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深深沉入梦乡时,就仿佛回到生命的最初始处。
天与海皆归于一派澄澈的蓝。海潮涌动着纯净的气息,无数长而洁白的羽毛从天际飘落,落在澄明如镜的意识之海,覆盖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包裹、拢合,恍若安抚。
然而,并不是每个梦境都能安稳贯穿始终。名为灶门炭治郎的少年在这个方面总缺少点运气。
从刀匠村归来,他就变得多梦易醒。伤势消减了身体对抗外界不稳定因素的能力,时逢秋冬交际,还仿佛患上了感冒——突如其来的浑身发热,又很快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具汗涔涔的、新旧伤痕交错的纤细少年之躯。
空虚感暗自滋生,就此攀缘而上,似无形藤蔓。
明明每天都会定时敦促自己喝水喝药,定期找葵料理伤口,但低烧仍间间续续,配合着如此糟糕的睡眠状况,连伤口的恢复速度都较以前减慢不少。
葵说,在这种程度的伤势中,能够保住一条性命已经非常罕见了。
“至于一切训练都要等伤好了再说。千万不可以偷偷跑去训练哦炭治郎君——被我发现的话——总之现在你是绝对不能参加训练的!”
记忆里,少女竖起眉毛,严肃地举起一根手指义正言辞地大声宣告。白色的医士袍袖因为照顾伤员早早被汗水浸湿了,微乱的双马尾轻轻摇动,散发出药水与血腥气混杂而成的、名为“关怀”的感情。
……这点他清楚。但炭治郎仍然为此感到些许焦虑与担忧——来源于他过于敏锐的嗅觉。
两名上弦被斩除,本该士气大涨的鬼杀队的空气却弥漫起另一种气味,潜藏在阴影下的角落,状若无意,却如影随形。
像一颗逐渐熟透却也快要从枝头掉落的青橘,成熟的瞬间也就是生死攸关的瞬间;像一根逐渐紧绷的琵琶弦,哪怕乐曲声依旧悠扬,也阻挡不了时间指针不可避免地滑向曲崩弦碎的刹那。
快要来了。从柱训练紧锣密鼓地开展起,炭治郎就敏锐地嗅到潜藏在活泛热闹的气息底下沉闷而紧张的、冰冷的铁腥气。战争哪怕不迫在眉睫,也已是假以时日。
善逸与伊之助已经归队了,自己也要快点动起来才好。
……但现在、现在还不行。
伤势就时钟里坏掉的指针,努力地浪费掉许多本应发挥出更多价值的时间,呆呆悬停不动。
……什么时候才可以挥舞日轮刀?什么时候才可以归队?可以训练?可以不断变强保护身边所有人可以让自己不再失去?
不急。炭治郎,深呼吸。这种事不能急。
长长呼出的气中也带上灼人的热度。身体处于少年向青年的过渡期,骨骼伸展,血肉交融,暗暗酝酿着芳醇的变化,在这枫叶飘零雪星渐起的季节。唯独这点,少年并未察觉。
好在过于私人且带着负面意味的情感,身为长男的他在清醒时总能将其完全压在心底,不泄露一丝一毫。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责任,如果因为自我的失责让别人承担起本该由本人处理好的情绪,那简直是比噩梦还要可怕的东西。
他会很过意不去的。
今夜的梦里,羽毛依旧纷纷洒落,温柔地弥合出名为空白的美梦,水面沉静无波,一派美好图景。
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化在梦里就成为一种不安定因素。或深或浅的血痕记录着每次战斗的记忆,一旦痛觉开始发作,耳边就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尖锐刺耳,彼此攀扯、纠缠、牵拉。
原本空澄如蓝镜的水面忽然徐徐下陷,伸出无数弧形的、无骨的白手臂,在空中狂乱地挥舞,意图将他拉入漆黑无救的渊薮。
梦中睁不开眼,视网膜透来的红色像血,一滴、一滴,落在被撕扯分裂的神经上,发出沉滞的声响。转眼间,意识之海已是一片血红,分裂成无数碎片。
碎片翻搅,刮起漩涡。
碎片折射出曾经已逝之人的光影——
刀匠村中横七八拐的尸体,身下蔓延的血线融汇成泊,将土地染得一片乌沉。天狗面具在血与夕阳的折射下流露出残酷的光彩。
游郭废墟中两颗争执不休的、被名为兄妹的血缘牵绊紧紧缠绕的鬼的头颅,在眼泪奔涌而出的瞬间,尚未向最亲近的人吐露真心就灰飞烟灭。
拂晓时分,列车旁荒野中为了尽到保护所有人的责任而死去的前辈,生命猝逝之后仍然坚定挺直的脊梁背靠晨光,灿烂如焰,以绝对保护的姿态,迎来迟到的黎明。
她、他、他们……是那样宛转的绝望,希望之中的绝望,无法不自责的绝望。
喉咙被巨大的、悲伤得想要流泪的情感堵塞,随着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却连零星的音节都无法发出,只能生涩地将声调含成血红。
血红色的漩涡里,强烈的晕眩感裹卷着炭治郎不断下坠,身体倒转,翻上翻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突然间,脚掌传来坚实触感。
还来不及喘息起身,飘落在身上的羽毛张开六星棱角,变得透明,浮现出雪花的轮廓。
天上飘落的羽毛,不知何时变成了雪。碎雪混着冰碴蹭过衣襟,白光漫开,周围的光景从模糊走向清晰。
雪地,山林,肩上担着满载而归的柴篓。他站在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中央,脚下是积雪,周身是密林。光秃秃的枝干在雪幕中伸展,积了一层薄霜。
这是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出生之后不知来回走了多少次,路旁每一棵树木的气味都熟稔于心。
要回家了吗?
