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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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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1
Words:
12,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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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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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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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摇汞】最强高中生如是说

Summary:

“所以数学就是太确定了,我还是喜欢语文。
“但是蒋易相当一般。”

坏小子AU,孙天宇第一人称视角,推荐搭配bgm《纤维》食用。

Work Text:

  1.

第一次看《宇宙探索编辑部》是在老家附近的影院,前半段我看得不是很认真,因为我眼睛到处乱瞟,试图捕捉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我就可以压低声音,自然而然地开始攀谈,询问,不管我混得比对方好还是差,我最后都要把话题引到那个问句上:诶,你知道蒋易最近怎么样了吗?

但我们那个城市是个很没眼力见儿的城市,在你最窘迫的时候,不知道哪条巷子里就能刷出一个熟人,而在你需要人脉的时候,遍地都是面目模糊的npc。我只好把注意力放回电影上。毕竟三十块钱呢,我想,够我一张专辑的钱了。

于是我听到了那段台词。

“我小学时候,我们数学老师经常来占我们语文课,然后他就跟我们说,他说,诗歌只是人类情感沟通的工具,但是数学是整个宇宙都通用的语言。我问他,你确定不,他说你举手了没有,我就把手举起来,他说他确定。”

“所以数学就是太确定了,我学不好,我还是喜欢语文,但是张春霞相当一般。”

“张春霞是我们语文老师。”

我一拍手。就这段了,我宣布它将成为属于我的普通话考试万用素材,以后任何一个媒体来采访我,问我的过去我的情史我的原生家庭创伤,我都两眼一闭就开始背,最后来一句突如其来的感慨。

“但是蒋易相当一般。”

这是我对蒋易的报复。然后等记者对我摆出迷茫的表情时,我再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补充说明一下子——

 

2.

蒋易是我的语文老师。

但我没有在诋毁他啊,我实话实讲,蒋易在很多时候确实更像个数学老师。比如他讲课时过分平稳的语调,比如他潦草的每一笔都要拐个弯的字迹,比如他的半框眼镜,比如他的格子衬衫和灰色针织外套,比如他总是很确定的祈使句,比如他的年龄。

蒋易只比我大七岁,但我入学那一年他已经当班主任了,除了他自己带的那个班,他还教尖子班的语文。一般来讲,很少有教文科的老师能有如此年少有为的履历,语文老师应该像体育生一样需要沉淀,但蒋易好像一毕业就是完成态了。他拿过很多奖,我在他家见过,有个专门的展示柜。

我为什么在他家?补习啊。你没在老师家补习过吗?

我从高二开始就在他家补习。其实我的成绩不需要补——真的,不要对摇滚有刻板印象行吗,我混是一回事,也没耽误我学啊,你们这先入为主的毛病得冲他们搞说唱的说去,他们确实是有点儿……开玩笑,我扯回来。我为什么去他家补习,其实有个挺复杂的前提。

那是一次月考,我弟弟,就张兴朝,你们编辑部主编,他在外面被人找麻烦了,但那些人本质上是冲着我来的,我那个时候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封了个“最强高中生”的名头,就跟游戏里红名了似的,拉了方圆百里所有中二病的仇恨。他们要是来堵我,我就能撤则撤,但是欺负到我弟头上我肯定不能不管,拿了根棒球棍就去迎战。但这个点儿挺寸的,我刚好在考试,语文作文没时间写,我又不想空着,就写了篇歌词交上去。

等我回来的时候,蒋易就面无表情地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数落一番。我没敢吭声,他严厉起来的时候气势比谁都足。但是最后他捻着我那张留白很足的作文纸,沉默了大概二三十秒吧,问我,你这是诗还是什么,我说是歌词,他挑了下眉毛,抬起头看着我,问我有曲儿吗,我说有,这周末我们乐队有演出,你要不来看看。我以为他会骂我不务正业,但他说挺好,很棒啊天宇,比我想的还厉害。

我承认我当时真有点儿被他收买了。我回教室路上,连带着接下来两节晚自习,我心里都念叨,很棒啊天宇,嘿嘿。

对,他是好老师。我再怎么让我的叙述不偏向他,也没人听不出来他是个好老师。我记得还有一回我们乐队演出之前没借到排练的场地,我自作主张撬了学校音乐教室的门,被校领导发现,痛批了一顿。蒋易听说之后,不知道从哪儿给我搞来一把备用钥匙,放到我座位上,什么话也没说。我当时就决定我以后要写首歌给他。

蒋易在很多学生眼里不太好接近,但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叫蒋易的老师挺面善的。不过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大家就都很喜欢他了,于是我就假装我不喜欢他,这样就显得我好像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很幼稚。我当时那版歌词写得也很幼稚,我现在也到了他当时的年龄了,所以我知道,他看得透我的歌词,当然也看得透我的人,要是我是他,我也愿意逗我玩儿。

而对于他能不能来看我演出,我其实并不抱希望。因为那会儿我们还是个很稚嫩的乐队,水平很次,只能翻唱一些大众喜欢的歌热个场子,唱自己的歌得求老板半天,我现在都不敢看那时的录像带。朋友,同学,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很多人都收到过我的演出邀请,我随口一说,他们随口一应,没人来过。

