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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承认自己有些颜控，但他绝不是一个看脸的人。
可接回家一个豁了牙的黑眼圈魔童后，他还是没忍住上网发了帖子——
“为什么我领养的小哪吒长得这么有特色？”
（一）
今年的正月像是在雪地里多踱了几步，来得比往年迟上一些。
腊月的日历一页页翻得从容，备年货没了那股子着急忙慌的劲儿，工作上却多了几分难熬。放假的日子总也不见来，连年味儿都在等待中被磨平了不少。
几座知名的道教、佛教圣地就在这个时候宣布了合作，他们与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联名推出了一项新春活动——“领养小神仙”，同时放出了一段展示视频。只见一只手掌大小的二头身小猴舞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棍子，动作灵巧，表情生动，十分精致可爱，它冲着镜头嘿嘿一笑，竟口吐人言：“俺乃齐天大圣！”
官方介绍这是技术突破后新研发的陪伴型智能机器人，以许多家喻户晓的神仙形象为原型，具有一套完整的思维逻辑，可以像与人相处般正常聊天对话，还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领养者花费过多心思。每一只机器人生产出来后，都由寺庙或道观开过光，有祈福庇佑之意。为了宣传传统文化，并回馈客户支持，机器人不限量免费发放，但每人只能领养一只。领取方式也很简单，不用额外的奔波，只要在网页上报名，然后选择一位自己喜欢的神仙，或是由官方根据生辰八字算出本命神仙，预约之后过不了几天，就能直接快递到家。
消息一发出就引起轰动，快被生活吸干了精气的网友们瞬间精神了起来。
“这么逼真竟然是机器人？？？好牛掰的新技术，科技已经背着我发展成这样了吗？人机大战真的要来了！”
“这个成本看着就很高，怎么可能免费送，感觉有阴谋。”
“声势造这么大已经是阳谋了吧，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我去这不就是守护甜心？我的中二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吗！”
“虽然是智能机器人，但好歹挂了神仙的名，还有两教背书，你喊守护甜心会被雷劈的吧。。。”
“佛道合作？真的假的？”
“各教经常交流，楼上自己孤陋寡闻别出来招笑了。”
……
敖丙关了论坛，放下手机，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眉心。
作为一名医生，每至年关，敖丙总是比平时更加忙碌。谁都不想把病拖到年里，老病号赶在年前来体检复查，新收的病人更是一个接一个，科室的床位已经满得连加床都快塞不下了。
查房、开医嘱、谈话签字，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可敖丙发现同事们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糟糕，哪怕每天再忙再累，他们也会坚强地挤出一点时间，聚在一起激情四射讨论着什么。
已经两周没休假没上网的敖医生，终于忍不住去蹭了一耳朵。
“怎么样，敖医生？”给他发链接的同事凑了过来，“超级大羊毛！我已经预约过了，明天就能收到，你要不要也搞一只？”
“再看吧。”敖丙笑笑，“我对机器人不是很感兴趣。”
“跟喜不喜欢机器人没关系啦！”又一位同事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免费的干嘛不要嘛！而且，有个会说会动的神仙机器人跟在身边，不觉得很酷吗！大家从小就听着神话故事长大，不管信不信教，都不妨碍喜欢一些神话人物嘛！”
敖丙又读了一遍宣传博文，正准备说些什么，护士却恰好来催促他赶快查房，他立刻脱离了讨论，站起身与同事们笑道：“的确是很有意思，等明天看看你们收到的实物是不是真有那么逼真，我再去申领也不迟。”
哪想到没过几分钟他就见着实物了。
病房里，一个穿着红色小马褂的二头身娃娃正努力地向上伸手，想去碰头上的一对揪揪，可惜他头太大手太短，怎么也够不着。病床上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不解地劝他：“干嘛要拆掉呀，这样子多可爱。”
小娃娃气咻咻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你给我扎揪揪头干嘛！”
“但你明明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比我胳膊还短，妈妈说你是三天前才出生的，刚出生就来我家了。”
“那是生产，不是出生！是这具身体才生产出来三天，但是小爷已经好几千岁了！”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显然不信。
眼前一幕明显有违九年义务教育的基础知识，要不是新近推出的活动正如火如荼地开展，寻常人看见只怕会以为自己终于被生活逼疯了。
他走上前摸摸小女孩的脑袋，问她：“这是你领养的神仙机器人吗？是……哪吒？”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捉起红衣小娃举到敖丙面前，开心道：“小哪吒说他会保佑我早日康复呢！医生哥哥你看，是不是很可爱？他真的能说话，是一个长得特别小的人，不是布娃娃！但是妈妈说这不是真正的哪吒，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叫他小红。”
小哪吒见到敖丙先是眼前一亮，接着便被小丫头的话雷得外焦里嫩，在她手里愤怒大喊：“什么小红！小爷就叫哪吒！”
但被迷你体型拖累，喊得毫无威慑力。
敖丙莞尔：“她还太小，有自己的一套思考方式，你再怎么反驳，她也是听完就忘了。”
小哪吒小声嘟囔了些什么，挣脱小女孩的束缚，坐到床头柜上继续与揪揪搏斗着。而小姑娘的注意力也全被这位新伙伴夺去了，难得特别配合地做完了检查。
待敖丙开好医嘱准备去下一间病房时，小哪吒突然叫住了他：“喂，敖丙。”
小女孩很夸张地张大了嘴：“医生哥哥，哪吒知道你的名字！”
敖丙眸光闪烁，道：“可能因为我胸口的牌子上写了名字吧。”
小哪吒哼了一声，也没说他猜得对不对，只略微有些别扭地说：“你早点去领养小神仙。”
敖丙微微一愣，他蹙了蹙眉，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很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二）
