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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刚走进小卖部门口,左脚的半个脚掌碰到自动感应门铃,门轻巧地弹开,后方的右脚掌还没跟上来,身子还未正式探入店内,小卖部老板便已经留意着他。深入店铺五米内是结账柜台,柜台后的邵庄没停下来手上动作,尽量快速地给面前的两个客人找葡萄味泡泡糖。他确定库存里有,前两天刚每种口味进货两箱,周末放假时学生们不怎么来店里,没道理整个货架上偏偏葡萄味的缺货。他的精神动物悄悄地将精神力转化感知力,聚精会神地在柜台最底下的暗处寻觅“蓝紫色的盒子”,大概半分钟后,邵庄手掌摸到两个软盒,蜉蝣用力点点头确定“它们是蓝紫色的葡萄味泡泡糖盒子”,向导立即拿出来,正是客人想要的葡萄味泡泡糖。
客人心满意足地结账离去,邵庄端着两个盒子快速走到货架边儿上,发现货架上的葡萄味泡泡糖全是满的,刚才的两个客人大概是根本没仔细找货架,在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里面迷了眼。邵庄只能端着盒子原封不动地回到柜台后面,那个碰到门铃的新客人也走到柜台前面,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把他全身的灰黑色反衬得更严肃、更格格不入。
直到邵庄把泡泡糖盒子塞回柜台下面整理好一切,这位新来的客人没向老板发问索取,而是向老板递出薄薄的铝箔片,上面激光刻着板正的宋体汉字:韩彬,律师,和一行更小字体的办公室地址。移动都市津港,那个频繁被石坚和他的朋友们提起的,对邵庄来说更大更复杂的地方。邵庄垂着眼看名片,但没说话,表示他知道客人来了。在他真正开始思考之前,在客人先开口之前,他习惯先听听别人身上的声音。
假若是没有精神图景的普通人,那很容易判断,这个群体是空白。然而,正自顾自往外掏出牛皮纸文件夹的韩彬律师显然不是普通人。
原来是个哨兵。
邵庄听见了水声,对方的精神图景里有一条河。他轻轻地记在心里,准备抓住韩彬递来的牛皮纸文件夹的角,可对方突然扬起脸——
他扬起了中年的、硬朗的、带点儿柔和皱纹的脸,光亮亮的细框眼镜和他整个人一样打理得干净,漆黑的眼珠里全是无可替代的悲伤。
那条河的声音更清晰,时而粘稠、时而稀落,像沥青,像鲜血,像墨汁,可它偏偏不是水能发出的声音。
向导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不是个普通的哨兵,外表穿得越简约,内里藏得很复杂。邵庄不再接过对方手里的文件夹,而是等客人自己说话。
“之前有个朋友转载了宋州邵师傅的广告,广告里说,邵师傅擅长修东西。”韩彬的声音和他身上穿的深灰色呢子大衣一样低调却游刃有余,胸前装饰丝巾的地方别着一颗金属质的黑色蛇骨头胸针,符合大都市人的雅痞品味。
“只修三样,纸质书、照相机和时钟。”邵庄一只手撑着柜台台面,另一只手摸摸下巴十足“老师傅”的沉稳样子。
“那您就是能修我这儿的册子,册子也是纸做的,这年头,纯纸很少见。”文件夹正面递到邵庄眼皮子底下,黑色的字与红褐色的各样印章交替,说明文件夹经手过很多人,他们鞋底沾血,在黄土似的牛皮纸上留下乱糟糟的红褐色足迹。
“这是警察的案卷,不是书。我不修理书以外的东西。”他拒绝得很果断。
“它可以是书,人看它,像读书一样。”他解释得很圆滑。
“它不是书。”事不过三,拒绝到第二次的时候是个聪明人就该知趣离开。
“它对我朋友很重要,如果案卷能修好,我朋友抓到坏人,能救很多好人的命。”韩彬更聪明,企图道德绑架一步到位。
“它不是书,我修不了它。”空调吹出的循环风嗡嗡响着,将邵庄清亮的声音吹散,像空气中振动的尘埃一样,既轻又无处不在,既体面又微微反感。邵庄下一句送客话来得坚定,将漂浮空气中的沙尘凝聚,变成坚硬掷地的石子。他说:“请回,韩先生。”