那是六月底的晚上,白天下过雨,本来就不容乐观的客流量更加惨淡,我们上场的时候,台下只有五个人,其中三个人在玩德国心脏病没空理我们,还有两个是来约会的情侣,一边喝酒一边打打闹闹,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第一次当众出演自己写的歌,我丝毫紧张不起来,跟彩排似的很容易就顺下来了。最后一句词唱完我的脑子就放空了,把吉他从我身上卸下来才感觉到肩膀沉重,走出聚光灯的范围眼睛才开始发痛,下了台才发现,有第六个观众。

蒋易一个人坐在我视野死角的卡座,还是穿着上课时那一套衣服,只不过衬衫下摆没扎进去,松松地散在外面。他面前摆了杯特调,颜色很漂亮,像落日,不知度数高低。他支着一条腿靠着椅背,看上去板正又散漫,头发微微卷曲,可能是有点戳眼睛,他看向我时偏了偏头,飞快地连眨了两次眼。那里灯光很暗,但当时的他在当时的我眼中,异常清晰。

比起我,他其实更像偷偷混进来的未成年。他反而问我,你成年了吗?我说我没成年,他说没成年凭什么让你进啊,我说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喝酒的,他笑了笑,问我,你没喝过?我说偶尔吧,他点点头。我感觉他应该有点儿微醺,因为他嗓子比平时亮一点儿,语速又比平时慢一点儿,听上去更年轻了,我觉得他像我学长。

他问我,报你名字,能打折吗?

我很遗憾地摇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真贵。

我说,你带尖子班的,工资应该不低吧?他瘪着嘴皱着脸,使劲使劲摇手。我乐了,说老师,要不我请你吧?

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竖了根手指,很严肃地说,这绝对不行啊孙天宇,老师从不收受贿赂。

我把一条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弯腰笑得很大声,呼吸之间我闻到他的香味。可能是他的发丝的,可能是他的衣物的,可能是他的香水的,总之是他的。淡淡的冷冷的味道,像降温前第一股北风,从我大汗淋漓的皮肤上似有若无地掠过。

他还是没让我请,也没让我喝酒,但给我点了杯西瓜汁。我们坐在卡座的两端面对面聊天,我恍惚间有种长大很久的错觉。我说等我毕业了我就来请你喝酒,再唱首歌给你听,他说那没问题,不过你们这儿酒一般啊,送的薯片比较好吃。我说那我请你吃薯片配白水,他说你没钱就直说。

蒋易做事总是慢慢的,吃东西喝酒也都慢慢的。我一个坏学生和老师再怎么聊也聊不出什么,但我又不想放弃蒋易旁边的这个位置,所以我找了个没人用的吉他过来。一把上弦我就知道这吉他为什么没人用了,完全烧火棍,感觉能把我指尖的茧子都刮下来。但我还是弹了,弹了好几首,《Lego House》《爱爱爱》《For him》《Seasons of love》,蒋易跟着节奏点头,听得很安静。每次我唱歌,他都会很长时间地注视着我,那种眼神的温度和别的时候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听我唱歌的,我也倾向于相信这个事儿。

晚上九点半,他说他得走了,PPT还没做呢,我说你开车来的吗,他说不是,我说那我送你。

他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你怎么送我?陪我走回去?那叫散步。

我说那你就错了。我有辆小电驴。

他也没推辞,坐到我后座,戴上头盔才开始笑,我说你笑什么,他说你怎么买个这么粉粉嫩嫩的小电驴。

我说是我弟买的,他好朋友李黑最喜欢粉色,说粉色很酷。

蒋易对我竖大拇指。行,酷。很配最强高中生。

我说你从哪儿知道的。他抬抬眼,说他什么都知道。

蒋易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没有电梯的红砖房,屋顶是深蓝色的瓦片,最近的路灯离门口足足五十米。亮粉色的电瓶车停在他家楼下,车灯在夜色里淌出一道孤零零的白色的河。是,我上张专辑的封面就是这个画面,还是能看出来吧?我改了几十版,都觉得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我看着他涉过那道河水,走进单元楼,又出来。他脚步很轻,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扰亮。他回到我身边,问我,你住宿舍还是校外。我说有时是宿舍,有时是校外。他皱了皱眉,问我什么意思。

我思考了一会儿措辞,还是选了最易理解的那种——我离家出走了。

什么?蒋易拔高了嗓门,我很少听见他这么外露的情绪。我笑了,说没事儿老师,我爸不同意阿朝艺考,我跟他磨呢,我这么大人了心里有数,保证不会有安全问题。

蒋易皱着的眉还没松开,接着问我,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说,我能跟你说实话吗,他说当然,我说实话你会举报我吗,他说那得看是什么实话,我说那我不讲了。

