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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善狯
Stats:
Published:
2026-02-18
Words:
13,52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3
Bookmarks:
1
Hits:
238

【善狯】我妻善逸的日记

Summary: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哭。风很大。我想,我应该不会再去看他了。最后我还是买了那个草莓蛋糕。我坐在餐桌上,插上“16”的蜡烛。我边吃边哭,咸咸的眼泪混着甜甜的奶油。最后我蹲在马桶前吐了个一干二净。

Notes:

来自芮荲芮老师的少年犯的三创。已获得授权,非常感谢。

Work Text:

4月12日

今天虽然是周六,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七点多我就起床了。我想听天气预报就打开了电视。结果画面跳成了我们家剑道馆的门口。熟悉的石阶,熟悉的木门。有黄色警戒线横在那里,像谁随手拉了一条丑陋的装饰。记者的声音压着现场的嘈杂:“本市发生一起情节恶劣的未成年杀人案……”

我没听见后半句。因为镜头往旁边一晃——大哥出现了。

手被按着,头低着,黑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头顶的鸭舌帽投下来的阴影几乎将他的整张脸覆盖。

我第一反应是抓错人了。他走路的姿势太正常了。背挺得很直,肩线没有塌。不像新闻里说的凶手。不像任何一个词。记者在喊大哥的名字。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他名字了。

电视画面一黑,切成了广告。爷爷坐在榻榻米上。他没有关电视。他只是看着那条警戒线。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最后爷爷说:“把门锁好。”
.
外面已经有人在拍照了。快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木刀敲地板。

 

4月13日

今天学校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擦地。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温柔得多。老师说:“最近先不要来学校了。我们担心你承受不住。”我问:“承受什么?”她停顿了一下。“舆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像一片纸。我突然想起昨天评论区里那几行字。“这种人早就有问题。”“从小就能看出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风从院子吹进来,门口那块红色喷漆还没干。切腹谢罪。字歪歪扭扭,喷得很急。爷爷早上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皱眉。我比他更生气。我问:“要不要报警?”爷爷说:“不用。”我不知道他是对喷漆说的,还是对整件事说的。

 

4月15日

新闻开始讲细节。“提前约见。”“准备刀具。”“伤口多处。”主播的语气很平稳,像在念一段考试成绩。我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对方倒下。他没有停。我想不出来。因为我记忆里的他,从来没有失控过。小时候练剑,他是最稳的那个。爷爷说他心性好。心性好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晚上我翻了翻以前的照片。有一张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地区赛。他站在最左边,表情冷淡。脖子上挂着那枚黄色勾玉。那天爷爷让他摘下来,他没摘。他说:“碍事的是别人,不是我。”我当时觉得他很酷。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有点锋利。

狯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蓝色的勾玉的?暂时想不起来......

 

4月17日

今天我去探监了。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骂他。还是先问为什么。真正坐到玻璃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轻了。他穿着统一的衣服。袖子有点长。头发被剪短,露出后颈。我盯着他脖子看。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枚勾玉,现在什么都没有。那一块皮肤很干净。像被时间抹平了。

他看着我。“你想说什么。”声音很平。我问:“你后悔吗?”他说:“不。”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的。手机搜索记录。提前约见。为什么是那天。为什么不回家。所有问题在那一句“不”之后都失去了顺序。我忽然意识到,我在等他道歉。哪怕一句。但他没有。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玻璃太厚。厚到我听不清心跳。

走之前有工作人员将大哥那枚蓝色勾玉包在透明塑封袋里交给我,连带那根蓝色细绳。

 

4月19日

今天剑道馆的玻璃被砸了。碎石头都滚到了榻榻米边缘。声音很响。我冲出去的时候,只看到远处有人影。地上有张纸。“替他死吧。”字写得很重,像是把纸当成谁在泄愤。我把纸撕碎的时候,手在抖。

爷爷站在门口。他说:“进去。”爷爷的声音很稳。稳到让我害怕。那天晚上,爷爷独自练习的时间比平时久。木刀落下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我突然开始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停了。

大哥是停在第几下?

4月21日

今天有记者堵在巷口。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等。我出去买酱油的时候被拦住。他们问我,“你是嫌疑人的弟弟吗?”我下意识想点头,但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我说不是。他们说:“但你们一起生活?”我点头。

镜头往前推了一点。“你知道他提前准备刀具吗?”我说我不知道。“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杀人?”我张了张嘴。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我发现自己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但脑子里只有那句——“不。”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他们在我转身的时候还在问:“你还会去看他吗?”

