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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5
Updated:
2026-02-25
Words:
17,623
Chapters:
1/2
Comments:
2
Kudos:
8
Hits:
254

蒋易!蒋易!蒋易!

Summary:

普通人的高中日子,但有摇滚,还有蒋老师。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二中,楼顶。
孙天宇倚在通道口侧面的水泥墙上,手里握着新捡来的一盒烟,仰头,盯着一成不变的蓝天。卡在长度离被教导主任抓去剪头还有半厘米的头发,被风吹地扎进眼睛,差点儿流眼泪,他抬手把它们撩开了。世界,并没有在他视线被遮挡的间隙里发生变化,没有外星人入侵地球,没有真命天人突然降临什么的,可惜。干瘪的橙色书包窝在墙角,里边可能有只从没用过的黑色晨光和开学考的试卷,也可能只塞了三包蛋黄派,一包偷吃,两包明着分享。唯一确定的是夹层里藏着的碘酒棉签和叶黄素眼药水,多热爱生活一人。
孙天宇往前走了几步,想借着阳光打开烟盒的外包装。他的离开在墙上留下了一些微不可见的汗渍,现在是九月份,不碍着流汗,校服也因而蹭脏了,但这些他都不知道。
当着太阳的面,孙天宇轻而易举地拆开烟盒。头一次就能如此老练,多亏了烟草公司的人性化设计。他抽出一支,白的,黄橙的,棕黑的,裹着一圈细线。像树皮,枣树的树皮。还得是他姥姥家外边的那颗枣树。想姥姥了。孙天宇把烟夹在指缝中间,脑海中复现法国电影里和街边儿大哥吸烟的姿态,但并没有把烟放在嘴里的想法。
一瞬间,也许是两瞬间吧,他突然被人从背后环抱住,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一块儿倒在地上。书包被巨大的动作带倒,疾驰的橙色飞出去,蛋黄派们掉了出来,刚才夹着的烟也掉在了它们之中。我的枣树!他想。孙天宇愤怒又略带茫然地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男的,头发挺长,戴眼镜儿,还没穿校服。挺酷,但应该是个老师。在进行完一系列并不精湛的推理后,还没开口,就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先别压着我腿了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老师对学生说的第一句话。
孙天宇平稳地从对方腿上滑到地上,把重心从人类转交给混凝土。不属于他的温热却仍持续传来,孙天宇低头,看着那双仍未松开的,紧扣的,清瘦的手。

 

那个,您抱我是?
我怕你跳下去
我上来吹风

 

孙天宇分不清对方的眉毛是主动挑起还是不自觉的抽了一下。

 

我只看到一个拿别人烟的忧郁小孩儿
这我的烟
他在硬装。

我也不是小孩儿
这是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松开了。孙天宇自觉起身,也贴心地扶着老师站起来。三好学生。心里感激老师没进行追问之余,余光一瞥,又赶紧蹲下,捡起地上的东西:烟,蛋黄派,蛋黄派,蛋黄派。

 

老师您来一个吗?
他举起蛋黄派问到。见对方摇头,孙天宇瘪瘪嘴,不甘地把它塞回书包里。山猪吃不了细糠啊真是。大高中生起立!嘿这老师居然比他高一点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孙天宇收起多贫一句的心。可恶啊,地球仍未发生任何重大变化。枣儿,UFO,真命天人。最后一个倒是沾上个“人”一个字,可这你丫的,算了,谁说师生不算一种亲密关系。简直就是萍水相逢一见钟情一眼万年,还有什么来着,算了。橙色书包已经被他拎在手里,愈发萎蔫,跟猎人拎只死兔子一样。

 

快拿着你的烟回家吧 别在这儿呆着了

您真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不是来吹风的吗

 