邵庄的视线略略发硬,自始至终看着韩彬的眼睛。从韩彬扬起脸后,他也自始至终看着邵庄的眼睛,没移开过,也没动用什么哨兵感知力更进一步。即使现在,韩彬被拒绝,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拿走柜台上的案卷,转身离去,仿佛邵庄师傅拒绝修案卷全在他意料之内。然而出乎邵庄意料,随着哨兵韩彬礼貌地点头,他胸前的黑色蛇头骨胸针“看向”站在原地的邵庄。向导绝不会眼花,胸针真是活的东西:黑色头骨的眼窝里空空荡荡,它没有眼睛,但它真的露出一瞬犀利得吓人的视线,和一声刻意的轻笑。
她笑得让邵庄感到浑身发麻,两秒后,她钻进哨兵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尽职尽责地做一条不引人注目的精神动物,就像邵庄自己的蜉蝣一样。
直到门外响起车辆启动离开的声音,像河水的声音终于散去,柜台后的邵庄才呼出口气,眼睛还盯着韩彬站过的位置。亮堂的灯光将地板照得干净,昨天刚拖过的地板上没什么脏脚印,但此处确实存在过让邵庄非常困惑的人:这人从大都市来到小地方,这人带着二十多年前的刑事案卷,这人从头倒角都穿着黑和深灰,这人的脚步声很轻、举手投足间处处控力,这人有只不同寻常的骨头状精神动物,这人习惯性地与人对视就像邵庄本能地直视他人——只是邵庄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面前分明是一尊黑色金属,正倒影着邵庄自己的身影——韩彬根本不像活着的人。
周一是开学日,小卖部老板忙得整个白天脚不沾地儿。前几天进货的泡泡糖几乎快卖空,唯独葡萄味的还剩下三个整箱。他索性把空货架上都添满紫色包装的泡泡糖,终于能靠着货架松口气休息,货架上自己的黑乎乎投影,又让他想起24小时前来过的客人。
邵庄准时晚上六点半关门打烊,驱车前往五公里外的“宝刀未老”酒吧。
“我找杨老板,麻烦你叫他一声。”他像个普通客人,双手插兜,招呼着门口的半困半醒的服务生。
“他在里屋,不让我们喊他,哎,别和我说老朋友,老朋友也不行。”包哥根本不等邵庄补充解释,先堵住对方的嘴。但服务员兼“邵庄的老朋友”也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服务生包哥给他拿了一整壶免费茶水和花生,亲自把邵庄送到靠窗的单人雅座,放着破破烂烂软坐垫的,窗外街景最好的那种。
“就给老朋友喝这……”邵庄有些无奈地打趣半句,他绝不是真的要喝什么昂贵的精酿,包哥也知道邵庄习惯喝淡口味茶叶,只是包哥给他上的免费茶叶烫得要死,蒸汽熏得眼前白蒙蒙一片。
“爱喝不喝,您也渴不死。”服务员心不在焉地说,抓来电子菜单希望能堵住邵庄的嘴。“喏,菜单你先看着。等小宝出来啊,让他调,那会就全免费了。”
“行,我等他。”邵庄淡淡应了,双手继续揣兜里,人陷入沙发的烂垫子堆里,和着酒吧里的华北摇滚乐、玻璃杯撞击声和间歇性发疯的电钻声,看着窗外街景。反正他来小宝的酒吧十次,有八次都得等,至于等多久或者根本等不到,全凭杨老板的本事。
比如今晚,等到酒吧里除邵庄外一个人都没了,灰头土脸鼻子上还贴着块创口贴的杨小宝才姗姗来迟。他径直走到吧台后面,朝邵庄喊:“你喝什么,免费,随便点。”果真如包哥所说“让他调,全免费”。
“这个点儿……还喝啊?我开车来的。”邵庄抬起眼皮子从卡座里挪出来,靠在桌子边上回答对方。小宝已经开始摸着下巴,思考从酒柜里面选点什么。他轻松地说:“喝完让你弟来接呗,他要是没空,我也能送你回去。”
“我不喝了,有包哥给的茶。”茶终于凉下来,邵庄勉强抿一口,将杯子放回原位,四下看一圈,包哥还站在门口,双手抓着机器人遥控器打扫酒吧内部卫生,实则监听。
“找你有点事儿,出去说吧,外面都没什么人。”邵庄还是站起来了,他一直没脱风衣,裹着短短的黑衣先走出酒吧门。小宝还是长袖卷到手肘,浑身发着热气跟在后面。
“行,出去透透气,里屋闷死个人。哎我跟你说现在这维修空调的,烟雾循环系统换的滤芯可会骗人,滥竽充数的可多。你店里要是换滤芯记得提前看看防伪标。老烟枪多,黄标的替芯不经用啊……刚才包哥跟你说前两天来的那个一家四口没?”
邵庄突兀地停在门外的全息投影树下,它现在换成绿油油的松树全息投影,松针毛毛躁躁地向四面八方支棱着。他停顿的脚步打断后继跟上的小宝,邵庄开口问:“能借我根烟吗?”
