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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去欧洲前,星羽汽修给他和显德搞了个送别宴。
有了冠军的250万奖金,张驰整个人一下子豪横了,专门找了家馆子,整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箱啤酒。
“宇强,搞点白的呀。”张驰不太满意,冲宇强嘟囔。比赛拿了第一,小海有了出路,星羽汽修也起来了,他心情好得很,就想搞点白的过过嘴。
“有的喝你还是挑上了。”孙宇强白了他一眼,手上不停,帮他把餐具的塑料膜撕掉,拿了玻璃杯,开了瓶啤酒给他倒上。
张驰捏着玻璃杯晃晃,倒满的啤酒,消了泡也就剩大半杯,啧了两声:“这小东西,不得劲。”
“小海显德明天的飞机,你悠着点。”宇强也不想管着他,但张驰最近实在有点飘了。他张罗着让服务员先把饺子上了,好歹垫吧垫吧。
张驰敲着盘子边,对小海显德说:“咱中国人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儿个师傅给你们践行了!”说着一口闷了杯中,转头看了宇强一眼,宇强帮他满上,张驰继续说,“我们家小海有能耐,以后去了欧洲,让那些洋鬼子好好看,我张驰开山大弟子的能耐。”
“是,是,我一定不辜负师傅的期待。”小海有点紧张。
显德不满意了,嚷嚷起来:“他是开山大弟子,那我是什么呀。”
“显德嘛,”张驰皱皱眉,“你是记名弟子。欧洲那边不考科目二,你争取考个驾照回来,师傅也就瞑目了。”
大家听着都笑了。
显德瘪瘪嘴,这驾照的事怎么还就过不去了。
几人说说笑笑,桌上菜吃了大半,酒也喝上头。张驰直接对瓶吹起来,徒弟有出息,他高兴。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就好像看到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踌躇满志,踏上巴音布鲁克的赛道。如今,跑完最后的巴音布鲁克,自己的赛车生涯也算圆满……半圆吧,该服老了。
张驰不知不觉喝了一瓶又一瓶,也就宇强拦着不让服务员再上酒,最后才喝了一箱。饶是如此,也醉得不清,红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些狗屁不通的醉话。
他以前酒量没那么差的,耐不住重伤了一回,身体到底不比从前。
记星坐在一边不声不响,干了半箱,剩下半箱小海显德分了,也不是他俩不能再喝,实在是第二天要赶飞机,都收着了。
宇强滴酒未沾,在修理厂的时候他会喝点,但在外面,那么多人,总得有个清醒的,他这几年也是怕了。
吃完饭,他张罗着给小海显德叫了滴滴,盯着他们上了车,才开了车过来接上记星和张驰。
饭店门口,记星还是那张冷脸,除了红了点看不出酒意,张驰半挂在他身上。
宇强和张驰在修理厂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小套,有钱了,改善一下生活。记星没住在一起,他不放心修理厂他的宝贝们,还是在修理厂拾掇了个房间当宿舍。
租的房子在四楼,还是个楼梯房,两人把醉鬼拖上去废了不少力气,幸亏记星在,不然宇强一个人还真要带着张驰睡大街。
把张驰拖到主卧床上,宇强给他把鞋脱了,被子一蒙,就要去送记星回修理厂。没出房门,张驰摇摇晃晃站起来,受过伤的左腿拐了一下,就要摔倒。
宇强急忙把人架住,被体重带的后退几步,撞在墙上。“你起来干什么?”