终于等到下班，敖丙一边换下白大褂，一边想到自己前些天一直在梦到同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黑色长发不羁地向天空飘燃着，额间生长着半边太极一般的印记，双颊上的火焰纹凭空给他添了几分妖冶。
他跏趺坐于莲台，双手轻搭膝头，眉眼微垂，明明是静心之姿，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看着……不太好惹。
梦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敖丙暗自思忖着。
他站在原地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这尊少年神。
就这样僵持许久，那少年神似乎终于察觉到此地来了旁人，慢慢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呃呃呃，说什么？说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帅，请问这里是哪，是你家吗哈哈哈，你是谁，我该怎么出去。
敖丙胡思乱想着各种开场白，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人吗？”
少年：……
少年：“我是肉身成圣，应该……勉强也还能算人吧。”
敖丙一骇，果然不是人！
他又细细打量了少年神的打扮，轻声试探：“你是哪吒？”
萦绕在少年周身的端方与疏离感瞬间消散了，他一副你才认出来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满，哼哼道：“对啊。”
是这么大的神仙啊！那一定不会随意为难人的。
敖丙也放松下来：“那我怎么会在这？”
哪吒一脸理所当然：“你一直不去领养小神仙，我只能托梦来催你一下啊！”
“什么领养小神仙？”
整日沉迷于工作的敖丙有些摸不着头脑。
哪吒却没再继续跟他解释，只反复叮嘱他一定早点去，就消失不见了。
醒来后敖丙自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大梦一场。
可后面连着好几天，他都梦到了这个自称哪吒的少年。少年也渐渐维持不住最初的威严庄重，开始向他撒娇卖乖，每次都求着他去领养小神仙，却从不说明是什么意思。而正常人压根也不会联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领养神仙”这种倒反天罡的活动，自然也就没想过要上网搜一搜。
一人一神就这么鸡同鸭讲了整整一周，直到今天，同事给山顶洞人敖丙发了链接，他才明白梦里哪吒究竟是要他做什么。
他换好常服，路过那个小女孩的病房时下意识瞥了两眼，瞥到小哪吒头上终于没有了那两个揪揪，黑色头发反重力乱飞着，才发现这小神仙似乎就是梦里那位的Q版形象，不由觉得好笑又可爱。
敖丙终于被排了明日半天休息，心情颇好地回了家，一推开门，就见敖光戴着副老花眼镜，正皱着眉头盯着手机看。
他凑过去看，不禁一乐，“您老也想去领养小神仙？您不是最讨厌神仙了吗？”
“别拿你爸打趣，刚好刷到而已。”敖光瞪了他一眼，“我只是讨厌虚伪且贪婪的，不论是人或是神仙。”
“好好好，也不知道您怎么打听到那些神仙虚伪的……不过，我倒是准备去申领一个。”敖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敖光身边，跟他讲述了自己的梦境和今天碰到小哪吒的事情，最后总结道：“所以我在想，要不然就领养只小哪吒。”
然后他就听到他爹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要是想去领一个回来玩玩，跟跟潮流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建议你领那个哪吒。”
这下敖丙认真了起来，问道：“为什么，哪吒哪里不好吗？”
敖光冷笑：“哪有神仙三番两次求着别人领养自己的，听着就不值钱，只怕是别有用心。”
敖丙不服：“那您说说，我该领养谁？”
敖光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满意的，一时哑口无言。
所以嘛，还是哪吒最好。
成功说败父亲后，敖丙快乐地盛饭去了。
等夜里他打开电脑进入官网，输完了基本信息，又被迫做了一堆像是从小学生杂志上摘录的测试题，越做越觉得不靠谱。
更喜欢葱油大饼还是酱香大饼这种问题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终于到了最后选神仙的页面，他有些好奇本命神仙的选项，正想点开看看，整个电脑屏幕突然就被一个巨大的弹窗广告覆盖——“为什么最推荐领养哪吒”。
敖丙：……
眼瞅着也没地方关掉，他无奈点了进去，一个戴着小圆眼镜、蓄着山羊胡的说书大爷立马跳了出来，折扇一合，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小神仙不能乱领，听我的，哪吒才是明智之举！看看隔壁请孙悟空的，米缸里都是猴毛，柜子上金箍棒砸的洞还没补，上周他吹根毫毛变小猴，现在你家有72只猴子在开派对！再说说自带一条狗的二郎神，且看看请了他的朋友们，每天都在朋友圈晒狗——‘今天哮天又拆了沙发’、‘哮天半夜总是叫怎么办’、‘急！杨戬和狗打起来了该帮谁’
而哪吒三太子！风火轮全新升级，静音不扰民！混天绫自动除尘，窗帘桌布都可以当！三头六臂？那是24小时家务模式！
重点是——
哪吒会掉毛吗？不会！
哪吒会拆家吗？不可能！
哪吒会半夜嚎叫吗？他只会起床给你盖被！
别犹豫了，快把哪吒带回家吧！再犹豫，李靖家的号都要排到明年了！”
敖丙：？？？
怎么在官方界面还能投放拉踩广告，这绝对是恶性竞争吧！
他哭笑不得地退出，飞快在自选那栏填了哪吒，然后火速关了机，免得又有稀奇古怪的广告突然跳出。
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梦见那个自称哪吒的少年了，入睡前敖丙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自己已经按照要求做了，可能见不到了吧。
他莫名有些失落。
（三）
一夜无梦。
敖丙躺着伸了个懒腰，枕边的手机适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显示有个快递已经放在家门口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最近买过什么东西，睡眼惺忪地起床去拆件。
小刀划过胶带，纸盒盖儿自己弹了起来，露出盒里还未激活的小人儿，