 

4月23日

网络上开始有人整理“时间线”。几点几分离开道馆。几点几分到达现场。几点几分报警。每一分钟都被拆开。像在解剖。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有一段空白。下午三点二十到三点四十之间。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评论区在猜。“就是那段时间动的手。”“冷静处理现场。”“算得很清楚。”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早上,他还在剑道馆。爷爷在旁边纠正我的动作,说我手腕太 软。爷爷说话的时候,大哥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说他有事。

那是不是最后一次?我怎么当时没有多看他一眼。

 

4月25日

今早我发现剑道馆外墙被泼了红漆。比上次多。颜色更深。邻居开始避开我们。买菜的时候,老板少找我五十日元。我没提醒。我不想开口。晚上爷爷坐在道馆中央。没有练习。只是坐着。木刀摆在他膝上。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可以暂时关门。比如可以搬走。他忽然开口。“善逸。”我应了一声。“剑道是什么?”我愣住了。

这是我们小时候他常问的问题。我背过很多遍。“修心。守礼。止杀。”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4月27日

今天我又去探监了。我决定问清楚。玻璃很冷。他坐下之后,我没有寒暄。我说:“你知道爷爷怎么被骂的吗?”他没说话。我继续说:“他们让他切腹。”这次他抬眼看我。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皱眉。但他没有。他说:“不用管。”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你说不用管?外面的人不用管。那爷爷呢?”他沉默了一下。“他自己会判断。”那句话让我突然很累。什么叫他自己会判断?这不是判断题。这是结果。我第一次有一点点怨。不是愤怒。是怨。像水慢慢涨上来。

我问他:“如果重来一次呢?”他看着我。就沉默地看着我。然后他说:“一样。”我盯着他。“你赢了什么?”他没有回答。然后有工作人员来提醒我时间到了。我没有立马站起来。我用力攥着对讲电话筒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4月30日

今天我打开电视,看到新闻开始采访“剑道界人士”。有人说这是“门风不正”。有人说“师长难辞其咎”。电视里出现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他们把画面停在他拿奖的那一帧。旁白说:“这样一位师长,如何教出这样的弟子?”我看向爷爷。他正好站起来,关掉了电视。“今天练习。”他说。我跟着站好。他示范动作。每一次挥刀都很标准。比以前更标准。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纠正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5月2日

今天有人在网上发起签名要求剑道馆公开谢罪。签名人数涨得很快。我刷新页面的时候,数字每秒都在变。爷爷下午去了神社。回来时衣服有点湿。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他没有解释。晚饭的时候,他忽然喊我:“善逸。”我抬头。“如果一个人犯了错,谁来承担?”我说:“他自己。”爷爷点了点头。“如果他还没长大呢?”我没回答。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事情已经在倒计时。

 

5月4日

今天没有人砸玻璃。没有记者。巷子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我早上醒来时,竟然有一瞬间以为一切只是我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然后我看到桌上的塑封袋。蓝色勾玉在里面。安静地躺着。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探监的时候。他是不是还说了一句话?在“不”之后。很短。我一直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我写下这行字,是为了记住。我不知道自己记住了什么。

5月7日

新闻热度没有降,反而开始被做成专题。未成年冷血杀人案追踪报道。画面里出现我们道馆的旧照片。爷爷站在最前面,手背在身后。旁白说:“传统武道是否仍具备教化意义?”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教化。这个词听起来很重。像一块石头。

下午有人把鸡蛋扔进院子。不是砸门,是直接扔进来。蛋壳碎在地板上。蛋液慢慢流。像某种象征。我去拿拖把。爷爷说:“别急。”爷爷走了过去,蹲在地上慢慢地擦。

 

5月9日

道馆的预约全部取消了。原本每周来练习的小学生家长发来信息:“抱歉,我们还是决定换地方。”语气很客气。像普通退课。我盯着那几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道馆已经死了。不是被砸。是被撤离。

晚上吃饭时很安静。我说:“我们可以关门一段时间。”爷爷说:“关门,就承认了。”我问:“承认什么?”他没有回答。

 

5月11日

有人在网上贴出爷爷的旧采访。标题被改成:自诩武士精神的师长。评论区里有人说:“既然教出杀人犯,为什么不以死谢罪?”点赞很多。我第一次认真读那些留言。他们写得很激烈。却很轻松。像在讨论天气。我忽然觉得冷。

 

5月12日

今天庭审公开了一部分。我还没过16岁生日,没法参加庭审,只有爷爷去了。电视里放出那段视频。记者问:“是否感到悔意?”狯岳说:“没有。”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今天不一样。爷爷也在。

画面切到爷爷脸上的时候,他没有表情。像石头。记者继续追问:“作为剑道馆继承人,你是否认为自己玷污了武道精神?”狯岳看向镜头。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和武道无关。”这句话播出来的那一刻。评论区炸开。“毫无反省。”“推卸责任。”“彻底失败的教育。”

我关了电视。屋里很安静。爷爷坐在原位。

 

5月14日

今天早上家门口出现横幅。不是喷漆是横幅。白布黑字——杀人犯之家,滚出这里。邻居没有阻止。有人甚至站在远处看。我冲出去要撕。爷爷叫住我。“善逸。”我停住。爷爷走过去。把横幅解下来,折好,放在门口。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他是在看每一个字。认真地看。

 

5月16日

今天有记者敲门。说想做“深度采访”。爷爷开门了。我站在后面。记者问:“您是否认为自己在教育上存在重大失误?”爷爷说:“存在。”记者愣了一下。“那您是否会公开谢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我猛地抬头。记者眼睛亮了一下。“您指的是?”爷爷看着他。“该承担的,会承担。”记者满意地离开。

