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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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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7
Words:
9,28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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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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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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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

【艾明】Get him back

Summary:

被甩之后的第四年,琳偶遇前男友敏的一则小故事

Notes:

现pa破镜重圆狗血肥皂剧,ooc致歉

Work Text:

距离结束时间只剩下半刻钟,深蓝色的天空突然滴起雨来,雨水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像是被惊扰的啄木鸟,逐渐收拢了望向这片旷野的目光。同伴克制地抽完最后一截烟,用鞋底碾灭了火星,空旷的仓房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

艾伦走回那块闪着雪花的老旧监控屏幕前,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速溶咖啡,那尝起来比他最恐怖的噩梦里的还要难喝,但他还是接着喝了下去。这个负责鼓捣电脑的小子已经昏昏欲睡,在此之前他一直嚷嚷着“是时候了”,看得出他想早点交工,带着钱回家。但没有得到格里沙的短信,他只能硬着头皮胁迫所有人等待最佳时机。

他的枪都变得有点冷了。就连空气都像冷得要结冰。他从半块残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一片乌青,说不出是熬的还是冻出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他的眼皮神经突然兴奋起来。不知怎么,艾伦总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即便走到今天,走到今天这个冷得像被诅咒过的夜晚,他们手上已经染了愚蠢又荒诞的鲜血。但他总觉得还不够,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这个道理,得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所有人都得付出惨烈的代价。就连他也一样。也许正是因为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什么丧失感,所以他的内心正如同火烤一样焦灼着。除了他自身将要承受的极大痛苦,此外他什么都不会相信。

 

就在这个留着长发的青年自顾自诅咒着自个儿的时候,空荡荡了三个小时的监控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堆人形的像素点荒谬地蠕动着,透过恶劣的画质向着镜头投向天真又无辜的一瞥。

 

“好了,这下我们总算没白等。说好了这次轮到我去手染鲜血。”
那个刚抽完烟的家伙拉开了枪支的保险栓,他甚至懒得再向艾伦确认一下。

 

“等一下。”

艾伦看着那个监控里的人,揉了一把脸,咬着牙拽回那个提着枪要往外走的男人。艾伦的力气有点大,男人甚至差点摔了个踉跄。

 

“什么意思?”

 

“我说再等一下,所有人别出声。”

 

就在这时,艾伦裤兜里那该死的老年手机终于响了起来,格里沙给它设置了一个十分浮夸的手机铃声,那令艾伦的鲜血直冲头顶,他想他这种一点就炸的脾气一定跟他这个毛毛躁躁的老爹脱不了关系。三秒后,监控里的那位也听到了声音,他焦灼不安地踱步,眼睛警戒地望向监控的方向,最后蜷缩在麦秸秆堆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球状,仿佛那样就能提高他的安全性似的。
艾伦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艾伦,赶快烧光一切然后离开吧,你哥办了一场庆功宴在......”

艾伦边挂电话边向外走。弗洛克见状端着枪跟在他后面。

 

随着脚步声逐渐变大,那个缩成一团的人终于抬头看向了声源。

 

他放下怀里的东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又变得温和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枪,那种使他顷刻间就能置于死地的武器,反而令他平静了下来,其实他只是变得严肃了,每当他在认真思考些什么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会像现在这样克制,眼睛出神地望着什么,眨眼的频率变得很低,手指蜷缩成一团,两腮轻微鼓着,嘴唇半张着,很多能够令人意想不到的句子将从中诞生。艾伦了解这个规律,正如他对这个人无比熟悉。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阿尔敏?”

艾伦没等他回话就说:“告诉我你只是恰好路过。”

“不然呢,你们准备杀了我吗?”

艾伦愣了一下。这不像阿尔敏会说的话,他认识阿尔敏的时间超过了他生命中任何一位朋友。这个男孩在生气,他看得出来,即便他们已经四年没见过面了,艾伦还是笃信自己对于阿尔敏情绪的判断能力。而且这种判断很快就干扰了他的理智和他要完成任务的既定流程。

 

也许是艾伦的表情太过凝重,弗洛克意识到自己要扮演那个好人,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柔声细语地威胁道:“取决于你接下来的坦诚度。”

 

阿尔敏看到弗洛克的表情后更觉得反胃了,不过他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的室友失踪了,警方早就结案了,出于个人兴趣我一路查到了这里。”

 

艾伦明知故问道:“是吗?那你查的怎么样了?”