他啧了一下,说不举报,你说吧。

我就跟他坦白,阿朝广子和李黑住三人寝,剩下那个床铺没人住,我最近就偷偷住他们宿舍。

他看上去松了口气,就这啊?我说就这。他说那没关系,要不我直接给你批一个临时住宿的申请?我说你不是我班主任也能批吗?他一拍脑门,喝懵了差点儿忘了,我说你就是忘了。

那这样,他笑了下说,你周末没演出的时候,来我这儿帮我补课吧,反正你弟和你好几个朋友也在。待宿舍挺无聊的吧。

我说你拿我当你课代表使啊?他说哦,不愿意?我说,那倒也没有不愿意。

所以我不是以学生的身份去补习的,我是蒋易的助教,兼端茶送水服务员,兼固定擦黑板值日生,兼朗读者,甚至兼厨师。蒋易从不做饭,食欲也欠缺,大部分时候去教师食堂,刚发完工资那几天会下馆子,家里堆满了速食产品和学校附近餐馆的小票。他家连筷子都没有,灶台少有的几次开火,都是我自力更生,所以我养成了一个毛病,每次在外面拿一次性筷子都会抓一把,说不定哪次就能在蒋易家里用上。

你说哪个老师听学生说饿了会让他自己做饭吃啊?蒋易就会。而且他还说得特别平静,好像我把他家厨房炸了也无所谓。我第一回在他家下厨只是煮了个方便面,那时候我正值青春期的末尾,吃饭能用电饭煲当量词,不然也不会馋到这么不见外。我把锅盖上等水开,转头就看见他在厨房的玻璃门外给我拍照。我比了个很土的剪刀手,他没说话,我就听着水咕噜咕噜冒泡,他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看我。他突然说,天宇,我要真是你哥就好了。

我说,现在也没差吧。他笑笑。厨房里浮着一股没加调料的一穷二白的方便面味儿,其实感受起来不热闹也不温馨,但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比在家里还要放松,差点儿想哭。

我本身是个眼窝挺深的人,我爸折断我的碟片时我没哭,和乐队成员吵架差点吵散时我没哭,张兴朝有天突然告诉我他终于遇到了懂他的人时我也没哭,不管是愤怒还是感动,都不太会在我脸上留下太强烈的波动。但蒋易总是这样举重若轻,我以为泪水应该是抑制不住的汹涌的暗潮,原来也可以只是一锅方便面的蒸汽。

他可能是感受到了,走进来拍了拍我,我低头抹了一下眼睛,他到客厅备课去了。

蒋易和人相处的分寸特别神奇,我有时候觉得他确实像我哥,我真正的家人,我也曾无数次看着他的眼睛想要靠近他,但是他自始至终都很自如地在亦师亦友的区间里与我互动,只有我常常摸不清和他的距离。

我甚至会对他家的面积也产生错觉。每次集中补习时,客厅里十几个同学,蒋易不要求我们坐得太端正,所以有人躺有人站,有人彼此倚靠,轮流倒在好友腿上,甚至有人忽然将自己卷进窗帘,然后荣获被蒋易提问的机会。傍晚将要下课的时候,余晖斜斜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已经疲倦的大家也就跟着倒下去晒一点夕阳。蒋易从不拖堂,也从不因临近下课而赶进度,反而是知道大家心散,所以常在这时候开开玩笑。他冷幽默很有一套,专挑我们的脑子已经如热刀切开黄油般丝滑融化的时候,冷不丁给我们来一下,所有人都会笑翻。

这时候他家就显得很小,很拥挤,晚霞和笑声以及东倒西歪的年轻人们填满了这一方天地,他像是这一个最小国度的国王。我们躺得舒服的时候他只会比我们更松弛,自己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旁边是从我那儿借过去的谱架,上面放着他的教案。要是得在黑板上写点什么,或者检查谁的作业,他就支使我,自己一点儿不带动弹。我大多时候是很服从的,但所有人都懒着的时候我就也不乐意动了,他拍我,戳我,我都假装还沉浸在刚才的笑话里,前仰后合,不可自拔,借此漫不经意地搭一搭他的肩膀,拽一拽他的衣袖,或者干脆扭头虚靠在他肩膀,在响亮得像是要掩盖什么的大笑里用力地一呼一吸。

很少有人在这时候还记得看我们,他们各自有要交头接耳,相视而笑的对象,不论是朋友还是早恋的情侣。我当然是知道那时他们不会关注我和蒋易的举动所以才敢这么做,但我也会偶尔幻想,如果有第三人称视角,这时的我和他,究竟是怎样姿态,形状像什么样的关系,我不敢直视的那双眼睛,是否也有和我相似的怯懦和勇敢。

下了课之后我也会在他家多待一会儿,至少得等太阳彻底落下去。那时我又觉得他家挺大的,像一片荒原。我和他像是黑夜里相逢的两只不同品种的动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股气息,另一种体温,另一份惴惴不安的心情,却出于一种类似自保的本能,迟迟不敢靠近。

我才会终于感觉到,我在傍晚时抓住的那一片柔软的布料彻底地从我手里溜走了,只剩下一点细细的纤维。

 

3.