我关上门。“爷爷,你在说什么?”他看着我。“承担,是剑道的一部分。”我突然想反驳。但说不出口。

 

5月18日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剑道馆很亮。纸门拉开,风吹进来。爷爷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大哥站在场地中央,姿势标准得像比赛前的定格。我在旁边偷看。爷爷说:“心要静。”

大哥没有回答。他脖子上挂着那枚黄色的勾玉。阳光照到上面,晃了一下。我在梦里突然意识到——现在他不戴黄色的了。然后我就醒了。醒来时天刚亮。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以为可以回到从前。

 

5月19日

爷爷今天起得很早。比平时还早。他把庭院扫了一遍。连角落都扫干净。我问他怎么这么认真。他说:“地要干净。”语气很平常。下午有两个人来敲门,说是剑道协会的。他们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其中一个人低声说:“老先生,外面议论很多。”爷爷点头。“我知道。”“协会这边……希望您考虑公开谢罪。”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说:“谢谢提醒。”他们走后,院子又安静下来。我站在走廊。突然觉得风有点冷。

 

5月21日

昨晚我又做梦了。梦里我只能听到声音。木刀落地。一下。一下。一下。我在梦里数。数到三十七。然后停了。我醒过来。外面真的有木刀声。是爷爷在练习。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是凌晨三点。我没有出去。我躺在床上听。数到三十七的时候。真的停了。

 

5月23日

新闻开始淡一点了。但留言还在。“师长难辞其咎。”“如果有武士精神,就该知道怎么做。”点赞很多。我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关掉了。爷爷在厨房切菜。爷爷的手一直都很稳。刀落下去的声音很清脆。我突然问他:“爷爷,你会后悔吗?”他停了一秒。“后悔什么?”“收养我们。”空气安静了一瞬。他说:“没有。”语气和那天庭审里大哥说“不”的语气一样。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5月26日

我又做梦了。我梦到了那天。黄色警戒线。记者。大哥被按住。但画面突然变成道馆。爷爷站在场地中央。大哥跪着。不是被按。是跪着。我想喊。但我发不出声音。爷爷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然后血慢慢从地板缝里渗出来。

我从梦中惊醒。心跳很快。我躺在床上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但那一瞬间,我有种预感。像什么东西已经在路上。

 

5月27日

今天爷爷让我去买菜。他说家里盐快没了。语气很平常。我拿着购物袋出门。巷子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我不舒服。我在超市里挑菜的时候,突然想起前天晚上的梦。血从地板缝里渗出来。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乱想。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回家的路很短。我却走得很慢。不知道为什么。

我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爷爷今天做了好多菜,都是我和大哥爱吃的菜。我吃着吃着,不知为何开始边笑边哭,虽然我一直都很爱哭就是了。以往这种时候爷爷总会说:“学学你大哥,多沉稳。”但今天爷爷只是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

 

6月13日

上一篇日记竟然是27号写的吗?我以为才过了三四天.......

是5月28日。应该是28。如果不是,那就是29。我记不清了。那天很热。我去买盐。他前一天说盐没了。明明还有。我还顶了一句嘴。他没接话。我回来得有点晚。巷子里没人。门没锁。我记得那一下。门把是凉的。我换鞋的时候看到一点红。不是很多。像不小心打翻的酱油。我没有往那边想。

我说:“我回来了。”没人回。我喊:“爷爷?”没人回。厨房有火。汤在烧。我走到剑道馆门口。门半开。我推开。味道先出来了。是一股铁锈的味道,混着榻榻米的草味。爷爷跪着。不标准。身体在晃。手撑在地上。刀在旁边。不是横着摆好。是掉在一侧。

我当时没有明白。我还愣了一秒。我说:“爷爷?”他抬头。脸是白的。嘴唇发紫。整个额头都是大颗大颗的汗。他看着我,好像花了很久才认出我。“回来了。”声音是挤出来的。不是平常的声音。像喉咙里有沙。我那一瞬间才看到。衣服已经湿透了。不是一点点。是整个前襟。血没有喷出来。是在流。一直流。慢慢流。榻榻米已经暗了一大片。我脑子是空的。空到连“救护车”三个字都没跳出来。

我扑过去。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跪在爷爷跟前,眼泪迅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声音被眼泪和鼻涕搅得含糊不清:“爷爷你怎么了?”问完我就知道那句话有多蠢。爷爷在发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腹部那块衣服被撑开。我不敢看。我真的不敢看。

我说:“我打电话——”爷爷突然伸手抓我。力气还很大。吓到我。“不要。”他说。声音断掉。“别……叫。”我哭喊着:“会死的!”这句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我在说什么。会死。他说不出完整句子。呼吸很重。每吸一口都像卡住。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承担。”两个字分了两次说。我哭得更大声了:“不是你做的!”声音已经破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尖叫的。可能是那时候。他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平静。是痛。但他忍着。他嘴唇在抖。他说:“我是……师长。”中间断了很久。我说:“我不管什么师长!我不管武士道!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抓手机。他又抓我。这次力气小很多。但还是拽住了我袖子。“善逸。”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别恨......”我吼:“我恨啊!”我不知道我在恨谁。恨外面的人。恨大哥。恨自己。血还在流。流得很慢。慢到像时间在滴。他开始撑不住。身体往前塌。我扶住他。手全是血。是热的。我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对不起。是对谁说对不起。