 

阿尔敏推了推眼镜,他仍然看不出有一丝紧张,这令弗洛克十分恼火。他说:“艾伦,你总是说好奇心害死猫,但我觉得有些猫就算死了,也能拉着坏人一起陪葬。”

 

艾伦笑了笑:“现在我成坏人了?”

“难道不是吗?”

 

“随你怎么想,阿尔敏,只要你以后别再在我耳边讲这些话。”

 

“可是......”,弗洛克说,他的目光阴狠起来,抬手举起了枪。

 

艾伦握住了枪管,把弗洛克手里的枪压了下去。

 

“你室友那类人根本死有余辜。”艾伦示意其他人开始准备点火撤退,“现在,我们要做坏人做的事了,如果你不想被烧死的话就跟我们上车离开。”

 

阿尔敏坐在车厢里跟艾伦面对着面,突然有点因为对艾伦使用“坏人”这种幼稚的词语而感到尴尬,他的鼻尖和眼角有点红,缩着身子睫毛垂着的样子有点可怜。艾伦把外套脱了递给他,问他在哪里下车比较方便回去。

 

阿尔敏心说如果杀人放火的犯罪团伙都有这样一位慈悲心肠的首领那可得了。他接过外套搭在膝盖上,外套上的余温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已经分开整整四年了,而重逢时竟会这样狼狈。

“你们只要把我放在大路附近就行了,你们要躲摄像头吧,我会走到加油站附近搭车回去。”

负责开车的伙计听不下去了:“艾伦,你确定要放这小子走吗?他看起来嘴很不老实,他肯定会到处乱说的。”

 

坐在副驾的女人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艾伦眼下是碰见熟人了于情于理不便亲自动手,而且这种事——“别节外生枝了,我们还得回去向吉克汇报情况对吧?”,善后嘛,吉克·耶格尔最擅长。他是个比他外表看起来心狠手辣得多的胡子男,耶蕾娜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吉克,她已经想象得到这个金发男孩的死法了,吉克会令他吃尽苦头的,到那时他会后悔每一句向艾伦说出的狠话。

 

“任何人不准对吉克说一个字,不然你们就别想继续混了。现在我要跟阿尔敏一起走,记住了,他叫阿尔敏,他是我的朋友,收起你们的武器,任何人别轻举妄动。”

艾伦看了一眼耳朵有点红的阿尔敏,接着说:“虽然我知道你们都很想对他做点什么。”

 

刚上高中那会儿他们走得最近,让总是说他们俩老是黏在一起特别恶心,不过他这话从来不对艾伦说,而总是时不时小声对阿尔敏咒骂那么一句。阿尔敏知道他没有什么恶意,否则他应该经常对艾伦这么说,然后趁机多跟艾伦打上几架。
说起打架,艾伦的打架对象可不止局限于让一个,他脸上、胳膊上总是各种擦伤不断,胸膛和腰上则是各种瘀伤,手臂和腿也骨折过几次。阿尔敏是那个经常陪他去医务室的人,有一次放学时间也赶上放假,整个学校里都没什么人,他搀扶着艾伦走到医务室的时候才发现校医已经下班了。阿尔敏垫着箱子,从柜顶的文件底部捞出一串濒临生锈的备用钥匙,挨个试了一圈后才打开了医务室的门,然后他学着之前校医护士的样子,用棉球浸满了酒精在艾伦的膝盖伤口消毒。他坐在小凳子上为他涂抹药膏,艾伦坐在床上,夏天的傍晚没了冷气热得惊人,还好天空还亮着,橙红色的夕阳映红了艾伦的脸,阿尔敏细心地用纸巾擦干艾伦腿上的细小汗珠,再贴上一块纱布,用胶带固定了一圈。等阿尔敏做完一切工作,他发现天已经差不多要完全黑了,他搀扶着艾伦,埋怨道:“下次别再让我陪着你来医务室了。”

 

他对艾伦说:“今天也太热了。”

 

“是啊,太热了。”