热气腾腾的饭菜,母亲亲昵的呼唤,弟妹的欢声笑语,一个鲤鱼打挺就立即从记忆中复苏,宛若色彩鲜明的浮世绘,不曾褪色。
鼻翼轻轻翕动,闻到一缕铁锈般的腥气,炭治郎的拳头瞬间攥紧。
浓重的血腥味从雪径深处飘来,混在风雪的寒意里,打断了蓦然升腾起的美好想象。
不对。
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那个地方,被鬼糟蹋之后,还能被称之为‘家’吗?
古朴的榉木地板,竹雄、花子、茂和六太时常在上边玩闹,笑嘻嘻地滚作一团。那时候,却因为炸满了血花与脑浆而几乎无处下脚。
初冬的寒风流淌在鲜血上,屋内横七竖八地散落歪扭残肢,残碎的五脏六腑裹着黏液与血丝,他甚至无法从血泊中用眼睛辨认出他们的归属,即使用鼻子也做不到。
肚子被硬生生撕开暴露出的内脏,肠子与干瘪的胃袋彼此绞缩成血肉模糊的肉块,尚且汩汩冒着热气——明明前一秒他们还在向他微笑,听他许诺终将归来,明明前一秒他们还活着,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撕心裂肺的疼痛宛如五雷轰顶,将少年遍布伤痕的身体猛烈地刺了个对穿。
许久未承受过的、剧烈的官能疼痛,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带他回到了此生最痛苦的那天。
脚掌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如同被线强制牵引的木偶。步步穿行于林立树干投下的、漫长而扭曲的阴影里,心像在布满尖刺的石子路上摩擦一样,割裂出尖锐的刺痛。
他知道越来越近的木门背后是什么,会给他带来什么。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见识过了无数个可以与地狱比拟的场景,血光滔天,人声堪比鬼哭,鬼笑有如婴孩。
但那扇窄窄的、薄薄的、曾经带给他无数温暖记忆的门扉后,是他此生无法忘却也无法回忆的、真正的地狱。
现实一室昏黑的静谧中,炭治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豆大的泪珠无意识地从眼角渗出,缓缓沿着面颊滚落,在白色的病床枕上洇开小滩而透明的泪。
风雪越来越猛烈,太冷了。雪片像极薄的锡箔,撞入齿间,堵塞喉咙,脔割声带。
呼吸变得迟滞,行动也越来越艰难,那扇门却越来越近了。周围青黑色的树的轮廓在雪影里时隐时现,形如鬼魅。
距离家门,越来越近了。
风雪如铁砂纸般摩擦地刮过双颊,鼻翼间盈溢的血腥气浓郁得要令人作呕,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门后是怎样一番惨剧。
额角青筋迸发,捏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舌根泛起铁腥味。
好难受,嘶,身体要裂成两半了……
冰刀片片,风起雪落。
隐约之间,除却如云絮充塞鼻翼压制了呼吸的、雪与血的气味外,另一种气息出现了。
那是……
水的气味?