敖丙打着哈欠随意瞥了一眼，突然就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嘴巴大张着愣在原地，睡意全被震碎了。他连忙拿起手机拍了照，给活动客服传了过去，问：是不是给我发错款式了？
客服回得很快：没有发错哦亲，恭喜你抽到隐藏款了，全球限1呢，是哪吒三太子的幼年版，是不是很可爱～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那小人儿，除了莲花纹样的小马甲和经典哪吒头尚能表明他的身份，其他地方都与旁人领到的哪吒大不相同。圆圆的蒜头鼻上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一排小石子似的大牙还缺了一颗，一整个丑萌丑萌的。
的确是很可爱，但是……
敖丙回想了下那尊少年神，又戳了戳小哪吒脑袋上两颗圆滚滚的发包。
还真是男大18×18变啊。
盒子里没有产品说明书，只找到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激活口令——
“一念清净，心灯常明；承愿临尘，护我昌吉；灾障不侵，福寿安康；急急如律令。”
敖丙眯着眼睛念出上面的字，似乎有一道温暖的金光从天而降，笼罩在他周身，定睛一看，却是什么都没发生，小哪吒也依然一动不动躺在那。
他心下纳闷，又将纸条翻了过来——
亲～您的神仙正在赶来，请静待五分钟哦♥(✿ฺ´∀`✿ฺ)ﾉ
好吧……
敖丙一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盯着小哪吒发呆，瞧见他肉嘟嘟的脸颊，心里竟升起一股诡异的喜欢。他不自觉地伸手rua了rua，又拿起手机咔咔拍了几张照，点开常用的社交平台发了一帖——
【楼主】飞天饼饼：为什么我领养的小哪吒长得这么有特色？
镇楼图火速吸引了大批吃瓜群众。
1L：这是哪吒？你自己做了个娃娃来骗人起号的吧？
【回复】飞天饼饼：【视频MP4.】刚拍的，真的是小神仙机器人，不是娃娃。
2L：可能是隐藏款？网页刚刚更新提示说有概率抽到隐藏款，不过没发款式图。
【回复】飞天饼饼：是的，客服回复说是隐藏款。
【回复飞天饼饼】路人A：你知道还来这里问？？？
3L：楼主好欧，但是好丑的隐藏款。。。我情愿抽不到。
【回复】飞天饼饼：我觉得很可爱啊，还扎着揪揪头呢。
【回复飞天饼饼】3L：你是认真的还是嘴硬？
4L：楼主我懂你，我领到的申公豹也很有特色，每天都要监督我写一百道高数题，把我劈成10个人我都写不完。
【回复】路人B：申公豹就是这样，你没看产品说明吧，怎么想的选他？
【回复路人B】4L：因为我直接选的本命神呜呜呜
5L：理由合理的话可以换的，我跟请回来的那位吵了三天三夜，被邻居投诉了，平台直接给我换了文昌帝君，我收到后二话不说就给供起来了。
【回复】飞天饼饼：我没想要换呀，两种哪吒都很可爱，隐藏款我也很喜欢。
……
26L：大家散了吧，我觉得楼主就是来炫耀的，看他的回复很明显超爱，我给他主楼加几个表情包你们就能看懂了↓
“为什么我领养的小哪吒长得这么有特色？！（星星眼JPG.）（好可爱JPG.）（萌晕捧心JPG.）”
【回复】路人A：。。。。。。谢谢，这下看懂了
……
敖丙捧着手机笑得荡漾，忽觉背后一热，扭头看小哪吒不知何时已经开机成功，正趴在他肩头，气鼓鼓地指着主楼标题，大叫：“你嫌我长得丑！”
“没有没有。”敖丙赶紧把楼里的回复调给他看，“我在跟别人说你可爱呢。”
小哪吒眼睛瞪得溜圆，小手在屏幕上戳戳戳，把每一句话都读得仔细，这才扭头一哼：“原谅你！”
他跳到敖丙膝头盘腿坐下，忸怩了半天，小声道：“你、你能选我，我很开心。”
敖丙逗他：“没办法，不选你的话一直跳广告。”
哪吒一愣，立刻跳起来嚷道：“没有广告也得选我！可不是所有人想领养小爷都能被同意的！”
“好好好，只选你。”敖丙哄他：“不生气了，昂～”
许是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把敖光从二楼引了下来，恰好就与小哪吒对上了眼。
他二人面面相觑，屋内一时十分安静。
敖丙左瞧瞧右瞧瞧，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十分礼貌：“这是我父亲；爸爸，这是哪吒，就是我昨晚预约请回来的小神仙。”
小哪吒猛地一转头，一脸不敢相信地问：“他是你爹？！”
“不然呢？”敖光闻言面露不悦，向敖丙质疑道：“你昨晚才申请，他今早就到了？”
“呃……”明明是客观事实，可敖丙莫名有些尴尬，“可能……物流太快了？”
“哦。”敖光又盯回哪吒，阴阳怪气道：“那物流发展真是又上新台阶了。”
小哪吒嘴角一撇，刚想开口，就听见敖丙非常认真地说：“是的呢，科技跨步非常大，连哪吒这么以假乱真的机器人都已经大规模造出来了，时代发展真是太迅速了。”
敖光微微一怔，小哪吒却扑哧笑出了声：“就是嘛，快递快递，就应该快才对嘛！”
他不顾敖光额角崩起的青筋，双手搂住敖丙的脖子，笑嘻嘻道：“其实我刚才那么震惊，是觉得你爹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位长辈。好久以前，我想去帮……帮我的一个朋友解决一些困难，但是被那位长辈制止了，结果刚刚才意识到，那位长辈自己去做了这件事。”
“那他很关心你了。”敖丙真诚地说：“他可能担心你会遇到麻烦，想帮你把事情办了。”
这下轮到小哪吒愣住了，敖光则颔首附和，似笑非笑道：“我儿说得有理，谁会无缘无故替你干活？长辈总不会成心跟你对着干。”
我哪敢跟您对着干啊，小哪吒悻悻想，一抬头对上敖丙关切的眼神，只得憋屈地挤出一句：“你说得对，有机会我会去跟长辈道谢的。”
敖丙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
虽然小哪吒明确表示自己不需要睡觉，敖丙还是兴致盎然挑了件棉袄要给他搭窝。
小哪吒：“你养猫呢？”
敖丙：“家里现在没有别的东西嘛。”
他看了看手表，简单收拾了下自己，还将小哪吒歪了的腰带扶正，问他：“你是留在家里，还是跟我出门去？”
小哪吒打量着对称的腰带，有些不习惯，却也没打乱它，叉腰答道：“当然跟你一起！从今天起我就是赐福庇佑你的小神仙了，不管出门还是回家，吃饭还是睡觉，我都要贴身跟着你！”
敖丙眉眼弯了一弯，找出一个装水杯的斜挎包，让小哪吒钻了进去，“好吧，那就请三太子多多指教了。”
电梯停在了负二层，这里停放着敖光收集的各式名车，角落里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
敖丙直奔面包车，坐上去熟练地点火预热，小哪吒探头一瞧，后排座位全被卸掉了，整个车厢都堆满了不知装着什么的大纸箱子。
他问：“你要离家出走？”
敖丙哭笑不得：“什么离家出走，这是送给儿童福利院的书。孩子们都放寒假了，给他们找点事做。”
小哪吒瞅了瞅最近一只箱子上的标签——《阅读理解100练》。
