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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沭同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对杨磊说:“就靠那边停吧,谢谢你了。”
杨磊拉上手刹,扫了一眼车玻璃外有些散光的招牌,对着“物多名烟名酒”的招牌“嗯?“了一声:“你确定是这儿?”
赵沭同的身上还有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凑到门边的时候杨磊直皱眉,他说:“真是这儿,真是。我下了。这个地方稍微偏一点,人也少,我给你打个车走吧,今天真是谢谢丽神了。”
他是真着急想把杨磊支走,想到电话里妍妍烧到糊涂的声音就焦急得不行,本来深渊八比赛完不久,趁着不少人都在杭州,难得有人攒了个老屠皇局,把他这个二流主播也邀了进去,心神荡漾了一番把孩子放在托管班就去吃饭了,坐在低保旁边和他偷偷吹水,低保戳戳他,说,看,你的丽神在对面呢,不去打个招呼?赵沭同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低声骂了一声滚,飘飘然地喝了点白的,半个脖子都是红的。
早知道不喝酒了。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说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急事,先失陪了,低保就问他,你喝了不少吧?打算怎么走,这地方可不好打车。
赵沭同讪笑一声,说我找个代驾吧。
旁边进来送餐的服务生听到了,说我帮您问一下。
他在原地面露难色地等了一会,肉眼可见的急躁,桌上有跟他熟一点的出于人道主义多问了几句,赵沭同只说是家里人生病了。
服务生回来说要等一会,赵沭同重新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有人问了一嘴还有人没喝酒吗?刚打完比赛,大家都比较放松,多多少少喝了一点。剩下有的不太会开,有的是根本不想管这个事。赵沭同刚想尬笑一声说没事我打车就行了,就突然听到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从他的对桌传来。
杨磊说,我没喝酒。
02
赵沭同一步三回头,看着杨磊从车门上下来了,怕他发现一样赶紧走了,从名烟名酒旁边的路拐进去,确定杨磊已经看不到他,才着急起来,跑了几步进了大厦,在电梯里掏出手机要给杨磊打车,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酒店在哪。
……其实也不算是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划开通讯录,翻到Y那一行,找到杨磊,给他发了个二百的红包,发消息道:这次真感谢了丽神,你先回去吧,他们应该等你呢。我一会再试试能不能叫个代驾。
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在后面加了两个狗头的emoji。
电梯门开了,拐过几个角才看到妍妍,裹得严严实实地在小床上躺着,阿姨看到他带着一身酒味进来就皱了一下眉,赵沭同自知心虚,只是跟阿姨道了谢,问了问情况,蹲下来,妍妍从被子里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脸露出来,说话还带着热气,迷迷糊糊地说:“难受……”
赵沭同把孩子裹严实了,确认了几遍不会透风,才抱着她下了楼。虽然好久没有锻炼,有之前一点底子在,再走回去不至于气喘吁吁。
来回折腾了有一会,想着杨磊应该已经走了,他转过角,隔着孩子脑袋上翘起来的小辫子看到站在路灯下面的黑影,没仔细想就走了过去,对上杨磊的脸时才呆愣住了,尴尬道:“……你没走吗?”
