智雄举起手。钻戒反射着阳光,在昏暗车厢里格外醒目。你瞧,寅拓,哥不能跟你做。哥快要结婚了。

这很漂亮吧?精挑细选、代表着无上幸福前程的闪光石头。

摘下以后又觉得,并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放在木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车钥匙、纸巾、拆开包装的避孕套。淹没于一堆杂物中。几步外的洗浴间,生锈的水龙头哗哗作响,呕出冰冷的水流。现在是春末夏初,崔智雄却从水中感受到寒冬的抚摸。他仔细地清洗着手指,想要剥离残留在指缝间、抓住黄寅拓的头发摇晃他脑袋的触感。那触感已经渗进皮肤,令他指尖发麻。

刚才沿着高速路逃亡,把熟悉的城市丢在身后,滚进墙壁散发着霉味的汽车旅馆,关上门黄寅拓就扒下崔智雄的裤子给他口交。崔智雄本来不打算做到最后,至少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而不是什么奇怪的部位的时候还是这么想的;但是黄寅拓骑上来没跟他商量。黄寅拓好像真的瘦了点,感觉骨头有些硌。不止是脸颊,大腿也没有以前那么圆了。又或许他只是需要校正对寅拓的想象。很久以前他们还是两个穷学生,找尽机会躲开别人打炮,在崔智雄的卧室里,崔智雄拔出来,射在他的腿根,精液半死不活往下流,看得焦躁,胡乱拿纸巾擦掉。感到手掌下的肉的弹性,他不敢擦太仔细。两个人乱七八糟从卧室出来,穿过整间公寓的公共空间去浴室,崔智赫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黄寅拓收起在智雄面前年下的姿态,被操过就以能够登堂入室的姿态自居,或者有门户的狗吧,把智赫当成自己的弟弟,打招呼。还说什么借用浴室、多谢。自来熟到恐怖分子的程度。崔智雄倒是脸红得快要爆炸。

现在黄寅拓窝在老旧的弹簧床上,裹在浴袍里,闭眼睛,呼吸均匀。数小时前做完,崔智雄打发黄寅拓去清洗,黄寅拓控诉他是冷漠的老鼠。充耳不闻,坐在旁边冥想。被欲望搅得一团乱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这才能够打起精神,觉得自己可以再度握住胜利的权柄了。冥想完去洗,黄寅拓已经睡着,崔智雄忍住一掌把他拍醒的冲动......

没忍住。寅拓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被拽起来,智雄咄咄逼人: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令人烦躁的粗重呼吸,过于滚烫的体温,和此人共处一室皮肤下蚂蚁爬行般瘙痒的幻觉,和发根下微微散出、埋葬寅拓的泥土气味,偶尔僵硬的触感,构成混乱而无法忽视的现状,提醒他寅拓确实已经从死亡的国度跋涉而归。狗丢了还能再自己找到路回来,不得不猜测这就谜底。寅拓还想睡,迷迷糊糊往被子里钻,丢下一串含糊的嘟哝,别忘了我是不死的少年。

固定标签式的外号,大概在初中部时期就开始流行,踢足球经常磕碰受伤,伤得再吓人也会很快恢复,旺盛的生命力被调侃「是不是不会死啊?」,请假两天就拄着拐去学校,朋友们会说「那个家伙又复活了」。无聊的中学男生围成圈哄笑。简直是活蹦乱跳到令人头痛。崔智雄和他一起行动,时常感觉自己只是上了半圈发条的人偶。有人用两倍生命力在活,用两条命的程度在活。到底怎么样才会安静下来,疾病和伤痛都做不到的事情,死神能够做到吗。他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如此虔诚,就像思考那些对他考学成绩性命攸关的数学题,就像思考拦住他从天台跳下去的哲学论点。如此虔诚,仿佛问题的终点必然有答案等着他。

客观来看,他们的纠缠不符合任何逻辑推理与物理规律。自命法官,崔智雄给这段感情下了判决。那时候他和寅拓都处在人生的地震带,他面临升学压力,焦头烂额,急需什么和他性格相反的生物抚平他紧绷的神经;而黄寅拓刚进舞蹈社,单纯善良的这孩子被夹在喜欢资历压人的前辈间,只敢抓着看起来面善的智雄学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事实证明智雄学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心情不好就操人很痛。但是寅拓不会怪他的。他知道。寅拓生气,吵闹,但是绝对没有打算离开他。他给寅拓上药,寅拓又要感动哭了。这不应该,也不可以。由黄寅拓的死间接构成分手,他相当如释重负。