那年暑假很热,特别热,有一段时间,大概有三四周,一滴雨都没下过,空气都变得很沉重,黏糊糊的,好像凭空一拧就能滚出热水。但凡是和室外连通的地方,都像是蒸笼,铁质的东西都在往外冒烟,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出汗。

天气预报总说有雨,抬头却只看万里无云,在连着几次带了伞却没用上之后,我就也把伞忘记了。有天晚上我从驻唱的地方开那小电驴回家,路上忽然就下雨了,那雨下得多大多突然呢,就好像一整片云在一秒内被炸开,然后轰轰烈烈地溅射下来一样,雨点子打在身上都痛,我都听见我那头盔噼里啪啦地响,特吵。

没办法,我就近找了个面馆,想着等雨停了我再走。我进去看见装潢才想起来这个地儿我和蒋易来过。我点了份小碗的清汤面,什么都没加,刚吃完我就听见了熟悉的声线。蒋易温水一样的声音,问我,这怎么淋成这样啊?

我转过头,果然看见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了,表情有点儿揶揄我的意思,手上的伞往下滴着水,在我脚底汇成细细的河。

就是赶巧了,我随便解释了一句,甩了甩头发,没留意,溅到他衬衫上了。这衬衫估计还是他新买的,浅蓝色细条纹,我还没见他穿过。

不过他没在意,接着就说,你这么回去肯定得感冒,你要不先去我家冲个澡吧。

我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跟着他走到楼下才感觉这有点儿超过了。但他神色从容,我就也假装泰然自若。虽然我去过很多次他家了,但我也只熟悉客厅和厨房,这次又解锁了一个新区域,浴室。陌生的地方往往是危险与机遇共存之处,我在淋浴头底下思考to be or not to be,这算好事儿吗,还是说我们终于放松了警惕,准备迎接一场劫难了?对于蒋易来说,这可能什么也不算吧。

他的洗手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洗护用品,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有些出人意料,但这是蒋易,所以我也不怎么惊讶。我在心里猜测,他身上独特的味道,是来自于这些产品里的哪一个,还是说只是因为他是蒋易,所以就有蒋易应该有的气息。

年轻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我实在不敢在里面待太久,冲了个战斗澡就出来了,蒋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愣了一下,洗这么快?

我说对,厉害吧。他笑了下,目光又挪回电视上,很敷衍地说,厉害厉害厉害。

他镜片倒映着屏幕上的画面,我转头看过去,是法版的《触不可及》,我看过,对剧情的印象已经不太深了,但记得它的音乐很好听。

我把毛巾搭上肩膀,走到沙发边上,在离蒋易一臂远的位置坐下。他看我一眼,我猜他是想说坐那么远干嘛,我和他对视了大概七八秒,光线很暗,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见冷空调的运作声,《Una Mattina》的前奏,浴室里花洒上残留的水珠一下一下滴落在瓷砖上。我没动作,他就也没问我,只是把自己披着的毯子递了过来。

我慢慢吞吞地擦着头发上的水,香味淡淡的,凉丝丝的,我觉得它在无声地浸透我。

蒋易和我聊天,他问我之前有关最强高中生的那些传闻是真的吗,我说,哪些啊。

你去和外校人员打架……这个是真的。

你偷偷潜入过实验室……这个也是真的。

你开摩托车进学校……这个还是真的。

那你脚踏两条船……?这个不是!我急忙打断他,这个真不是!

蒋易笑起来,拍拍我的手背,说本来我也没当真。

我完全不信,没当真你问什么?

他说,瞎问嘛。我说这太瞎了,这不行。换我问你。

蒋易眉毛都挑起来了,你问我什么?

我知道他有一百种方法规避掉他不想让我问的问题,所以我认真思考了很久才问了一个。

我说,你有没有期待过我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愣住了,接着就开始思考。我心里有点得意,我知道他肯定在挑,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哪些是能说但说了会显得太生疏刻意的,哪些是不能说但他依然想说的。我对蒋易的了解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好像他是我长大七岁的灵魂。

他开口慢慢地讲,说当然想过,你成绩这么好又这么有才华,性格也很好,以后肯定不管做什么都能有出息。

我在心里分门归类。嗯,这是能说的。

他继续说,我个人其实会更希望你去做你热爱的事,而不是看起来正确的事。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看见你站上大舞台,然后还能给我送点专辑什么的,我以后的学生会说他最喜欢的歌手是孙天宇,我就说我有亲签你要吗……听上去挺酷的。

这是蒋易能说且想说的。我真心笑起来,说我喜欢这个,这个好。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又说,我其实很羡慕你。

我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假装轻松地应着,年龄吗?

嗯,你十八岁,有很多成长的可能性,我很羡慕你。他这么说。

我说就只羡慕年龄?那你单纯是想永葆青春啊。

蒋易否认了,看着我,说还有啊,你很自由。

我犹豫地问,是什么的……自由?

他停顿了片刻,说,爱的自由。

我心里震了一下。我知道,这就是他不能说但依然想说的。

我这时候应该闭嘴了,但还是忍不住追问,爱什么?爱音乐还是,爱……人?