阿尔敏坐在床上,与艾伦肩并肩,因为这样可以吹到窗外的凉风。暮色之中,温度终于开始降落,阿尔敏撑在床面上的手指不小心与艾伦的碰到了一起,他下意识缩回了手,艾伦却又缠了上来,阿尔敏紧张地看着脚尖,他的心突然变得无法满足起来,他的视线慢慢地上升到艾伦的嘴唇,开始觉得一切都变得轻飘飘起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他们不小心碰到一起的小拇指。

 

艾伦对他说:“谢谢你。”

 

他的心鼓噪着尖叫:“不,不要对我说谢谢。”他逃开了,没有去回应那诡异的氛围,他借口有事先走了,留艾伦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回家。那串钥匙甚至还留在门上。

 

阿尔敏掏出钥匙时不小心掉地上了,它顺着斜坡滑到了艾伦脚边,阿尔敏慌张地去捡,撞到了同时蹲下身的艾伦。艾伦扶了他一把,将钥匙送还到他手里。

 

他心情更烦躁了,终于愿意承认一切都像一场噩梦。不知道那位讨厌的室友是不是已经被抛进海里喂鲨鱼了,如果是的话,他至少能获得一丝快慰。他本来就跟卡茨不对付,他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在他眼皮底下人间蒸发的,于是他顺着线索盘查,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帮犯罪团伙的蛛丝马迹。他并不是真的想去送死,他只是还有些东西落在卡茨那里,如果他能见到卡茨的话,他期望卡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把他的东西还给他。虽然在他出发时,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见不到卡茨的全尸。所以,究竟是什么驱使他一路撞上艾伦及其同伙的枪口的?

 

“茶还是啤酒?”

 

“水就行。”

 

阿尔敏递给他一杯水,他觉得一切都好荒谬。

 

“你受伤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你走路的姿势好像不太对,”艾伦说,“你确定你的腿没问题吗?”

 

听完这句话,阿尔敏下意识摸了一下膝盖下方,布料粘在了上面,那块皮肤像是出血了。可能是他在摸黑爬山的过程中擦伤了,而肾上腺素令他暂时忘记了疼痛。他卷起裤腿,看到了小腿上凝固的血迹。

 

“只是一些皮外伤。”

 

“你家有医药设备吗?我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要不我们去医院?”

“真不用了......”阿尔敏的心里迸裂出一股焦躁,他不习惯看到另一个人这样关心他,但他的精神确实被温暖了,他不应该这样想,万一艾伦真的是坏人呢?万一他跟着他来就是方便杀人灭口然后毁尸灭迹呢?阿尔敏有点想念那件落在卡茨那儿的东西了,它既不是钻石也不是金子,就只是一只已经破裂的海螺,那仿佛是现在唯一能拯救他的物件。他曾经把他放进一个塑料密封袋里,在一次打赌中输给了卡茨,那是个愚蠢的赌注,他为了显示自己真的毫不在意,一直没有去找卡茨要回来,他原以为对于卡茨这种智力水平,他轻轻松松就能在某一天偷回来的。于是结果就是某天卡茨消失了,而阿尔敏唯一关心的就是留在他那的一袋子海螺碎片。

对不起你,卡茨。

阿尔敏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艾伦,在心里默念道。艾伦把他的工装裤裤腿挽到了大腿,膝盖上方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狰狞的裂痕交错着,表面还沾着碎土,被艾伦用清水一点点冲掉了,轻微的疼痛折磨着阿尔敏,他在思考要不要询问一下卡茨的去向,紧接着疼痛变得更剧烈了,是酒精带来的蛰痛,那很疼,阿尔敏的指尖颤抖起来。他不记得当年自己是直接把酒精洒在艾伦伤口上的,阿尔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直到艾伦发现他的嘴唇都白了。

 

“如果觉得疼,以后就尽量少受点伤。”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来“教训”自己,阿尔敏却没有觉得有哪些不妥的地方,他甚至没有什么陌生的感觉,仿佛上一秒还停留在两个人上次吵架的那天。

 

