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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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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3
Words:
3,69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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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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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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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135

四劫循环

Summary:

她在想,人的一生会有几次春天?是不是人其实只有一年的寿命,她的出生就是严苛的寒冬,差一点点被深深的大雪埋葬,直到认识军棋。学习军棋的日子是不断有什么在发芽的和暖春日,鲜花都绽放,草木齐生长。去比赛、厮杀的日子是酷热难耐的夏季,永远在焦灼、在等待汗水蒸发、而衣服永远是湿的……而后则是漫长的秋,萧瑟而不置人于死地的风无休止地刮着。但梅路艾姆大人忽然重重砸到她的人生中,生生炸出又一个春天。

Notes:

原作向/偏柏拉图

Work Text:

-成劫-「成立」
01
按攻击顺序而言,梅路艾姆杀死的第一个生命是自己的母亲。她的腹腔脆弱而易碎,大半器官都被强行撕裂,失去功能。然后是几个听不懂话的师团长。再之后是许多人类。就味道而言,人类和师团长没有区别,都很难吃,价值也极低。熟悉自己的身体后,梅路艾姆杀生很少再脏手,尾针在阳光的舔舐下迸射出晃眼的光,污血就远远地飞溅出去。他随性地甩几下环节形的长尾,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廖廖几次,普夫有幸拿方巾去擦拭干净王的尾巴。摸上去像坚硬精准的机械,又有活物的热度,随着呼吸也有轻微跳动似的起伏。就是这样,这样一条无可辩驳的尾巴。用完的那条方巾,一直放在普夫枕头底部。
他没有童年期,如一团骤降的黑色风暴,席卷的瞬间,卑贱的尘草纷纷上扬。

02
小麦诞生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大滴大滴的水,用力的砸在脸上。就像真正被期待发芽的一株小麦那样,不断地有水浇灌下来。于是她自己都忘了哭,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柔软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终于摸到了母亲的脸,原来是这里。有两个圆圆的鼓起的东西。这里是那些水的来源。
她突然觉得很害怕。这里很黑,有人吗?要到很多年之后,她才会听懂,当时传入耳朵的“累赘”“废物”“瞎子”“真不幸啊”就是对她的回应了。
学了很久的插秧,还是会一不小心栽倒到泥水里,然后再也分辨看不清楚方向,有一次一个人走出去几百米,她感觉外部的光亮逐渐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再暗下去,直到她又不小心摔了一个趔趄,才调转了个头走回了家。回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其他十一个兄晚饭妹她默默走到灶台边,拿勺子铲了铲锅底,又用力刮了几下。什么也没有。一锅米,没有多煮一粒。
她被随意插在一块土里,摇摇晃晃地生长,提心吊胆地活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03
蚁王在空中时,尤匹的眼睛只望向目的地,他看见宫殿最顶端的尖塔,看见缭绕的白云,感受扑面的水汽和风。
村落。农民。大片小麦。菜畦。水渠。学校。街道。所有的一切,全部收纳在一小片晶莹的紫色中。
“如果陛下希望的话,属下只需要五天……不,或许是三天,就能把这里的人类全部献给陛下。”
“那么城池呢?”
“如果陛下想要彻底统治这片区域,只需要给属下十天。”
“那你去做吧。”
而就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导弹发射倒计时,开始。10,9,8……”头戴耳机身穿制服的人略带紧张地向对讲机喊话,手指轻轻搭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前,空调打得很低,他的头上微微冒出汗,那滴汗液滑落的一瞬---
“2,1,0。”
那片即使是梅路艾姆也无法尽收眼底的广袤土地,如一粒米,在牙齿的磋磨下转眼碾碎成灰。

04
小麦感受到轰隆隆的震颤,房子不安定地扭动着,橱柜里的碗彼此推搡,发出不详的叮叮咚咚声。附近的城镇发生了战争,老人们说炮火会诱发地震,紧接着是干旱和瘟疫。
“要带着奖金,好好地回来哦!”爸爸的语气很轻和,手掌温热,却控制不好重量,小麦的背被拍得极痛。她微笑着和家人挥挥手,熟练地操起盲杖,吸着鼻子远走了。路上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同样不长眼的流弹飞到自己身上,不过,“这样家里也会轻松一些吧”,她这样想着,脚步又轻快起来。
她不会知道,她的脚印附近散落了多少弹片和弹壳。

