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放烟花吗?」
姜维收到诸葛亮的信息时,正坐在卧室的电脑前加班。置顶的对话框冒出红色浮泡,被他飞速点去。
「什么时候?」
「现在,楼下。」
他连忙合上电脑,站起身来,从一侧的窗户探出头去。夜色深沉,路灯昏暗,单元门前隐约可见一束光,被来回晃荡人影挡得影影绰绰。是诸葛亮和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电驴。
姜维从门口衣架上抓了件外套便飞奔下楼,刚推开铁门就和诸葛亮打了照面。后者正倚在小电驴上看手机,幽幽荧光衬得他五官更加深邃,乍一看颇有些面如皓月的滋味。姜维不免呼吸一滞,而诸葛亮恰巧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姜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
诸葛亮收了手机,跨上小电驴:“看到你的加班审批了。”
姜维无言,他确实只在老家留了三四天,便匆匆赶回这座城市。横竖没事做,就想着把年后工作提一提。三倍工资,不寒碜。
他也跨上小电驴后座。两个大男人挤一辆小电驴还是有些紧迫了,诸葛亮被推着朝前位移稍许。即便如此,姜维依旧感觉自己被紧紧夹在诸葛亮和电驴的储物箱之间,诸葛亮身上的柔顺剂香气袭了他满怀,头晕目眩。
他问:“怎么不开车?”
诸葛亮拧住电门,电驴顷刻奔出十丈远。他悠悠道:“不想,吹吹夜风也挺好。”
说着说着他好像笑了,笑声被凛冽的夜风割得粉碎,散落在陈旧水泥路的缝隙中。姜维听得不甚真切,只由着心跳与风声混作一处,或轻或重地捶打鼓膜,夜的交响曲。
目的地是姜维家小区内的一处平台。平台视野开阔,大约有两三层楼高,可俯瞰台前的平坦大路,亦是眺望城市夜景的绝佳机位。他们到时,已有两三人在平台上点燃喷花,金色花雨在黑夜中接连爆裂开来,光点随之迸发而出,灼出数根斑斓的抛物线,噼啪作响。
他们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放烟火。诸葛亮住市中心,禁燃烟花爆竹,唯有姜维落脚的地方在市郊,是城中第一批解除限制的区域。诸葛亮轻车熟路地停好电驴,与姜维合力把军火搬下,放置在空地的中心位置。
姜维把最大的礼花放好,那大火药箱子少说得有十斤重:“好大的礼花,这个贵吗?”
诸葛亮:“不贵,开炮仗厂的朋友给了友情价,这堆都是年前从他那直接拿的。”
他说着,从兜里找出打火机。两人先把军火堆里的喷花扒出来放了。光束组成的点点花雨纷然落下,焰色反应点燃黑暗,流光溢彩。姜维在一旁安静地看,任由诸葛亮举着手机猛拍。而后他被诸葛亮轻轻一推:“过去点,炸那么漂亮,给你拍两张。”
可惜诸葛亮的手机并不适合拍夜景,要么姜维貌如黑山老妖,要么他身后突现通古斯大爆炸。俩人站那儿翻照片就忍不住笑,笑够了,姜维说,拍不下算了,用心来记住今夜吧。
他们又点了两个手持式的喷花,在夜空下背着风挥舞。火光随风而动,飘向未知的远方,直至沉寂到无影无踪。姜维摇着喷花,小声念叨着北伐北伐。诸葛亮听到了,朝着风立了一会儿,笑道:“真巧,风正往北吹。”
姜维便大声了些,喊了句“克复中原”。风拂过他的衣摆,尽袭向未知的北。不知飞散的火焰与乱窜的光子是否能被一并带到北方去,但至少此刻风正往北。
诸葛亮的喷花早放完了,他望着姜维,也不知在想什么,就一直笑。他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大晚上领着自己来闹腾也实在童心未泯,姜维想,诸葛亮是否也乐在其中呢?
诸葛亮又拿出一把升高,插在桶里放的,点燃后一飞冲天,直至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绯色光点。引线不够长,直接用火机容易烧到本体,姜维想着要不直接把引线再拔出来些,刚有动作却被诸葛亮制止了。
“等等,用这个。”诸葛亮说着,从口袋中摸出一包中华烟。他以手拢火,背风点燃后小唑一口,继而将烟头递入姜维手中,令他直接以此做火源。
有香烟的长度作辅,点燃引线确实方便许多。升高顺利飞入天空,在半空炸开。姜维站起身来,问道:“你还会抽烟?”
“偶尔会。”诸葛亮答道,“放心,不会害你吸到二手烟的。”
“都什么时候抽?”姜维忍不住追问,“压力大或心情不好吗?”
诸葛亮没有作答,只笑着摇了摇头。他动作极轻,碎发被风卷得纷飞乱舞,一双眼敛了光芒仍灿若星辉,偏又笑得云淡风轻,恍惚中便融入了夜色中,做了影影绰绰的银辉。
这便是他,偶尔极易亲近,偶尔又神秘莫测。姜维从未觉得自己真正了解过诸葛亮,流光易逝,但二十年的差距并非轻易能够填平。他甚至不知其前半生的风雨兼程有多少坎坷与辉煌,只是诸葛亮能在光风霁月中分一片私心予他,无问来路与去程,他甘之如饴。
诸葛亮不愿说,姜维也不问。他又放了两支升高,忽然抬头,认真道:“吸烟有害健康。”
“我知道,已经戒了。”诸葛亮说着,也拿了一支升高。“只是今天要放烟花才带出来的。”
听上去倒像是在怨姜维,可分明拉人来放炮的是诸葛亮。姜维不语,只觉心痒痒,风吹得晦涩,呼吸亦在混乱中明灭。
放完了所有的升高,又玩了几支擦炮,他们终于把视线移向压轴的大家伙——足有十斤重的豪华礼花。姜维用钥匙把封条切开,拔出引线,二人在场中将其点燃,继而飞速奔出十几米远,生怕被纷乱的火星子燎到。
火光自盒中冲出,直入天际。夜空内迸出一簇又一簇璀璨夺目的焰色花雨。姜维与诸葛亮并立火光下,仰头而望,星落如雨,入目皆是火树银花。
“许个愿吧。”诸葛亮轻声说,“一年就这一次机会,错过可没了。”
“好。”姜维应声,郑重其事地说道,“希望先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诸葛亮不免失笑:“怎么总说我的事,你自己呢?”
又一簇焰火在夜空中绽放。金色光束在炸开瞬间便如天女散花,五彩斑斓的星火直扑向人间,映得青年的面庞明暗交加。
爆炸声响彻云霄,锤击在他的耳畔,亦如他的沉沉心跳,鼓动在胸腔血液的交汇处。
姜维道:“愿我长伴在你身侧,长长久久。”
诸葛亮不语,只静静观赏天空中的绚烂烟火。气氛归于沉默,天地间唯余划破长空的砰然光簇,与鲜艳卓绝的火树银花。直至燃放完最后一发礼炮,金色火焰在空中消逝至无影无踪,姜维方听到身边人有回应。那声音极细极微,却沉重有力,一点一点侵入他的皮肤血肉,一寸一寸敲击他的脊柱骨髓。
诸葛亮说:“好,要长长久久。”
灿如烟火,亮若晨星,青山不老,日月同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