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我们从不需要重新开始。
01.
“你记没记错时间啊?”
“我腿被蚊子咬得好惨……”
“他万一不从这边赶路过去坐车怎么办?”
你从废弃铁路边的石墩子上跳下来,颇为潇洒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今天要去镇上给江姨买东西,车就在对面呢,他一定会来铁轨这边!再等等。”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尤其检查了下新裙子胸口大红色的绒线花——确无半点颓色,你放下心来。
“我今天一定要跟他求婚!”
你叉腰,豪迈的一嗓子把旁边树上的鸟都给震跑了。
“哎哎哎,是不是他?来了来了!”身边的小姐妹拍拍你,大家都聚到你旁边,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把司岚小小的身影给锁定住了。
司岚穿着白衬衫,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好,裤子看得出来也熨烫过,是城里头时兴的款式和很贵的料子,似乎还是什么名牌,但你并不很认得。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显得他像个小古板,给十一二岁的小孩衬出了点大人的气质。
远远地看见你,司岚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脚步变得有些迟疑。你皱皱眉,眼睛转了几圈,思忖道:
“怎么害羞了?”
身边那群被你叫来壮胆“堵人”的小女孩顿时笑起来,明媚的笑声就这样开在夏天鲜艳的乡野阡陌之间。
司岚低了点头,慢吞吞地拖着步子走。你本来想保持一个完美的姿势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近,可是身后的小姐妹又推又搡,你只好也向他走过去。
见你往自己这边走来,司岚直了直身,有点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你挥挥手让朋友们散一散,去废弃的站台那边等你的消息,大家便鸟儿般飞走了。你重重地吐了口气,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给自己攒够了底气,向司岚走去。
“司岚?”跟他还隔了一点点距离,你停下。
司岚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你面前站好,抬头。
司岚比你高一些,你稍稍仰头去看他的眼睛——是跟夏日晴空一样的颜色,比玻璃还透亮。左边眼角那颗泪痣,可能是因为他肤色白的缘故,十分显眼。
你自认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杆,抬高了音量:
“你长得很好看。我来问问你,你可以跟我结婚吗?”
司岚的脸腾一下子烧得涨红。这是他一个人搬来这里跟大姨一起住的第二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小妹妹,气势汹汹地号召了好些小伙伴,魔幻般地出现在这里,问他能不能跟她结婚。
“你这是求婚……”司岚推了推眼镜,抹了抹颊边的汗,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们两个年龄太小,加起来都还不够一个人去结婚。”
你马上接话:“那等我再大一点点呢?我过完下个生日就又长一岁,我们加起来够一个人用吗?我们可以先结一个人的份。”
司岚眉头瞬间皱起来,整个人陷入了思考,不知道该先解释哪样。但是你顾不得那么多,往前又跨了一步:
“可不可以?你不答应我的话,晓梅和春妮知道了,就会来找你结婚了。”
司岚毕竟已经十二岁了,还是知道什么是结婚的。他也明白了你似乎根本没理解结婚是什么意思,并且似乎还在一定范围内传播了该语词的错误含义。但现在似乎也不是正儿八经的上课时间,因为你现在正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样,站在他面前。这让司岚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是交朋友的意思,那当然可以……别哭。”司岚稍微蹲下来点身子,侧头去看你有没有哭,谁料你一下子抬头,眼睛里闪闪发光:“是不是交男女朋友的意思?结婚好像就是交男女朋友,那好,我愿意!”
说完,你扑到司岚身上,重重地抱了一下他,分开时还亲了亲他的脸。司岚的脸颊肉嘟嘟的,脸上没有你见过的别的小男孩会有的细小的裂纹和脏东西,看得出来确实是城里来的小孩。
路边的芭茅长得老高,在风里飘着,晃荡着灰白色的花序。夏天里起一阵凉快的风是最舒服不过的了,在风里亲亲司岚也是。
真是让你给结到了一桩好婚。你很满意,没注意到司岚脸上如KTV包厢里的灯光一般缤纷而又多变的神色。
司岚开口想说点什么,你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
“那你先去赶车吧,我在这儿等你等得有点饿了,就先回去吃饭了。拜拜!”
司岚瞪大了眼,松开攥得死紧的衣角,原本被捏成一团的衣服慢慢散开,变得皱巴巴的。
你欢欢喜喜往站台那边跑去,朋友们见状也马上向你跑来。你回头看了一眼司岚,他还站在原地,你冲他挥挥手:
“司岚——”
司岚被你叫回神,把目光定在你身上。你指了指铁轨的另一边:
“车在那边,你去呀!”
司岚推了推眼镜,还是迈开步子走了。你说要请陪你一起来的姐妹们去小卖部买东西吃,大家欢欢喜喜地,也一起走了。
至此,你总算是抢在全村乃至全世界人前,把司岚娶了。
02.
司岚上学早,再加上跳了级,所以开学就要直接去上初二,迎接他崭新的初中生活。
一开始,大家都很好奇这个从大城市独自来到乡下的小男孩。他安静的性格和讲究的打扮无一不在显示着他与这里的不同。问他大姨,她也只是说,孩子只是来暂住一阵子,没多久会回家的。
农家事多,各家有各家忙的地方,各自有让自己头疼的孩子,渐渐的也就不说了,只是在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会夸一句。
你还在中心小学念书,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等你上初中了,司岚说不定再跳个级,直接给整到县里那个重点高中上学,然后再一跳跳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那个时候你们就得离婚了。
愁啊愁。
但是,再怎么愁,也架不住家里答应你,等你去上初中了,就把爸爸以前的二八大杠给你骑。
人走了,不要紧,你蹬着自行车,总能找回来嘛。思来想去,你心里稍微觉得好一点了,好像就算司岚哪天像他出现在这里一样突然又从这里消失,你也不会慌张了。
所以,从中心小学毕业,得到自行车的第一天,你就马上骑着车,去司岚那里表决心。
“你这车是‘二八大杠’改的?飞轮多少齿的?”