那天雪要融化了,他又总是手脚冰凉,在路口等艾伦等了半个钟,他的鼻尖都像被冷空气冻住了,艾伦如他所料很不耐烦,他看起来似乎很不愿意跟自己见面。大学快要毕业了,他的实习工作每天都算不上轻松,但他还是会抽时间跟艾伦见面,哪怕艾伦迟到了半个小时,他也没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毕竟他早就看出来了艾伦这两年已经“子承父业”,逐渐融入这个城市的帮派组织,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格里沙先生是个很友善的人,他从来没有阻止艾伦跟他成为好朋友,甚至是恋人。冷空气令人的嗅觉变得更灵敏,坐在副驾上阿尔敏闻到了一丝血腥气,他努力不去想这辆被撞破引擎盖的车在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努力地向艾伦露出一个微笑,但等他手心的冷汗浸透攥着的衣物布料时,阿尔敏觉得他好像真的撑不住了。在他做过的那些噩梦里,艾伦大多数时间都是那场将他从霸凌事件拯救出来的及时雨,但是最近几个月,当艾伦在床上开始表现出富含戾气的强制性倾向时,阿尔敏噩梦里入侵者的面孔开始渐渐与艾伦的脸重合,那让阿尔敏觉得很反胃。凭心而论,艾伦长了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他也不希望那张脸在它的噩梦里堕落成那样。他只是害怕。

 

“抱歉今天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这都是小事。”

 

在等红灯,他们面前走过一群游行队伍,手绘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着,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热情。

 

阿尔敏摸了摸艾伦的长发,看到他的下颌露出一道新鲜的愈合的伤疤,那一定很疼吧,但艾伦从来没对他讲过它是怎么来的,阿尔敏不受控制地去想是谁为他包扎的伤口,又是谁为他更换伤口的敷料。

 

这个红灯有点长,阿尔敏伸手扶正了有些倾泻的后视镜,毛衣袖口滑落了小半截儿,上面青紫的淤痕露了出来,突兀得如同一道春雷,明显得像是阿尔敏故意的。其实如果阿尔敏没有在心烦意乱地走神,他肯定是不会在明知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时还非要抬手令手腕上的伤痕露出来的,这样会令两个人都很尴尬。

他不想听到艾伦对他道歉,因为他知道那不会是艾伦心里的真实想法。不要说谢谢、对不起这些词语,那只会将我们的距离拉得更远。阿尔敏在心里默念着。

白皙的手腕上露出带着情色意味的青紫,那和阿尔敏整个人温和的气质都太不相符了,是他破坏了这份平衡,因为上次他在床上自作主张用领带将阿尔敏的手腕捆了起来,阿尔敏的嘴里也被塞了棉布,眼睛也被蒙住了,于是阿尔敏全程只能发出一些可怜的呜咽,流出一些咸涩的泪水。艾伦觉得自己应该忏悔,但比起自责,愤怒像毒蛇似的缠上了他的心脏,他感到更焦躁,更想和谁接吻,更期待咬破对方的嘴唇,品尝鲜血的味道。不是因为阿尔敏无法满足他,相反他已经足够将就自己的癖好,真正重要的是也许是他无法满足阿尔敏,他无法再像中学时期那样温和地环绕着他,像一对水里的游鱼那样轻快自在,他甚至没办法经常跟他见面,最近几次百忙之中的见面更是发展成了糟糕的颇具强制意味的激烈性爱,他知道阿尔敏不会喜欢这样的,阿尔敏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驯的顺从者。也许他真正想看到的只是阿尔敏的反抗,哪怕是在下次接吻时泄愤似的咬破自己的嘴唇。

 

艾伦没有道歉,但阿尔敏觉得也快了,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疏远的艾伦,于是在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启动之时,阿尔敏看着艾伦的侧脸说,我们就到这里吧,艾伦,我们分手吧。说完这句话,他的脑子就一下子轰鸣起来,那些快速的计算、精妙的情绪感知全都停滞了,他的大脑变得如同黎明前的天空般空荡、虚无。比起未知,更多的是不安全感。并不是害怕艾伦会因为被甩了而生气,而是担心自己以后要怎么过。他一直攥着安全带,像是攥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直到车子安稳地停在路边,他按下安全带的按钮,飞快地逃离了车子的副驾驶。

 