孙天宇一愣,然后,受下意识支配,橙色兔子被扬起,又接着伏在穿校服的背上,他鞠了一躬,一句老师再见就转身潇洒地逃跑了。孙天宇一步两个台阶,稳稳当当地在楼道里下降。他包里其实还有一张两面儿都被写满的草稿纸。一面是指数函数,一面是一堆字。后者并不是作文,毕竟题目是《一个叫孙天宇的人想去》。
小孩儿,一时兴起写的。
可他不是小孩儿了。

 

出了校门的孙天宇独自在路上走着,单肩背着书包,天还没黑,落日包围着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不断被两旁的树枝吞噬。十分钟后总算到家,一片黑暗之中,手机亮了。应该是他妈给他发了条消息,孙天宇没有点开。过三分钟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抬手一看他那块带了四年的卡西欧手表,月底了。只好点开微信,生活费还是得领的。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孙天宇不喜欢开灯。
他小时候喜欢开灯,怕黑,家里又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妈妈很忙,他爸不知道。小学的时候大家放学一块走,七分钟的路程加上一根绿舌头硬生生变成半个小时,即便是这样时间过得也快。跟小伙伴儿说完拜拜后,孙天宇一个人站在单元楼前,仰头,看看家里灯开没开。首先,没有人会在下午五点天还没黑的时候开灯。其次,家里也没人。小学生双手抠住书包肩带,不敢再多停留几分钟生怕被拐卖,习以为常地爬楼梯回家了。
开门儿先把书包扔沙发上,然后脱鞋,再后边的细节早已模糊,毕竟童年对于高中生的他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总之,凭借着儿童的天性和天赋,他能自己消磨时间到傍晚,对天空变化的敏锐又让他从电视机前一跃而起,跑着去把卧室的台灯和厨房的灯打开,让暖黄的光形成对角线。就两盏灯亮着,再打开其他的灯就多余了,浪费电,还显得家里很热闹。
睡觉之前,他还得把厨房的灯关了,然后屏住呼吸加快脚步飞奔回卧室钻进被子里,只为了让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抓不住他。床头的台灯会被他调成最低档,不然台灯太烫了他心疼。最后,瞥一眼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被子一拉眼睛一闭,感受着眼皮上黑暗中的亮红色,就睡着了。不失眠的日子对于高中生的他来说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有一次,难得三个人同时在家里吃晚饭,当然,饭是他妈做的。他暗自开心地喝着面前的棒渣儿粥,加了很多白糖,很甜。然后他爸罕见的开口了,在狭小的圆木桌上宣布开灯睡觉影响儿童发育的新闻。妈妈什么都没说,低着她的头。妈妈总是沉默,孙天宇不喜欢她这样。幼小的他在心中不满,可是也没表达出来,继续喝粥,一口,两口,三口。之后他就再也没开过灯睡觉了。怕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让他爸看到。但他还是怕黑,只好把窗帘拉开让外边的光线照进来,楼下的车和路灯、对楼客厅里的落地灯、远方的高大的写字楼里的灯,夜晚中的世界,光污染中的世界,都在他的窗外,他要睡觉了。打那以后,自己待在黑暗之中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孙天宇继续窝在床上,想着拿零花钱干点什么,想着下午在楼顶上的经历。以后见到那个老师得夹尾巴绕道走了,没准儿人家不是老师是毕业回来看母校的学长呢,学长不会来楼顶待着吧,是老师的话感觉也有点太年轻了,可二十多岁不都长一个样吗,又不可能突然变老。怎么总感觉之前见过,不应该啊,也不是大众脸。不想这个了。但又有什么别的能想呢?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生活?你的自我?很遗憾,在你生命里大部分的时间中这些你都没太拥有过。真是可悲呀。以为上高中就不一样了,以为前面垃圾的两年就不会再重现了,以为撒欢儿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后就能让生命重启了能面对崭新的生活了打开新的篇章了,其实没有任何的变化不是吗?你的失眠没有任何的好转,每个晚上你一枕上枕头你悲剧的过去就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你细细咀嚼反刍一遍又一遍,过了也许是两个小时终于睡着了,用也许是因为你知道不能看表这只会使你更焦虑,睡着了就好了吗,第二天睁眼又是毫无变化的一日,你在心里又发出一声叹息独自一人上学去了,到学校你的社会化属性又让你装的跟没事人一样,我厌恶你,每次你听着旁边的人在纸上发出画勾的声音,你课间趴桌子上补觉时别人的大笑,你看排名先从最底下开始的眼神,我厌恶你,我厌恶你。放学回家家里空无一人,你父母又不在,最好不在,在的话只会让你更烦 ,你拒绝交流所以只是单方面挨骂,你的沉默又会让你的父亲爆发,他一大喊你的泪水就会止不住的流下来,懦弱啊你真是,然后他会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气摔门而去,你就继续躺在床上流泪,你就这样孤独地死去吧轻轻地来轻轻地走,但你又不敢,你愚昧的相信明天会更好虽然你知道不会,你觉得自己肯定得有精神疾病了但你压根不敢跟父母提当然更不敢去医院做量表,你唯一的排解方式就是在脑海中幻想自己的死和葬礼流程,想你的遗言,想你的墓志铭,你一时兴起写了个遗书还正儿八经的题名为《一个叫孙天宇的人想去》,抱着不知什么心态给它塞书包里然后去上学,放学后捡着盒儿烟但怕被老师抓所以只好上楼顶,但说完全没有不跳楼的心其实是假的但你确实没真的想着跳因为你就是不敢死,结果还被人给抱下来了,真是丢脸。算了,算了,算了,就这样吧,生活就是这样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2