“走开走开,我去找司岚了……诶诶诶别抢我车把儿!!!”你略显吃力地蹬着车,努力让它走成一条直线,往江姨家开。
“司岚?他最近几次考试没考到第一,心里头闷着呢!叫他出来玩也不应,说是考第一不要紧,关键是分得非常高非常高!咱们都没约出来。”
你掩不住笑意:是吗?那昨晚上在你家后院草垛边,送了你一罐新的弹珠,还祝你毕业快乐的人是谁?
你蹬得更有劲儿了,甩开了身后嬉笑的一堆朋友,歪歪扭扭地朝前一路骑了下去。
03.
“江姨!我找司岚。”你自认为非常帅气地把车往江姨家门口一停,迅速控制住踉跄后的身形,对着出来开门的江姨笑嘻嘻地说。
“司岚在里屋写练习册呢。最近除了去找你,这孩子不怎么爱出门了。”江姨帮你把车在院子里停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俩常在一起玩,也好。”
你跟江姨寒暄了几句,走到司岚房间门口站好,别了别碎发,再拍拍脸,最后敲响了门:
“司岚?我有自行车啦!”
江姨去灶边给你们切西瓜去了。屋里传来拖动椅子和脚步声,接着司岚开了门。
“司岚!”
你很开心,走进他的房间,看见他桌上的练习册和演算纸,惊叹道:“好多作业啊。”
司岚扶了下眼镜:“是我另外买的习题册。别担心,上初中后老师不会布置很多作业的。”
“是呀,那时候咱俩还能一起玩呢。”你神采飞扬,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摇了几下,“到时候我骑自行车载你,说不定能天天去镇上!”
司岚抿了抿嘴,脸上泛起红晕,表情显得有点不自然。但他还是回握住你的手:“看得出来,你有了新自行车,确实很兴奋。”
话题终于回到自行车了,你眉飞色舞地对司岚说:“是呀!有了自行车,你哪怕搬家了,我也能骑着去找你!”
司岚蹙了蹙眉:“理论上来讲,自行车只能走陆路。”
“水路有船,陆路有车,自、行、车!”
你松开了手,一本正经地解释。司岚没反应过来,手在原地悬着,表情呆滞了一瞬间,然后马上笑了:“嗯,好。”
叩叩。是敲门声。江姨给你们切了一盘子水果送进来,叫你们去洗手。
你跟司岚在洗手台前并排站着,拿香皂洗着手。你发现香皂泡了热水后,边缘就会变成软软的糊糊,还有一定的塑形效果,就偷偷玩了起来。
“这样会越洗越洗不干净的。”司岚关了他那边的水,很无奈地把你手中的香皂解救出来,“好了,待会儿西瓜不冰了。”
说完,司岚就把你的手牵着,引到水龙头下细细地给你洗着手,把你手上留下的白花花的香皂都认认真真地用热水冲走。
看着他微微俯下些身子,认真给你洗手的样子,你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
其实,更亲密一点的举动你们也不是没有过。摸鱼抓虾的时候往他身上抹泥、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往他怀里躲,你都习惯了。你以前从来不把家里人说的“毕业后也是个大人了”放在心上,但现在看着司岚,你好像有点理解了。司岚要初中毕业了,他的手指更长更纤细了,人更高更帅了,脸颊肉也没有了,身上的线条都在变得更加硬朗。
“好了,擦擦手。”司岚把擦手巾递给你,你的思绪没能及时赶回来,冲他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才反应过来,就着司岚捧着擦手巾的动作,草草地擦了几下。
不想还好,只要想了就收不住。隔着毛巾,你也能感觉到司岚的手指。如此有力的一双手,在刚刚牵着你洗手的时候,给你的感觉又是那么轻柔。
他是什么时候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呢?是不是你们没能每天待在一起的缘故?你竟然现在才发现。
“怎么了?”司岚轻笑,“不是不给你玩。吃完水果,带你去买泥人。”他转身去把毛巾挂好,牵着你回房间。
“再慢一点点,西瓜都要被热熟透了。”
你跟司岚求婚那天其实也很热,但好在当时有风一直在吹,还能好点。而且,你还亲了他一下。那天你回家后抱着半个西瓜舀着吃,还把嘎吱响的躺椅搬到院坝去,躺在上面看星星。蚊蒿把蚊子熏得晕头转向,你却觉得很好闻,也很好玩。
你可能得对司岚负责了。你想。
04.
初中并不算很有意思,因为司岚如你所料去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你们并不能经常见面了。司岚没骗你,初中的作业也没有到多得可怕的地步,可是没有作业的时候,你难免会想起他。对比起小时候,你们现在能见面的机会真的少之又少。
所以,你也让家里人带你去赶集,买了不少以前司岚做的练习册来写。这样的话,你就能在司岚回来的时候去找他,说你有哪些不会的题。然后你就会让司岚把他做过的练习册给你,说不打扰你啦,我照着看再照着改就好了。
你不想占用司岚太多的时间,但你想跟他待在一起。在他房间里,坐在他旁边,翻着他的旧练习册,再偷偷模仿他的思路和字迹写题,一度是你青春里最幸福的事。
当然,还有最最幸福的事。练习册也会改版,你拿到的不一定就跟司岚当年做的一模一样。每当有新题出现,你就会很激动,这时候你会用有香味的荧光笔,郑重其事地在这道题前面打上记号,然后再捧到司岚面前,说这道题没有在你的练习册上找到,哥哥。
最最最幸福,是什么?
“轻轻的,我唱首歌
给你所有的快乐
你和我,最最最幸福,是什么?”
《幸福恋人》这首歌在当年非常火,路过的手机店都在放。你的mp3里也下载了这首歌,去找司岚的话,如果走慢点就能听完,但大多数时候是放不完的。敲开司岚房门的时候,你心里还在轻轻哼着。
05.