那天之后,他们有尝试无事发生似的保持了一年左右的线上联系,接着两个人就都默契地默不作声了,因为工作原因,阿尔敏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再也不会路过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念书的街区。他戴着蓝牙耳机,尽量在任何时候都听不到路人的谈话声,尤其是那种两三成群的,那只会放大他的孤独。他回归了自己宅得要死的生活,除了工作与必要的社交之外,整日与书籍、电子游戏和电影作伴,有时候会播放一些不那么聒噪的唱片,刷刷毫无营养的社交媒体,阿尔敏一度觉得,这些东西已经让他的生活足够充实。巨大的广告牌上更换着每年兴起的歌手,不同肤色和眼睛颜色、不同的衣物和光泽,星光覆盖着这座名誉至上的城市,融化成一场场流动的盛宴。

 

于是这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艾伦·耶格尔甚至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觉得脑袋有点热,伤口包扎好了,也许艾伦就要离开了。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卡茨的死因时,艾伦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今晚就不去了,我在外面。”

吉克在电话那头唠叨着:“人多眼杂,你别乱跑。”

艾伦看了一眼阿尔敏的膝盖,走得远了一点,他走到窗边的绿植旁边,心里想着要不要捉弄一下阿尔敏,虽然他十分怀疑以自己的智力水平能不能让这个聪明的前任上当。

 

阿尔敏问道:“你要走了吗?现在吗?”

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然他还是留艾伦住一晚吧,虽然让前男友留宿无论怎么想都特别蠢......也许他只是担心又要再等四年才能见到艾伦,也许他们可以只谈论那个倒霉的室友卡茨,将话题局限在安全范围内。然后他会透过这无关紧要的一切再多看看艾伦的脸,他早就不害怕艾伦在他的噩梦中现身了。尽管在那样的噩梦里他自己总是遍体鳞伤。

 

“还不能走,格里沙告诉我,他希望我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阿尔敏猛地抬头,冷汗后知后觉地顺着自己的脊背流淌。艾伦要杀了他吗?但这完全没道理啊,无论是在他的同伴还是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艾伦都在保护他,表现得那么温柔,甚至比以前还有耐心。读书的时候,艾伦从来没有把他的另一面展现给他,虽然阿尔敏一直都心知肚明那一面的存在,他甚至从来没有对他动过粗,哪怕他们吵架时闹得多么难堪。但今时不同往日,四年已经过去了,阿尔敏,你别再继续当那个傻瓜了。除了一个亟待封口的目击者,他对于艾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你要在我和卡茨的住处杀了我吗?伪造成畏罪自杀什么的,这样比抛尸更方便对吧?”

 

阿尔敏分析起他人的恶意时总是格外地牙尖嘴利,艾伦一向明白,他总是生怕自己的语言不能惹怒对方。

 

“你不该把我认成一个好人,哪怕我和你曾经亲过你,操过你,抱过你,还对你说过永远。”

艾伦掏出了藏在外套里的匕首,他将尖锐的那一端抵在阿尔敏白皙的颈部,那里依旧柔软,血管在皮下平稳地搏动着,温暖的血液呼之欲出。他相信这张脸被溅出的猩红血液染花的样子一定很壮观,但他只是轻轻地按压在刀背上,克制地划开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口子。阿尔敏被他摁在沙发上,眼瞳下意识缩窄了,但他一个求饶的字也说不出口,他料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从他查案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这间牵扯了许多人命的案子早就搞砸了,特别是经他四两拨千斤地掺和之后,背后主使者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拖沓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想一走了之了。艾伦一直都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如果说这个倒霉的任务真的摊在了他的头上,一旦他查出那个从中作梗的人,他肯定早就不耐烦了。

 

阿尔敏没有被颈部的刀刃吓到,他仍旧觉得荒谬,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午睡时脑袋蒙着被子做的热梦,却一点也不后悔,也不期待从梦中醒来。

 

“我倒不这么觉得,”阿尔敏凑在艾伦耳边说,“艾伦,如果你今晚不把我杀了,那么此后我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们耶格尔,谁也不能阻拦我。”

 

艾伦的耳朵被温暖的气流抚过,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但他很确定阿尔敏是在勾引他,在面对他时,阿尔敏总是知道什么样的语言最富挑逗性。这令他感到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不想再动阿尔敏一根头发,他知道他要的性对阿尔敏来说一向都太过沉重了。他把匕首扔在地上,用拇指堵住那个伤口溢出的血珠。不,哪怕是杀了阿尔敏,他也不会再跟这个金发的男孩上床。艾伦轻轻推开了阿尔敏,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他的后背老实地靠在沙发上。他绝望地躲避阿尔敏的目光,心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操到同一张床上。