爷爷后来几乎说不出话。嘴唇动。我凑近听。他说:“别...告诉...他。”我知道他指谁。我点头。一直点。眼泪砸在地板上,在红色的血液里激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我说“好”。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最后一次呼吸的时候。是长的。很长。然后归为静止。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机在地上。一直亮着。我没有叫救护车。我没有。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杀了爷爷。

 

6月25日

我不记得葬礼是哪一天了。有人告诉过我。我当时点头了。但现在翻手机,找不到那天的照片。我没有拍。好像不该拍。可能是6月20号。也可能是19号。也许更早。那天下雨了吗?我记得地面是湿的。但也可能是我鞋底沾了水。灵堂不大。花是白的。气味很重。我站在最前面。

有人轻轻推我一下。示意我鞠躬。我弯腰。次数对不对?两次?三次?我记不清了。剑道协会来人了。说了些话。“沉痛。”“遗憾。”“精神。”每个词都很标准。像背稿。我盯着棺木。那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块榻榻米怎么办。是不是要换。后来确实换了。颜色比旁边浅。我现在走过去会绕开。明明已经没有痕迹。我还是绕。

火化那天,我记得火很亮。比想象中亮。声音很轻。不像电影里那么响。结束得很快。比爷爷切腹自尽那天快。

那天之后,家里变得更安静。不是那种“有人刻意不说话”的安静。是没有人。厨房没有声音。夜里没有木刀声。没有人凌晨三点起床。我第一晚睡在自己房间。第二晚也是。第三晚,我搬去了爷爷房间。理由是那边通风好一点。其实不是。其实只是那边还有一点他的味道。

这几天我出门很少。邻居看到我,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走。有人在远处看。没有再扔东西。也没有再骂。像事情已经结束。可我不知道结束在哪里。我去过剑道馆一次。门没锁。我站在中央。那块新的榻榻米颜色很浅。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不确定——那天我是不是跪在这里。是不是坐在这个位置。我试着回忆时间。是傍晚。还是已经天黑?我记得灯开着。也可能没开。我不确定我当时是否关了火。锅后来是怎么灭的?我想不起来。

我最近会突然停下来。比如洗手的时候。水流到手背上。我会盯着水看。看很久。好像在等什么颜色出现。但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再去看大哥。暂时还没有。我不知道见面要说什么。爷爷让我别告诉他。我答应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忍不住违背。

葬礼是哪一天?我真的想不起来。我翻日历。上面什么都没有。好像那天被跳过去了。

 

7月2日

昨晚做梦了。梦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不是那种醒来就散掉的梦。

像真的回去了。是夏天。窗纸是新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一点草味。剑道馆的地板很亮。爷爷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姿势很直。他说:“站好。”大哥在场中央。他还没长高。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脖子上挂着那枚黄色的勾玉。不是蓝色。是黄色。蓝色的细绳被洗的有点泛白。勾玉在光里晃了一下。

我记得那个晃动。小时候我很讨厌它。因为爷爷总是先看见它。先叫他。“狯岳。”我站在旁边。木刀握得很紧。手心都是汗。爷爷走到大哥面前。轻轻纠正他的手腕。“再来。”刀落下。动作干净。没有犹豫。

我在旁边学。动作慢半拍。爷爷看了我一眼。没有责怪。只是说:“专心。”那时候一切都很简单。挥刀。收刀。鞠躬。结束。

梦里的光很亮。亮到我眯了一下眼。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梦。因为现实里窗纸早就旧了。榻榻米也不是这个颜色。我想开口说话。想喊他一声。但我不知道该喊什么。喊“大哥”吗。小时候我常这么喊。后来很少了。因为狯岳不喜欢。

梦里他没有看我。他只看着前方。像一直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爷爷说:“心要静。”大哥点头。他点头的时候,勾玉又晃了一下。光在上面停了一秒。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屋子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木刀声。我躺着没动。

不太想醒。梦里他们都还在。而且没有铁锈的味道。

 

7月9日

昨晚又做梦了。还是剑道馆。还是夏天。光线和上次一样亮。我甚至觉得这是同一个梦。爷爷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他说:“站好。”声音很洪亮。大哥在中央。黄色的勾玉。绳子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那是他自己系的。我记得那种系法。他不喜欢别人帮忙。

爷爷走过去。“再来。”挥刀。收刀。动作很稳。我在旁边跟着做。木刀有点重。手心出汗。一切都很正常。然后爷爷又说了一遍:“站好。”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我愣了一下。梦里的我抬头看他。他还是站在门口。姿势没变。像时间往回退了一点。大哥也重新举刀。重新挥下。动作完全一样。连勾玉晃动的角度都一样。