今天居然没困,但我昨天睡得也没那么好啊,奇怪。孙天宇靠在椅背上这么想着,面前是摊开的语文书,《 梦游天姥吟留别》,写得不错。王广早在下课铃响起的第一秒就倒塌了,独留他一个人捍卫这个高一八班第五排窗边儿绝佳至尊双排座位。

广我去接水用帮你也接了吗?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冬眠的黑熊,黑熊不发一言,估计是选择了在沉默中灭亡,孙天宇自己拿着水杯起身走人了。一出班门就看见李嘉诚靠在接水的台子上和张兴朝在手舞足蹈海阔天空地聊天,一点五升的水壶放在身后接水。很有礼貌,知道自己太吵了所以上外边儿说,点赞。但为啥他俩从来没困过,明明是一块联机打王者打到两点多的,可恶啊。

诶嘉诚给你展示我新学的孔雀舞
好啊好啊
孙天宇水还没接目光已被孔雀占据,于是转身靠在墙上一同欣赏大师的舞姿。 张兴朝的舞蹈能力实在是,独树一帜,很有自己的风格。像日本失业男在世界末日来临前跳的locking。他打心底儿里佩服。其实他更佩服的是张兴朝的别的东西,比如说他就敢这么在楼道里跳舞,也不怕别人看,很有勇气。这不是内马斯克说的“Dance like nobody is watching”吗,马斯克也是真爱说。

高中生作为饿鬼中的臭狗,对水的需求量达到了如果海水可以直接喝的话就能缓解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的程度。三个接水口前边陆陆续续凑了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张兴朝沉浸在自己的舞姿中,没有发现多余的目光也被他吸引而来,继续忘我地比划着。孙天宇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他自认为他对别人的心理感知能力不算差,再加上高中生实在不是什么藏得住事儿的群体,他更佩服张兴朝了。
然后,李嘉诚眼里闪过什么,去拉张兴朝的手想让他停下,张兴朝却一点儿也不管。舞!舞!舞!村上春树就是这么说的。

 

跳成这样还出来丢人显眼 连自己挡道儿了都不知道吗?