 

那大概是七年前了,那时高中快毕业了,那一天他们刚刚从海边回来,阿尔敏去了他家,两个人正在玄关清理鞋里的沙子。格里沙不在家,卡露拉和吉克也不在。整个家变得格外地空旷。看着阿尔敏的眼睛,艾伦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圣诞前夕忐忑地等待神秘礼物的那些晚上,比起得到什么,他更期待见证某些存在的降临过程。吉克的演技很烂,他早就知道了圣诞老人是假的,挑礼物的是卡露拉,把礼物放进袜子的是格里沙,这一切都没什么值得好奇的,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到了圣诞节前夕,所有人都要不约而同地对自己家里最小的孩子讲这个善意的谎言,他们小心翼翼得如同电影里的特务,是什么驱使着他们完成这场复杂的仪式?那些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的圣诞节前夜,他总在琢磨这些问题,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令他的心里灼烧着,化作一个个略显狰狞的噩梦。
他们没开灯,阿尔敏的眼睛像一汪澄澈的泉水,是那种只能在草甸附近的钙化池塘里才能触碰到的清澈蓝色。他和阿尔敏已经交往一个月了,在吻上阿尔敏的双唇之前,他心底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飞舞,他无法理解这股冲向阿尔敏的破坏欲,正如他无法理解每个大人都在圣诞节前夜变得神经兮兮,无法理解为什么那片他们期待已久的大海为什么令他的内心那么空虚,明明天空万里无云,微风正好,无法理解在海边阿尔敏回头对他笑的时候竟然看起来有些忧伤,他只是想知道。他只是想知道。

 

他记得他就是这样捧着阿尔敏的脸吻了下去,那个吻和之前的吻都不一样,两个人都很紧张。那天阿尔敏坐在他的腿上,他们在沙发上接吻,阿尔敏主动脱掉了短袖,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让他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几乎从他有记忆起,阿尔敏就一直陪着自己,他永远耐心地听自己讲一些无聊的事,比起阿尔敏,他很多时候都显得愚蠢无知,但阿尔敏显然毫不在意,他的好朋友总是在自己发呆的时候露出一个写着“我早就知道”的微笑,永远好脾气地环绕着他。艾伦知道这并非阿尔敏没有其他的朋友,而是他就喜欢跟自己粘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无论阿尔敏做了什么,艾伦都永远站在他那一边。
但不包括接下来的这个,艾伦绝对不支持,十六岁的阿尔敏的脸贴在自己的胯部,想要为艾伦做个口活,但这明显不适合向阿尔敏这样的人,于是他想要拒绝,但是当阿尔敏轻轻喘着气问道:“你不想要吗?”的时候,他还是投降了。他让阿尔敏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吞吐性器的阻塞感令金发男孩的眼眶溢出泪水。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阿尔敏肯定后悔了,他在心里小小嘲笑了阿尔敏,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切结束后摸了摸阿尔敏的头发,就像在鼓励他似的。

他记得他就是这样捧着阿尔敏的脸吻了下去——二十四岁的阿尔敏半张着眼睛,他颈部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这是个时隔四年的接吻,两个人都亲得头脑发蒙,直到换气时阿尔敏明显喘不上气了,艾伦才从中惊醒,他知道他们不该再这样下去了。但是阿尔敏略含愤懑的眼睛还在看着他,赌气似的告诉他:“没关系,只要你想。”

什么叫“只要我想”?这是什么混账话,他把我想象成什么精虫上脑的货色了?显然,阿尔敏还是在生气,他的嘴唇被亲得有些肿,艾伦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自己没有再次咬破那双嘴唇,所以他现在特别想抽根烟,再洗一场冷水澡,然后再开车回家,把自己灌醉,不分昼夜地睡上二十个小时的窝囊觉,最后再打开他准备在此时放在阿尔敏家茶几底下的监听设备,看看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难捱。

 