你不再直接叫司岚的名字了,而是更多地叫他“哥哥”,然后身边的大人就会笑着说,司岚跟妹妹还跟小时候一样亲呢。随着年纪不断增长,以及家里人越来越多明里暗里的告诫,你也同样意识到,其实你们不能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密了。
你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谁要是提起你小时候跟司岚求婚的事,你就赶紧摆摆手,说是小时候不懂事,然后跟司岚道歉;司岚则是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感情好确实是真的;接着你再说哥哥对我好我都知道,我很感激。客套话转来转去,话头又落回大人那里去,沉默就又缠上了你们两个不大不小的人。
坐在一起吃水果的时候,偶尔碰到一下手,你就会如触电一般马上收回,惹得司岚瞪大了双眼,十分关心地看着你。你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下意识地跟他说不好意思。司岚听到后脸上会浮出几分疑惑,然后笑着打趣儿说,我怎么失宠了。你再摆摆手,说哥哥,没有的事呀。
你不再答应别的朋友约司岚一起出来玩。自行车你已经骑得很好,早就能够自己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骑着去上学,甚至赶集买东西。有时候有多余的时间,你还能骑着车去更远的地方自己溜达一圈。但是只要是司岚在的时候,他都会骑上车,让你坐在他背后抱紧他。新修的公园和正在拆掉整改的铁路,他都带你去过。巴茅年年都长得一样高,但现在的你再跟司岚一起看的时候,已经没有小时候看着那么壮观了。整个世界也一样,身边的东西从海变成湖,全世界则由湖涨为海。
从这个规律来看,你对司岚的喜欢,跟你的全世界是一样的。
等你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喜欢司岚的时候,时间已经跑到了司岚上高三前的最后一个五一黄金周。
司岚上高三后就要办住宿了,因为学校要求上晚自习。虽然你也如愿以偿考去了他在的高中,但不同年级还是很难见面的。而且,早就听说附中的老师管得非常严,男女稍微走近一点点都会被打成早恋,要在周一升旗的时候通报批评。
你从小就非常清楚地知道,司岚未来会越跳越高,以前是跳到县里,未来就是跳到省外,甚至地球的另一端。你的自行车再过几年都得下岗了,等司岚去到更远的地方,再靠你两条肉腿傻蹬是追不到他的。
“司岚,我做什么事会让你讨厌我?”
司岚明天中午就要提前回学校了,你被江姨邀请到家里去玩。说是陪她,实际上在沙发上还没说几句话,江姨就让你去房间里看看哥哥。
你说这话时司岚正在玩魔方,闻言,他手上的魔方一下子卡住了。他抬头: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你抿抿嘴:“没……司岚,你回答我嘛。”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司岚的全名了,司岚马上意识到你有大事憋在心里。他把魔方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你身前蹲下,仰头去看你:
“我仔细想了想……是真的没有。我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他帮你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哪怕你不在意我了,甚至被我讨厌也不会感到难过了,我也不会的。”
你鼻子有点酸:
“我可没这么说过。你要是讨厌我,我真的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司岚坐到你身边抱了抱你:“所以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不用多想了,最近学校作业难不难?跟同学关系还好吗?下次见面又要隔很久了,晚上带你去玩,好不好?”
你倒在他肩上,一下子哭了出来。也是在这个时刻,你决定要在司岚回学校前跟他表白。
06.
你以要写作业为由拒绝了司岚关于晚上带你去玩的邀约,回家从密码箱里拿出了自己好久之前买回来放好的精致的信纸。你其实早就计划要跟司岚表白,只是一直没有想好要选在什么时候跟他说。转念一想,还不如就趁现在,反正再坏也不过被司岚拒绝掉。
毕竟他亲口说了,不会讨厌你,那就还不会变成你最害怕的结局。你还是很信他的,从小就是。
你们之后也会再见的,怎么说也总还有机会。你想着,专门把那支最贵的钢笔也拿了出来,吸饱了墨水,再一字一句斟酌着落到纸上。
写完后已经比较晚了,你把手举得老高,不敢碰到桌面一下。你小心翼翼地把笔盖盖好,再把台灯关掉,但马上你又觉得不妥,又打开台灯,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你静静地坐在桌前发呆。自己记忆里热闹、单纯、幼稚的一切,居然也占不了多大的篇幅。絮絮叨叨记下的许多事,你也很清楚,司岚也肯定没有忘记。
把记忆里彼此都熟悉的每桩事背后隐秘的心思揭开,这是你对于青梅竹马之间的告白唯一的理解。
07.
前半夜你激动得睡不着,心里想着要不就别睡了,直接撑到明天,递给司岚后转身就跑,马上赶回家睡觉。结果越是想着“我不睡了”,困意反而在后半夜袭来。你撑不住,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你猛地睁眼。看见被子上刺眼的光斑,你心里暗道不好。你马上翻身下床,拧开房门:
“几点了?”
“快吃午饭啦……”
“哎呀!不好了!”
你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漱,一边站在镜子面前凑近了观察自己。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头发也有点乱……你赶快把泡沫吐了漱口,再拿洗脸巾认认真真地擦脸,把脸都给擦红了。
你一只手梳头一只手套衣服,然后用手指挖了点宝宝霜,边搽边跑出了门,踩上了自行车。
“诶?留你饭吗?”
“不了吧!你们先吃——”
你没有带mp3,但你知道,这次你骑到江姨家门口的时候,《幸福恋人》应该还在中间的间奏。脑海中的旋律跟胸膛里的心跳声,一时之间你说不好哪个更响。
“哎呀,这么巧呀。”江姨刚准备进门,扭头看见你,先是错愕,然后她抹了抹眼睛,帮你扶住了车。
“哥哥没走多久呢,他去赶车了。再过半小时就得发车了,你再追一追,去找哥哥吧。”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骑上这辆有点旧了的自行车时,心里想的是,司岚走到哪里去,都不要紧,因为你可以蹬着这辆无所不能的二八大杠去追到他。再次从江姨家出发去到旧铁轨旁,这次只有你一个人。司岚没有载你,没有提醒你要坐稳了,再抱紧他。你突然意识到,司岚在的时候,你一直活在童话里。
巴茅在风里摇曳,灰白的绒絮在空气里翻飞。奇怪,风明明在你耳边非常响,但是它们还是这么轻飘飘的。
“司岚——”
你看见他了。他停下了步子,转身看向你。白衬衫、蓝眼睛,小小的泪痣。一切都跟你跟他求婚那天一模一样。只是你们的位置调转,所以场景也就由那时的相遇变为今日的别离。
“我,我有东西给你,司岚。”你还没等车停稳就从车上跳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司岚好像有什么心事,他难得的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提醒你要等车停好再下,只是用手把你的双臂抓住,稳稳地扶好。他落在你脸上的眼神深得吓人,只是你着急忙慌地去摸情书,没注意到。
你把那封信递出去,脸上烧起来:“你等安静的时候再看。你说过的,你不会讨厌我。”你说着,手抖得不行,眼里突然蓄起来了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收回手,转身立马逃走,“司岚,你知道吗?其实我昨晚上在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司岚把你紧紧地抱进怀里。你知道,这是想止住你的话的意思。你的泪终于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接住你眼泪的还是那一方肩膀,只是现在好像跟以前有些许不同的预感。
“涂了宝宝霜吗?好乖。”司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全身的骨头都因此战栗。
“你喜欢我吗?司岚。你能也喜欢我吗?”