蒋易很慢地摇了摇头,no,天宇,no。

这一刻我才发现在刚刚的问答环节里我已经不自觉地朝他那里挪了好远,现在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小小的痣。我像被惊醒那样退开了一些,没再说话了。

后来他主导了话题,把我们的谈话拉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里。他用很温和的口吻问了我一些有关志愿的问题,也分享了一些他的经验。我从这个晚上才知道他从前其实有想过从事艺术行业。他学过跳舞,学过表演,曾经非常热忱地研究戏剧,但种种原因使然,他还是选择继承了父母的衣钵,投身到了教育当中。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可惜,他说偶尔,但过好现在的生活更重要。我说我听过一个理论,一个人起心动念的一瞬间,就会诞生一个平行时空,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你就正在做演员呢。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这不错。那那个世界里你在干什么呢,孙天宇?

我说那我和你做同行吧,和你合作,和你搭档。

他笑了,那我们就演一对师生。

这不就绕回来了吗!我跟他耍赖,说我不要,我要演你同学,你室友,你朋友……

好,好嘞。蒋易满口答应,他有时候身上真有些领导特质,张口就是画饼,我觉得他更适合当教导主任,或者干脆当校长。不过姓蒋的当校长是不是不太好啊……啧,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陪他看完了一整部电影。很神奇,我们谁也没提这事有多不合理。我觉得这算是蒋易难得感性的时刻,他默许我跨过了那一条无形的红线,偷来这一部电影的时间。他喝了一点酒,脸有一点点红,但意识清醒,看完还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我不好讲,其实我看得不是很认真。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我想,一个有着一柜子奖杯的语文老师,应该很难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

我实在对不起奥利维埃和埃里克导演的深刻立意与高明的视听语言,因为我看的是余光里另一部电影。他应该是一部文艺片,调色比较粗糙,保留了很多原生影像的力量,安静,平淡,饱含人文色彩,氛围很特别。

他也是一部表达很克制的电影,不会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一直恪守show而不tell的原则。这一次也一样,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我踌躇不定。

我试探地喊了一声易哥,他说,不喊老师了?我说我不想喊。他说我们私下聊聊我就不管你了,在学校不能这样。

我说我知道,只是现在,易哥。

其实他班上的很多学生也喊他易哥,这个称呼根本没什么,他只是对我这样严苛。

我说易哥,刚刚,你制止我的那一刻,有没有诞生过另一个平行时空。

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的笑,虽然嘴角是上扬的,但眼角眉梢却在往下坠,好像一座落了灰尘的观音像。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他说,有吧。

有吧。他说有吧。我很明确地感受到我眉头一皱,鼻腔里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意,低下头捂着脸哭了。我那一瞬间特别特别感谢他,感谢他愿意和我真心相对,感谢他能坦白他也有过幻想,感谢他让我不至于是一个孤独的哑巴。但我也特别特别想埋怨他。为什么这个时空不能是那个时空,为什么不让那个可能性坍缩。

他没有给我递纸,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等着我哭完,给我递了个橘子吃,又问我,九月份校庆,你有没有节目。

我吸了吸鼻子,说你想听我唱歌啊。

他点头,说你唱得好听啊,很厉害。

我说行,就为了你我也要上,你让我给你写首歌都行。

他摆了摆手,说你可别整,你想上就上,我就这么一问。你要是忙起来,应该就不太会为……咱们这个事儿难过了。

我说哦,所以你最近天天忙着出卷子,不想想起我啊。

他说你心里知道就差不多得了。

我笑了下。他顿了顿又说,教师资格证真的不好考。我直接笑出声了。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梗呢,他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

我说你等着吧蒋易老师,我给你唱首超级无敌大情歌,我是情歌王。

他指着我说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然后我就很听话地滚了。我是一个假不良,遵纪守法,尊师重道,对同学家长鞠躬都是一百八十度,我怂,我胆儿小,我也不太喜欢受伤。但我看见在另一个时空里,我死活不肯从他家离开,我和他大吵一架,拽住他的衣领,挨他巴掌也不松手。

后面的事我没再想下去。因为我电瓶给人偷了。

 

4.

我报了警,但事情没法一下子解决,所以我又回去敲蒋易家的房门,他在给我开门前一定做好了面对一个死缠烂打的坏小子的思想准备——我不能说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这附近确实有很多其他的地方可去,宿舍,同学家,保安亭,各种店面,哪里都比他家更合适。但我就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我的脸上还有尴尬的泪痕。

我跟他说,我电瓶被人偷了。他说你是编的吗?我说是真的,我刚刚报警了。我还把通话记录展示给他。他往窗户底下一看,受害的粉色小电驴静静地伫立着。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莫名其妙不受控制地狂笑。蒋易是很少大笑的,但是那会儿他真的笑得挺厉害,笑得倒在沙发上,捂着嘴,整个人都在抖。

笑过之后他跟我说那你完蛋了啊孙天宇,这一片的监控似乎一直都不太好使,你得好找。我说可能是神想让我跟你待久点儿吧,他说哪个神啊手段这么下作,我说古希腊掌管盗窃的神?他说有这神吗,我说有啊,赫尔墨斯,小偷和骗子之神。

他有点儿意外,说你知道得这么多啊。我说还有呢,赫尔墨斯还掌管音乐和艺术,传说他发明了里拉琴,就是去年校庆我演半人马的时候掏出来的那个乐器,噔得了噔噔噔噔噔……他说哦哦那你俩还挺有渊源。后边儿警察来找的时候我俩还处在这种状若微醺的情况里,人同志还纳闷儿,说电瓶被偷了是一件这么可乐的事儿吗?