而黄寅拓好不容易死而复生,找上崔智雄的目的很简单,和十年前一样简单。智雄哥,带我走吧。他没有明确地用语言表述,嘴里还含着崔智雄的鸡巴,只用上目线瞪,目光像一把火在烧。崔智雄被快感冲得头脑发晕,突然产生某种被枪指着太阳穴的感觉,凉意爬上脊背。他觉得他自己也很快就要死了。智雄试图让寅拓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学生时代的前男友更重要的人,比如家人,比如认识多年的朋友。黄寅拓表示不解:我没有这十年的时间。在我死掉的时候,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

这番告白让崔智雄眼睛发痒、喷嚏不断、鼻涕直流。用完半包抽纸,他含糊地想通病因。莫名过敏严重,大概他太久没有碰到这种令人困扰的东西,失去免疫力。于是智雄严禁寅拓再说这个字。崔智雄再次强调,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合适的结婚对象,生活马上步入社会普遍认同的正轨,绝对不会再和不洗干净就想上床的人形狗搞同性恋。你能够明白这种决心吗?成长是蜕皮,血肉模糊,然后长出新的壳。他剃光头发,等头发长出来,再剃光一次,获得类似冬去春来栽种植物已经新生的满足。他读书、绘画、拳击、研究金融。他曾经去某个农场打工用光年假。他单独环游欧洲暴饮暴食,在美国街头赤裸上身跑步,没有人认出来,无限自由。他在日记里写人生是旷野。他把名字纹在接近阿克琉斯之踵的脚腕。世界不再是尖锐的形状,再也不会有不知所起的刺痛。

崔智雄义正严辞,寅拓反而发笑。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只是觉得有趣,内容太过丰富他的狗脑袋还没转过来。比起思考有更直接的方式。他用毛绒绒的脑袋蹭过智雄身上的纹身,抓着智雄的肩膀,把脑袋埋进颈窝深呼吸。智雄还是没有戒烟,只是故意在寅拓面前不抽,营造得体的假象。瞬间崔智雄觉得自己重新长出来的皮在寅拓面前一层层脱落,钟倒着走,过去的自己如同厉鬼附身,他突然有点呼吸困难了。寅拓让智雄想起他敏感多疑脑残的未成年时代。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同一人。

崔智雄把钻戒扔进垃圾桶,抓起手机,向公司请长假,对相亲认识的未婚妻滑跪道歉。未婚妻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敲了一段小作文发过去,里面引了十处名人名言,某些是当场谷歌搜索的。消息显示已读,他心跳得很快。如果未婚妻不同意......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崔智雄对黄寅拓说:好吧。

他们在汽车旅馆又窝几天,点外卖,刷油管,各自打游戏,做爱。普通地独处有些困难,受不了安静下来房间里会逐渐变得诡异的气氛,就做一场或者几场转移注意力。几天过去崔智雄觉得这样不行。半夜他偷溜出房间,站在半开放的走廊上抽烟,看时不时有辆车从高速公路上驶过,黑夜中流星般划过的车灯,开始吾日三省吾身。前两天操人操得头昏脑胀什么都没做,奖池叠加,所以自省九次。黄寅拓算他的男朋友,要多操心爱的人,顺便挪几次送给寅拓。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极力控制住把寅拓踹下床,或者控制分享他对于某些生活细节引发的人生见解,寅拓还是抱怨他太爱说教。

他深深吸了一口,忘记用两腮发力,被呛得抱着身子咳。

经过思索,智雄还是抓着寅拓讲,绕开某些可能刺伤的部分,含含糊糊道,就算复合了我们也不能太放纵。黄寅拓左耳进右耳出,选择只听取最表面的部分,毕竟你在凝视崔智雄内心的鼠哲家的时候崔智雄内心的鼠哲家也在凝视你。料理鼠王为什么不拍成哲学鼠王?寅拓说,不做就不做,也没有真的很爱跟你做,哥的技术,呵呵。完全忽略崔智雄进行人格升华的主要动机,撇下崔智雄刷手机去了。