你感到司岚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最后,他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你抹了抹眼泪,往后退一步,指了指铁轨的那一边:
“车在那边,你去吧。”
说完,你狠心转过身,骑着车离开了。
所以,你也没能看见司岚低头,身前的黄土留下了啪嗒两点洇湿的水痕。
07.
你下定决心,接下来的一个周要发愤图强地学习,然后等小测结束,所有人围在校门口看光荣榜的时候,跟司岚说“哦我也没想到怎么就跟你一起被写到第一排去了”,然后再试探一下他,看最后能不能一起回家。
计划存在,实践开始。重点高中是很不一样,你感觉比初中压力要大很多。更别说现在还有个考第一的目标,全神贯注的一周就这么过去了,你竟然也没怎么想司岚。
小测放榜,如愿以偿地在第一排看见自己的名字后,你美滋滋地平移视线,去找司岚在哪里。现在人太多了,挤来挤去并不方便看,更何况不时有朋友凑到你身边夸你这次考得好,你挪动得很吃力。所以,第一遍没有看见司岚的名字的时候,你认定是自己看漏了,又仔仔细细地从左看到了右。
连着两遍没有看见司岚的名字,你心里顿时疑窦丛生:难道司岚因为情书的事,心情不好,考砸了?你大胆地估计了一下,很有耐心地从第五排再一行行地对上第一排。
还是没有。司岚的名字太独特了,你甚至连看错形近字的机会都没有。
司岚考得有这么不好吗?一封情书而已,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你不信他就没收到过情书。你竭力用语气轻松的打趣儿话,压制着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慌张。离真正的放学时间已经过去有一会儿了,别人再怎么看也研究够了,于是都先回家了。眼前没有扰乱你视线的人后,你又少了个安慰自己的理由。你的心完全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你甚至感觉胸口有点扯着疼。
天都擦黑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你还在光荣榜前看着。红色的底、黄色的字,那么多那么密地排在一起,你根本找不到司岚在哪里,只觉得自己眼前好像是一大摊血。
保安巡逻完回来,拿手电筒照了照你脚下:“同学?还不回家吗?住宿舍登记没?”
你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现在衣服正紧紧地贴在你的身上。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往教务处跑去。
“诶!同学!!你是教职工子女吗——”
保安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你不顾一切拼了命地往前跑,跑到楼下时死死抓住栏杆才让自己强行拐过了弯,差点摔倒。你也没注意数脚下有几节台阶,只是一味地大步跨过。
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主任还以为你哮喘犯了。
“同学,你冷静点,需要我倒点水给你吗?”
“老师,司岚去哪儿了?”
你颤抖着听完这句烙在你心里一辈子的话,那道劈开你人生的惊雷:
“司岚?啊,我知道,那个清北苗子。五一刚回来他就办了退学,他父母把他接回美国去了。”
往后的年岁,你经常在猛然惊醒的深夜,将这句话血淋淋地呕出,再不厌其烦地反复咀嚼。童年的某天,你跟司岚争辩走水路可以坐船,陆路你也能骑车。你不知道司岚是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命运是不是故意的,竟然让司岚就这样超出你的所有预想,悄悄地飞走了。
你以前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流过眼泪。因为有司岚在,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但是现在司岚不在了,你的现实生活终于在司岚彻底离开你后姗姗来迟。那不是什么艳阳高照的晴天,而是一场暴雨。离开童话后,你不是真正的公主,于是你就此过得非常狼狈。
08.
这几天的温度达到了本地历史最低,新闻里都在报道这次极端天气,最后也都少不了对于未来气候问题的担心。出租车上放的交通广播里,男女主播还在有来有回地推测着这一次新开发区的拆迁工程会不会因为不稳定的天气推迟完成。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大致的地形都还认得,只是这些年陆陆续续盖了许多新房,加上最近又在拆迁,景象杂糅着,就更显陌生。
好在今天没有下雨,所以你也能轻松点,不用时刻拿着伞。老宅很多年没有人再来打理过,可能有的地方都塌了。到时候这里凸那里凹的,怕是有点难走。
这阵子回来签完手续走完流程过后,这里就要被高楼大厦取代了,说不唏嘘是假的。你付过钱,用家乡话跟出租车司机道谢,打开车门弓身下车。
风一下子从衣服跟衣服之间的缝隙钻进来,你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迈开步子往村口走。你记忆里应该是长着高高的巴茅的地方死寂一片,哪怕是强风吹,枝干还是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最多拽动一点死叶。
“哎呀,你到啦!”
陈子涵,你大学时期的好闺蜜。虽然不是同一个院,彼此之间也差了一个年级,但是你们在学生会的同一个部门,有什么工作也经常被分到一起,由他带着你做,一来二去你们就混成了非常要好的战友。他这几年仕途颇顺,这次新开发区的工程主要由他负责。知道你老家就在这里后,他很热情地说要借此机会跟你好好聚一聚。
“走走走,带我去你家那边逛逛?”陈子涵搭上你的肩,你冲他笑,把他的手拍掉:“这一整片你们都要拆?”
“是啊,谈了好久呢。”陈子涵捏了捏下巴,一边跟着你往前走,一边陷入了回忆,“这片地,房地产公司那边很看重。法务这一块专门外包给了个厉害的律所,这才能一点一点谈拢。”
你攥拳,虚空锤了一下他:“哟,敢情好今天是轮到来说服我了?不就是晚了点回来嘛,说得跟我是钉子户似的。”
“哎哎,”陈子涵做了个抵挡的动作,“我可没说啊!今天我可是特地来迎接您尊驾的。”说完,陈子涵作了个揖,又惹得你俩一齐笑出声来。
“还有多久?你们家在哪儿呢。”陈子涵做出个举望远镜的姿势,朝前张望着。
“看见那个坝子没?”你指着江姨的房子,陈子涵的视线顺着看过去:
“看见了看见了,支了个棚的那个?”
