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尔图说:“我原谅你了。”
“臣还没问您是怎么进入这间屋子的。”
“这不重要!”
蓬松的、易怒的伯劳鸟站在和他视线平齐的枝头,张开双翼,羽毛蓬松,试图让君主之怒充斥每一片羽翼之间的气孔来显示自己的威严,“我的帽子呢?!”
鸟房的空间宽阔且空旷,错落有致地摆放勒许多低矮的小树与灌木供鸟栖息。树上没有叶子,但有被精心编织的草制的鸟窝,每一窝里都有几个挤在一起的毛球,有时甚至能看到一些草绿色的、还没有人拇指大的蛋,角落里的鸟架窝着几只花花绿绿的鹦鹉。粗略看过去,这里至少有二三十只羽毛蓬松、嗓音清脆的生物,每一只都色彩鲜艳,姿态优雅,远远看过去像在树枝上挂了一堆漂亮的毛球。屋子里鸟语花香,奈费勒的肩膀上停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黄喙绿毛的鹦哥——是折衷,鸟主人纠正——此时正一脸呆相地看着空气,歪头,似乎在沉默中对此场景抱有深深的不解。
看着就好蠢。阿尔图嗤之以鼻,把头偏向一边。它会干什么?
它能唱歌,吃饭,喝水。奈费勒看了一眼踩在毛线团里的棕背伯劳,黑白色的小鸟和毛线打成了一团,后者的爪子有些孱弱无力,于是始终没能和这些线团分开。他耐心十足地把这只鸟理出来,拍了拍鸟脑袋,没忘记回答陛下的小问题:就像其他鸟一样。
折衷似乎心有灵犀,抬起脑袋,开始断断续续地哼唱一首奇妙的小调。它无忧无虑地晃着脑袋,在从大维齐尔的这个肩膀走到另一个肩膀,再原路返回,爪子勾起他脖子上轻巧的金饰,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快乐得令人叹息。奈费勒手里的针线没停,织针灵巧迅速地穿梭,织出一个浅浅的圆形,随后两端不停重复,最后变成了一顶样式朴素的毛绒小帽。那个尺寸显然不是给“人”戴的,奈费勒把自己胳膊上的鸟轻轻托起,放在桌面,与绿色鹦哥相比之下的伯劳立马变得娇小可爱了起来。他把这顶小帽轻轻套在折衷头顶,歌声没有停,抱着对饲主十分的信任与亲热,它欢心雀跃,晃着脖子蹭了蹭人手心,像一只得到玩具的小狗那样高兴。
很纯粹很简单的快乐。奈费勒叹息。这种快乐在现在的王都居然算得上罕见。
我们的君主是一个孤独且暴躁的男人,因为孤独,他总和大维齐尔成双入对地出现在朝堂或饭桌上,因为暴躁,这种短暂相伴维持的和平总会在争吵里破裂,而过不了多久这又会成为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出于稳定情绪、捋顺思路的需要,奈费勒偶尔会放弃在自己的私人时间里思考劝谏的要点,转而选择做一些又耗费脑力也花时间的手工活来分散注意,在毛线之间搭起柔软的架构——这样既不至于让自己被屠龙苏丹的暴行气出内疾,又能有效解决鸟房过冬的保暖问题。材料原本来自于阿尔图,在新朝还没建立的梗、并不算久远的之前,他的盟友不知从哪听说他会做和绣女一般无二的织活,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贴心地送来了情报,附赠一箱柔软的毛线团。奈费勒大人肩膀上的鹦鹉一天一换,小衣服依旧能一件不落,真是没想到您还有如此童趣啊。烦人的阿尔图在夹在木箱里的来信里写,我的夫人梅姬也很喜欢这种活计,也许您还能和她交流交流心得呢?