我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可梦里的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第三次。“站好。”这次声音比前两次轻一点。我转头看窗外。窗纸上有风的影子。但树没有动。影子在动。我心里有点慌。想喊爷爷,想喊大哥。但声音发不出来。

大哥忽然停下。他没有转头。却开口说:“专心。”不是爷爷说的。是狯岳说的。声音很平。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花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在哪。

 

7月16日

今天公开了一部分庭审记录。新闻提前预告过。我本来不想看。最后还是打开了。画面很干净。法庭比想象中亮。狯岳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更短了。表情没有变。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法官的声音很平稳。“被告人,稻玉狯岳,请陈述你实施该行为的直接动机。”他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他说我不会成为政治家。”画面没有变化。记者席有一点轻微的骚动。法官继续问:“你指的是被害人曾对你的职业规划发表否定意见?”“是。”“他是否因此拒绝继续为你提供兼职机会?”“是。”法官语气依旧客观。“因此,你认为对方的言语与行为构成了对你个人理想的否定?”他点头。“是。”法官停顿了一下。“被告,请明确回答。你实施伤害行为,是因为你认为对方的言论对你构成了挑衅或侮辱?”

他说:“不是。”法官看向记录。“那么,是因为对方拒绝支持你的职业目标,而引发你强烈不满?”他看向前方。说:“因为他否认了我的梦想。”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陈述。“否认”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盯着电视。一开始没有反应。主持人开始分析。“自尊心受损。”“人格冲突。”“理想受挫。”屏幕下方滚动字幕:因理想受挫行凶。我突然笑了。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有人说你不会成为政治家?就因为他不让你继续兼职?你就要毁掉自己。毁掉爷爷。毁掉我。毁掉这个家?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哪里不对。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弯腰捂着肚子。我试着回忆。小时候他站在道馆中央。爷爷问:“剑道是什么?”他说:“守。”他是这样的人吗?还是我记错了。

电视里法官最后问了一句:“被告是否意识到,该行为将对受害人家庭及自身家庭造成不可逆的严重后果?”他说:“意识到了。”“在此情况下,你仍然实施了该行为?”“是。”画面切走。主持人开始评论。“冷血。”“极端自我中心。”“危险人格。”

我关掉了电视。屋子里很安静。我突然发现——我想不起来他小时候有没有说过要当政治家。什么时候说的?是初中吗?还是更早?他说过吗?还是我只是听新闻这么说,就当成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这个。那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7月24日

今天我把剑道馆的窗纸换了。其实没必要换,根本没人在意了。窗户有一角破了。我站在梯子上时,手有点抖。贴歪了一点。不过没人会看见。贴完以后,我站在场中央看了一会儿。光线确实变亮了。但不像以前那样亮。可能是错觉。

我还是绕开那块浅色的榻榻米。明明很干净。

 

7月27日

我又去看大哥了。工作人员检查得很仔细。但这次我没有问大哥问题。他也没有主动说话。我们隔着玻璃坐着。我忽然想问——你小时候真的说过要当政治家吗?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新闻教给我的记忆。

大哥先开了口:“剑道馆还开着吗?”我说:“没有。”他点头。就这样。时间到了。我走的时候没回头。

 

7月29日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也是一样的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撕掉了。撕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知道。可那句话还是卡在喉咙里。晚上睡觉前,我照镜子。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8月1日

今天很热。热到榻榻米有一点味道。像潮气。我打开风扇。声音有点大。这是我的记忆中,第一次在这个季节剑道馆里没有木刀声,只有风。我试着挥了一下,动作很生。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8月3日

我今天翻到了以前的合照。三个人。爷爷站中间。我和大哥在两边。那天阳光很好。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不是我。像在看别人。

 

8月5日

便利店的收银员换人了。新的那个人没有看我。也没有多说话。我突然意识到,世界在继续。没有人再提那件事。新闻已经换成别的。好像一切都过去了。可我不知道过去的是哪一段。

 

8月12日

昨晚我做了个梦。我坐在客厅里。头顶的吊灯关着。餐桌上摆着蛋糕。爷爷坐在主位。大哥坐在对面。桌上是桃子蛋糕。镇上那家甜品店的,甘露寺家开的那家。每年都是这款。大哥自己选的。他说“就这个”。其实他不怎么爱吃甜的。第一口总是象征性地切一小块。剩下的基本都会进我肚子。我小时候还会假装推让。后来就不装了。梦里蛋糕上插着“18”的蜡烛。火很稳。没有风。

我愣了一下。十八岁?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但梦里的我没有怀疑。爷爷说:“许愿。”大哥没有闭眼。他看着蜡烛。火光在他脸上跳。我坐在旁边。很开心。那种很普通的开心。像什么都没发生。爷爷还在。剑道馆还在。外面没有记者。没有横幅。没有庭审。

蜡烛的火晃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的脖子上挂着勾玉。烛光映在上面,明明灭灭,像在呼吸。我盯着看。想确认颜色。是黄色吗?还是蓝色?烛光太暖了。映得什么都偏暖。我看不清。我想凑近一点。爷爷在旁边笑。

