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这一生最常有的际遇即是被人看扁，首先是母亲。三岁，托班里别的孩子都开始唱英文儿歌、滔滔不绝动画片剧情了，喻太太还在用手机备忘录焦虑登记下儿子口中零星蹦出的单词。当那个列表终于突破了100个词之后，他又开始了口吃。接着是给他留下脚踝那道终身疤痕的网球。所有意在释放天赋的早教方法，都在他这里碰了壁。天哪，我们真为你捏一把汗。在外企做到高管的妈妈总这么说：看起来你就要一事无成下去。有时他思忖，她想没想过这些野心尝试不是一无所获，记忆画面表明，儿童网球夏令营就是他最早获得的在场启蒙。但他当然并没有反驳什么。
第二次被看扁，是来自魏琛。用世俗的视角看，这个男人该是他的恩师，给他卓越的职业生涯书写了最吉利的开端，草拟通往功成名就的篇章。这些善举，魏琛确实做了——为了蓝雨和黄少天，他更像是在中间穿插的那点阴谋和悬念。不过，魏琛给了他索克萨尔；后来他遇到的走马灯般的“伯乐”，完全复刻不了这种程度的奉献精神。
第三可能得算上普罗大众。这部分原因比较复杂，应对起来倒是最简单的：只要把比赛赢下来就行了。大部分人的态度并不重要。无论是缺席的玩伴，趾高气昂的同期，还是现场喝倒彩的观众，都不掌握开启他未来的钥匙。人们给予他人的大部分东西，是他们舍得失去的东西。接受那些东西没有问题，不要报复。意志薄弱的人才容易感到被生活所伤；实际这个人那个人只是做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正如你不能责怪鸟恰好把屎落在你的头上，它们也是受引力束缚。
然后是王杰希。
很奇怪，他这样一个人，会吸引王杰希。在认识他之前，对方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神童，是他最应该敬而远之的一类人。或许正因如此，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吉利的色彩；当事人亦有所感。
“喻队，其实像你这类人，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王杰希在第八赛季的全明星周末曾对他这么说，今时今刻喻文州仍能回想起对方在说那番话时脑袋略微倾斜的角度和脸上的表情。他也记得自己的反应，惊讶带着困惑。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讨王杰希欢心，且他很确定几乎没几个人能得到相反的评价。
也许你应该早些增进对我的了解。他说：大部分人认为我令人愉快。
错误。适合追问的话题明明有很多，例如：那么现在呢？或，那你喜欢哪一类型？但是对方的神色有种沉静的张力，使调情无法草率出口。时间刚过三点，山城在窗外聚起湿润的夜色，年轻的身躯还写满性爱后的疲惫和满足，十足的电影场景。他对王杰希发起对话的时机感到不可思议。
果然，床的另一边，王杰希双目半閤。闻言笑了一下：谁让你自我感觉这么良好的。喻文州想接话，却被摸到双腿之间，很快在灵活的手指下无奈地硬了，眼见王杰希踢掉被子骑上来，用湿润的入口将他重新吃了进去。
“我现在同意你说的。”笑声更清晰了，这刺激了他原本温吞的欲望。感到体内的热块变得更硬，王杰希发出喟叹，伸手抱住他的肩，随他往里戳刺。王杰希比他高大，喻文州一动，那具肉体便控制不住重心似的，向下箍紧他的腰胯，有种惊险万分的香艳。
让我猜猜，他说，感觉大脑转速比平时要慢，也许这就是王杰希的用意。“你是在为了放水输给英杰过不去么？”
对方埋头拍拍他催促继续。喻文州觉得好笑，“也不是只有我鼓掌了……”
王杰希不语。稍后，当他们从高潮中再度冷静下来，才回答：“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希望你没有乐此不疲地想象我活在自我牺牲的英雄情结中。”
实事求是地说，他有；但是不知道王杰希意识到没有，他是在成全微草呀。
“被你的……举动，感动到是很自然的事情，”他说，“我不确定自己有这样的魄力。”
“因为你是那种会为了自然规律而伤感的人。”王杰希不留情面地指出。
在漫长的交往中喻文州领悟到一件事，即王杰希令人害怕的地方，既不是他超出常人的现实态度，也非他总能找到万箭穿心的表达方式，而是——他总是怀着过高的期望，超出他人愿意及能够给予他的。当缺少帮助和好运时，他愿意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正常人不肯退而求其次的某些事。
王杰希可以招人讨厌也可以招人同情，最麻烦的就是叫他百感交集。百感交集会让人误以为是恋爱。
上述错误，他在二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又犯了一次。王杰希住在北京南边离体育总局很近的一个地方，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顺路拜访一下老朋友叙叙旧，就这么简单。别墅是那个小区最后一栋，院子里种着几丛绣球。他按响可视门铃：你好。唯有寂静。大概是天气炎热的关系，一楼的百叶窗都落了下来，不清楚是在等不速之客改变主意，抑或是假装屋里根本没有人。
他又按了一次。然后滴地一声，喇叭里传来呼吸。
是谁？王杰希问。
喻文州。
哪个喻文州？
他哑口无言，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对方最没想到会出现在门口的人；王杰希可能以为他是鬼。那时距离他们分手——一想到社会会用如此词汇形容他们的境况，总觉得怪怪的——已三年有余。据说王杰希退役后一直在环球旅行，给包括黄少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寄了明信片，除了他。
大约被吓得不轻，次月王杰希补寄了明信片给他，正面是著名的第戎猫头鹰石刻，背面印着几行字：Sans moi, ton histoire pourrait s’écrire sur des milliers de pages ;
ce ne serait que la rotation de la Terre engendrant le jour et la nuit,
sa révolution autour du Soleil faisant naître les saisons —
et la Terre comme le Soleil, ce serait toujours toi. （如果没有我，你的故事可以写成千页纸；那将只是地球自转造就昼夜交替，地球绕太阳公转孕育四季——而地球与太阳，皆是你自己。）
对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机翻，他发现自己真是会为了自然规律而伤感的人。
过去，他们相处得并不赖。他安静，王杰希不会聊天。“不会”，此处指不善、疏于、incompetent，在喻文州看来算不上难以忍受的缺陷。北京到广州，直线距离2000公里，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王杰希只是对话框里一个头像。偶尔，对话不知往何处去，喻文州也不介意让话头掉在地上，过几天再捡起来吹吹灰。
为什么没有保持联络呢？可能是因为对方知道，让他感兴趣的，始终是那个更稀有的、可触摸的王杰希？这个王杰希有气息，有表情，有等待被解读的小动作。在他身边，总是走得很快，但配合地把靠近车道的一侧让出来，也愿意在冬天接受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略小一码，不保暖且款式完全反时髦），在夏天走进他撑起的雨伞。除了开车，每回喻文州绕到驾驶那一边表示“怎么好意思一直劳驾王队当司机”，王杰希都会坚持拉开另一侧车门，不了谢谢，请你系好安全带。
哦，扯远了。他想说的是，王杰希不把他当回事。他在王杰希这个人，而不是微草队长的眼里，最终变成一段偏离航道的试飞。唯一一次他后悔与另一个人走得太近。若维持君子之交，他会永远拥有王杰希的尊敬，但使朋友可爱的美德，在旧情人身上则面目可憎。这也许是某个公正的上帝惩罚他虽然对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问心无愧，但是假如躺在一起的是另一个人，也会吻他或她，像对待王杰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