-住劫-「存续」
01
“4-4-1,骑马。”
“3-2-5,忍。”
加入战局的棋子越来越多,活路和生路也越来越多,但从整体上看,又一直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防,像石头剪刀布的双方永远出同样的拳。梅路艾姆想,我要制造一个破绽。她会顺势进攻,而我会掐住她的咽喉。
半分钟后,他将全部棋子推往一处。
“我输了,刚刚你……”
“总帅大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小麦马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无妨,你说下去吧。”
“总帅大人刚刚和我下出了非常非常有意思的棋!如果您一直一直不退让的话,最后我们应该是和棋为结尾。分不出胜负,但总帅大人也决不会输给我!”
“这个棋局,有名字吗?”
“有的。”小麦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空荡荡,轻飘飘,梅路艾姆眼珠不转,直视着那片雾蒙蒙的蓝。
“四劫循环。”

02
老鹰的啼鸣是一瞬间消失的。小麦知道,总帅大人的剑术很高,在空气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被切开之前,他的剑尖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总是要到脖子被剑气压迫后的零点几秒,鸡皮疙瘩和战栗感才从脊柱传向全身。
但是她也知道,总帅大人的杀气在他看到老鹰前就已经散发出来了。
她摆好低头认错的姿势,两手握拳放在跪叠的双腿上,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嵌进手心窝,两片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因用力过度而发紫。
“为什么不呼救?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你身上全都是血!”
小麦想起自己还是小小麦的时候,拿劈柴刀的时候不小心握到了刀刃处---弟弟不听话,偷偷用完她的刀之后放反了。她故意放着流血的手没有管,小跑着往家人那里走。小妹,二妹,四姐,三哥,……爸爸,妈妈,外公,奶奶……最后她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家里藏草药的橱柜,闻到微苦的气味,就从容而忧郁地倒了一大把药在手上。
有什么不对。灼灼的激烈痛感从手掌开始蔓延,她不仅失去了视力,也失去了声音,只有一股股泪水划落,浇不烂手掌心爆绽的火。
她不知道前几天父亲上到集市里多买了一罐没处放的盐,塞在橱柜里。没有人会把草药和盐弄混,草药是绿色的,而盐是白色的。她的那只手空空等了很久,等人来用温水轻轻冲洗,用新采的止血草细细地敷抹,用洁净的纱布一圈圈爆炸,等到伤口结痂,愈合,疤痕在岁月里风干,消落,等到梅路艾姆紧紧握住她的手,坚硬的碰到柔软的,两只战无不胜的神之手。

03
小麦惊讶于总帅大人的惊讶。她说输了就赌上自己的命,他就被刺激得要折断胳膊来赔礼。这种表达惊讶和尊敬的方式颇具新意。但小麦感受到的实际是更低贱于所有人的卑微,她从没想过对自己生命的不敬,有任何值得嘉奖之处。总帅大人身上有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只有在下棋的时候她闻不到,不知是她过于专注,忘了呼吸,还是他过于沉迷,敛了气息。那股血气和霸气缠绕在一起,充满侵略性地刺向四周,就这样一个藐视生命的人,竟惊讶于他人对自己生命的藐视。
可能他不知道,她是数着日子过活。1,2,3,4……数到村子里爆发瘟疫、粮食歉收的那一年,她辗转好几个晚上难以入睡,恐惧于下一个闭眼就是永远,5,6,7同龄人一个个入学堂,下地忙,8,9,10,师傅笑眯眯地说她下棋天赋高,让她去喝水休息,她坐在近旁没走远,听到师傅和人闲聊,说明年就送她去比赛吧,如果输了,我便不再教。
也有一次,她自己不想再往下数,她躺在草扎的床上,听雨滴滴点点落,弹,溅,自由自在地跑向四面八方,回想起上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胜负决斗,输了的人有一副好嗓子,听说也有一张好面孔。他的声音清润,开口竟然是对不起。她那时已闭上眼睛准备起身,又怔在原地,那人继续说,我才学太浅,以你的技术,该要寂寞很久了。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落到心底的水潭,荡开波纹,和窗外的雨声混到一起,淅淅沥沥。是个好天气。
下军棋灿烂过她的全部生命,但她始终活在悖论中心,输了,是永恒的沉寂,赢了,又是绵长的孤独。而现在她呆在梅路艾姆的宫殿,床像豆腐一样绵软。脑子里刚浮现出对棋盘的简略幻想,就接到了总帅的传唤。
那这场棋,会是输,是赢?