嚯，真会送。
福利院建在城市近郊，孩子们提前得到消息，都眼巴巴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了熟悉的面包车，全都雀跃了起来。
“敖丙哥哥回来啦！敖丙哥哥回来啦！”
小哪吒好奇：“他们都认识你，你经常来？”
“也就偶尔来看看，”敖丙停好车，打开后备箱，“但我常跟孩子们通信，所以他们对我的印象比较深刻吧。”
院长是个和蔼的妇女，敖丙刚打开车门她就迎了上来，转着圈儿把人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遍。
敖丙笑道：“阿妈，我早就不长高了。”
院长轻轻打了他一下，招呼着孩子们过来一起搬书。她嘴上嗔怪，语气却显温柔：“你这孩子，总爱瞎操心，前几天才买了一堆东西寄过来呢。”
小哪吒看到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合力搬着一箱书，晃晃悠悠地走着，故作成熟叹了口气，大声喊道：“起开起开都起开，看小爷给你们露一手！”
只见他头顶冒出一个小小的飞天螺旋桨，带着他缓缓飞上高空，背上又探出了四条短短的机械手臂，一共六条手臂全部一节一节地伸展变长，最后竟吸附住了六个箱子。他嗨呀一声，提起箱子稳稳向前飞着，小小的身体和巨大的货物构成一幅极具反差的画面，很是滑稽，把一旁的敖丙看得目瞪口呆。
小孩们却分外兴奋，跟在小哪吒后面激动地蹦跳着。
“哇哇哇！三头六臂！”
“你怎么数的！明明只有一个头！”
“是敖丙哥哥的小神仙机器人！”
“敖丙哥哥的小神仙机器人是哪吒！”
“好可爱！”
“全搬起来了！哪吒好厉害！”
小哪吒非常得意，一鼓作气搬了好几趟，很快就把箱子全部搬进了门厅，还贴心地按照标签把教材和课外书分成了两拨。
院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课外书之后会放到公共阅览室，现在全部来我这排好队领教材，领完记得去谢谢敖丙哥哥。”
高年级的孩子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剩下的一群小豆丁们，心思全被那位神通广大的新客人夺去了，一部分询问敖丙怎么才能领到小神仙机器人，另一部分围着小哪吒叽叽喳喳。
“哪吒哪吒，你刚刚为什么不踩风火轮起飞？”
“风火轮今天限飞。”
“哪吒哪吒，孙悟空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猴子。”
“小哪吒，你跟你爸爸现在关系还好吗？”
“一直都很好，别乱信二创。”
“哪吒！你的莲藕身放久了会发黑吗？”
“肉身成圣懂不懂？玄学防腐，永不氧化。”
“哪吒哥哥，你数学能考多少分？”
“……我考多少分不重要，你要是没考及格就要被院长妈妈揍了。”
“哪吒哪吒，敖丙哥哥和你故事里的东海龙三太子名字一样哎！”
乱中听到一句关于敖丙的，小哪吒立刻精神了起来，他一个跟头翻到高处，挥舞着手臂招呼大家：“你们现在读得那些哪吒和敖丙的故事都缺斤少两的，来来来都围过来，听小爷给你们讲正版的。”
他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将那上古时期封神之劫时发生的故事一一讲述——
传说天地灵气曾孕育出一颗混元珠，元始天尊将其一分为二，仙气化作灵珠，魔气聚为魔丸，并在魔丸上施下天劫咒，待三年后引天雷下凡，摧毁魔丸元神。后来阴差阳错，魔丸投胎为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子哪吒，灵珠则投胎为东海龙王第三子敖丙，二人在斩妖除魔时结缘，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天劫降至，敖丙选择与哪吒共同对抗，之后二人仅存魂魄，太乙真人用七色宝莲为他们重塑了肉身。不料敖丙肉身再次受损，只能暂时与哪吒共用一个身体。为复活敖丙，哪吒需在七日内通过昆仑仙考，获取玉液琼浆。其间陈塘关遭袭，哪吒误以为是龙族复仇，但并没有迁怒于挚友，坚持为他恢复了肉身。后来真相曝光，原来一切都是无量仙翁的阴谋。哪吒和敖丙再次联手，率领众海妖击退了玉虚宫捕妖队。
“东海大战后，东海龙王带领龙族前往海底深处隐匿起来，敖丙却决定留在岸上，要与哪吒一起做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事，至于他们做了什么——”
小哪吒话音陡然一顿。
他瞧了瞧身边一张张紧张好奇的小脸，连敖丙都屏息凝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他忽然狡黠一笑，接上了话头：“且听下回分解。”
顿时四周一片哀号声。
敖丙也是一愣，随后他看见小哪吒对他狂指着墙上的时钟，这才发现故事讲了太久，时间已经不早了。
但被吊着胃口的孩子们对“小神仙机器人”愈发感兴趣了，都依依不舍簇拥着小哪吒，央着院长能不能也去领一个小机器人回来陪他们玩。
院长爽快答应了，可他们又为着要请哪位神仙陷入了纠结。
小哪吒瞅着敖丙依然笑眯眯站在原地，似乎毫无替他解围的意思，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故意献计：“院长阿妈，请申公豹最好了，他会每天监督人写一百道数学题，以后他们的学习您再也不用操心了。”
一群小孩一下子安静了，瞬间全部与小哪吒离了八丈远。
院长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当即就拿起手机，在孩子们惊恐的眼神中开始搜索活动。
敖丙哑然失笑，将小哪吒捧起放回斜挎包中，安慰他们道：“今天来不及啦，下午我还要去工作呢，你们自己把领养小神仙需要的信息收集整理好，放在信里寄给我，等我有空了帮你们一人申请一个。”
小哪吒在挎包里板着脸说：“小孩不能惯！”
敖丙捏了捏他的脸以示安抚：“就当新年礼物嘛，他们期末都考得很好呢。”
他们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离开，小哪吒趴在窗户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建筑，忽然问道：“这是你以前住的那个福利院吗？”
“这你都知道？”敖丙有些惊讶，随即想起自己昨晚填信息时提过一嘴，“你的数据库里不会存满了我的资料吧？”
“只存有你自己写的那些啦。”小哪吒义正词严，“虽然互联网很万能，但小神仙可是遵纪守法的好机器人，不会随意获取客户隐私的！”
“那你们做得很好呀，难怪会这么受欢迎。”敖丙温声道：“不过我当时填的比较简单，你想知道的话，倒是可以跟你详细说说。”
面包车驶离了地库，外面一片晴好，敖丙降下了一点车窗，冬日里难得的暖风顺势涌进了车里，盘旋着听他的娓娓道来。