“嗯,对咯。”你笑嘻嘻地说,“你说我当年是多得宠,这个棚子是专门给我的自行车搭的车棚。”
“这就是你家?”陈子涵不由分说就往前冲,被你拽着衣领揪回来:“这是当年比较亲的一个阿姨,她家的屋子。只要看见她家,说明我家就快到了。”
“哦,可以啊。”陈子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快到了,是还有多久到?”
“骑自行车要不了一整首歌,最多也就三分多钟吧。”你笑了笑,自己都没发觉这个笑有点勉强,“但要骑快一点点。”
走到老宅前,你发现你还是深刻地记得这间老房子。哪怕它的脚上长满青苔,头上头发落尽,搭了鸟窝,你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从前院走到门槛要八步。你小心地数着步数,只数到了六,然后踩在缺了一块的木质门槛上,身子摇摇晃晃,专心发呆。
“诶,那是燕子搭的窝吧?你今天要碰上好事儿啊。”
“什么好事儿?除非你马上把拆迁款打我卡上,否则没门儿。”
陈子涵跟着你进屋:“还真说不定呢!只要您签字儿签得干脆,咱们这拆迁款,好说,都好说!”
“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讨巧话。”你故作嫌弃状,拿一根手指戳着他往前走。
“哎呀,真没讨巧,是真谢谢你。我接手这个工作以来,遇到太多难缠的人啦,像你这么干脆的,自然是感激不尽啊!”陈子涵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小瓶水,拧开递给你,然后自己又开了一瓶,喝了一口,感慨道,“唉,只不过呢,也能理解。毕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家嘛,难免有点舍不得,都能理解。”
你看着他这个样子,心中暗自感慨时间的神奇。连陈子涵都有对工作无可奈何的时候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见到司岚,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事情么?
想远了。
你拍了拍陈子涵:“干什么,见我不高兴啊。一句话叹八百口气,燕子都被你催走了。”
陈子涵对你笑笑,你没说话。其中太多含义,自然不必挑明。
“行啦,这里好几年前就搬空了,后院前年还塌了一块,都快成危房了,没什么好多留的。”你拍拍身上的灰,准备往外走,“待会儿咱们去城里?请你吃饭。”
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听着人还不少,隐隐约约似乎是在答谁的话:
“……您问这间屋子啊?听陈书记说,屋主今天回来呢。”
听到他们应该是在谈论你,你下意识回头去看。
“嗯?怎么了吗?司律?”
这个世界,你曾经深信不疑、认真感受,也曾经深深憎恶、指着痛骂过的世界,在如此普通的一天,给你开了一个远比拆迁款数额还要巨大的玩笑。
怎么会啊。怎么可能。
这些年,你无数次想象过跟司岚重逢的场景。一开始是想象他可能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接你,跟你道歉,说他错了,然后牵着你出校门去玩;后来变成他会出现在机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夸你真棒,叮嘱你一个人在外上大学要小心,也要记得想他;或者是拍拍趴在图书馆桌上累睡着了的你,用口型跟你说,辛苦了,今天待在一起休息吧;再近一点,他说不定会站在你的工位旁边,仔细核对手表上的时间,然后很认真又带了点委屈地控诉,说你真的要在我们重新见到的第一天加班吗。
因为人生里早早就有了司岚的存在,你一直坚信人的大脑是很强大的。一个执着于思考或想象的人,说不定在某一天可以穷尽宇宙的所有真相。但是,此刻,你多年的所有思绪被一瞬击穿。你在门内,他在门外。
这房子不如现在塌了算了。你这样想着。
09.
“诶?司岚律师是吧?您好您好,我们上次见过的。”陈子涵快步上前,想跟司岚握手。没想到司岚没分出半点视线去看他,只是一味地落在你身上,久久不放。
“额……”陈子涵分析了下局势,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是的。”
“才不。”
司岚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陈子涵看向你的眼神也是兵荒马乱。见你扭头撇过嘴去不想说话,陈子涵只好僵硬地给司岚抛去一个“?”的表情,可惜司岚还是没理他,仍然幽怨地看着你。
你背过身去,蹭了蹭鞋底并不存在的泥:“以前认识。我记性不好,现在认不得了。”
“啊,哈哈哈,是这样啊。”陈子涵干笑几声,走过来拍拍你的肩,僵硬的嘴角直指扣满“你在说什么呢”的眼睛,“这不还是认出来了吗,哈哈。”
“那?一起吃个饭?”
“可以。”
“不要!”
陈子涵几乎跳起来,你别过头去不理他。最后司岚垂眼,语气淡淡地说:
“陈书记,关于目前的进度,我今天正好跟您对齐一下。”
再怎么也不能拿好闺蜜的工作和面子开玩笑。虽然你十分有一百分地怀疑司岚是故意的,但你也没辙,只好跟着一秒切换战斗状态的陈子涵上了司岚的车。
路上,陈子涵跟司岚就拆迁的事聊了起来。听着很无聊,你头倚着车窗,试图不去听他们说话,专心闭目养神。
司岚的声音变得更沉、更稳了。他讲话前习惯先稍稍停顿,整理好措辞再作回复。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极高的学养,跟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也会偶尔轻笑或是点头,以示赞同。
哎,那么早就出国去了,当然得有学养呀,当然得变成熟呀。你心里暗自想着,很不是个滋味儿,皱着眉、叹了口气,又换了个角度靠着窗,紧闭着眼,告诉自己不许再听他俩讲话了。
司岚长得好高、好匀称。今天穿的这件长款加厚的大衣,在他身上竟然一点也不显臃肿。他的鼻子更挺了,下颚线很锋利,棱角分明的。眼睛还是蓝蓝的,眼角的泪痣躲在镜框后面,跟以前一样,招人去看。
你的思绪停在这里顿住。接着,你睁开了眼睛,并做贼心虚地假装不在意,故作悠闲地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你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往后视镜挪动,最后看见了镜子里司岚的一小角脸,很吝啬的一小角。你的心情瞬间有点像排长队后领到了一块切了又切的小小奶油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怪谁,很无力。
你又是一番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然后悄悄地去看左边的后视镜。这下看到了,连泪痣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总之你就是很满意,垂眼笑了一下,没想到抬眼就跟司岚在后视镜里对视。
视线轻轻相碰后,司岚很自然地别过眼,继续认真开车。那感觉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刮过心尖,引燃了一身的火。
后半程你乖乖坐在车上,眼睛不乱瞟,人也不乱动了。
10.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诡异。不止一点,但也不能说有十分,只好说是有点。
“想喝什么汤?”司岚拿着菜单问。
陈子涵马上答话:“啊!不如……番茄丸子?”