大哥终于低头吹蜡烛。火灭了。房间暗了一瞬。我心里突然一紧。像有什么被抽走。然后我醒了。天还没亮。房间很暗。没有蛋糕。没有灯。我躺着想那枚勾玉。拼命想。是黄色吗?如果是黄色,那是小时候的哥哥。如果是蓝色,那是现在的狯岳。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火光太暖了。颜色被吞掉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去翻日历。手心全是汗。今天是8月12日。稻玉狯岳的生日是9月23日。还没到。

 

8月18日

我现在自己做饭已经很熟练了哦。因为以前都是大哥做饭,所以我也是最近才学会的。爷爷偶尔下厨,但大多数时候是大哥。大哥切菜很快。声音很整齐。锅里的火候总是刚刚好。我只负责洗碗。

可是我今天站在灶台前,总感觉很烦燥。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味道不对。明明按照网上的步骤做。油、盐、时间都一样。可是味道就是不对。我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对的。但就是不对。我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以前大哥做饭的时候会嫌我挑食,用力敲我的脑袋警告我别浪费。好在现在没人会说我了。所以我把剩下的菜放进了冰箱。我打算明天再吃。

 

8月19日

昨天的剩菜我最终还是全部倒掉了。虽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没有坏,但我就是不想吃。

我是不是该去买裤子了?感觉裤腰有点松。是因为洗太多次变大了吗?我记得之前穿这条裤子是刚刚好的。怎么现在站着裤子会往下滑?我找来了皮带。扣到最里面一格。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有点薄。脸好像窄了点。我想是不是最近太热。胃口不好。不过称没有电了,我也懒得换。下次再说吧。

 

8月26日

今天我买了鸡蛋。打蛋的时候壳掉进去了。我用筷子夹了半天,最后还是有一点碎壳在里面。我吃的时候咬到了。“咔”的一声很清脆。我忽然想起以前。大哥打鸡蛋,也是“咔”的一声,碗沿一磕,一滴蛋液都不会浪费。

我站在水池前发了一会儿呆。水一直流。忘记关水龙头了。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水费......

 

8月30日

昨晚我梦见了小学的时候。校门口的银杏树矮矮的。树干细细的。狯岳走在前面。书包是深蓝色的。拉链坏过一次,是爷爷给他缝好的。我背的是黄色的。很显眼。

去学校的路不长,哥哥从来不回头等我。穿过一条小巷,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我总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我有时候会故意踩他的影子。他知道。但不说。

梦里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自己起来。”语气很平。我哭得更凶。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呆呆地仰着脖子看着他。“书包给我。”我愣了一下。他自己上手把我的书包拽下来,背在了肩上。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继续走。我从背后只能看到哥哥肩上一左一右两个书包,和脖子上那根蓝色细线。

我一瘸一拐地跟着。这一次路似乎变得特别长。梦里阳光很亮。没有风。没有记者。没有法院。只是那条路。他在前面。我在后面。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手伸进被子摸了摸膝盖。我不知道这是以前发生过的事,还是梦境为我杜撰的。因为这个梦太清楚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条小巷的样子了。

 

9月2日

昨晚梦里我走进了狯岳的房间。门虚掩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穿过窗户安静地撒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在看书,姿势很放松。像以前那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低头看到我手里握着刀。

我走到狯岳床边。他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床沿俯视着他。他终于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看着。像平时那样冷淡。我突然很想让他看清我。不是看书。不是看别的。是看我。只看我。

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真实。狯岳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因为疼,更像是不理解。血很快浸出来。沿着床单蔓开。颜色比我想象中深。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用力抱住大哥,比任何一次都用力。血的温度是滚烫的。渗进我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我低头看他。大哥的眼睛还睁着,青色的眼珠子再也无法聚焦。大哥在我的怀里咽气,死不瞑目。我想替大哥合上眼。但合不上。怎么都合不上。

最后我低头,吻住了他的嘴。那张不会再说话的嘴。大哥的嘴唇是柔软的,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嘴角往外溢出血液,蹭到了我的脸颊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只要吻住。他就不会被带走。不会被隔着玻璃。不会被判决。不会成为新闻。大哥就只能躺在这里。躺在我怀里。

血已经流到地板上。顺着床边滴下去。一滴。一滴。

我在半夜醒来。喉咙很痛。手心发凉。我躺在床上心砰砰直跳。我在想,为什么在梦里,我一点都不犹豫?后来我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卧室。我去了大哥的房间。推开门,空气里充满了灰尘,我好像还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9月3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往年这一天,爷爷都会装作不经意地说:“去买个大点的。”大哥会皱一下眉。嫌麻烦。但还是会出门。镇上的蛋糕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新做的草莓蛋糕。奶油很厚。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就是突然觉得很腻。光是想象那种甜味,都有点反胃。第一次没有了想吃蛋糕的念头。我转身去了看守所。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关系。我说:“弟弟。”声音有点卡。

坐在玻璃前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我已经忘了我一开始说了什么。可能是天气,可能是道馆,可能什么都没说。我只记得他看着我。很平静。那种几乎没有波澜的平静。像之前庭审那样。像什么都无所谓。