正好存款告急,崔智雄发动plan B决定踏上路途。不想动他投进基金的钱,或者本来攒着买房结婚的资金,狠狠划出一道隔离和寅拓的世界与原本生活的分界。他是想要这么做的,他的计划是。时不时拉着黄寅拓找一些零工打,零工赚来的钱也飞快花光了。累得魂出窍的下班后时间,背对背睡在钟点房的双人床,堪比结婚十年而对彼此生厌的夫妻。

在某处地方待数天,就换个地方,漫无目的地开,偶尔在地图上扔骰子决定方向。崔智雄放弃做计划了。他认为自己打开Excel的那个瞬间,就忍不住会把黄寅拓塞进后备箱,下单新的衬衫,然后开车回去上班。动物脑子里都会有生物雷达吧,迁徙,寻找栖息地什么的。他想,他也是,寅拓应该也是,要不然寅拓是怎么回来的呢?说是寅拓要跟着他走,其实他在跟着黄寅拓走吧,不对,不好分清,比作抓着绳子的人和狂奔的狗,主导权总是摇摆不定。能够陷入这么诡异的默契,当两个人都放弃出主意的时候,竟然没有分歧。

崔智雄总觉得该开始后悔了。他的理智,他的十年阅历,他拜读的孔子和释伽牟尼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他。然而后悔不会到来,他只拥有无限趋近后悔的幻影。他潜意识里否定着自己正在和黄寅拓相处的全部时间,却无法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召开圆桌会议,他脑子里的一个人说赶紧把寅拓塞进后备箱,买新的衬衫吧;他脑子里另一个人持反对意见。他们都能算智雄的老朋友,就算长期不见。奇怪的是他的心理医生并不喜欢他们。智雄沉迷参加冥想组织,每周参加年龄是他两倍的阿加西的聚会,学习爱你老己。他早就不去精神科了。

严肃倾听自己的心声,心声二号(也姓崔)说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想念黄寅拓?这十年间想念从未停止。黄寅拓死后,崔智雄曾把他们的过往埋进内心深处,闭口不提。毫不意外他考得稀烂,进考试院闭关一年,累成骷髅,终于上了相当好的学校。年岁渐长,慢慢进社会,尝到荣誉和他人敬仰的甜头,智雄觉得是时候变强大,是时候完全重建他的生活,他迫不及待要轻舟已过万重山了。他把黄寅拓从记忆的墓园里拉出来缅怀。和大学认识的朋友提到,和同事提到。崔智雄在河边钓鱼,等鱼上钩,跟刚认识半个小时的人讲自己的初恋。形影不离既是最初最好的朋友又是恋人,没有追上末班车、气喘吁吁还要嘲笑对方狼狈样子的初恋,深夜同他溜到学校操场上跳舞的初恋,讲到动情处差点挤出半滴眼泪。

你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舞蹈社团竟然从初中部招了后辈,我们都去看。交往以后他告诉我,在那些可怕的、想要给新来的下马威的前辈之间,只有我对他鞠躬,打了招呼。他以为我是亲切的模范生前辈,几乎都要爱上我了。其实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伫在走廊上呆呆的很有趣。我也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人,性格阴郁,那时候。

一同钓鱼的陌生人说,听起来像偶像剧一样浪漫。你和她结婚了吗?

钓鱼线猛烈地晃动起来。崔智雄从折叠椅上摔了下去。

也许会吧?崔智雄躺在青草和泥土里,愣愣地回答。

黄寅拓升上高中部不久他们就交往了。太过形影不离,被调侃,黄寅拓再来他的班级,崔智雄做贼似地把他拉到楼梯间,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些家伙都在说我们搞......搞同......那个单词粘在他的舌根。快要把他噎死。