“去……去厕所。”
“好好好,去厕所。”
这下,宇强不放心出门了,探头跟记星说:
“记星,你今天先睡我房间,我晚上和张驰对付一宿。”
记星帮着把人架去厕所:“不用,我跟张驰睡。”
“你俩也睡不下。”宇强无奈。
记星想想也是,他那个体格,和张驰实在挤不下,再次把张驰拖上床后,就去宇强屋里睡觉了。
宇强没好气地看着张驰,去打了水,拿湿毛巾胡乱给他擦了擦。张驰之前车祸,医疗费都够呛,他请不起护工,什么事都是自己上,照顾着也照顾习惯了。
不过照顾酒鬼和照顾病人不一样。照顾病人的时候,孙宇强细心得能抵上专业护工,照顾醉鬼嘛……一条毛巾没先给他擦脚再擦脸,就是给张驰最大的面子。
张驰半醉半醒,眯着眼睛看着宇强忙前忙后。
宇强见他也不睡,翻了瓶牛奶,把吸管插上,给他递过去。
“不喝这玩意,”张驰摆摆手,“不爷们。”其实是喝腻了,牛奶是骨折最便宜管用的补品,车祸复健那段时间,宇强成箱给他灌,喝吐了都。
宇强冷哼一声,背对着张驰坐在床沿上,自己吸着牛奶。
张驰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时间也不好,气氛也不好,但人好,疯狂的念头就这么冒出来:“宇强啊,你做我媳妇儿行吗?”
宇强呛了口奶,不住咳嗽起来。张驰这话说得太吓人了,吓得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说什么浑话。”他一把抽了很多面纸,粗鲁地擦着手上的牛奶,嘴上打趣着,“功成名就了,就想成家了?回头我给你把资料挂相亲角去,保准给我们巴音布鲁克的王,找个王后。”他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点不敢往张驰那边看。
“我没开玩笑。”张驰觉得心要跳出胸膛了,像冲线的时候那样,“你不就是我的王后吗?”
“那是在赛场上。”
“赛场下……就不行吗?”张驰很慌乱,他喝了很多酒,本来就直线条的大脑更加转不动了。他说得很突然,但没觉得宇强会拒绝他。宇强怎么会拒绝他呢?
“张驰,你醉了。”宇强把面纸团了团,和牛奶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你睡一觉,明天起来,再想起这话,看你找哪条地缝钻进去。”
“我没醉。”张驰去拉宇强的手,拉了个空。
“张驰。”宇强喊他的名字,眼睛直溜溜盯着他,又大,闪着水雾,好像有千言万语,嘴上只说了句,“你睡吧,我去找记星挤挤。”
“你站住。”张驰看着宇强离开的背影,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穗穗呢。”
宇强不知所措,站定下来。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穗穗的名字了,那个他本来快结婚的女人。
他是真的喜欢过穗穗,认真想过要跟她结婚。如果不是五年前的车祸,他可能已经拿着巴音布鲁克奖金,去跟她求婚了。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没有拿到奖金,还有天文数字的医疗账单。每天一睁眼就是icu五位数的账单,除了去哪儿弄点钱填补窟窿,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太忙了,穗穗的事,忙着,忙着,就没空去想了。
一转眼,已经5年了。
宇强心想,时间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得过去。
“我就知道,”张驰恨恨地说,“你就是还惦记她。”
“张驰,你别扯别人。”宇强觉得跟个醉鬼,怎么都无法沟通,“这跟穗穗没关系。”
“你还护着她。”张驰特难过,也不知道是在难过宇强心里想着别人,还是在难过宇强心里没想着自己,“对,是我耽搁你了,我耽搁你娶媳妇了,可,可你也不能让我娶不上媳妇。”
此时的张驰,已经把胡搅蛮缠发挥到极点。
“你冷静冷静。”宇强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撂下句话就要走,却被张驰按着拽着拉回来,他本来力气就没张驰大,现在更加不是情绪上头的张驰的对手。
张驰把他按在床上抱着,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蹭着,“我很清醒,我就是……就是不想跟你散伙。”
宇强试探着拍拍他的背,安抚他,“不会的,不会散伙的。”
“可是我怕啊。”张驰心里不是滋味,“你要哪天跟别人跑了,我可怎么办啊。”
“不跑,我半辈子都栽你身上了,搁哪儿跑去。”宇强把下巴搁在张驰肩膀上,他没办法答应张驰,但他确实喜欢听张驰说在意他。以后会怎样呢,宇强想着,以后啊……“你会有老婆孩子,他们是你的家人,而我,我也在,我是你的兄弟。”
“那你做我媳妇行不行,不要别人了,就咱两过日子行不行。”张驰摸着宇强的头发,去亲他的耳朵。