 

这是一位男同学的发言。
张兴朝在这句话说出的五秒后才有动作,把手收了回来,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张兴朝自己剃的板儿寸,后脑勺有一块没剃到,有个凸起,那块头发在孙天宇的视角里格外的明显。他本来以为张兴朝会赶紧走的,换谁这会儿都会赶紧走,一般跟着种没情商还爱挑刺儿的人无话可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动换,跟扎根儿了一样杵那儿。张兴朝板儿寸上的美式前刺黑漆漆的轻微地晃动着,孙天宇明白了,他在抖。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的无能和不安全部消失了,先前无数个哭泣的夜晚也消失了,孙天宇思考了一秒也可能没那么久然后直接起身语言跟没经过大脑皮层一样直接冒了出来:你丫说什么呢?

 

孙天宇长个儿快,小时候妈妈还会每天早上起来拉着他量身高,说早上是人最高的时候,然后让他靠墙站,她随便拿个硬纸盒抵着他的头,把他脑袋顶儿上的鸡窝压下去,再用铅笔在墙上画上一道细线,描一描。然后他个儿又长了很多,妈妈得搬个小马扎站在上边划,那时的孙天宇屏住呼吸努力地在悄无声息中踮起后脚跟,希望自己能再往上一点,这样妈妈可以在墙上划出不同的线。现在他够高了,高到墙上再也没增加新的铅笔印,也高到能恐吓一些没脑子的生物。他挡在张兴朝前边,跟那人对视着。

 

孙天宇你为什么不给我接水!
黑熊苏醒,黑熊爬出山洞。
可能是两拳难敌四手,这回打不过了。那人瞪了一眼王广,愤怒地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再回头瞪一眼他。王广一无所知地大步流星了过来,闷拳给了孙天宇一下。孙天宇没搭理他,看着还在呆滞的张兴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儿了张兴那人走了 下次再有这种傻逼我还帮你骂回去 咱这么多人呢
张兴朝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孙天宇知道他可能还得再缓缓,眼神示意了李嘉诚一下,然后给王广来了个暴扣又勾着他的脖子回班了。

 

过会儿这俩就嘻嘻哈哈地回来了,高中生就这样,没给存档点也能无限复活。孙天宇看着他俩一路走,走到他前边的吕严旁边儿停下了,身体前倾盯着他手里猪肉白菜的包子。吕严连忙把吃了一半的包子塞回塑料袋里,后退的时候撞到了睡觉的土豆。在土豆把脑袋抬起来之前张兴朝拉着李嘉诚飞速跑回自己的座位,孙天宇头跟着他俩转,转头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俩人。王广杵了杵他,给了孙天宇他刚从他姐那偷来的薄荷糖。孙天宇在预感王男导弹发射之前把头转正,紧盯自己的桌面,假装一无所知。他继续看着面前的那篇古诗,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这怎么给放走了还能再骑呢,难道满山跑找回来了吗。
总之,孙天宇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在喧杂中正式开始了。也许又是一场一成不变的噩梦,又或许是一个醒了后就忘了但确实做了的梦,也许压根儿不是梦,谁管呢?夜这么长被窝又这么暖和,睡觉睡觉。晚上失眠的话,白日梦也行。

 

3

一个秋天过去了一个冬天又过去了,高一上结束。
一个春天过去了一个夏天还没过去,高一下结束。

 