为了这个小插曲,蒋易那天陪我折腾到了后半夜,还很宽容地允许我在他家借宿一晚。他向来习惯早睡,刚开始还能和我说笑几句,到了凌晨精神状态都有点儿不对了。好在老师也有暑假,否则我真的会很愧疚。

我是在他房间的飘窗上睡的。他告诉我,因为他家一般除了学生没人会来,他把客房改成了衣帽间。虽然从他一周上课衣服都不重样就已经能窥见一斑,但亲眼见到一整个房间的衣服还是让我有些震惊。蒋易平时上课也穿得挺好看的,但好看得很规整,偶尔来看演出时会换几件让人不太敢靠近的衣服。皮衣、马甲、飞行夹克,第一次见他挂着一身叮呤咣啷的饰品坐在吧台时,我还以为他有个我不知道的双胞胎哥哥。知道他鲜为人知的一面对我来说挺有成就感,但看到那个衣帽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看到的也只是海面上的那一角冰山。

所以那一晚在电瓶回家之前,我借着提神的理由和他聊了很多话题,只是为了向冰山下方的海域再下潜一些。蒋易是很宽容,但他不算慷慨。

他跟我说他是南方人,这一点其实很好猜,他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口音也不重,饮食习惯也不像北方人。我问他怎么离家这么远,他说一方面是出于事业追求,另一方面是逃避催婚。这我倒挺意外的,我说你家长也催婚啊?他轻描淡写地说,老一辈大部分人观念都这样。我话赶话地问了,那你想结婚吗?他笑着摇了摇头。

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不是忧郁文艺青年,对原生家庭的兴趣并不浓厚。我问他,来这边有没有觉得不习惯的地方。他说其实都还好,不如说有很多对他来说新奇的东西,比如雪,暖气,清晰的四季。你考大学的时候也可以考虑一些远一点儿的城市。他跟我说。

我发自内心地说,易哥,是到了你这个年纪就会像你一样酷吗?他先是笑了两声,夸我会说话,接着又有点惶恐地摆摆手,说他只是比较自我。

我说我没觉得你是个自我的人啊。我觉得你很温柔。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受学生欢迎,好老师都是温柔的。

他想了想,说,也分人。而且我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我都不敢想我当时脸上得笑成什么样,我说哦,意思你愿意对我温柔?

他说不然呢,你很好啊,这么多年没人认真夸过你吗?

我说那倒也不少,说我帅的我听过很多。

他撇开眼啧了一声,说你这小孩儿臭屁的,差不多得了,咱们得关注内在美。

我靠在他边上嘿嘿直乐,笑完了他告诉我,是真的,对自己好点儿,天宇,你有时候容易想得太多。

我告诉他,只有想得多的人才能看得出别人想得多。

蒋易是复杂又敏感的人,却可以把自己很坦诚地舒展开。如果把人比作布料,我应该是那种聚酯纤维吧,而他是他常穿的棉麻混纺,干爽,有质感,摸上去有点微微的刺。他那天还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初中做过美甲,高中组过乐队,大学翘课去川藏线租车solo trip,我听得瞠目结舌,觉得我这个所谓校霸与之相比完全一个三好学生,蒋易才是真的温温吞吞地把离经叛道的事儿都干了。

他提起这些事的语气和梳理课文逻辑时没太大区别,我表达了深切的敬意之后他也只是垂下眼笑,又说,所以你们这些小孩儿平时干点啥我其实都知道,我只是不想拆穿,你们做的这些我都玩过了。他说这句话的尾音有些上扬,我才能从中窥见一点点属于蒋易的自矜和傲气。

我说,那现在呢,成为一个好老师之后,你的那些世俗以外的渴望,到哪里去了?

蒋易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生气,因为这个问题确实太僭越了。但他说,小孩儿,人不是一定得靠打破什么去生活的。

我说我不觉得,我就得打破,不打破点什么我就会觉得我的生活被框住了。他说打破只是你不得已的手段,你的目的其实是创造和建立。如果你的身边没有了那么多阻碍你的东西,你当然不需要打破。

我好一会儿没说话,又问他,你身边难道已经没有需要打破的东西了吗?你自由了吗?

他说,当然不。

我问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为什么,他好像也知道我在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选择。

我说,我知道了。

 

5.