张驰这一生,得到过的太多,失去的也太多,剩下这么一点,他真的放不了手,他搞不清楚,自己对宇强是那什么什劳子的爱情还是什么感情,他只知道自己受不了,说他是自私也好,说他是卑鄙也好,他就是受不了,受不了有一天宇强有一天会看重另外一个人甚于他,不管那个人是他的妻子还是孩子。
“张驰,你懂不懂,我是男人啊。”宇强掰开张驰的脑袋,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我做不了你媳妇。”
“我觉得……没啥问题,这都新时代了。除了扯证,我啥都能给你。”张驰凑过去亲他的嘴,“你要觉得说出去不好听,出去,你就,你就说我是你媳妇。”
宇强躲了,躲不开,被结结实实亲了几口。他被张驰压着,嘴里,鼻间都是他的味道,熏得人头晕目眩。衣服被掀起来……
“张驰,你混蛋!”宇强挣扎不开,大声骂了出来,他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亲到凉凉的眼泪,张驰心一下子就凉了,“你哭啥。”肺太难受了,他怎么都喘不上气。他捧着宇强的脸,手有些颤抖,他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哪些眼泪,擦了又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别哭啊,你别哭啊……”
宇强偏过头不去看他,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张驰慢慢收回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我混蛋,对不起啊,宇强,我喝醉了,做了点糊涂事。你……你就把我说的那些话,当成个屁,放掉。明天,明天,咱俩还是兄弟。”
宇强抽着鼻子,去抹眼泪。
张驰在笑,笑得难看死了,像哭一样:“你不能跟我计较的,你跟个发酒疯的,计较个什么。”
张驰后悔死了,他怎么就那么不是东西呢,他怎么那么卑鄙,耽搁了宇强半辈子不说,还想耽搁宇强下半辈子。“你别哭了,别哭了……”心里针扎一样,还是继续说,“回头咱把奖金分了,你拿了钱,就可以去找穗穗了。”
“你懂个屁!”宇强哑着嗓子爆出了粗口,一把推开他,“你tm还敢跟我散伙!”
“我不是这么个意思,这不是你……”张驰手足无措。
宇强眼里燃烧着火焰:“你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不给你当媳妇,你就要跟我散伙!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张驰觉得自己冤死了,他怎么会想跟宇强散伙呢,他就是不想跟宇强散伙,才……
宇强拢了拢衣服,起身出门,回头冲张驰竖起中指,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驰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完了。只希望宇强明天以后,还愿意跟他做兄弟。
——
宇强鼓鼓走出房门,反手把门摔上。张弛下嘴没轻没重的,把他下嘴唇都磕坏了,这可咋见人呢。
转头,他就被走廊上一个大大的身影吓了一跳。
“记星?”
记星蹲在黑漆漆的走廊上,靠在房门边。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宇强还是下意识遮住嘴巴。“你,你,听到啥了?”宇强试探着问。
“没听到啥。”记星声音闷闷的。
“那你,蹲这儿干啥?”
“万一,驰子要对你动粗,我这不……”
得,这是听完全程了。宇强感觉有点要死了。
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下,宇强和记星并排坐着,有点挤。
宇强给自己开了一听啤酒,他要借酒浇愁。
“我没想到驰子对你这种想法。”记星不理解,宇强确实漂亮过,年轻那会儿赛道玫瑰的称呼不是虚名。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漂亮的脸也扛不住岁月和生活的蹉跎。驰子当年没和宇强好上,怎么现在就突然起了意。“他大概就是喝醉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跟他计较,我就是……”宇强灌了一口啤酒,嘴唇上的伤被酒精呲得一下,疼得他咧嘴。
“我就是不想当他媳妇。”
“我明白,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你想找个女的过日子,很正常。”记星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明白!”宇强烦恼地扯头发,“我想跟他过日子的。”
记星努力去理解,宇强愿意跟驰子过日子,宇强不愿意做驰子媳妇,那么说:“你想做驰子老公?”