哦,所以哥是同性恋吗?黄寅拓毫不在乎地问,哥要是想和我交往,我也愿意。

崔智雄躲了黄寅拓一周,把便当带到天台,在澄澈的蓝天下楼顶的栏杆旁沉思。一周后他正式和黄寅拓表白,某种比人类情感更加庞大的责任和冲动操纵着他。而黄寅拓很惊讶:没想到真的是。是就是吧。他们开始以情侣身份相处,黄寅拓更粘他了。崔智雄罚自己每天多写一个小时的题,写到夜深意识涣散,思绪拐弯,忍不住想自己如何光宗耀祖,才有资格说服父母把黄寅拓加入族谱。他希望黄寅拓能够上桌吃饭,就算他有点受不了寅拓的吧唧嘴抖腿。这是他爱的方式。

不,智雄应该是有犹豫过,应该是想过自己和寅拓会不会不合适。在后日将会疯狂生长的罅隙,早已显出不详的预兆来。他觉得可以战胜,所以忽视心头隐约涌起的烦躁。拥挤的电车里黄寅拓枕着他的肩头睡,他无处可逃,努力把灵魂从被男朋友依偎的吵闹现世里拔出来,眼观鼻鼻观心。

当时高中流行神秘学,校园庆典日,据说有西洋皇室血统的披长袍的女人被邀请进来,帐篷门口络绎不绝。知道他们关系、或者可能知道他们关系的不太熟悉的朋友们,在热闹的庆典氛围下,架着崔智雄和黄寅拓去占前世。崔智雄被帐篷中的异域香料熏得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很快陷入催眠状态,掉进长长的梦境。前世他是男人,寅拓是女人,生在敌对的家族,违抗所有人私奔,换了新的生活环境,然后开始相看两厌。像在看电影,又像演戏,他就是剧中人被牵着线赶上舞台。隐约直觉黄寅拓和他陷进同一场梦里,同样紧张。却又诡异安心。看着梦里前世,透过前世的眼睛感受今生目光的抚摸。那后来呢?后来妻子怀孕了,他们重新接纳彼此,等待十月,却产下死胎。崔智雄清醒,觉得恶心,想要立刻离开此地。

拉开门帘重新投进现世的阳光之前,寅拓拉着他,传递出略微的不安。或者只是他感受到。崔智雄觉得自己要肩负起前辈的责任了,安慰黄寅拓放宽心,娱乐而已。他想到故事凄惨的结局,想说,我们这是很认真的交往。想说,就算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离。他还没想清他爱不爱黄寅拓,承诺就几乎要脱口而出。相当肉麻的台词,书里读的,不知怎么蹦到脑海里。没准这不是什么难事,黄寅拓可是「不死的少年」。崔智雄心里上演充满幽默感的哑剧。因为太肉麻无法说出口,第一次,他主动揽过黄寅拓的肩膀,用力搂了他一下。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化为心中的愿望。催眠师坐在帐篷深处的水晶球后,看着他们,安静地微笑着。

数周后崔智雄看到新闻,那个催眠师因为诈骗被捕,她拥有一个无聊的名字,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韩国人。负责请她的学生社团还被处分了。这件事,连同占卜的热潮,迅速被喜新厌旧的高中生们丢到脑海。可是学生崔智雄在和黄寅拓做的时候,射在里面,拔出来才发现廉价避孕套破了。他几乎要哽咽,他说,寅拓,你不会怀孕吧?黄寅拓抱着他的脑袋,不会的,哥。我不会的。我是男人啊。崔智雄的嗓子里漏出不知是绝望还是庆幸的呜咽。

然而就连这种混乱的日子都没有持续多久。崔智雄高中毕业前,黄寅拓就死了。

十年后,黄寅拓还清晰地记得这些小插曲。他翻出旧事调侃,崔智雄把手指插进他的嘴巴,压住舌根。寅拓呜呜地叫着,流下口水。做完后寅拓钻进干净的卫衣,抱着腿缩在墙角,看电视里的吉卜力动画片。翘出兜帽的卷毛被荧幕光留下剪影。崔智雄愣愣地看着剪影,享受这种同处一室却绝不能够互相理解的孤独,他喜欢被轻微的抑郁情绪折磨,再跨过它们。他不知道黄寅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这样的人,如果为他生下孩子,他们怎么样把孩子抚养长大?黄寅拓肯定无法交出满分的答卷。那场催眠梦境的最后,他们再度连日争吵,蚂蚁啃噬地板上的死婴。