校庆我还是唱了首情歌,《马戏之王》的插曲《Tightrope》,拿了第一。我没说,但我确实是给蒋易唱的,唱了也没用,因为他没来。

我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从进场我就一直盯着前排的教师席,我确定,他真的没来。

这时我才发现我远没有我想象的豁达成熟想得开,我很愤怒,又有些难过,我一直在想蒋易他凭什么,轻飘飘地说想听我唱歌,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下了台,班上的语文课代表王男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孙天宇,你拿了第一还委屈什么。

哦。我终于知道我这种情绪最准确的名字是什么了,只不过我对它太过陌生,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委屈啊。

可是我又凭什么委屈呢?我与他本来就只是普通师生,关系好点,了解多些,仅此而已。他说爱听我唱歌,可能也只是因为他是个好老师。

蒋易,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恨过你。我宁愿你没那么好,没那么会照顾学生的感受,没那么有分寸,我希望你低劣,自私,无理取闹,好叫我配得上你。但我就是因为你是那些东西的反面才会被你吸引。我看着你就像地球上的人永远只能看见月亮的背面。

校庆当天没有晚自习,我一个人在学校附近喝酒,隐隐有所侥幸,企盼着有个薄情寡义的语文老师能来抓我。整夜我都在借着酒精做梦,像小孩子睡前设计自己的幻想一样,我想象着遇到我之前的蒋易,还没变得这么平静的蒋易,会骂人会挑衅的蒋易,会不顾一切地放纵爱恨的蒋易。

我想象自己岁数渐长,臂膀变厚,想象蒋易与我在某个酒吧相逢。一开始我想象他穿着第一次来听我唱歌时穿的格子衬衫,但马上我纠正自己的头脑,让他换了一身黑皮衣,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老师。我们的交谈不需要围绕着考学展开,我们聊艺术,什么是高雅的,什么是低俗的,什么是你喜欢的。我开车送他回家,不是粉色小电驴,起码得是个四轮吧?我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落日悬在薄雾笼罩的长路尽头。然后我放一首歌,告诉他歌词是为他写的。

我悲哀地发现我并不热衷去描画我们亲密的情境,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建立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在酒吧也好,在山上,在海边,在烟火照亮的夜晚,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是圆满的,哪一个是能够通往终点的。我不知道。

一般来说我喝酒是有数的,但那一晚我只想喝醉,一开始还记着这是第几杯,后来只剩下倒酒,举杯,吞咽的肌肉记忆。在后来艰难回忆起的模糊画面里,最后我倒在桌子上,阿朝来找我,吓了一跳,拖着我往回走,没走几步我俩齐齐绊倒在地上。我翻了个身仰躺在柏油路上,看着夜空傻乐,月亮的背面照着我。

然后蒋易就来了。我的记忆很模糊,但想也知道他当时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教训我。我以前干过那么多事儿他都没教训我,他是真生气了。我低着头,脑子转不太动,但能感觉出他说得应该有道理,反倒更委屈了。

我一身酒气地往他身上扑,他虽然肢体僵硬,但还是接住了我。我可以说是鬼哭狼嚎地喊他,蒋易,你怎么才来啊!

蒋易“啧”了一声,没推开我,但大声喊了句,谁让你叫全名的!

我立马改口,老师,你为什么不来听我唱歌?

喝醉了就是好,什么问不出口的问题都能鬼哭狼嚎地劈头盖脸砸到蒋易头上。他不想我喝酒,说不定也有一层这个原因。

蒋易叹口气,说天宇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我自己的生活的?有急事来不了,不是针对你。

我说那你好歹跟我说一声你不来吧!

他说我怎么说啊你们学生又不能带手机!

我说那你给我递小纸条不行吗?

他说停,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喝成这样散德行像话吗?健康和学业你通通不当回事,就为了我没去看你演出?

我说对!就因为这个!

他说,好,对不起。

我一下子没气了,他按着我的肩膀,我听见他接着说,你在意我,这不是问题,你不在意自己,这个才是问题。

我说你少来,我在意的是你在不在意我。

喝酒了还能说出这种绕口令,我都有点儿佩服我自己了。他似乎气笑了,说你非得这样吗孙天宇?好,我不在意你,谁爱管你谁管,你喝死算了。

他转身就要走,我着急了,追上去拽住他手腕,说别呀,错了,哥,我不该问这个……

他叹了口气,没再与我纠缠,面无表情地把我押送回了宿舍。路上他接打了很多个电话。我喝酒醉得快醒得也快,从他和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的声音里,我拼凑出一个让我彻底清醒了的事实。

一是,他和家人吵架了,并且这个矛盾是导致他当初远走高飞的根本原因,二是,今天他母亲突然来找他,他才没来校庆,三是,矛盾没解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解决。因为我听见蒋易说,妈,这个东西是天生的。你让我相再多次亲也没用。

我全程安静地像个鹌鹑,我怀疑如果蒋易发现我神志清醒,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扔在街头。所以直到我跌跌撞撞地摔进寝室,我都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那天接到我,到底是偶然路过还是寻找后的结果,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岂不是和家人吵着吵着忽然说“我学生喝醉了我得去管一管”,很奇怪吧?但若真是这样,我不可避免地会有卑鄙的窃喜。

但考虑到他可能面临的后果,我还是希望那天是老天垂怜的偶遇。我懂他说的了,我还是想让他更在意自己。

 

6.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我们了,拍了照,年级里就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吧。其实我觉得拍得挺好的,朦胧美,我自己都没感觉我俩当时靠得有那么近。

我和蒋易没特别明白地聊过这个事儿,但我们都知道,也知道对方知道,所以那一两个月我们都没再私下见过面了。等放假了蒋易来看我演出,才跟我说,孙天宇你至于吗,逃我的课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啊?