“其实我知道自己跟旁人不同，自人生第一次睁眼开始，经历过的所有事我都记得，大概就是传说里的‘生而知之’吧。”
“可我记忆的最初，是被一只大鸟衔在嘴里，送到了深山里一户人家门口。”
“所以我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没有亲生父母。”
敖丙被寄托的那户人家并不良善，夫妻俩一个比一个人渣，早把家里老人气没了。许是因为丧德败行，他们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虽然留下了敖丙，却丝毫不曾上心，想起来了便随意喂些吃食，其余一概不管，竟也稀里糊涂地养大了。待敖丙长到三岁，步履稳当后，就要供他们使唤了，劈柴洗衣，生火做饭，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
可能是老天给的补偿，敖丙能听懂一切动植物的声音。冬日里他睡在屋外，破棉絮里钻满了风，老鼠们常常跑来，挤在他身边取暖，絮絮叨叨与他说着哪家的粮仓满得漏了缝，哪棵老树的根下埋着过冬的坚果。麻雀也会在檐角替他放风——那夫妻俩的脚步声，它们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提前叽叽喳喳地提醒他快跑。
但动物的亲近反倒成了他的劫数。有一回敖丙蹲在墙角，听两只母鸡争论哪个季节的虫子更肥，听得入了神，忘了时辰。男人寻过来时，见他似在与鸡交谈，登时变了脸色，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打，骂他是妖孽托生，说怪不得当初被鸟扔在门口，不定是什么脏东西投的胎。
他想辩解，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总之，我十岁以前过得还挺惨的，但命又大，怎么也死不掉，想想还真是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红灯亮起，敖丙分神看了眼小哪吒，见他脸色不好，话音一顿，赶紧快进到下一段。
“但，但十岁之后，我突然就转运了。”
“山里藏着的一个拐卖人口的窝点被捣毁了，我被当成买来的孩子一起救了出去，送进了福利院由阿妈照顾。我身体太差，劳阿妈费了许多心思。”
“十二岁时，我爸出资为福利院迁了新址，我同他天然亲近，他便收养了我。从那之后，我和其他人再无不同，平安生活到了今天。”
往事讲完，敖丙又不动声色瞟了小哪吒一眼，见他依然是垂首敛眸，手指无意识捣弄着衣摆，一副难过的模样。
敖丙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将车在路边停好，伸出食指勾起小哪吒的手掌，小心地托在指腹上，直到小哪吒抬头看他，才露出了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含了一颗糖：“哪吒，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后来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好。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加了解对方，不是想骗你心疼的呀。”
小哪吒与他默默对视片刻，抿了抿嘴，认真道：“敖丙，你相信我，以后永远永远，你都会幸福的。”
敖丙笑道：“三太子金口玉言，哪有不信的道理。”
但是三太子紧接着又把头低下了，有些心虚地问道：“但是生而知之什么的，你突然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我，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嗯？你的言行难道藏得很好吗？”敖丙挑眉，觉得有些好笑，“天天给我托梦也就罢了，还仗着年纪小的孩子不记事，什么都跟他们说，跟我爸也是一副早就认识的样子。”
小哪吒默默捂住了脸。
“我不同寻常的出身就注定我不会是唯物主义者，你又全身都是破绽，我肯定会有所怀疑。还有我爸，他……”他稍稍一顿，才继续说下去：“算了，既然你们不说，我也就不瞎猜了，免得猜错了还引人笑话。”
“当然不会笑话你。”他局促地将两根食指对戳着，“我没有想要瞒着你，只是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多了，不想让你再牵扯进来。”
“再过段时间吧。”小哪吒突然向前一个猛扑，被敖丙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扑到敖丙脖子上搂着，闷闷地说：“等情况稳定一些，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敖丙抬手拍拍他，轻轻嗯了一声。
（五）
敖丙下午在门诊坐诊。
小哪吒很想看他是如何工作的，却被敖丙无情地关进了文件柜里。
“我要待在外面！”
他强烈抗议，遭到了残忍拒绝。
“我们医院有规定，门诊桌面上不许放私人物品，而且文件柜是透明的，也能看到外面啊。你乖乖的，太无聊的话可以出去转一会儿，记得躲着点人，别被拐跑了。”
小哪吒噘着嘴连声哼哼：“我才不要一个人出去逛！”
说话间，上班时间已经到了，候诊大厅的叫号广播接连响了起来，第一个病人正站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敖丙抱歉地看了小哪吒最后一眼，给柜子留了条不大不小的缝。
下午的二十五个固定号源早已挂满，可中途仍不断有患者前来请求加号。敖丙无一回绝，全程细致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都没有丝毫的敷衍，总共接诊了三十多位病人。
他坐诊时总是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倾听病人的主诉，耐心仔细地询问每一处症状细节。开药方前他会细细解释病因，即使有人反复追问，也温和地安抚回应，缓解着病人的焦虑。
其实不止敖丙觉得小哪吒可能会待不住，小哪吒自己原本也这么认为，可敖丙身上似乎就有让他永远盯不腻的魔力，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在柜子里坐上一下午。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陪着敖丙加了半个小时班了。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女孩，看病途中频频看向资料柜，等敖丙写完了病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敖医生，您就是那个抽到隐藏款小哪吒的楼主吗？那个……飞天饼饼？”