孙天宇嘬了一口手里的可乐,突如其来又想用吸管喝,去冰箱里拿了一根插进易拉罐里,大吸一口,然后费劲地把吸管用舌头顶着从嗓子眼儿里退出来。汽水流到胃里,再酸酸爽爽地返上来,残留在他的牙上。黏腻,他又喝了一口。
暑假是不可能写作业的,孙天宇无事可做只好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一旁易拉罐里的吸管因为物理原因在缓慢上升。
好无聊啊。怎么能这么无聊?空调制冷的声音压住了窗外的蝉鸣,天花板白白的。好无聊啊。没有可以痛苦的,也没什么值得幸福的,按F蓄力五秒然后力拔山兮一拳打在棉花上。暑假父母照例是不回来的,大人也不放这个,屋里又只有他一个人。虽然他跟街坊四邻包括整个小区的人都挺熟的,大家也都知道他三单元502孙天宇著名串子的名号,饿了出门招猫逗狗的能吃一圈儿再回家的小能手,现在也不行了。上了高中之后虽然大家还把他当小孩儿,但他自己没那么好意思再当了。一切从嘴巴里说出的话语突然有了意义,一切他人投射在身上的眼神又突然变得沉重,孙天宇已经失去了再次品尝五年级竞选大队长成功时的喜悦的能力,也失去了带着三道杠在大街上行走的勇气,狭小的生活就这样把他困住,困的他只能自己在这儿吹空调。我去,不会这就是成长吧,你丫太烂了谁爱要谁要。

孙天宇! 在家吗!

声音划破了他的遐想,有人敲门。孙天宇从床上下来拖着脚步走到门口,心里边儿说不害怕是假的,他连陌生电话都不敢接。确认门是反锁的之后,眼睛凑到猫眼那儿一看,在无语中把门外的三个人迎进屋内。王广首当其冲地大跨步入场,李嘉诚和张兴朝神圣地举着一个黑色的形如吉他包的东西紧随其后。三人急急忙忙把屁股贴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光给他使眼色。孙天宇上前去拉开琴盒拉链,一把贝斯躺在里边。
红色的贝斯,红的让孙天宇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怎么说呢,他又凑近去瞧,琴身上映出他的脸。这个颜色怎么说呢,不是结婚照里妈妈嘴上的红,也不是人大附校服的红。孙天宇想起来小学的时候和同学追逐打闹,一楼的教室,他追着同学跑出教学楼,跳下台阶,同学消失在拐角,他用手扶着墙想极速转弯,结果手擦破了,墙上蹭上掌心的一丝血迹,孙天宇停下脚步,大太阳照着,汗从额头流进眼睛,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唯一留在视网膜上的,就是这种红。

张兴朝和李嘉诚笑着看他,说他俩攒了不止一年的钱,最后凑在一块儿算计了三遍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二手店,一看见墙上挂着的这把贝斯就走不动道儿,还是最后又让王广垫了一下才买下来的。

其实是我姐垫的 我钱已经花完了
你姐咋这好
因为她说我们可以组乐队
啥?

孙天宇突然起身,一嗓子把其他三人吓一跳。王广想着今天这东城天气还是报错了,有雷。
别人是无法理解孙天宇听到他朋友说组乐队这三个字的震撼的。乐队,摇滚,摇滚乐队。前几年过年的时候他表妹跟他网易云一起听,听了一首据她说是振奋人心的重金属,孙天宇听完只觉得口渴,里边的人怎么光嚷嚷。一切的一切在第二年发生改变。某个早晨,孙天宇于愤懑中醒来准备面对自己失败的人生,为了清醒,打开网易云私人雷达。谁成想歌单里第一首是中西部情绪摇滚,一嗓子给他喊醒了。孙天宇听力没有好到能直接听懂英文歌词,但他听懂了呐喊。流泪在这个恶臭的父权社会里被认为是羞耻的符号,而呐喊只是单纯的会被认成神经病。这不来着了吗,一举两得。从那个早上开始,呐喊已经被他列为歌唱的最高形式,搞摇滚的小种子就这样埋在初中生孙天宇的心中。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一切早有端倪。
小学一年级,同学缠着妈妈买块板儿想要发扬曲艺文化,孙天宇缠着妈妈买吉他。妈妈确实爱他,其实是爱音乐。总之新乐器轻而易举地到手了,六岁的小孩把吉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划拉琴弦。妈妈听到琴声后嘴角起了弧度,孙天宇看在眼里,暗下决心要好好学琴。不要质疑小学生的三分钟热度,孙天宇正儿八经浑水摸鱼上课学了七年,吉他上被他贴满了各种贴纸,什么少年宫什么夏令营,连孙悟空也贴上去了。结果上了初二,吉他课被停了,初二是人生的分水岭。这回,从五行山脱身后孙天宇翻过重重叠叠的山路,在学吉他的第八年对这个乐器生出真正的热爱。