他是笑着说的,我也笑着听的,我说真不是故意的,上个星期五那次是因为排练,上上上个星期三是感冒了没来得及请假,你知道我免疫力很菜。我说的都是真事儿,我其实挺会撒谎,但对他我从未说过假话。

天气转凉了,夜晚变得更长,我开始频频做梦。吊桥效应知道吧,我梦里就总是有一道吊桥。我和蒋易站在吊桥的两端,桥下是万丈深渊。不是黑的,是雾茫茫的那种,看不清下面是什么。那个吊桥看上去其实很短,短到我和蒋易可以用普通的音量隔着桥聊天,努力伸伸手还能够到对方,我们也商量过,要不就往前迈一步,走近一点我们好说话,但你就觉得一旦走上去这座桥就一定会塌,一定。

我还是会在蒋易家补课,但下了课就不会多留了。有天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蒋易在边上抱着手臂看戏。

我半是故意半是走神地输掉一局。他们问我,你最讨厌的老师是谁?我瞥他一眼,说蒋易,他们嘘我,把瓜子壳往我身上扔。

蒋易对我抬一抬下巴,说说吧,讨厌我什么。

我说讨厌是没有理由的,有凭有据的还叫讨厌吗?

他笑了,说行,谢谢你的讨厌。

王男看看我又看看蒋易,又问我,那你最喜欢的老师是谁?我说,秘密。他们笑了笑,没作声了。

 

7.

毕业前最后一次小周考,语文是作文的专题训练,我又写了篇歌词交上去。那首歌我已经发行过了,你们可以猜一下是哪首。不过这一次蒋易没教训我了,还给了我一句批注。他说祝你的梦想都能实现。看来他没有把他自己算作我梦想中的一部分。

高考在我的记忆里印象已经不太深了,但我记得考完那天晚上,我和蒋易班上的几个同学吃散伙饭,他们依旧很爱玩真心话大冒险,以前我觉得这个游戏有点烦人,但那天我很感激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可以把所有不合理合理化的游戏,因为有人大冒险把蒋易喊过来了。

他穿了件宽松的球衣,搭的破洞牛仔裤,看上去和这一桌子人同龄,老板也喊他同学。我想如果蒋易真是我同学,我俩是不是能一块组乐队,我写的歌他也能唱,想一想我就要乐出声了。

大家点了几箱啤酒,蒋易默许了。同学们没大没小地笑着劝他喝一个嘛,他都没喝,一口都没有,他说他不喜欢喝酒,他只会在情绪过载的时候才会喝一喝,好让感受迟钝一点。

我举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蒋易不醉没意义的酒。

那他第一次来听我唱歌那天,为什么要喝酒?

那杯有着落日颜色的酒,它稀释了你什么情绪,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非常想这么问问他,但我找不到机会,离别也近在咫尺。

我自嘲地笑起来,觉得自己的迟钝才是令人发指。

结束的时候王男忽然说老师我们能拥抱你一下吗,蒋易愣了一下说可以,她就走到他身边抱了抱他,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然后转头她弟过去抱,几个人都抱过之后,我感觉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我身上。

蒋易的学生也像他,都是一帮沉默的人精。

我有些无奈也有些感激地笑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直到我感受他的气息被我环抱在臂弯里。幸好现在是夏天,他的衣服布料很薄,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手掌下骨骼的触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闭上眼,好像蒙受某种恩典。他当时又在想什么呢?松开我会不会也舍不得?

我抱着他,在他耳边讲话,那应该是我们距离最近的一分钟。我连名带姓地叫他蒋易,他没纠正我。我就又喊了声,易,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笑,胸腔也跟着振动。

我就也笑了,我说易啊,该祝的他们都祝的差不多了,我就一句话。

他很温柔地点了点头,说你讲。

我说,别忘记我。

他没应声,我又问,好不好?

他说好。不忘记你。

我放开他,看见他眼角一闪,一滴很安静的眼泪。

我立刻很没良心地笑起来。其实我恨不得把那滴眼泪接下来放在玻璃瓶里冻上永久封存,但它很快滑落了。这一刻阳光多么灿烂,它很快就会蒸发,可是那也不错。世界上的所有海都是一片海,要是以后哪一年夏天我又淋一场大雨,也许蒋易为我而落的这一滴眼泪又能划过我的脸颊。

我不能更心满意足了。

 

8.

啧,真是喝多了,这种话都能抖落出来。诶,前面那段儿你们都掐了吧,就只留一句。

但是蒋易相当一般。就那句。

 

9.

Mercury乐队《涉水的人》歌词摘录:

“涉水的人总是不太确定

由你命名的芦笛

唤醒我一百只沉睡的眼睛

我们应该相遇在

月亮上某一处山脊

浸泡在太宇的酒精

大雾过境

昼夜以外的自由让我们眩晕

这样我才能看清

你听到我说爱时的表情

这样你才能听清

我的心灵至今也未曾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