狯岳说:“生日快乐。”语气很普通。没有停顿,没有情绪。我突然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好像这四个字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裂痕。没有。我不知道哪一刻开始。我对着他吼叫,声音很大,玻璃震了一下。

“爷爷切腹自尽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房间里反弹。好刺耳。我又喊了一遍。“爷爷死了!为了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喉咙很疼。我站起来。贴上那层玻璃。想离他更近一点。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动摇,一点点愧疚,一点点崩溃。可是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场很吵的雨。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闪。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很狼狈,很难看。工作人员很快过来,把我拉开。被拽着出去的路上我还在尖叫。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走廊很长,白炽灯很刺眼。门一扇一扇关上,声音震得我耳朵痛。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哭。风很大。我想,我应该不会再去看他了。最后我还是买了那个草莓蛋糕。我坐在餐桌上,插上“16”的蜡烛。我边吃边哭,咸咸的眼泪混着甜甜的奶油。最后我蹲在马桶前吐了个一干二净。

 

9月6日

狯岳坐在玻璃另一边。他哭着对我说,“弟弟,对不起,”声音沙哑。我别开脸不去看他。他呜咽着,“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弟弟。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一句一句,断断续续。我慢慢转回头,看到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我走到玻璃前,手贴上玻璃。他也站起来,我们隔着玻璃十指紧贴。他在颤抖,我也在颤抖。他轻声说,“我爱你。”大哥脖子上的黄色勾玉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生日蛋糕上的烛火。我们隔着玻璃接吻。玻璃凉凉的。

 

9月15日

今天上午我接到一通电话。号码很陌生。对方语气很公式化。“关于稻玉狯岳……有一件需要通知家属的事情。”我正站在厨房里,水壶刚烧开,蒸汽在嘶嘶作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什么事?”对方停顿了一下。“被收押人员于今晨在监区卫生间内自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我一开始没听懂。“自伤”是什么意思?对方补了一句。“割喉。”水壶还在响。我忘记了关火。

后来有人找上门陪我去了。手续很多,要签的字很多。走廊很长,比看守所那条更长,白炽灯更刺眼。我感觉好冷。

太平间在最里面。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他躺在那张金属台上,盖着白布。有人把布掀开。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脖子。一道很深的伤口。从侧面划过去。已经缝合,线很粗,像一条突兀的黑色蜈蚣。他们说,他在厕所里,用瓷砖割的。地砖边缘被掰断,碎片很锋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血流了一地。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凌晨三点左右。”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我走近一点。他的表情比我想象中平静。不像梦里那样瞪大眼睛,张着嘴。他的脖子没有勾玉。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黑色蜈蚣,已经不会再往外冒血。我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忽然想起9月3日,他说“生日快乐”。语气很普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在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梦,也不知道梦里他有没有说话。工作人员在旁边解释流程。认领,火化,通知。我听不太进去。签字的时候,笔有点滑。我的名字写得歪了一点。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气很晴朗,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突然想起一件事。9月23日还没到。稻玉狯岳还没有18岁。

 

9月23日

今天是秋分,也是大哥的生日。往年这一天,家里会开灯。爷爷会把桌子擦得很干净。他说不讲究节气,但蛋糕一定要买。镇上那家,桃子蛋糕。他每年都选那个。明明不爱吃甜的,第一口总是象征性地尝一下,剩下的基本都是我吃。我们三个,都没有亲戚,也不需要秋分扫墓,就在家里,点蜡烛,吹灭,灯光会暗一下,然后恢复。

今年我去了墓地。两座墓,挨得很近,新刻的名字还很清晰。桑岛慈悟郎。稻玉狯岳。石面凉凉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痛。我坐在中间,不知道该看哪一边。我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我最后什么都没能说成。风一直在刮,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去买了蛋糕,还是甘露寺夫妻开的那家。我似乎盯着橱窗里的桃子蛋糕看了很久,反应过来的时候,蛋糕已经拎在手里了。

回到家,我把蛋糕摆在桌子上。我在蛋糕上插上“18”的蜡烛,但没有点燃。客厅的灯也没开。奶油在暗处有点发白。我坐在对面看着。大哥很讲究礼仪,我得等大哥先吃第一口。所以我一口也没吃。

 

9月27日

今天炭治郎和伊之助来我家了。应该是刚放学,他们还背着书包。鞋子在玄关摆得有点乱。我不记得是谁先开口,他们好像说了很多话。声音有点远,像隔着一层罩子,嗡嗡的,听不太清。

我坐在客厅沙发,突然听见木刀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清楚,和在剑道馆里听到的一样。我抬头问他们:“你们听到声音了吗?”伊之助皱着眉头,“什么声音?”木刀又响了一下,声音更近了。“就这个,”我说,“木刀的声音。”他们停下来看着我。我又问了一遍:“你们没听到吗?”伊之助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已经问了三遍了!”炭治郎试图让他闭嘴。“别这样。”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担心,犹豫,我看不太懂。