“不、不、不是。”宇强被吓得结巴了,“我就是,想做他兄弟,就,就兄弟就行了。”
“就是说,你想跟他过日子,但你不想跟他睡一块。”
“也不完全……不乐意。”宇强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膝盖。
记星一头雾水地盯着宇强的发旋,他直溜溜的脑回路理解不了——宇强乐意和驰子过日子,乐意跟驰子睡觉,就是不乐意做他媳妇,这有啥区别啊?
“记星,咱三认识那么多年,赛场上啥样,你了解他,但生活里,你不如我了解他。”宇强捏爆了啤酒罐,“我认识他每一任前女友。”
“宇强,我不是站在驰子那边,但我必须帮他说一句,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俩那时不是还没好上啊,你不能因为这个事就……”
“我,孙宇强。”宇强指着自己,怒火中烧,“我tm见证了他的每一段移情别恋!他前女友去KTV捉奸都是我给顶的雷。”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驰这个人,跟他搞对象是不长久的,跟他做兄弟,才能一辈子。”
宇强抹着嘴巴,把自己说难过了:“你说,以后他要跟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好了,我算个什么玩意儿啊。”
记星:“……”
记星:“有没有可能,你想多了。我们抛开驰子的人品不谈,就他这个人啊,年纪大、没钱、还瘸了腿,哪来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啊。”
“不可能。”宇强坚定地说,“他那么好,谁会不喜欢他啊。”
宇强的眼睛,亮晶晶的。
记星感觉,还是机械简单,人,太tm复杂了。
——
星羽汽修,开工之前记星偷摸摸把张驰拉到一边。
半晌后,汽修厂爆发出张驰的怒吼:“孙宇强!你tm给老子下来。合着你是把老子当渣男了啊!”
宇强从二楼探出头:“记星!你出卖我!”
记星不疾不徐:“解决问题,要先沟通问题。”
张驰拐着腿上楼抓人:“我什么时候出轨了,我去KTV,就tm是逢场作戏!”
宇强拍了把扶手就跑:“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手都放小姐胸上了。”
张驰火更大了:“孙宇强,跟我翻旧账是吧。你tm别给老子装清纯小白花,你夜店去得少了?你那钢管舞,搁哪儿学的,我能不知道!”
“我那是艺术交流,你懂个屁,天天就知道泡妞。”
“呸的艺术,赛道小玫瑰,招蜂又招蝶。当年赞助商酒会指着名字叫你去,要不是老子护着你,你tm都别想竖着出去。”
“我堂堂顶级领航员,赞助商想见见我怎么了。倒是你,当年酒会上,富扬集团的千金,漂亮吧。哼。”
两人揭起短来,毫不留情,那么多年的兄弟,谁能没对方几箱的黑历史。
张驰到底腿不太灵便,上下跑了几趟,就撑不太住。他扶着栏杆坐在楼梯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没好气地冲宇强勾勾手:“过来。”
宇强慢吞吞走过去,慢吞吞坐下来,故意和张驰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然后被张驰勾着脖子拽到身边。
张驰从后面揉着宇强的脑袋,把宇强早上精心吹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真以为……真以为你要跟我散伙。”
宇强抱着张驰的膝盖,慢慢把脑袋靠过去:“谁让你先跟我说什么媳妇的浑话。”
张驰一下一下扒拉着宇强的头发,像给一些大型哺乳动物顺毛一样:“兄弟也行,媳妇也行,只要不散伙,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啊。”
“对,都听你的。”
宇强心跳得很快,跳得很乱。他怕张驰对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也有一天变成张驰不愿意提起的黑历史。
所以做兄弟最好了。
就算有一天,他会从最重要的人,变成第二、第三、第四……重要的人,也没关系。
宇强心里酸酸的,他小心地抬头,看向张驰,还是像当年一样帅气,就是多了几条皱纹。
谁会不喜欢他呢?
宇强指了指自己嘴上的伤口:
“那下次不许喝了酒过来亲我。”
“好,我下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