去买晚饭的路上,一前一后闲散地走,崔智雄听到黄寅拓无意识在哼以前他们编着玩的歌。就觉得顾虑又无所谓了。他想问寅拓怎么还记得那首,那首,歌曲的名字思绪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想不起来,只能缄默。松口气似的在心里说他和寅拓还是享受过心和心接近的某刻。是啊,要不然那些时刻怎么支撑着他顽强地逃离前世的噩梦,怎么支撑着他过了十年都对黄寅拓念念不忘,怎么支撑着他的理智告诉他要拉开距离而他还是在重新拥有黄寅拓的生活里坚持下来了。尽管每一次想念都是一根绳索。

崔智雄回忆起最后的模拟评价,他填错答题卡,获得惨绝人寰的排名。次日,和寅拓结伴去学校的路上,他想说我们离开可怕的生活吧。他应该是说了,或者没说,那时候他们那么亲密无间,能够明白对方的想法。天气晴朗的日子,逃课乘轻轨到汉江,吃拉面,望着亮闪闪的江水发呆。在某个瞬间甚至有拉着黄寅拓一起跳下去的冲动,这么美丽,就像通往天堂的入口。最后还是放弃了。回去的路上,黄寅拓遭遇了车祸。也可能是失足跌下天桥。也可能是轨道断裂,地上铁像被杀死的长龙般往城市砸去。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早秋明媚的阳光里,把黄寅拓埋进灿烂的红枫林。黄寅拓浑身是血,还剩半口气,他合上黄寅拓的眼睛。再见,寅拓。智雄说。他感受手掌下轻微抽搐的脖颈。寅拓先逃跑,所以就是这样了。他吻了吻黄寅拓的唇角。

以朋友的身份参加黄寅拓的葬礼,看到寅拓的棺材。人们围着棺材,低声啜泣,智雄想着寅拓根本不在里面。他把寅拓埋在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棺材是空的。十年后,棺材被证实是空的,因为黄寅拓重回人间。黄寅拓要和他再去汉江,天空有些灰,心情却格外地明朗。黄寅拓难得放软了语气,和他耳语,我们跳下去吧。不是许愿死亡也无法分离吗?虽然是死而复生,寅拓并没有办法真的永远留在人间。所以。

这种低着头的感觉智雄不陌生,危险的边缘地带,望向死亡如同望向命运。崔智雄牵起寅拓的手,再度感受到某种孤独,从未离去、伏在皮肤底下的孤独。他和黄寅拓越亲近,那种孤独就越是发作。偶尔过于想要消解,再怎么害怕灼烧也有纵身跃入暖炉焚毁的冲动。

崔智雄花了两天彻底辞职,交待好工作。他跟崔智赫写了封饱含近而立之年人生经验的家书。崔智赫竟然回得很快,尽管是毫无意义的语气词。他忍不住多讲几句,你知道what is love吗,love is love。崔智赫反问,哥哥你是基佬?你是当男的那个还是女的那个?当然是top,但是,要得体。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直面这个问题。崔智雄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飞快转发给他的父母。他敲下一行字,发送,把手机关机。

和寅拓打包一堆快餐,还是坐在汉江边吃,走之前居然吃的是这种东西,说实话崔智雄有点小失望。失望也是人生的经历。可惜他没有再去吃一次海底捞,吃到下颌线消失,泡成巨人观也能达成某种类似的效果吧。他打算不要再反复思虑了,觉得汉江的滚滚江水里是隐藏着某种不可知的幸福的。黄寅拓说哥你知道吗,我突然对人体冷冻有些兴趣了。崔智雄浑身颤抖,仿佛听到此生最动人的告白。他掏出日记本,想要朗诵自己多年间对此项技术的大思考。整理笔记间他一直在喝酒,然后他就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崔智雄醒来,身边折叠椅已经变空,汉江依然流淌,地球照转,仿佛昨夜无事发生。他的外套上蒙着晨间细细的水雾。崔智雄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衣服。不出几秒他就理解了现状,他明白寅拓已经走了。他站不稳,跪在地上,缓缓地弯下身,双臂环绕自己的肋骨。智雄蜷缩在地上,可能很久,也可能片刻。太阳彻底升起前,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迈开腿,决定去买一件新的衬衫。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