司岚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你。
陈子涵用胳膊肘顶顶你:“额……小学妹,你呢?”
“听你的,不用问我。”你没抬头,自己也不太清楚话里的“你”是谁。你盯着桌边的号码牌,研究得非常起劲。
“口味有变吗?”司岚把菜单翻过一面。
“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想到上次我在饭桌上说不吃姜,您还记着呢……”陈子涵十分感动,但是顺着司岚的眼神又看向你,“咳咳,嗯……?”
你嘴巴抿成一条缝,摇了摇头。
饶是陈子涵,也彻底架不住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别扭劲,只好又跟司岚聊回工作。这样也好,你就能在旁边专心吃饭了。
“好的,涉及到的所有的协议、法律文件、诉讼材料,我两周后会整理归档,到时候再同您联系。”
“两周?”陈子涵发出疑问。
司岚抿了口茶:“嗯。不好意思,我最近要休年假,工作进度会稍作推迟。”
“哦哦,休息一下,那也挺好。交材料的截止时间还早,不急。您多久开始休啊?”
“今天。”
陈子涵惊天地泣鬼神地咳起来:“咳咳,咳,不好意思啊,呛到了。”你在旁边也是一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要给他递纸,最后还是司岚把他那边的纸巾盒递过来,你帮陈子涵接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算不算害您加班了啊?”陈子涵把用过的纸巾扔到桌下的垃圾桶里,又咳了两下,清清嗓子,“对不住,对不住。您真该早点告诉我,我保证不会提半点工作的!”
“不会。我也是刚刚才决定的。”你跟司岚再一次对视,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最后还是司岚去看窗外,又把目光收回,问道:
“你们有带伞吗?”
下雨了。
11.
陈子涵丝毫不念及战友情谊,打个电话给单位,叫了司机来接他,同时在听到司岚说他有一把伞但只够两个人撑之后,连忙把你交出去:
“没事没事,我这儿车到了,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有点赶。而且呢跟你们应该也不顺路,我就先走啦?”
陈子涵转身,你也跟着背对司岚,伸手去揪他,压低了声音愤愤地说:“陈子涵你给我等着——”
“哎呦呦呦呦,看看看电话催我来了,真得走了,回见!”陈子涵却将身一扭,反从你手下逃走了。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司岚朝你这边走近一小步,先开口道:“现在住哪里?我送你。”
你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都挂在你身上。你没回答,司岚轻叹了一口气,说:“我先去车上拿伞。”说完,他跨步走进了雨里。你张了张口,不由地伸出手,又在抓空后马上收回。心情瞬间变得有点烦躁,你攥紧了拳,试图抵消掉那种手中空无一物的感觉。
这把伞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够的。只是雨下得太猛,还夹杂着雪,就老是往伞下飘。你本来双手揣兜里,极力克制地跟司岚保持肩贴着肩并排走,但司岚在发现你外侧的肩膀湿了一块后,就把你揽紧了。
突然被司岚扣进怀里,你的大脑直接停摆,脚下几乎是被司岚带着在走。你动也不敢动,怕显得像是你在蹭他。
你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期待此时能听见小说里常描写的,类似于“司岚剧烈的心跳”这种东西,但很可惜,司岚穿得太厚了,你又太紧张,什么都还没记住,司岚就松开了你,打开车门,把你送上了车。
在你报完酒店名字后,你们又陷入了沉默。你把脸靠在安全带上,去看车窗上的雨痕。今天上午忙着办酒店入住、赶回老家,再加上半路突然杀出个司岚,太多太多的事情把你搞得筋疲力尽。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司岚开车也很平稳,你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不觉睡着了。
12.
你睁开眼的时候,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身上被一条带子捆着,四周黑黑窄窄,难道你是被绑架了吗?!
司岚探身解开你的安全带:
“醒了。”
哦,原来是在司岚的车上,现在你们停在酒店的车库。
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嗯,谢谢。”你伸手去开车门,准备下车,突然间看见司岚的衣服一半深一半浅,看着有点好笑的同时,还有点可怜。
你又把车门关上。
“上去坐坐?你衣服湿了。”
进门插卡,迅速把暖气开上后,你表现得非常忙碌。先是给司岚拿拖鞋,再是把早上匆匆放好的行李拖到墙边,接着你去烧水,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又去墙边把行李箱打开,拆开带来的常备药,蹲在那里研究应该给司岚吃什么。
司岚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就一直乖顺地坐在沙发上。你意识到好像不应该就这样把他晾在那里,好歹得给人家先倒杯水招待着,就洗了个杯子出来,把刚烧开的热水倒了进去。似乎有点过于太多了,你又倒掉一点,去拧酒店送到房间里来的矿泉水。
“我不渴,也没有生病,过来坐一会儿吧。”
你应了一声“哦”,把死活拧不开的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早知道订更贵一点的房间了,这个沙发好小。你在心里小声犯嘀咕,下一秒又被司岚的轻笑声拉回现实。
“怎么那么紧张……”
此话一出,你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挺得有点酸了,腿也并得有点累。你竭力调取出最轻松的语气,甚至还冲他笑了笑:“没,没紧张。”
司岚脸上满是自打小时候起就十分罕见的遇到棘手的数学题时才会有的神色。他闭眼揉了揉眉心,然后再次开口:
“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
“嗯……事情办完就走吧。”
“平时都住在哪儿?”