“你车钥匙还在我这。”杨磊摊开手,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钱我就不拿了,算做好人好事。”
这个时候杨磊才把目光放到赵沭同怀里那条被裹得不可名状之物,他本来是没想问的,毕竟这是赵沭同的私事,他不想平白冒犯别人,何况他对这个人也没有多大的好奇。赵沭同却心虚地想要开口,怕他问一样抢在前面,嘴巴张合几次,杨磊被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搞得有些莫名其妙,赵沭同却宕机了,他本来是想说“亲戚家的孩子“这种话,但是孩子还在自己怀里,是烧糊涂了又不是昏了,怎么能当着孩子说这些?俩人对峙之际,那条人却在赵沭同怀里拱了拱。
车来车往,风声之外又有细小的碎叶声,人流的喧嚣和脚步声泛滥如潮水,闷闷地好像把路灯下发散的暖光变成了一罐小小的瓮。那句带着鼻音的声音就在赵沭同的脑子里无限放大,她又难受地挣扎了一下,说:“爸爸……我好热呀……”
赵沭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盖上了她的额头,摸到了一手滚烫。杨磊看他这幅样子,无语说:“小孩子发烧不能这么捂。先把她抱车里把外套脱了吧。”
赵沭同照做,杨磊就撑着后座的门看他手忙脚乱地给孩子脱外套,车里的空调刚关不久,还有一些残余的冷气,杨磊拽了几张纸给赵沭同,赵沭同给孩子把汗擦了擦,又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杨磊把外套的边角往她的肩膀上拽了拽,妍妍被他碰得有些痒,眼睛半睁不睁地看了他一眼,抽了抽鼻子,抓住了杨磊刚要抽回去的手:“爸爸,难受……”
赵沭同的脑子嗡了一声。
杨磊安之若素地把她的小手塞回到了赵沭同怀里的衣服里,问:“量过吗?”
“呃、”赵沭同反应过来:“量过。三十八度多。”
“去医院吧。”杨磊回头扫了半圈:“你的代驾呢?”
……忘了这回事了。赵沭同简直想抽死自己。妍妍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赵沭同握着孩子的手,对着杨磊笑了一下,说:“那个,丽神,送佛送到西呗。”
03
一路上都只有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妍妍刚开始还烧得浑身酸痛,哼哼几句,后面也不怎么出声,像是睡着了。
她身体状况很健康,出生以来一直是赵沭同一个人在带,被这人照着育儿书到幼儿园,也很争气地没病没灾,甚至显示出比赵沭同强了不少的聪明劲,是个让人省心、伶俐乖巧的孩子。
只是前段时间爱睡觉了一点,精神有些不济,本来是她自己提的分房睡,这样也不放心,赵沭同让她闻着自己的信息素睡了几天,看着她精神好了一点,才安心了一点。后来赵沭同时不时地就去她的小屋里放一会信息素,连玩偶都被染上气味,妍妍被包裹在毛茸茸的玩偶和血亲的信息素里,晚上睡得安稳了不少,白天又生龙活虎起来。
五月多的杭州,也不算是流感的高发季。平时健健康康的孩子突然烧到了三十八度多,赵沭同难免心焦。他一个人抱着孩子不方便,杨磊倒是很无言地替他去挂了号,问诊,做了简单的检查,不用住院,就拿了药,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多,酒局早就散了,杨磊干脆问了赵沭同家的地址,赵沭同受宠若惊地被送了回去,身体僵硬,在车上坐了一会,突然听到杨磊问:“她妈妈在家吗?”在家就让她下楼接一下。
赵沭同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早就麻了。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说:“啊、那个……我一个人带着她。”
杨磊又不说话了。
赵沭同却想,他不问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失望。
他低着头,借着透过车窗的闪烁的暖光看着妍妍因为难受而皱起来的小脸,心想,脸真是圆圆的。单眼皮,眼睛倒不小,瞳孔尤其黑,看着他的时候会滴溜溜地转。闭上眼睛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就垂下来,落下一片小小的、泅墨一般的阴影。真漂亮,赵沭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颤动的眼睫,心想,像歌剧的普攻特效。
这段车程也不算长,赵沭同刚开始很煎熬,后来开始发呆,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到了。杨磊把车停到停车场,赵沭同千恩万谢地跟他说了好多客气话,杨磊随便含混地回了几个语气词。他真心觉得没多大事,本来赵沭同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除了他这两天有点牙疼吃了消炎药之外就没几个人没喝酒,说是屠皇聚会,职业的人他都认识,不缺机会聚,剩下的人他也不想认识,也就赵沭同还之前稍微熟一点。
网上的节奏再大,知道熟悉的人家里出了事情,能帮一把也是要帮一把的。高中的时候舍友半夜生病,也是他陪着去的医院,对流程轻车熟路。开个车也不是难事。何况……
他半路上突然想起来,几年前他跟赵沭同见的那几面,包括那次把经理吓了一跳的易感期,也是赵沭同把他送回酒店的。
所以这个时候也是合该帮个忙的。
杨磊说:“你上去吧。我打车走。”
赵沭同就把妍妍轻轻地叫醒,让她站起来,自己蹲下去,给她穿上外套。
妍妍喊:“爸爸。”
赵沭同“诶”了一声,去摸她的额头:“在呢。还难受吗?”
