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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结婚的那天是我的生日。从民政局出来,前一天还捧着父亲骨灰盒的手指捏紧大红硬壳封面的薄本,我开口对我的丈夫说了第一句话。
可不可以不办婚礼?
口吻近乎祈求,语气小心翼翼。一如数天前母亲坐在灯下,桌上的支票倒映在她极少翻出来使用的老花镜上,看不清的几个零和细腻的纸张一起吸了水般在镜片上膨胀成一片惨白。
她抬头仰望我,双手握成拳挤在膝头,惶恐而局促地问:“你愿意嫁给他吗?”
眼下的细纹和眉毛一起把她的表情拉得无助又虚弱,昭彰着衰老在这张美丽脸庞上的降临。褪去所有曾经的盛气和野心的这个影子仿佛只具有概念上“母亲”的意义,却不是我真正认识的那个女人。
我只问了一句话:“妈妈,我有的选吗?”
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母亲出社会早,经历几次失败婚姻,也生过几个孩子,只是都没有带在身边。
心灰意冷的前夕,三十岁的她遇见了我父亲。
父亲那年二十三岁,刚刚工作,对母亲一见倾心,苦苦追求。母亲以为终于得遇良人,于是托付余生,生下了我。
却没想到年轻气盛的真心譬如朝露。我九岁那年,父亲酒后开车撞死了人,连同搭车的同伴也命丧黄泉,这三个人里面不仅有同事,还有他的老板。
活下来的父亲丢了工作,又背上巨额赔偿金。无力偿还,开始赌博,欠的钱越来越多。
没两年,被查出胰腺癌。反反复复,直到今年去世。
疾病和债务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压得支离破碎,照顾父亲、赚钱还债,我就像一个骑虎难下的创业者,明知道公司死路一条,却还是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奔忙。
可是有一天,天使投资人真的出现了。
汽车安静地滑进地下车库,手表上分针即将转满一圈,时间来到晚上七点。我绞着手指想得出神,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才恍如梦醒。
“到了。”
我本能地转向声音来源,和他的眼睛对上。
和那天我在医院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猝不及防——
又一次化疗结束后,我攥着缴费账单坐在医院大厅长椅,屈起身体,手肘支起来抵住额头。
人来人往,母亲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我旁边,静默无言。
我徒劳地用指甲磨着额前的碎发,拳头一松,大大小小的单据就雪崩一样飘下来。
手忙脚乱去捡,眼花耳聋。看清那双锃亮好看的黑皮鞋时,剩余的单子已经被尽数捡起。
男人蹲下来,卡其色风衣下摆落在地上。
浅灰色西裤脚抽上去。薄薄的黑袜周密地包裹住脚腕,滴水不漏。
布料将脚踝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纯黑下隐隐透出肉色。我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一块突出的踝骨,唾液腺开始工作。
我抬头。
他就和此刻一样专注地看向我。
“你好,小姑娘。”他说。
事实上那天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皮鞋的主人就已经站起身来,转而与我的母亲交谈。
突兀出现的男人不仅揽下了越积越多的医药费,还帮忙还清了父亲遗留的所有债务,并且承诺会永远保证我和母亲的生活。
天使投资人。
天使吗?
当然有代价。
天使也是施恩图报的。
就这样,我结婚了。和一个大我九岁的陌生男人,他叫易遇。
“在想什么?”驾驶座上的人仍然望着我。
“…噢。没什么。”
我眨了两下眼睛,迅速转开眼神,飞快地解下安全带,伸腿、屈肘,推车门。
没推动。
我又拉了拉把手。
还是没反应。
我一愣,他没解开车门的锁。
男人在身后出声,他喊我的名字。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声音很轻,如同秋水淌过落花。
我一怔,点点头,坐了回去。
他却沉默下来,似乎也没有想好合适的开场白,拇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挲。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空调代替我放肆地呼吸着。
“你父亲的葬礼结束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片刻后,他开口。
我摇摇头:“没有,你都处理得很好……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谢谢。”
旷日持久的磋磨将所剩无几的亲情消耗殆尽。父亲死后,除了解脱,我只感觉到无尽的疲惫。
实际上同意结婚以后,有关家庭乱七八糟的这些事情易遇都没有让我再费心管过。他将一切都事无巨细安排得从容而妥帖,那段时间除了葬礼当天,我在家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用客气,”他笑了一下,“我们是夫妻,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前些天寄来的行李我没有动,放在房间了。”
“谢谢,我等会整理一下。没什么东西,都是一些衣服。”
“好。需要帮忙和我说。”
他顿了顿。
“这两天你先休息一下,工作不用担心。市中心的一家金融机构有合适的岗位,正好我有认识的朋友。文员一类,和你之前的工作内容差不太多,但待遇薪酬都更好。你愿意吗?”