炭治郎问:“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跟我说话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我愣了一下。我真的问了三遍吗?我完全没有印象。脑子里是空的,像中间有一段被剪掉。伊之助张嘴还想说什么。炭治郎摇头。我说不用。剑道馆还在,房子也还在,我自己可以的。炭治郎也没有再劝。

走的时候炭治郎看了一眼桌子。桃子蛋糕还摆在那里。奶油塌了一点,边缘有好多小虫子。伊之助皱着脸说:“这还能吃吗?”炭治郎没有回答。他们把蛋糕装进袋子,带走了。盒子还是完整的,只是有点软。

门关上以后,屋子很安静,木刀声没有再响。我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想不起来了。刚才他们坐在哪里来着的?我记得伊之助好像问了我怎么还不去学校,已经开学一周了。

 

10月3日

今天我去学校了。教室的味道没变。粉笔灰,书本纸张,午饭的便当味。有人在看我,有人装作没在看。老师上课的时候语气很平。点名点到我时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我站起来说“到”,声音有点干涩。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被拖出刺耳的声音。后排有人笑了一下。炭治郎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跟得上吗?”我点头。其实是有点跟不上的。

老师讲到一半,我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像木刀击打,很清脆。我猛地抬头,声音又消失了,教室很安静。老师停下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炭治郎看着我,脸凑得很近。我低头继续抄笔记,结果字写歪了。

 

10月6日

今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我有点喘,以前不这样的。伊之助跑到我旁边,“你怎么这么慢?”他说完又跑走。炭治郎放慢速度陪我,“最近吃得少吗?”我想了想。“还好。”其实不太记得。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梦到操场。醒来时下课铃已经响了。炭治郎小声跟我说:“你刚才一直在说话。”我问:“我说了什么?”他说听不清。

 

10月11日

今天数学小测了。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有哪里不舒服要说。”我点头。题目很简单。我盯着第一题看了很久,突然想不起乘法怎么算。脑子像被掏空。我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像小学生那样。旁边有人轻轻地笑。

我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到交卷时间了。炭治郎回头问:“还好吗?”我说:“我刚才好像忘记乘法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别开玩笑。”我笑不出来。

 

10月16日

今天是我值日。放学后我扫了地,黑板也擦得很干净。我盯着粉笔灰,突然觉得它在动,像细小的雪。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伊之助在门口喊:“你发什么呆?”我回头。他站在门口。是真的。我松了口气。炭治郎走进来。“要不要一起回去?”我点头。

走在路上,他们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我听到一句。“要不要告诉老师。”另一句没听清。我问:“你们刚才说什么?”他们对视了一眼。“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笑。我站在路边笑,炭治郎和伊之助沉默地等我笑完。

 

10月19日

昨晚我梦到大哥了。院子很亮,是下午的阳光。有一点风,树影在地上晃。他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我,肩膀又宽又平,背挺得笔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站姿不会错。大哥慢慢回头,动作很自然,像是听见了我叫他。可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出声。

大哥看着我。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没有冷,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温和。阳光落在他脖子上。光滑的脖颈上,黄色的勾玉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比以前还要亮,像是真的会发光。我想跟他说话,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那天凌晨在想什么,想问他知不知道爷爷在流血的时候还叫我不要打电话,想问他后不后悔。我想问他爱不爱我。梦里没有声音。大哥的嘴也没有动过。他只是久久注视着我。

 

10月24日

今天上课时,我又听见木刀声。一下。一下。就在讲台旁边。我盯着老师的手。他明明只是在写字,可是那声音我听得很真切。我凑近炭治郎耳朵,小声问:“你听到了吗?”他很慢地摇头。我说:“真的有。”“善逸......”炭治郎欲言又止。我忽然觉得很累。我趴在桌上,耳朵贴着桌面,声音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头。

下课后,老师叫我去办公室。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我说没有。他说:“如果需要,可以请几天假。”我摇头。我不想待在家里,家里太安静了。

 

11月1日

我又梦到大哥了。我们穿着烟火大会才会穿上的浴衣,站在春天才会去的桃林里。桃花开得很旺,月光细碎地落在大哥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色光芒。我上前牵住了他的手,大哥带着疑惑回头看我。

对着那双青色宝石一般深邃的眼眸,我的心砰砰直跳。我紧张地开口,“我...”与此同时,远处的夜空炸开了一束烟花,震耳欲聋,“...爱...”无数的烟花在夜幕下绽放,五彩的光斑映在大哥脸上,巨大的声响盖过了我的全部声音,“...你。”我看着大哥的嘴唇张张合合,但烟花的声响太吵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11月5日

我决定赴死,就在明天。我已经准备好安眠药了。明天下午我把煤气打开,吃掉安眠药,就可以等爷爷和大哥来接我了。

 

11月6日

我果然还是没有勇气去死。我真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到大哥的痛苦,是我没有看懂爷爷的决心。是我连爱都不敢宣之于口,到他死都只是对着他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一直都是个只会流眼泪的废物,大哥一点都没说错。让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这就是神明对我降下的惩罚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大哥。再见,爷爷。再见,稻玉狯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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