附上一句信主人记在结尾的附录:你不许像上朝那样反驳她,梅姬说什么都是对的。
非常幼稚可笑的留言,但鲜活得让奈费勒几乎生出怀念的错觉。老玫瑰园里的花枯了又谢,原本的宠臣走进了青金石宫殿,出来时带着龙头变成了他们的君主。庆功日后的鲜花渐渐枯萎,并为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露出了一些致命的本质:我们的君主,他愤怒、无力,某种意义上拥有与大维齐尔等重的孱弱,总是推着名为国家的马车在原地转圈,被重重阻力弹回来时大部分在发怒,小部分则茫然得像个孩子。怒火总是最廉价的,可一国之君的怒火下又死去许多人,生命也在数量的增加上变得不值一提。他们之中一部分罪有应得,大多数却无辜得如同被远行的梅姬夫人抛之脑后的老花园。他们的生命就和那一丛丛昂贵的植物一样枯萎,至于那位王后——她随着阿迪莱去往远方,奈费勒再也没听过关于她的消息,只有在静悄悄的垂钓者书店中,一本收录了某位流浪作家记录下的吟游与唱词里,能依稀见到那位夫人为生命凋零的时代落下的眼泪。
房间里静悄悄的,奈费勒轻叹一口气,放下钩针:“容我提醒,您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凭什么?!”鸟立刻底气不足地大叫起来,“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在底气不足的大叫的同时悄悄地瞅着心平气和的大维齐尔,但没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只剩如同死水般的平静。一心二用就容易出错,刚才打错了一个结,奈费勒耐心地把它拆开,重新有序地钩进去,柔软的毛线就在他手里变成了昔日站在他肩膀上总是服帖的鹦鹉。这种感觉很奇妙,看着某件东西一点一点在自己手里成型的感觉会让人感到平和,阿尔图吃不准大维齐尔是不是靠着这点平和才没和他横眉冷对,反而再次叹了口气,点头应允:“那您想待在这里便待吧,还请自便。”
伯劳歪着脑袋,什么也没等到,奈费勒与平时不同的冷淡顺从的态度让他无端有点慌乱。他连蹦带跳地跃上了奈费勒的手臂,爪子尽量紧紧勾住他的衣服,一种很不安的情绪似乎由鸟从胳膊上传达给了人。过了好一会,确认了至少五遍奈费勒的眼神一点也没落在他身上,鸟的爪子抓得更紧了。他垂下毛茸茸的脑袋,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钩针停下了,大维齐尔发出疑惑的一声“嗯?”,那道永远追随着他的背影的眼神又重新转回他身上。
他的盟友、政敌与秘密合伙人软硬不吃,只有坐下来诚恳地、心平气和地交谈,有效的沟通才能像秋天成熟的葡萄一样自然地掉下来。于是阿尔图眨巴着眼睛,放弃虚张声势,鸟脑袋似乎垂得更低了一点。
“毛线好歹还是我送你的嘛。”伯劳鸟抬头看看他手里的逐渐成型的毛绒帽,低下头,踩了踩他臣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呢?”
“臣以为您已经过了和鹦鹉们争抢的年纪了。”大维齐尔无奈道,“…陛下。”
那岂不就是没有的意思?!
棕背伯劳用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好像有些不可置信。最后鸟松开了紧抓他衣服的爪子——他觉得那里应该连个细小的洞都没留下——愤愤不平地飞到了离他最远的树枝上,重新变成了一团生气的黑白毛球。寻找阿尔图并不困难,任何一种颜色单一的鸟类和这一屋的色彩鲜艳的生灵们比起来都格外黯然失色。奈费勒看见那团毛球愤怒地挂在枝头上,朝无辜的同类传达自己的怒火,其他鹦鹉被他的怒气吓跑,于是很快的,他又变得孤零零了。
“…您说您一开始原谅我了,”奈费勒瞧着他探头探脑地回头看,鸟听见他的声音,又孤高地把脑袋转了回去,“怎么现在又生气了?”
唔,君主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他想。
“那个老贵族本来就该砍。”阿尔图森然的声音从伯劳鸟的嘴里冒出来,“贪污灾款,欺上瞒下,朕凭什么不能处决他?我可是苏丹!”
“只有自卑的人才会一直强调自己的身份。您当然是苏丹,这毋庸置疑,”对于他突然的旧事重提,奈费勒皱起眉,“但我们的善后工作还有很多,灾民统计,拨款数额,这些都需要重新议定,您把他当庭处决,悬挂起来示威,除了使民众内心恐慌,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伯劳鸟闷闷地开口,“我已经被你骂过一遍了,也答应你换上接替人选了,你怎么还要骂我。”
他习惯性的想说些什么,吐出一些劝谏或批判的话来,但那只鸟摇摇晃晃地停在枝头上,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奈费勒觑了一眼,在某个伯劳鸟摇晃得更大幅度的瞬间伸手接住了他。阿尔图只挣扎了一下,随即便像是认命似的在他掌心瘫成一团柔软的羽毛。这团东西很热,很小,大多数时间都在用愤怒掩饰无力的恐惧,但现在他昂着头,黑豆大的眼睛亮晶晶,和大维齐尔对视时保持了罕见的沉默。
奈费勒意识到现在不适合劝谏,只是轻轻托着他,叹了口气:“……算了。”
“你不骂我了?”瘫成一团的毛绒球团猛地抬头,“你也要放弃我了?!”