哦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弹吉他
孙天宇挠了挠头。
那不废话吗 你吉他加主唱 他俩贝斯 我姐打鼓 我给你来键盘
王广美美盘算着。其实他也没想到能这么巧,小时候他妈给他和王男分别报了架子鼓和钢琴课,王男下课比他早,课下了就跑过来看他打鼓。哪个小女孩看别人打鼓不眼馋,王男说她也要试试,这一试就爱上了。王广不服气,也要试钢琴,八十八个键恨不得每个都按一遍,最后想着要不他不学乐器了,心里又跟他姐较劲,咬牙狠心继续学,现在他参差不齐的钢琴水平挪到键盘上可谓是刚刚好。

不是 他俩弹一个贝斯啊
轮着来呗 钱就这么点儿 你说怎么办

似乎乐队就这样成立了。孙天宇耳朵里塞满其他三人的吵闹声,张兴朝和李嘉诚在搜索从零开始的贝斯教程,王广完全自在地从冰箱里拿了三瓶可乐分给他们,滋噶,打开易拉罐,王广在说他之前放学跟踪孙天宇偷听到他唱歌的故事。唱歌,又一个无法言说的童年梦想,但现在居然又找上门来了。孙天宇望向卧室里的吉他,心里有种不知道怎么说的感受。空调扫风吹的他脖颈一凉,刚才喝的可乐居然还残留在牙上。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 而非又一个梦吗?
为什么我心里有股无名的悲伤和苦涩?

等一下我操,怎么还有一周就开学了?

 

4

手酸。
抄作业之神孙天宇已经在返校的十分钟之内完成了英语作业,现在正在对数学发起进攻,多么高效的生活。孙天宇今天特意早起,五分钟从家里跑到学校,进班,本想着直接滑跪到土豆面前大叫一声爸爸暑假作业借我呗!结果在班里滑跪有点难度,孙天宇只好一路小跑到土豆面前,戳戳埋头苦干的土豆同学,露出标准的狡黠双眼,刚张开的嘴被塞来的作业堵住,在发出一串人类无法理解的欢呼声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奋笔疾书。
喧嚣突然在一瞬间内消失,所有人心有灵犀地抬头,孔令美走进班里。升高二,她成了级长,班主任是不再方便当了,但会继续教大家英语,原来被投诉说水课的数学老师调去高一,而新班主任就是从高三下来的数学老师。说完,她对门外的人点点头就离开了,一个男老师走了进来。

我操这不内谁吗
孙天宇盯着眼前那个穿了一身黑但仍很时尚的人想着,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人家名字,之前在楼顶上的时候没问,但也没有人会在那个场景下做出这种事吧。哎呦万一这老师记得他然后找他谈心什么的怎么办,孙天宇最怕这个,袒露心扉对他不是一件易事。

大家好 我是蒋易 其实我就比你们大七岁 所以直接叫我蒋易、易哥都没问题 以后的路我们就要一起走了 希望我们能共同度过一段值得被回忆起来的日子 不多说了 一会班会课上再聊 大家赶紧把没补的作业补了吧
人刚下讲台,又想起来什么,再走回去,清了清嗓子。
对了 数学不收

易哥万岁!!
有人带头喊道。蒋易轻笑了一下,对前排同学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班里。孙天宇低头看着补了近一半的数学作业,暗骂一声白忙活了准备去补其他科的,却压根儿失去了继续装样子的心。

