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下车前,刘小别下意识将手伸入西服衣襟,整了整贴胸放着的扁方礼盒。
礼盒里是一条梵克雅宝手链,因为蓝雨的缘故,他特地选的深蓝色青金石。他不确定在葬礼上给父亲新丧的蓝雨组长千金——当然现在是组长本人了——送这样的手链是否合适,不过,他也会见机行事。两个月前,他们刚见过面,那天千金放学后对司机谎称要和同学出去逛街,实则穿着校服就进了刘小别管辖的游戏厅,饶有兴味地站在一群中年男子身后看他们打柏青哥。二十分钟后,刘小别急忙赶到,把未成年女学生请出店外,问她:“你来干什么?”
千金笑盈盈说:“当然是来找你呀,小别哥哥。”
“找我也别穿着校服来啊。”刘小别很无奈,“十五岁还未成年吧?”
她转转眼珠子,半真半假地思索道:“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你,给你发信息,你总是在忙。”
这倒是真的,要不是敌对组的千金公然现身他的地盘,他也不会抛下一切事情过来找她。既然碰面了,千金倒是不计前嫌,很高兴地提议要刘小别和她一起逛街。黑道男子带着女学生逛街,总觉得这种画面十分不妙,是路人见到了会报警的那种。但刘小别懒得管这么多,开车带千金到银座吃贵得他肉痛的甜品。千金低头挖冰淇淋的时候,刘小别玩着手机,很随意地看她一眼,有所发现:“你涂眼影了?”
千金清澈的杏眼上涂了一层欧泊似的银色细闪。她有点困惑地用食指按了一下左眼皮,随后抬眼望他,露出滴溜溜一丸黑水银样的眼瞳,笑着说:“嗯,是啊,今天阿姨说女孩子太英气了不好,给我抹了一笔,可我觉得一点区别也没有呀。”
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太闪亮了,能把锋锐眼尾照得朦胧,刘小别心想,阿姨是对的。如果形容漂亮的女孩子应该用“美人胚子”一词,那形容蓝雨的千金时则需要再加上一个形容词:“宝剑一样的美人胚子”。除去她脸蛋边一点柔白的婴儿肥,还有杏眼上缘圆润的弧度,她的长相实在是英气如同宝剑,如果这张面孔属于男生,那也必然是一位相当英俊的少年。
吃过甜品,千金挽着他手臂逛街,路过梵克雅宝橱窗时,竟扭头多看了一眼。她从前一向视这些奢侈珠宝如无物,刘小别不由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有同学戴了一样的。”她说。
天快全黑了,于是刘小别驱车送她回到蓝雨本宅,那是一片可以称得上文物的古建筑,千金平时就住在这种宫殿一样的地方。回程路上,刘小别在心里盘算最近的收入,难得千金对什么东西回头,他决定给她买一条手链。
这就是现在刘小别胸前那个盒子的来历。他从副驾下车,没有理会周围吵嚷的记者和耀眼的闪光灯,恭敬给后座的微草组长拉开车门,同时从后车下来的四五名黑西装微草保镖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护住。
王杰希无视四周嘈杂,大步领着他们进门吊唁,随口问领路的侍从:“你们菡文大小姐在吗?”
那侍从表情古怪:“少主正在里面待客。”
他的用词也实在古怪,刘小别心头一跳,想问问清楚,但微草组长只是一点头,没再说什么,刘小别便也不好出言询问。
怀着异样的心思,几人穿过庭院,苍青的松柏与嶙峋的山石错落有致。春末石板湿滑,曲折通向苍翠掩映的大门,只是庭院寂寥的意境早已被各路前来吊唁的黑道头目打破。这里的所有人都西装革履,脸带墨镜,神情肃穆,在这难得的场合里攻防交际。蓝雨前家主的葬礼何等盛大,今日警方收到消息,全城戒严,漆黑车队浩荡穿越空阔无人的沥青马路。电视台无人机跟摄,蓝雨宅邸大门记者无数,闪光灯追着下车吊唁的每一位黑道大佬抓拍。全日本德高望重的高僧都被请来,在嘈嘈切切的交谈声中,刘小别但能听见节奏整齐的诵经念佛之声。转过弯去,只见堂前摆满金银菊花,弥散着哀戚的清香。
进到屋檐底下,刘小别跟着王杰希做足礼仪,而后抬头一望,很快便在人群中心找到蓝雨的现任若头喻文州。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若头正陪侍着一位身穿黑色羽织的少年,大概就是刚才下人说的“少主”?刘小别眼尖,能一眼认出羽织上的家纹正是蓝雨家纹,但他不明白的是,蓝雨这一代不是只有一个大小姐吗,这位少年会是谁?