-「坏劫」-绝灭
梅路艾姆对爱的概念很模糊,出生之后母亲激动而浓郁的爱像鞋底的烂泥,如影随形的普夫的爱是呛人的磷粉,不管不顾地大量挥洒,在九分的忠诚里还有一分的自大和傲慢,默默驻守的尼飞彼多的爱像一把无足轻重的伞,大雨伤不了他刚健的身体,尤匹的爱是路边的杂草,野蛮而无章法,凌乱地围着他生长。他储存着这些对爱的认知,发现这些爱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扔掉。他知道爱不像伤害那样简单,自己拼尽全力挥动了拳头,对方却全然不痛。
但是对方是小麦。他只要开口,落子,她就会回应,反击。看不见的棋盘在两个人的脑海中幻化着形状,他一天天推迟着征服世界的宏大计划,着魔一样沉醉在还可以无数次重来的交锋中。他品尝着无数次不同的被彻底杀死的滋味,如果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由军棋定义,眼前的盲女毫无疑问,同样应当是王。
和号称站在人类体术巅峰的老头决斗之前,他又和小麦下出了一场四劫循环棋。他们很少两次踏入同一个棋阵,因为他学习模仿的速度极快,小麦也总不给他喘息反胜的机会。这一次梅路艾姆还是败了,败得极早,近乎认输的速度。小麦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点什么,而是“凝视”着他。
“再怎么打,也只能打出和棋。我要的不是和棋。我要胜你。去休息吧。”
她欲言又止。
算了,等到再下一次打出这个棋局再说吧。
小麦回房,凝神盘腿坐在中央,在脑中继续推演这盘四劫循环棋,却忽然听得外面晴空霹雳,一声惊雷巨响,排山倒海地淹过来,直接打散了她精神空间里本该有条不紊地延续的棋,黑子和白子哗啦啦四散,真实的雷声和幻听中棋子落地的清脆的噼里啪啦声交织,她捂着心口,那里尖锐地刺痛。

-「空劫」-空虚
“4-4-1。”
梅路艾姆在笑,小麦看不见,也没感受出来。仅仅只是在牵动嘴角,又是一阵难以抵挡的眩晕和浑身被捣烂的疼。毒在蔓延。扩散。小麦常年不干净的鼻子里流出殷红殷红的血,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擦,她已经无力表示惶恐和荣幸。
“3-2-5。”他有点幸福和得意地加深了笑容,小麦的身子摇晃着,已经没有力气保持精神睁开眼睛,低垂着头,睫毛遮挡住眼眸,像投射在天空上的阴影。
“5-5-2”
“1-4-6”
“2-7-3”
“小麦,你在吗。”
“在哦。”
她恍惚间感觉有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脸上,感觉自己即将要恢复光明,感觉自己能看到总帅大人的身姿,“照亮世间万物的光”,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小麦,你在吗?”
“在呢,在呢。”
她在想,人的一生会有几次春天?是不是人其实只有一年的寿命,她的出生就是严苛的寒冬,差一点点被深深的大雪埋葬,直到认识军棋。学习军棋的日子是不断有什么在发芽的和暖春日,鲜花都绽放,草木齐生长。去比赛,厮杀的日子是酷热难耐的夏季,永远在焦灼、在等待汗水蒸发、而衣服永远是湿的……而后则是漫长的秋,萧瑟而不置人于死地的风无休止地刮着。但梅路艾姆大人忽然重重砸到她的人生中,生生炸出又一个春天。
“小麦,你在吗?”
“在,一直都会在。”她已经支撑不住身体,而他已经倒在她腿上。小麦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想记住上面的每一处起伏。梅路艾姆感到她指尖冰凉,忽然从那份恬淡适度的冷意中体会到爱的深刻内涵。
“小麦,你在吗?”
“我在哦。我真的在。”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真心话。我明明没有输,可以不要死吗?
“小麦,你在吗。”
“嗯……嗯。”我知道的哦。总帅大人不是人类。
“小麦,你在吗。”
“是哦……”
你知道的吧,梅路艾姆大人,我们的最后一盘棋,你是故意的吗?又是四劫循环啊。
“小麦,你在吗?”
对不起。
慈悲为怀怜悯终生的佛啊,让这劫难再存续下去吧,我用来生的双眼来换。这盘棋,我们还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