“工作在隔壁省,前年在公司附近买了套房。”
司岚那边有动静,你朝他看过去,正好看见他的手稍稍抬起,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奇异的姿势。你想,如果是过去的司岚,他肯定会摸摸你的头,再夸你厉害的。
“刚刚看到你的行李里有晕车药。来的路上,有没有不舒服?”
司岚舔了舔干燥的嘴皮,侧脸看你。你跟他对视,他眼里的落寞和小心就这么大喇喇地呈在你面前。
不知怎么,你突然感觉很委屈。晕车药算什么?司岚没看到的太多了。这些年一直按时开来吃的安眠药和镇定剂,大大小小生过的病、犯过的不舒服太多太多了。连看见晕车药都要关心的话,那司岚今天都不用走了,以后也不用走了,到老都会一直心碎的。
察觉到你在流眼泪,司岚明显有些慌了。他半跪到地上,扶住你的肩,去擦你的眼泪,语气竟然有些哽咽:“是我不好……”
时隔多年,司岚的手依旧如你记忆中一般修长有力。只是现在,他的手掌更宽更大,手指的骨节也更加分明。就连茧的位置,也与学生时代不同了。这么久没见的人,你还是在认出他的变化前先认出了他。你也不知道凭的是什么,可能是眼睛、是泪痣,也有可能是他轻柔的语气,或者给你擦泪的习惯。
“司岚,你不是说,你不会做让我难过的事吗。”你全身都在细微地发颤,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但眼前越来越模糊,又在他抚上你的眼睫时变得清明。
你已经极力控制了,但声音还是在发抖:“当时你不告而别,我很难过。我一直以为,只要再见到你,就好了。但是,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居然更难过了……”
司岚的手猛地僵住,胸口的起伏一下子变得万分剧烈。看见他如此痛苦,你心里没有感到一丁点平衡。你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了,眼泪和声音都再也控制不住,到最后简直变成了一种控诉:“你明明就知道我最信你的话,你为什么要跟我承诺你做不到的事?”
被抱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你哭得更凶了。你想起了跟司岚告白的那一天,同时也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司岚的那一天。你睡过了头,很狼狈地赶到他面前,一个没忍住,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地都跟他说了,最后得到一个不明所以的拥抱。一切简直跟今天一模一样。你风尘仆仆地回家,极具戏剧性地再一次见到自己十六岁最喜欢的人,接着把心里话哭着说出来,最后又是被一个拥抱接住。
如果说十六岁那年的别离是幼时初见的倒置,那今天的重逢可能就是十六岁一切痛苦回忆的逆转。
“对不起,我当时以为我还能像中考一样,考好一点就可以不走……但我想得太简单了。对不起。”
你们都很可怜。你们都是被欺骗的小孩,一瞬间惊醒在现实里的小孩。
“你为什么又要突然出现?你那么好的家世,那么好的背景,全世界哪里的工作你找不到?你偏偏要回来,偏偏要路过那里,为什么又偏偏要问起我?”你自暴自弃地任司岚把贴在脸上跟眼泪糊在一起头发别到旁边去,完全是想到哪儿说哪儿,“我才刚刚开始有点习惯你不在我身边,你又突然出现……你什么意思,司岚?你要我怎么跟你重新开始?”
司岚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你反应很激烈,不管不顾地去咬他,但司岚像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把你的哭泣都尽数卷到自己那里再咽下。后来真的尝到血味,你顿了顿,动作稍稍放缓,司岚也转为一下一下地轻轻吻你。
“别习惯……求你。”司岚稍稍放开你,你大口地喘着气。过后,他又吻上来,要说的话跟亲吻混在一起,把你的神智都给搅乱了:
“我们不重新开始。我和你,我们没结束……你跟我求婚,我答应了,从那时候起,一直都算的。求求你。”
司岚的眼泪跟所有普通人类的眼泪一样,都是咸涩的。让他变成奇迹的是你的爱,让他的泪变成你心头血的也是。
命运远不像在通常的比喻中那样如铁轨般坚硬且笃定。它最像一缕青烟,哪怕你在决定堵人求婚那天,被蚊子咬到受不了,遂决定先回家,又或者司岚在那个五一节假期结束时没有忍住自己心里荒唐的想法,说要带你私奔,都会把这缕烟吹成没人能提前预料到的样子,甚至于完全断裂。
你们走到现在,也是注定。
你的梦曾无数次仓促地结束于十六岁那年司岚给你的最后一个拥抱,但这一次,随着自己哭声渐弱,你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13.
醒来时脑子很雾,眼皮也很重。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你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这让你心里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焦躁。
司岚凑过来时你还正处在刚睡醒后的意识回笼期,以至于被吓了一大跳。司岚的动作明显停在了原地,表情也有点低落。
你已经彻底清醒了,睡着之前的记忆飞速涌回的同时,见司岚这样,你哭笑不得。
“司岚,我又想哭了。”你的语气里有些怨怼的意思,司岚肉眼可见地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走之后,我就总是做噩梦。所以,我讨厌睡觉,讨厌醒来还是一个人。”你故意一字一顿地说,“你哪怕不知道这些,我醒了,你也该抱抱我呀。不然你守在床边干什么?装可怜啊。”
你伸长胳膊,圈住司岚的脖子。司岚把你稳稳当当地抱到腿上去坐好,再把手伸到你的背后去抱紧。你很惬意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蹭,司岚低头亲了亲你的耳朵。司岚的温度和气味让你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说话也是懒洋洋地:
“你的考察期还很长,司岚。”
“但是还好你这次不会走了,对吧?”你坐起身,司岚扶住你的腰,很郑重地回答“是的”。你捏住他的耳朵,很认真地说:
“你要好好表现,我也不会非常严格的。”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此言不虚似的,你非常大度地低头亲了亲司岚。
你本来没想显得自己那么容易被贿赂的,至少最开始也得铁面无私一点点吧。但是跟司岚接吻真的很新奇,也很舒服,他稍稍一勾,你就情不自禁地迎上去了。
结束后你趴在他身上喘气休息,司岚把床上的毯子拎过来给你裹住,把你抱去外面沙发上跟他一起瘫着。
“司岚,你真从今天开始休年假?”你裹着毯子,靠到司岚边上去玩他的手指。
“当然。”司岚能感觉到,他真正熟悉和习惯的日子正在慢慢回到他身边。他轻轻捏住你的指尖,你就赶紧抽走,又换另一只去戳他,他就又捏住。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就两个周吗?十四天?”