世界仿佛停滞了一瞬。
网名被当面叫出，敖丙脑子猛地一空，尴尬地想寻条地缝钻进去，“呃……是我……”
姑娘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慌忙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隐藏款小哪吒很可爱，亲眼看见了有点激动。”
小哪吒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推开柜门，飞到办公桌上，骄傲地仰起头，大声宣布：“我就是那个隐藏款小哪吒，但不是敖丙运气好抽到我，是我自己要到他身边的，我们俩就是注定要和对方在一起，换了别的机器人和旁的人都不可以！”
姑娘眼神瞬间亮了：“哦哦哦！是三太子在天有灵降下的神谕对吗！”
小哪吒疯狂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还以为他只在碰到小孩时嘴上没个把门，怎么对着大人也这般口无遮拦！
“那个，我先下班了，回去按时吃药。”
敖丙觉得自己一句也听不下去了，他耳根红了一片，手忙脚乱把病历塞回给姑娘，带着小哪吒逃也似的离开了。
小哪吒倒是意犹未尽，对那姑娘大加赞叹：“一点就通，很有灵气！”
敖丙羞恼地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知道秘密二字怎么写！”
“什么秘密？我不是只说了我们二人的事吗？”小哪吒理直气壮，“对凡人来说，神仙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嘛！既然她本来就信，那我透露一下真相又怎么了！”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始倒打一耙：“你不愿我同别人说，难不成是不喜欢我？”
真是好大一口锅！
敖丙登时明白了他心里的小算盘，又好气又好笑，本想顺着话头往下接，可转念一想又有些舍不得，只怕他当了真，回头一个人偷偷难过。
这一耽误，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下来，等话到嘴边又柔了几分，最后只剩了点没辙似的纵容。
“自然是喜欢你的。”
小哪吒似乎没料到自己信口一句玩笑换回了一记暴击，呼吸一滞，呆在当场。
待终于回过神来，他大叫一声就躲进了敖丙的背包，怎么也不肯探出头来。
“啊啊啊丢死人了！”
敖丙无奈摇了摇头，嘴上说着自己几千岁了，结果还是这么纯情。
他开着自己的小面包车去了一处较为繁华的商场，直奔负一楼的娃娃店——中午闲暇时已经做好了攻略，这里有最全最丰富的养娃装备。
使用者本人躲在包里当鹌鹑，敖丙只能凭借自己的喜好买了些东西，又揣摩着哪吒的性格做了些补充，末了载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等小哪吒被强行捉了出来，映入眼帘就是满屋的娃衣和一栋超豪华迷你小房子，里面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主卧床铺甚至被换成了一座小小的莲花台，唯一的缺点就是电器工具等全部都是无法使用的玩具。
“咳咳！”敖丙解释道：“抽水马桶和空调之类的东西，根本买不到这么小尺寸的。”
“无所谓，我又不用上厕所……”小哪吒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忽然余光有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扭头，目光直直锁定了某一处。
“敖丙！为什么会有小裙子！”
敖丙目光忽闪，“可是娃衣里就是有很多裙子啊。”
“啊啊啊你就是故意的！”
于是哪吒三太子严厉禁止敖丙以后再有这种恶趣味的想法，并把仅有的几条小裙子都搜刮了出来，藏在了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确保它们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闹了好一会儿，最后两个人一起躺在敖丙的床上，就着这座崭新的小房子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
“可是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放在我的房间里，怎么不算住在一起呢？”
“那每天晚上我能在你床上打坐吗，就在你枕头边上。”
“当然可以。”
“那你买这个小房子干嘛，算下来它什么用也没有。”
“谁说的，小板凳和小沙发你坐不了吗？小画板你画不了画吗？小衣柜你挂不了衣服吗？”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没有人再说话，空中已高高挂起了月亮，月光透过窗户均匀地铺撒在房间里。
“敖丙，我也很喜欢你。”
黑夜朦胧，瞧不真切两人的神情，小哪吒突然开口，却迟迟没得到回复，久到他以为敖丙已经睡着，身边才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了。”
小哪吒翻起身，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呀。”
敖丙也坐起身来靠在窗边，夜色倒映在他眸中，显得亮晶晶的。
“你藏得又不好。”
（六）
经过了一段日子的观察，小哪吒发现敖丙是一个超级大忙人。
平日里早出晚归，在医院兢兢业业地上班，休息的日子里或是去看望福利院的孩子们，或是报名社区的义诊志愿者，去各地参加义诊，像个陀螺般一刻也不曾停歇。
要说每日最放松的时刻，大概就是入睡前写日记的那半个小时。
可惜了，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小哪吒暂时还没得到观看权限。
听敖光说，敖丙少年时便是如此，这么多年都坚持着为人民服务的朴素理想。
敖丙却摇摇头，“哪有这么夸张，还是经常和朋友出去玩的。总去福利院的话，阿妈还烦我呢。”
“但是能多年如一日坚守初心，就是很了不起啊。”小哪吒托着下巴，眼冒星星看着他，“你们家这般富庶，吃穿不愁的，你就没有一刻想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管这些事了吗？”