他正困惑着,而那少年此时与人应酬交际,说话间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眼熟的少年人面孔,玉砌般英气且英俊,只一转侧就足以夺人眼目地熠熠生辉。
刘小别几乎要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总算还知道要继续跟在王杰希身后,恭敬地陪衬自家组长上前问好,却已然不知王杰希都说了些什么客套话。这时候,他脑子里嗡嗡的,只见蓝雨少主和微草组长握过手后,目光转过来,向他伸出一只纤纤素手,微笑道:“小别哥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卢瀚文,浩瀚的瀚,文字的文。”
2
刘小别与卢瀚文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微草组名下的一处偏僻别墅里。
那时候卢瀚文还是蓝雨唯一的千金,明面上从不参与组内事务,最关心的事情是不久后的升学考试。有天,他刚抱着新买的教辅从书店出来,数名身材高大的西装壮汉在他到书店买教辅时把他堵住,恭敬请他到微草一叙。
他稍一偏头,在人丛缝隙中瞥向马路对侧,此时一辆半旧拖车正将一辆黑色轿车拖走,作业对象的前窗玻璃上溅有大块成分不明的暗色污渍。
局势十分明了。卢瀚文收回视线,轻轻一点头,淡然道,那我们走吧。
以上,就是刘小别前往别墅时,手下人向他汇报的内容。刘小别心觉无趣,探手从对方胸前拿走一只圆珠笔,夹在指间转着玩。汽车轿厢颠簸,他浑然不觉,将内嵌钢针的圆珠笔玩得像把匕首。手下人继续说,现在人估摸着已经到了别墅,待会就辛苦别哥了。
辛苦么,倒也算不上,除非蓝雨在千金身上装了GPS,立马派十几个人硬闯救人。这种情况倒也并非不可能,只不过风险太大,想来蓝雨的若头喻文州不会同意。轿车驶到地方,刘小别将圆珠笔往手下胸前一抛,紧接着一直等他莅临小头目为他拉开车门,恭敬地向别哥鞠躬问好。
“已经安置好了?”刘小别下车,迈步走进别墅。
“在三楼左边的房间里,”那人飞快回话,“那个小姑娘说想玩电动……”
一个喜欢打电动的大小姐,有意思。刘小别登上大理石楼梯:“让她玩。”
“没有不让,就是……”手下支吾道,“她要玩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没人会。”
刘小别不置可否,手下没得到答话,一时噤若寒蝉。来到三楼,他往左一转,身后人立马上前为他开门。熟悉的音乐响在耳畔,原来在玩《茶杯头》啊,难怪没人会打。刘小别不动声色打量房内千金,那女孩听见响动,扭过头来问:“你是来陪我打游戏的吗?”
刘小别说:“我不是,我只负责过来看看大小姐还习惯吗?”
“来一把吧!”千金朝他扬扬下巴,“你不陪我打我就待得不习惯!”
她说话时眉尾一挑,很有些意气飞扬的意思。在少女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确实是少见,刘小别的眼神里立刻带上了些探究。而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半垂下脸收敛了神色,掩饰着细声问:“可以吗?”
额发滑落,颇有种在紫藤花掩映下心怀鬼胎的感觉。
“好啊,”刘小别改主意了,“那就来一把。”
他倒是不客气,径直坐到大小姐所在的沙发的另一侧,拿起手柄示意开始,丝毫不在乎是否逾矩——刘小别其人对待游戏最是认真,不坐在最佳位置,他认为难以发挥他的全部实力。
打完一局,千金冲他笑眼弯弯:“这位帅气的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刘小别瞥她一眼,回复了之后,千金立刻改变了称谓:“那小别哥哥,等他们把手机还我了之后,我能不能加你的line啊?”
他本能感觉到麻烦将近,回绝道:“不合适吧。”
“咦?不合适吗?”千金一把嗓子又甜又脆,“哦!我知道了!那之后我问问王先生能不能让我加你!”
虽然加敌对组千金的line是该让王杰希知道,但绝不能是这种方式。刘小别妥协了:“不用问了,可以加。”
就此展开了一段孽缘。袁柏清和他吃饭,不小心看见对面兄弟的line聊天窗里飘上一个chiikawa表情包,大惊失色:“别哥,你在和谁聊天?”
之后的事可想而知,不止是王杰希,整个微草组都知道刘小别加了蓝雨千金的line,每日热聊。
热聊到最后,没想到千金竟会以这种身份和他相见——“小别哥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卢瀚文,浩瀚的瀚,文字的文。”
蓝雨少主右手伸出,邀请刘小别和自己握一握手,从身份上来讲可谓是纡尊降贵。刘小别面上镇定,垂眸和他握了,视线瞥见羽织大袖底下一节腕骨,那里本来该戴上他买的梵克雅宝。于是,胸前那个小盒子适时硌了胸口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蓝雨少主微笑时颊边有一颗酒窝:“小别哥哥,没想到你会来,我很高兴。”
“哦,是吗。”刘小别面上冷淡,右手一松,续道,“少主节哀,我们不打扰了。”
双手交握时,卢瀚文指间的枪茧清晰可触。早在第一次和他打《茶杯头》时,刘小别就已经发现。但当时只是怀疑千金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绝不涉及组内事物,刘小别是做梦也想不到要怀疑他的性别。王杰希把微草一行人领走,忽然道:“其实我猜到了,如果是真正的千金,蓝雨应该不会放任他和你随意接触。”
刘小别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不过王杰希本来也没想听他感想,只不过随口一说。微草组长露面以后,在蓝雨宅邸里和各方大佬你来我往地交换信息,一致认为喻文州扶持少主,将有大动作。
见时间差不多了,王杰希告辞离场,在保镖簇拥下坐回汽车后座。方才组长和其他组的要人应酬交谈,刘小别勉强能压下震惊情绪,把内容听全。眼下回程无事可做,卢瀚文戴孝朝他微笑的脸浮现眼前。就是这张脸,他装了十五年女孩,把所有人都骗过。心烦意乱间,王杰希忽然道:“我看不久后喻文州就要找我谈生意了。”
“是。”刘小别连忙回一回头,示意自己正洗耳恭听。
王杰希继续道:“蓝雨上一任组长早已放了大半权力给他,现在少主年幼,他野心不小,不知道想怎么布局……最近各家都要警醒着些了,就看他准备怎么出招。”
刘小别低头道:“我回去会向手下人说。”
王杰希忽又说:“你被那小孩吓了一跳?”
刘小别不自然道:“是很惊讶……”
“能瞒得这么好,以后长大了会是个难缠角色。”
刘小别应和着点点头,重新坐正了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