银波蓝涛,清冽沉郁,刀风裂空斩来,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威压,轰然驱散了宛若附骨之疽的窒息感。
突然间,飓风般肆虐躯干与意识的暴风雪仿佛被凭空按下休止符,彻底安静了下来。
耳边似铁器互相刮擦的、令人齿酸的咀嚼声,也遁入虚无。
他仍站在洁白无垠的雪地里,然而那条通向家门同时也通向地狱之门的小径,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枝桠交错的高树间竟投下一隙如海波般的光芒,从风雪的间隙切进来,消融了所有令人不适的气味,将那个人的气息衬托鲜明。
像独自一人站在倾盆大雨中,孤独的气味。
察觉到的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音声色相都被阻断,一刻如同短暂的永恒。
鼻翼翕动,只能嗅到、只想闻到那个人的气味。
炭治郎的瞳孔微微睁大,这次不再因为愤怒、悔恨与悲伤。
难以自抑的欣喜、如释重负混杂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激烈情感,从少年水光波动的红眸中汇聚,潺潺流出,蜿蜒成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溪流。
他的嗅觉比眼睛更先认出了风雪那头的人,眼睛比身体更先流露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
这个时候,少年还不明了,在见到某个人之前,连在梦里都忍不住想起他的名字是多么危险的事。
在遮蔽视线的风雪里,什么都瑟缩,模糊,靠不住,只有那个人屹立不倒,只有那个人的气息令他心生亲近。
前方传来模糊的声音,声音散在风雪里。
青年的声线趋于淡漠,比雪更冷,却散发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令他想要快步向前,拼命靠近的温暖气息。
炭治郎咬咬牙,身体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挣脱所有撕扯肉体与精神的束缚丝线,不顾一切地向声音的源头奔去,向前奔去。
呼啸的风声里,耳旁的声音却届时清晰起来,跨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落在日轮花札耳饰上,一摇一晃,引起眼角不合时宜的热意。
他说,继续下去吧。
他说,能坚持到我赶来,干得不错。
他说,只靠脆弱的决心,无法守护也无法治好你的妹妹,也无法为你的家人报仇。
他说,不要把生杀予夺的权利交给他人。
宛如因手掌的温热而融化的雪花般,心脏嘟噜噜地泡化在温水里,所有细密而深的裂痕,都被一只无形的气息之手轻轻地、缓慢地抚平。
那是像两个人并肩站在倾盆大雨里一样,温柔的气味。
细密的雪粒随着奔跑时迎面吹拂而来的清风向后倒去,覆盖视线的白雪逐渐变得稀疏,透出模糊光晕。
将明未明的光中,隐隐露出一半锈红一半黄绿织金西阵织图样的羽织轮廓,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沉默地随风鼓动,庄严而温柔。
雪光波动,树影摇曳,青年腰佩长刀,站在林下疏雪里,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义勇先生,又是您救了我。
真是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
义勇先生——
想唤出这个名字,想抓住近在咫尺的光亮。然而,就在指尖堪堪将要触碰到羽织边角的瞬间,世界震动,收拢,闭合,脚下一空,海面倒悬。
夜色浓稠如墨。
炭治郎骤然从梦中惊醒,遍布细小指痕的手掌于空中张开,手臂还维持着向前攫取的姿势,却只触碰到一角抓不住的黑暗。
夜晚薄凉的气息在指间静静地流淌,衣物渗汗夹杂微尘,若有似无地贴着后背,带来颤抖的凉意。
……又做梦了吗?
心脏仿佛要从肋骨后边蹦出来,毫无章法地上蹿下跳,将寂静的单人病房撞得体无完肤。
难得做的不是一个噩梦呢……
炭治郎捂住正上下剧烈起伏的胸膛,目光有些闪躲似的左右闪动,飘向窗外。
从窗里看出去,是雪青色里泛起鱼肚白的天,稀薄得像化开的墨水。
他跳下床,轻手轻脚地推开紧闭的窗。
一角黄蒙蒙的月亮挂在天际,绿叶滴翠的山岗潜睡在山里山外半开化的影子里。远处的屋顶,公鸡鼓足了鲜红欲滴的垂肉,为不久后的打鸣作足了准备。
已经到第二天了呀。注视着稀薄如水的月光,炭治郎的心情忽然奇异地振奋起来。
今天,该出发去和义勇先生见面了。
是因为主公大人的嘱托才会梦见他的吗?
为什么在危难的时候,义勇先生的身影总会出现呢?即使在梦里?
——义勇先生一直很可靠,或许这点构成了理由。但这样毫无自觉地依赖着他的我,还真是令人羞愧啊。
凉润的轻风扑打着青春的面孔,恍惚着,炭治郎不自觉伸出手指,在唇角轻轻点了点。
下一秒,他的眼睛轻轻瞪大,手掌反复贴上双颊,瞳孔微颤,流露出几分属于少年的迷茫与惶惑。
浑身包裹在初冬冰冷的夜气里,可是面颊却如火烧一般。
为什么脸会这么烫?
——该、该不会又发烧了吧?!
心里的绿羽织等身小人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好不容易有和义勇先生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一定要好好表现才行……而且已经和主公大人做下了约定,绝对、绝对要做到。
这么想着,炭治郎一把抓起床旁的拄拐,一边快手快脚披上羽织,一边无声无息地拉开纸障门。
半明半暗的天色下,拖着刚刚穿上的半边羽织的少年提起脚尖,还来不及穿戴整齐,就直往蝶屋深处唯一亮着灯的值班室拄拐飞奔而去。
花札耳饰急促地摇晃,漂浮在静谧的月光长廊中,发出细密而慌乱的响声,恰似胸腔内难以平复的心跳。
只要今夜值班的人不是葵,他都有信心能得到一副见效卓著的退烧剂。炭治郎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没问题的。
至于那种被葵明令禁止擅用的药剂,以及当时少女三令五申过会带来的副作用,理所当然地,被名为炭治郎的少年彻底远远抛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