“您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大维齐尔被他气笑了,“阿尔图,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只要我还是你的维齐尔,我就不会停止反对你,直到你不再——”
“‘——不再需要你为止。’”阿尔图急切地抢答,“你保证过的。”
“唉,您的记性有时真差到让我感叹。”奈费勒说,“不过,陛下,我不会走的。”
鸟还想再说什么,奈费勒托着他重新回到桌子前,一顶黄色的、上面挂着红色珠子的毛绒帽忽然盖住了鸟的视线,温暖柔软且无害的触感让他没有过多的挣扎就屈从了手指的摆布。奈费勒给他戴上一顶准备好的毛绒帽,围上同样温暖的小围巾,留阿尔图一只鸟在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帽子是苏丹冠冕的简略版,但很暖和,围巾也是,那顶沉重的王冠终于变得不再冷冰冰。他再次昂着头看奈费勒,胸口有点堵堵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样的帽子,”阿尔图吸吸鼻子,“好丑,不想要。”
其实很好看。他心虚地低下脑袋。
“毕竟您是苏丹。”奈费勒轻轻笑了一下,“不想要吗?那我只能再收回去做一顶别的了。”说着就要来摘他的帽子。
伯劳鸟连蹦带跳地躲开他的手,大喊了好几声我要我要,生怕大维齐尔真的抢走了他的东西。这只小帽已经变成了苏丹的为数不多的能牢牢抓在手里的所有物,他眨着眼睛,犹豫了好久,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到对方的脖颈处赶走那只绿折衷,蹭了一下他的颈侧,最后慢慢地、坚定地贴住,表达了一丝别别扭扭的珍惜。
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脖颈上,于是奈费勒好像也被一只小围巾围住了脖子。他本身偏低的体温衬托出阿尔图格外明显的存在感——只有绿折衷停在枝头上看着他,好像格外委屈,歌也不唱了。
奈费勒朝它投过去很抱歉的眼神,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毛团:“您感觉好点了吗?”
啊。他在心里愣了一下,才注意到阿尔图现在看起来很小,小到成年人的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这一整只毛绒又愤怒的君主。他的手指在抚摸苏丹的下巴,戳进柔软的胸脯,每一片羽毛都安分地亲吻他的手指。黑白相间的鸟此时对他毫无防备,在这个弥漫着恐惧与沉默的、被屠龙君主统治的时代,如今被压下的反对的声音也绝对比暗中的支持要多得多。几天之前他还曾经截获过一封密信,上面写着……
“…可能好点了吧。”伯劳用坚硬的喙蹭蹭他的指腹,“谢谢你,奈费勒。”
【……我们无法忍受……苏丹的暴行……】
谨慎紧绷的君主似乎对这种过分亲昵的抚摸并不戒备,甚至还主动往他温暖的手心靠了靠,小小的重力停在奈费勒掌心的虎口上,他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感受到那颗依旧炽热跳动的心脏。
“曾经我也试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思: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伯劳轻轻地说,“我是不是不该去杀那只龙?我们明明有一个更完美、更详实的计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陛下。”奈费勒摊开手,方便他在自己的手心里落成一个舒适的形状,“…而您也已经做的很好了。”
【……十日后…行刺……】
“我也不想砍他们的头,”阿尔图抬起眼睛看他,“我见过很多人在前朝被达玛拉从那个宫殿上拖下去,不知道是哪一代苏丹把那里修的很大很空旷,惨叫声因此可以绵延许久,直到地板上的血迹干涸,我也依旧能听见……”
“那都是幻觉。”他说,“您有看过自己攒了多少疯狂,做了多少噩梦吗?”
“——但我还是做了,对吧?”鸟迷茫地看着他,“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就是杀与被杀,吃与被吃,毁灭与被毁灭的关系。如果是我杀了他们,那么是谁毁灭了我?我又会被谁杀死?”
【……势必……杀死苏丹……结束一切……】
“奈费勒,”伯劳鸟往他的手心贴了贴,坦然地暴露出最脆弱的脖颈,在某一刻的平静语气几乎染上了循循善诱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
“我没有。”
他把手抽回来,捡起一张掉落的疯狂,又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张规整的理性,于是盘踞在君主脑袋中的荆棘也随之灰飞烟灭。灵视点的高果然有好处啊,阿尔图愣愣地看着他,原本混沌的大脑忽然亮起一点清明,回过神来才发觉有一只手正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背,大维齐尔眉头紧锁,好像正在组织对方才他毫无逻辑又荒唐的言语的批驳。但他的动作始终温和,指尖划过伯劳的后颈与肩胛,最终停在颤抖的尾羽上,最终牵扯出一声长长的、轻微的叹息。
“您真的好些了吗?不,我该说,您真的清醒吗?对于这个答案,无论您说什么,我都始终持有怀疑的态度,”他把鸟抱起来,动作也是轻轻的,“阿尔图,你已经在我家中停留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是时候该从暂时的逃避中折返,回到不得不面对的、一起下沉的现实的沼泽里去了。但不要担心,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命运会如何对待你,它也会同样地对待我。
所有的挫折,苦痛,泪水,怒火,不甘,绝望与结果,理应由我们两个一起承担。他抱着难得安静的鸟,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我们不是盟友吗?
您那是什么表情?……好了,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快回去吧,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您还需要解决呢。
那天过后,这场短暂的插曲给青金石宫殿带来了片刻的宁静,虽然大臣们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依旧战战兢兢地低着自己的脑袋。没有人过问原因,维持着诡异的和谐,而大维齐尔平静顽固的声音依旧盘旋在宫殿的上空——但至少,今天不会再有死人了。
这也许是个好消息吧……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