还有这种好事。我没怎么思索,应道:“没问题的。”
“好,大概就这些。”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双手交叉,和煦地望着我,等待我与他讲话。领带一丝不苟地贴在胸口,上面墨绿色的暗纹恍惚显出蛇的形状。
我张了张嘴,心底很多疑问一齐涌上来,却堵在喉咙口,无法吐出。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呼出一口气,最终放弃了那些艰难的问题。
“我在银行上班,一年前刚升部门经理。”他很快答道。
“就在你新单位对面,很近,”他弯起眼睛,“这两家公司都属于一个集团旗下,所以我们算是在同一个系统里。如果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我点点头。
我斟酌着再说些什么拉近距离,脑子却一片空白。我挠挠下巴,微妙的尴尬好像化成虱子在皮肤上跳跃。
咔哒一声,在我开始坐立不安之前,他善解人意地解开了门锁。
易遇先我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我这一侧的车门。
他一手护在门框处,一手绅士地递向我。
外面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迈腿下车。
他站得近,钻出去的时候我的鼻尖擦过平整的西装领口。
嗅到好闻的柑橘气息。
我站定,垂头看见帆布鞋与尖头皮鞋错位相对,双脚被困在他两脚之间。
“跟我来。”
易遇转开脚向前迈步,方才的围困之势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放开手,仍旧握着我,手心却有些出汗。
我跟着易遇上楼。
“这是家里的钥匙,每把开哪个门我都写在标签上了,上次忘了给你。”
我接过他手上的钥匙串:“你怎么不换智能锁?”
他笑笑:“我念旧。”
他牵着我进门,带我四处熟悉了一圈。我倚在房间门口听他说话,注视着他的侧脸。
眉弓高耸,眼窝深邃,鼻梁直直一条线滑下。
耳廓圆润,下颌线延伸到饱满的下巴。薄薄的唇轻启,说些什么我已经没在听。
“这是你的房间。我就在隔壁,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不会麻烦。好吗?”他转过脸来。
漂亮眉眼。
如切如磋,一眸春水。大江东流去。
心跳如雷。
直到反手关上门那一刻,我才如溺水之人浮上水面一般,终于喘出一口气,急促地呼吸起来。
我拍着胸口环视四周,我的行李整齐地放在一旁,房间很大,独立的卫生间也很大,甚至大得有点不像客房。风格淡雅,装修得也很漂亮。
平复下来,我摇摇头甩掉胡乱的思绪,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并不多,但拣拣拾拾的竟消磨了一整个晚上。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窗外夜幕已沉,我点亮手机,快十一点了。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衣服。
不,甚至可以称作是,一块布料。
胸口大开,腰身收紧,黑色的蕾丝半连半落。裙摆近乎装饰,手臂抬起,屁股就会露出来。
我捻了捻手指,滑腻的触感仿若无物。
耳边响起母亲的叮嘱。
无功不受禄。
他图什么?无非是你,年轻漂亮。
我清楚自己的位置。礼物、筹码,听凭摆布的洋娃娃,相对顺眼的性伴侣。一只温驯的宠物,一段无需花时间经营的感情,一个听话而无所求的太太。钱权名利,易遇大概不缺。唯色一条,我尚可奉献。
我攥着它走进浴室。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