“我这儿没有你以前常抽的那种……绿盒的?现在还产吗?”酒吧老板自己嘴里习惯性地叼根烟,他有点摸不着邵庄的意图,手上动作还是摸向裤兜,夹住瘪掉一半的烟盒自己晃晃,里面还剩小半盒。
“不知道,前几年你给我的那盒都没抽完。你抽的随便我借一根,电子烟以外的都可以。”邵庄也低着头,他一直谈论烟,但同为店铺老板的朋友不可能专程跑一趟只为抽根卷烟——邵庄又不是买不起卷烟。小宝游刃有余地给自己点上,额头和背上的汗已经干透,他有意识地隔开邵庄和酒吧门口的包哥,捏着邵庄肩膀将他往马路牙子上靠靠。
“嚯,我听哨兵客人说抽卷烟太冲了,容易什么感官过载。电子烟更流行点儿。” 他抬脚往离酒吧更远的地方走几步,以为老友会接受他这个“压马路”邀请,但邵庄还是留在原地。
“我抽不来电子烟,我弟挺喜欢的。”邵庄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已经含着杨小宝钟爱的红盒烟,他没让对方给自己点,径直揪走小宝手里的打火机,飞速给自己的烟点燃。“什么烟都不能多抽吧,对身体不好。”
得,这个嘴上说着对身体不好的向导,正用力地过肺抽烟,弄得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之间烟雾缭绕。而这个烟雾缭绕之间,邵庄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外套里面拿出一本套着保护书皮的《故事会》杂志,送到小宝眼皮子底下。
1996年2月号,放到拍卖行里能拍出够宝刀未老全酒吧员工抽一整年的香烟钱,外加换空调滤芯的费用。
“半仙儿来给我讲故事啊——啊,还是你想听什么故事?” 纸质书《故事会》是一本昂贵的硬通货,邵庄没有直白地掏钱转账,但他直白地给情报掮客一份硬通货——纸质书值多少钱,全靠小宝一张嘴吐出的情报“故事”。即使他们是老朋友,在自己职业上丝毫不马虎。
“酒吧生意挺好的啊。也许你见到过一个——从津港来的,穿着低调奢侈品大衣,胸前有个黑色金属胸针,戴眼镜,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邵庄报出韩彬的外表细节,又吐出口过肺的白烟,补充半句:“他还带着一份案卷。”
“案卷?什么案卷,操,警察局那种?你要找白道上的人,怎么来问我……”小宝惊得瞪大眼睛,上半身往邵庄跟前靠近,眉毛挤紧开始费劲回忆最近几天酒吧里见的客人。好友描述的这种人很特别,他要是见到过应该不会忘。邵庄和他嘴里吐出的烟,轻描淡写地对杨小宝解释道:“那个客人携带警察局的案卷,和他本人是警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可能性很多,我不确定,所以我才来问问你。”烟抽完了,黑色街道上跳跃的火星没了,邵庄黑漆漆的眼睛真诚地看向对方。“杨老板,万一你见过他呢?”
“晚点我去问问包哥。邵庄,你最好希望我不会给你结果。大城市的哨兵,带着警察局的案卷,如果真的不是警察……那案卷怎么来的?偷来的?骗来的?故意吓你的?噫,想想就睡不着觉。”小宝佯装浑身哆嗦,他的烟也抽完了,吐到地上被脚掌踩灭。
“所以我一整天没睡觉。”邵庄干巴巴地说。
小宝又被邵庄的诚实弄得哭笑不得,他开玩笑地说:“石坚居然没把你打晕弄去睡觉么?”
“他出差半个月,前几天刚走。不知道这事儿,也没打算告诉他。我的客户跟他没关系。”
杨小宝自己又给自己点了根更轻松的烟,他抹一把汗津津的脖子,人上过整天班困得眼皮子打架,但他觉得还能和邵庄再聊几句,便揉揉太阳穴,闲聊似的打发面前这位有点固执的老朋友。“这个客户的钱你非赚不可吗?”
“和赚钱没关系。”
“那不就得了,跟钱没关系,又让你心里揣着不安生的感觉——报警呗。”杨小宝好言好语,即使这句好言好语夹杂着浓浓的困意。
“……我……我报警吗?”邵庄满腹疑惑,走回车子的脚步都生生停住,他邵庄可不是什么好人。然而他好像也不能真的怪杨羽什么,因为十年来他再也没重操盗墓旧业,老老实实地做小卖部老板,做修书师傅。那些历险、旧书、盒子、被更替的黑产业公司、下不完的卡壳棋局,甚至他们一起去过的儿童公园,都像被人抽过的卷烟一样往上飘,从黑黢黢的夜空里向下望。
“呃……那不行,不对。你摸金校尉呢,前任哈,前任的。”杨小宝尴尬地笑了两声,摆摆手权当送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