“嗯……以后不清楚，但目前为止没有想过。”敖丙歪着头陷入回忆，“从前在深山的日子虽然煎熬，但每每看到动物们活得自由自在，听它们与我分享又找到了哪些能果腹的食物，都觉得至少还有生灵是快乐的，世界也不算太糟。后来在福利院，阿妈对每个孩子都很好，我身体亏损太多，加上水土不服，刚开始差点没活下来，是阿妈和当时的小伙伴们轮流照顾着，总算渐渐好了起来。他们对我这样尽心竭力，只单纯是因为善良，毕竟我活下来，除了多张吃饭的嘴，也没有旁的用处。父亲也待我如亲生，给我的一切是他所能提供最好的。”
“对了，还有你，哪吒。”他看向小哪吒，带着盈盈笑意，“我还被你坚定选择着。”
“但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我这般幸运，所以我总想着为别人多做一些事，要是能将自己的运气也分给他们一点就好了。”
小哪吒却十分不赞同最后一句话，他一双小手抵在敖丙唇瓣上，不许他再说下去。
“你的运气，你自己留着就好了。”
“相信我吧，人间一定会越来越美好的。”
（七）
盼了又盼，春节总算是如约而至。
医生没法严格按照国假休息，而是由各个科室内部自行轮休，敖丙的假期恰好排在了正月这几天，只有初六要值上一天一夜的班。
他本想着过年时医院人不多，可以让小哪吒出来放放风，谁料到这小神仙忽然一反常态，怎么都不愿跟他一起去上班。
小哪吒目光游移，明显不善撒谎：“我，我今日不舒服。”
敖丙若有所思看着他，问：“是不是今天要做你们想在人间做的事了？”
小哪吒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不待敖丙回答，他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件事很危险，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敖丙叹了口气，道：“好吧，可是别忘了，你说过到了合适的时机会告诉我一切的，等今晚结束，我想尽办法也会让你开口。”
他眉目间隐隐有些担忧，反复叮嘱道：“要注意安全。”
等小哪吒再三发誓一定不会出事，他才独自一人出了门。
哪料他们不去寻危险，危险反倒自己找上了门。
夜色已深，敖丙刚接完一个急诊的会诊，正赶回住院部去。
自幼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捕捉到了今夜的异样。风声不再是呼啸，倒像某种阴恻恻的私语，更骇人的是那份黏稠感，呼吸时，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缓慢流动的液体，带着微微的阻力灌进肺里。
他下意识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进入室内。
但意外来得更快，大地不知何时泛溢出了诡异的黑气，敖丙足下的黑气更甚，竟在尝试阻拦他前行。
敖丙额上冒出了冷汗，心里渐渐有些绝望。
忽有破风声自身后传来，金色长枪精准刺在他足边，黑影瞬间无影无踪。
他回头，三岁孩童身高的哪吒脚踩风火轮，一脸阴沉飞在空中。
敖丙震惊于他的变化，一时忘记了后怕。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惊惧道。
哪吒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一切全盘托出。
太古之初，鸿蒙初开，大地有异兽纵横，妖邪群生。
九州苍茫，无主无界，诸般精怪各据一方，分领天下。
后来，女娲用泥土捏出了第一批类神的生灵。这些生灵获得了最纯粹的灵气，普通的呼吸吞吐，便可使修为一日千里。
百年后，在女娲的帮助下，他们组成了最初的天庭。天庭既立，世间就该由人类做主了。
封神大劫后，那些妖兽或被就地诛杀，或封印于山川之下，怨气与血肉皆被藏于大地深处。
然岁月侵蚀封印，裂隙渐生，丝丝戾气便如毒瘴渗出，混入人间烟火，教人心生恶念、万物凋敝。
于是便有生肖神轮流下世，每千年一轮。一神降临，以血肉之躯承接地气，用自身气运滋养这片曾被污染的土地。他们化作凡胎，隐于人间，无名无姓，却要在十二载春秋里受尽寒暑饥困、病痛孤苦——只因气运散尽，神明便如残烛。
待寿数终了，魂归天宇，下一神便接踵而来。
如是周而复始，十二神各历一世，一世十二年，百四十四年方成一转。待最后一神归位，大地才得喘息片刻，生机稍复，戾气暂敛。
数千年来，人间之善、五谷之丰，皆是神明以落魄之躯换来的温存。
过于庞大的信息把敖丙听得一愣一愣，过了好半晌才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眼里满是未散的惊愕。
他猜过自己的身世和神仙机器人的出现或许不同寻常，可没想到竟是这般关乎天地的大事。
“敖丙，你是我的半身，是混元灵珠托生的至宝，是东海的龙三太子，是天上的华盖星官。”
金红霞光忽然照彻夜空，云海翻腾如火焰。紧接着，赤色绫绡自九天垂落，卷过山河万里而来，将小哪吒层层叠叠如茧蛹般裹了起来。
风火乍起处，隐约听得一声轻笑，少年天神就这么出现在敖丙眼前，与他梦中之人别无二致。
“你曾作为生肖龙神下凡两次，皆在人间受尽不可想象之苦。我本就不认同现有的解决方法，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封印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愈发脆弱；更不忍你每千年要赴一次劫，土地的污染是三界大事，不该由生肖神一力承担。但若想将其一次拔除，需要众神一齐降临，只怕会给人间带来另一场动荡。”
“我本想着只我一个人也可以，大不了就是多费些时间罢了，但每每议及此事，总被一群老古板驳斥，说小爷异想天开。”
莲花圣人嗤笑一声：“小爷百战百胜。”
“不过你和师父也说我胡闹，我也不好真丢了脑子就去打。”
“幸好人间也一直在发展，神力也能被解释成科技的发展。很多人不再信奉神明反倒提供了些便利，不会引起大范围的恐慌与骚乱。”
“于是，我请求师父用人类的方式炼制了如今流通的机器人，每一个机器人的核心都附了神仙的一缕魂，就这么在不扰乱人间秩序的前提下，蚂蚁搬家地将神力洒向了每一寸土地。待到今日神力已然充盈，可以进行第一次仪式了。”
“当然，”他牵住敖丙的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你那只是我本尊附身的。”
敖丙的脸倏一下红透了，等了一会儿才呢喃开口：“所以，所以我们是……”
“自然是多年的道侣。”哪吒笑道，另一只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羞什么，你不是说我藏得不好吗？”
敖丙嘤咛一声，捂住了脸。
他以为还在暧昧期啊啊啊啊啊。
哪吒饶有兴致欣赏了会儿他羞赧垂眸的样子，然后将人搂进怀里。
可真是好久好久没抱到了！
敖丙靠在他胸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等等，但我早已过了十二岁。”