妍妍往后退了一步:“……要爸爸。”
赵沭同往前捞了一下,没抓住她:“什么?”
妍妍抽了抽鼻子,一个转身,就抱住了杨磊的小腿。
“你——”赵沭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吞了一口口水,把声音放软了一点:“过来,爸爸抱。”
妍妍一声不吭,手上也不撒手。杨磊腿上像贴了一串暖贴一样,快夏天了,热得他发痒。他又不好挣开,说:“你家孩子倒是不怕生。”
赵沭同干笑两声,去抱她,轻轻拽了两下都没把她从杨磊的腿上扒拉下来。再用一点力,小孩嘴巴一撇,呜呜地开始哭了。
杨磊只好蹲下来去抱她。被杨磊抱起来,她又不哭了,脑袋趴在杨磊肩膀上,一直往他脖子上蹭。杨磊怕她再蹭把自己抑制贴蹭翘边,姿势有点奇怪,率先提出解决方案:“我给你送上去吧。进了屋子应该就好了。”
赵沭同就陪笑:“真不好意思,她平时很乖的,今天应该是难受狠了。”
那样不应该去抱陌生人的腿啊。杨磊觉得着小孩脾气真是古怪。
赵沭同都快把手汗攥出来了,怼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杨磊去把她鞋脱了,塞到布满毛茸茸的小床里,她果然不哭闹了,还乖乖地喝了杨磊喂给她的药,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沭同抢话道:“这是杨叔叔,说谢谢叔叔。”
妍妍乖巧道:“谢谢叔叔。”
她又问:“叔叔可以陪我睡觉吗?”
赵沭同恨不得把她嘴捂上:“不行。”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他补上一句:“今天晚上爸爸和你一起睡。”
或许是因为赵沭同空调温度调得太高,杨磊呆了一会,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东南湿气是重,但小孩的屋子算是在阳面,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仿佛是下雨时卷起来的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不算难闻——甚至让他紧绷了好久、一直到比赛打完都没有放松的神经舒缓了一些,只是有些奇怪。是外面下雨了吗?杨磊想,毕竟也快要到梅雨期了。
看着杨磊发呆,赵沭同以为杨磊是有些烦了,忙说:“不好意思啊,我送你出去吧。都这么晚了。”
妍妍冒出一个头:“叔叔……”
杨磊回过神,压低了声音说:“我看着她一会吧。不跟她说话,一会就睡着了。”
不出杨磊所料,看着他不走,放下心的小孩刚钻回被窝里不到两分钟就已经上下眼皮打架里。马上要睡着了,妍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小声问,嗓音里是浓重的睡意:“叔叔……以后……还来吗……”
赵沭同没敢抬头,用余光撇了一眼杨磊。
杨磊给她把被子盖好,摸了摸她的头:“嗯。睡吧。”
切,哄小孩的本事倒是不少。
妍妍睡着了。
把杨磊送出去的路上赵沭同道谢道歉混着讲,甚至把自己刚买的一袋枇杷都塞给他了,说:“今天真谢谢你——妍妍是烧糊涂了,乱说话,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杨磊说了声“没事”,朝着另一个房间看了一眼。赵沭同又走了一步站在那,把他的视线挡住,连气味都阻断了。刚才隐隐闻到的混着薄荷和茴香的香气又变成了这样模糊的雨气,杨磊懒得跟他客套,打上车就要走,关上门,靠在电梯里刷手机,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抑制贴安静地伏在那里。
他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只有刚刚被热气熏出来的一点点药味。他想,明明贴得好好的啊,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