但是他没有,因为阿尔敏身上还有其他瘀伤,言归正传,他们还是该去医院一趟。这个提议最终没有遭到阿尔敏的阻拦,也许是后者同样恐惧他们再不离开家就会发展到又搞到床上。其实这也没什么,跟不清不楚就分开的前任阔别四年后重逢还共处一室,就算操个昏天黑地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无论是阿尔敏还是艾伦都无法接受这种走向罢了。

 

艾伦开车载阿尔敏去了医院,急诊中心的夜班护士将他引到一间病床,帮他换上病号检验服,处理了胳膊、腿上的轻微擦伤,最后为了排除其他隐疾,他们又去拍了个光片。护士问他是什么身份,艾伦答是他的好朋友,然后戴上了访客证。夜里医院没什么人,阿尔敏躺在床上输液,护士说天亮之前他们大概就能出院了。

 

艾伦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尽管他已经挂断了三次,吉克仍然锲而不舍地打来。艾伦知道他哥大概率已经摸清楚他现在身在何处了,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他不想听他哥和格里沙的话,今天就算原子弹要从头顶正上方降落,他也要和阿尔敏待在一起不分开。

 

天空已经从纯粹的黑渐渐变成青色了,阿尔敏对艾伦说:“你的每个同事都看起来不想要留我这个活口。”

 

“除非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种话艾伦总是说得很轻松。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阿尔敏愿不愿意存下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也许你应该回去了,我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

 

气氛又降温了,在太阳升起之前,艾伦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再解开一个误会。

 

他起身,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腥气。阿尔敏看出了那就是他要的那一袋海螺碎片,是卡茨从他那儿拿走的。

 

“我在那个秃头的车上找到了这个东西,我想它应该是你的。”

 

阿尔敏接了过来,他问艾伦:“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去看海吗?”

 

“我知道,它就是那天你捡的一块海螺。”

 

“你知道当我把这块海螺捧到你面前时想到了什么吗?”

 

艾伦一直都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那个时候卷起衬衫袖口曲起腿坐在沙滩上的阿尔敏看起来有一种陌生的哀伤。

 

“我在想,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之间一定会像这块海螺一样碎掉。”

 

“即使当时它还完好无损?”

 

“是的,即使当时它还完好无损,而且我还下定决心会用我的一切去守护它的完整,但是如我们所见,现在它还是碎掉了,就在我们面前,粉身碎骨,一清二楚,无可辩驳。”

 

阿尔敏总是说着残忍的话,那些话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点不像,那些话会割伤人心底最毫无防备的地方。艾伦想,这就是每个要接近阿尔敏的人所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但他热爱这种代价,他喜欢那些句子划开他心脏时的感觉。

 

艾伦把车开到了山上,这个地方有一片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可以看到完整的日出。阿尔敏倚在车上,肩上披着艾伦的外套。而艾伦就只穿着一件衬衫。

 

天空变得晴朗起来,但太阳还没有任何迹象,也许是因为云层太厚了。

 

“你不该去找那个叫卡茨的秃头的。”

“不,再来一次我当然还是会去找他。”

因为那袋海螺碎片。艾伦在心底接话,开口却说:“因为他是你的室友吗?”

“不,因为那袋海螺碎片,他拿走了它,就算他灰飞烟灭我也得搞明白那袋海螺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我逮到你该怎么办?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枪击你,然后把你丢进海里。”

 

阿尔敏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把匕首,那是他贴身携带的,“我当然不会毫无准备。”阿尔敏的微笑带着一股兴奋,把艾伦都逗笑了,但他只是看着阿尔敏什么都没说。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情舒畅过了,也许阿尔敏就是有这种魔力。他真的不想再跟他分开了。

艾伦说:“下一次你好奇心发作,再要做这样的事,联系我。”

 

“你会吩咐你的手下来帮我吗?”

 

“不,我会和你一起出发,就我和你,”艾伦拍了拍身后的车,“还有这辆车。”

 

“听起来会很折腾。”

 

“或许会吧,只要你不再携带那把滑稽的匕首,我相信我们会轻松很多。”

 

“那就把你的枪给我。”

 

“好。”

你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愿意向我伸出手,艾伦在心里说。

艾伦把枪递给阿尔敏,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天空中还是没有出现设想中红彤彤的日出,但四周的鸟叫声却更加清脆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