“是司命星君重编了你的命数。”
“虽然只是一次转世，但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不想让你临终时的回忆只有痛苦，可是天帝不同意我掺和你的命数。先是不许我找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后来又不肯让你过得好一点，我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恶了，所以就把凌霄宝殿给烧了。”
说到这，哪吒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其实我本来是想去司命殿闹的，但是司命星君人挺好的，我不想给她惹麻烦，干脆就烧凌霄宝殿去了。效果还不错，连带着那段时间好几个投胎神仙的命数都被往好了改呢。”
眼瞧敖丙脸色要变，哪吒赶紧补救：“还好还好，反正那殿也没啥用，我爹找了一堆人帮我求情，最后也就关了我一阵禁闭。”
“我出来以后本想去人间陪你，但是老龙王让我消停一会儿。他说我为你闹这么多事，等你回来知道了，肯定会自责。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反正你这一生也不会再吃苦了，我等等就等等吧，结果搞半天他是自己跑来找你了！”
一切说完，他小心翼翼问道：“你没生气吧？”
敖丙反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埋在他颈侧，闷声道：“怎么可能生气。”
他心疼还来不及。
神仙与天地同寿，大部分情况下，转世的经历也不过是漫长神生中的调味剂，凡人百年与蜉蝣朝生暮死在他们眼中并无多大差别，更别提区区十二年。
可就是有人愿意为他这区区十二年殚精竭虑。
敖丙眼眶有些发酸，他看着哪吒，抬手拂过他面上的火焰纹，语气有些不舍：“那今日过后，你便要走了吗？”
哪吒安抚地拍了拍他，“不会那么急的，要彻底清除地底的麻烦没有那么容易，而且神仙机器人一夜之间全部变得不智能了，也很奇怪吧。”
他想了想，道：“仪式应该是每年一次，持续五年。机器人用个五年，会出问题报废应该也很正常。总之五年之后大家是去是留都可以，但十年内必须将分魂全部收回，待得更久些可能就会扰乱自然秩序了。”
“以人类现在的发展，十年内造个比小神仙机器人更厉害的产品，应该不是难事吧。”
“哦，那就是你还能陪我十年。”敖丙闷闷不乐地说。
哪吒亲了亲他的额角，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句低柔缱绻：“我会在天上等你，然后，再陪你千千万万年。”
（八）
远处的钟楼回荡起浑厚的钟声，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大地上的黑影越来越明显，哪吒向敖丙询问道：“还差最后一步，你想要和我一起吗？”
敖丙没有回答，只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伸来的手。
掌心相碰的刹那，亘古的记忆涌入了他的大脑，耳边似有苍老的声音低低吟唱着什么。
冰蓝色的灵力蓬勃奔腾而出，与哪吒的气息相融，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光团，目之所及，一点点金色的光影从各个角落被吸附出来，所有的黑气瞬间被镇压。
维元月初七，吉日良辰。春风始振，万物复苏。
敬奉心香一瓣，遥祭天地洪恩。
群山环抱，自成一方天地。这里是神明最早祝福过的地方，林中生灵安稳度日，觅食、栖息、繁衍，不知人间疾苦，也不问世事变迁，循着古老的规律自在生活。
愿苍天垂慈，消人间疫疠之气；
愿厚土载物，息四时兵戈之声。
嘭的一声巨响，烟花在福利院上空绽放成漫天星火，温柔而绚烂。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院子里兴奋地尖叫着、奔跑着。
使老者得暖粥温衾，幼者见萤火星辰；
耕者盼甘霖，雨落恰润青苗；
行者畏长途，道旁遍设凉亭；
寒门有炭可炊，孤寡无居漏屋；
市井秤平斗满，陌上少闻悲哭；
医者尝遍百草，归来皆有回春术；
书生夜读灯火，照见天下尽坦途。
金色的阵法以混元珠二人为中心渐渐成形，并在他们脚下无限扩大着，红蓝交织的神力源源不断向里面倾注，发出阵阵嗡鸣声。
以此七愿，敬呈苍穹。
祈愿苍生，岁岁平安。
（九）
等很多很多年过去，敖丙寿终正寝回到了天庭，还没走过南天门，就被一个人撞了满怀。
他堪堪稳住身子，就见自家道侣举着个本子直怼到他脸上，一脸的不敢相信：“敖丙，这是你写的？！”
敖丙定睛一瞧，正是他在人间的某一本日记，他不久前收拾出来想带着一起下葬，可后来几乎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原来是被某人偷偷拿走了。
再看哪吒翻到的那一页，纸边微微泛黄，不知是多少年前写的了——
“不知为何，我从小一直觉得哪吒大概会是一个兼备高大威猛和俊美秀气的人，整体阳刚硬朗，又不失活泼可爱。不过我领养的小哪吒完全不是这个模样，长得……非常有特色。”
“可是，他虽然仪态懒散，但意志坚定；虽然个头矮小，但内心强大；虽然相貌丑陋，但心地善良；虽然眼眶发黑，鼻孔朝天，牙还缺了一颗，但我觉得他就是很好很好。”
“做人不能三心二意，如果这时候天降一个‘高大威猛，俊美秀气，阳刚硬朗，活泼可爱’的哪吒，我也是不会换的。”
敖丙：……
敖丙：“这是你刚到我家那天中午写的，当时我只是一个不知道真相的普通人……”
哪吒崩溃大喊：“可是我那时候已经去梦里见过你了！你竟然不是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敖丙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四周已汇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拉哪吒，“凡人做梦醒来就忘了，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这是好多年前写的，不作数的，我们先回去再说。”
哪吒倒是很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可嘴上仍然不依不饶。
“我不听我不听，他和我你只能选一个！”
“不都是同一个吗！”
“那我和我自己你只能选一个！”
“哪吒！”
……
南天门的守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几千年了，两位三太子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