司岚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阵。你不禁想起自己在电视节目里面看见的那些随叫随到,月薪三千累成狗的律师,心里瞬间蒸腾起无尽的紧张,为司岚捏了一把汗。
“为了我的考察期,不如先歇业吧。”
“哎——你别辞职啊!”你急忙抽出手去捏他耳朵,想把他揪清醒一点,“你要不要去睡会儿?怎么感觉你变傻了呢?”
“没有。”司岚笑着罩住你的手,把你的手放在他脸边好好贴着,“律所那边,我两年前就不再经手具体业务了。”你的手不安分,把司岚的脸往中间挤,司岚只好噘着嘴嘟嘟囔囔地说:“这次回来,是来找你的。”
看来是你瞎操心了。司岚的年假,是真的以年为单位的假期啊。你恨恨不平地剜了他一眼,司岚扬眉,抛回一个询问的表情,你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说得好听。怎么现在才想着来?”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话的语气并不如你想象中那般轻松。
司岚的表情略有收敛,你有预感自己应该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话题。
司岚略显勉强地笑了笑:“我已经赶快了。我父母那边葬礼刚办完,我就回国了。”
你去摸他的脸,下意识作出抚泪的动作,又被他的手抓住。司岚阖上眼,歪头枕在你的手心里:
“江姨……是我的母亲。”
一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一个不愿意透露他过多身世,却又愿意给他全心全意的爱,又在他走时默默擦泪被你撞见,不久后彻底消失在这世间的女人,其实谁都不会想到这样的真相上去,但是偏偏越真的真相就是越不懂得礼貌和公平,站在三界之外,取笑每一个人。
你的手心捧住了一条小溪。
“对不起,我也是才知道……我父亲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也没有说过,可能是不想……我们也不会再知道了。”
“别道歉,别道歉。不是你的错,司岚。”你抱紧他,司岚额头靠在你肩上,泪水止不住地流。眼泪流过你胸前的时候,你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在往外渗血。
好可怕,一个人的身躯要在浑然不觉中装下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总和,最后再在尘埃落定后幡然醒悟。还好,你跟司岚身体和灵魂里属于彼此的那部分,你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清楚了,因此也不至于完全无措。
14.
拆迁相关的事进展得很顺利,并没有像网上某些悲观的预言一样拖出问题。在司岚的辅助和陈子涵的关照下,你终于办完了所有的事情,转身告别见证了你和司岚的小村落,任由推土机轰隆驶过,准备收拾行李回家。
出门就是有个规则怪谈,哪怕你并没有在新地方带太多东西回家,甚至还用掉了不少原本带来的物资,收拾行李的时候,来时空间富裕的行李箱却还是不够大,需要你不断地打开,再重新调整里面物品的位置。
“哎,要不把那个漱口杯扔了?”你瘫在沙发上,看着司岚兢兢业业地第三次重新规划行李箱,指了指他手边的东西。
司岚马上护住你跟他一起拜访老村民时买下的两个陶艺杯子,义正言辞地纠正:“这不是漱口杯,这是我们以后一起喝水的杯子。”
你笑得不行:“你紧张什么呀?我说,你旁边那个袋子里……对,拉链拉开。这个杯子扔了吧。没人打你那俩喝水小陶杯的主意。”
司岚推了推眼镜:“再次纠正一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喝水小陶杯。”
你坐起身来,走过去圈住司岚的脖子亲他。分开时你们两个的脸都红扑扑的,唇也亮亮的。你朝他挤眉弄眼,学他刚刚讲话:
“再次纠正一下,这是我和我女朋友两~个人的喝水小陶杯。”
司岚认得很爽快:“没错。是我和我夫人的。”
你瞪大了眼,拿食指去戳他脑门。司岚抱着你不撒手,你只好扶住他的肩膀,说道:“司岚!少占我便宜。”
“交男女朋友就是结婚,这是你教我的。”
你臊得不行:“谁准你现在提小时候的事儿了……”
“不小,我们加起来刚好够一个人去结婚。”
“够了!!!”你赶忙从他怀里挣脱,逃离这是非之地。司岚看着你慌乱逃窜的背影,笑了笑,蹲下去把刚刚玩笑打闹间碰出来的你们两个人的证件又塞回去。
15.
司岚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在火车轰鸣声中接住了你。
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你的心里荡起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以前你只是觉得,这里离老家说远到底也只隔了一条省界线,说近也还是隔了小时候的你所无法想象的几重山川河湖的距离。如果哪天司岚再一次出现在家乡那个废弃的铁轨旁边,你也有时间赶回去拦下他;如果司岚永远不出现,也好,你就这样离伤心地远远的,假装司岚已经无数次路过,只是你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不再去找他而已。
可是,当你在记忆的宫殿里砌起的自欺欺人的墙轰然倒塌,童年的丘山几度重叠,司岚竟然再次回到了你的身边。
“司岚,走啦。”你牵着司岚,难得地体会了一把“空手而归”的感觉。司岚一只手牵你,一只手拉着行李,肩上还背了个背包,看起来被“剥削”得有点惨。
“嗯……要不我来拉箱子?”你牵着他的手晃荡了一下,“累不累呀。”
司岚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推了推眼镜:“为了我尽快度过考察期,进入婚姻关系存续期,恕难从命。”
自从司岚发现,但凡提到跟小时候你向他求婚沾一点点边的事,你就会异常害臊过后,他就越来越爱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话。
“走开走开。”你迈开步子往前走,跟司岚牵在一起的手形成了一个“V”字型。而后,这个“V”的开口越收越窄,直到你们再次并肩。
记忆里那条废弃已久的铁轨在此刻载上身后鸣笛而去的火车。你没有再指向对岸,让司岚离去,而是牵着他逃离了那个粉饰太平的“命运如铁轨”的比喻,再一把烧毁整片巴茅,让原本脆弱易断的烟成为无可撼动的墙。
你静静供奉香火,许愿此生生别重逢,死离难去。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