蒋易头发好长啊,这是孙天宇现实生活人生中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长发男。他 发尾弯弯翘翘地搭在肩膀上,还有几缕贴着脖子,似有似无地落在锁骨上方。刘海轻飘飘的,在走回讲台的时候还被捋了一遍,虽然又垂下来了,但没遮住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蒋易看了他一眼。孙天宇不知道自己在蒋易眼里是什么样儿的,但他洗澡了,王男说最少两天一洗不然不跟他们玩,所以他看起来应该不会特别狼狈。没准儿还挺精神的,这是之前他和王男ta们第四次出去玩却一直穿同一件衣服时她对他的评价。孙天宇心里乐滋滋儿的,挺精神的,意思说就是看起来不像精神不好的,虽然是废话,但这等于蒋易记得他要跳楼然后来找他谈话的可能性不高。太好了蒋易老师,让我们从零开始吧。

 

真的从零开始了。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银杏的叶子开始哗哗地往下落,地上弥漫起白果的臭味,孙天宇今天留校值日,为了明天运动会做准备,也为了那个可恶的破志愿时长。这一个月任何孙天宇预想中的和蒋易有关的事都没发生,完全的相敬如宾,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蒋易课教的倒是真不错,孙天宇罕见地在数学上砸吧到一点成就感。他甚至去找蒋易问了道题,虽然原因并不完全是热爱学习吧。当时蒋易用笔尖划着题干,一字一顿地给他拆分题目信息,孙天宇听着听着开始走神儿,盯着蒋易拿红笔的手,那双把他从楼顶上抱下来的手,青筋挺明显的,护士会喜欢,回过神来蒋易已经把题讲完了,蒋易问他听懂过了吗,他说懂了懂了谢谢老师,蒋易让他给他讲一遍,孙天宇死马当死马医的把题目又读了一遍,眨巴着眼睛看向蒋易嘿嘿一笑,蒋易也笑了,刘海又遮住他的眼睛,他没说别的,放慢语速又来了一遍。除此之外就没再单独说过话了。
倒也挺好的,虽然仍有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但好歹是可以专心搞乐队了。当时体育课上王男把大家召集到一块,说我们要先把乐队名字定下来,王广李嘉诚张兴朝孙天宇围在她旁边。聊着聊着,王广一激动拽着他姐跳了段舞动青春,结果被吕严以为是欺负人,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大脑袋挤进来把乐队的事全听了个遍。王男说吕严那你也加入吧先别管干什么,吕严指了指一旁角落里的土豆说那他呢,另外五个人才意识到这儿还有个人。土豆说他每节体育课都会跑这来躲着看书,现在看的这本叫《过于喧嚣的孤独》,写的挺有意思你们要看吗。然后土豆也加入了乐队。

王广回归正题,说我们叫八仙子吧,我们是八班的仙子。王男瞪了他一眼,孙天宇赶紧帮腔儿,说我们虽然有七个人,但叫八仙子呢就是相当于留一个位儿出来,留给未来,显得我们很不一般。于是乐队名字就定下来了,叫八仙子。

这群热血高中生本来想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就大展风采的,奈何时间紧张水平有限,张兴朝和李嘉诚俩人的贝斯水平刚到能完整把生日快乐顺下来,孙天宇也就没脸跟蒋易说其实咱班有一乐队这件事,预想的雷霆表演只好作罢。

 

白果的味熏的孙天宇两眼一黑,八班负责的区域终于是被他打扫完了。孙天宇准备去操场跑两圈儿,明天运动会他报了四乘一百。其实他在体育中考后就没那么经常运动了,孙天宇身体素质不算差,但当时体考前测的一千米死活跑不到满分,只好放学了自己再留下来练,在初中部的二百米小操场上一圈一圈的闷头跑。二中高中部就在初中部旁边,中间只隔着一个轻薄的小栅栏。有一回他跑完一千之后,突然头晕,被阳光照耀的世界变得非常刺眼,孙天宇腿一软,跌跌撞撞地靠向篮筐大口呼吸着。有个完全模糊的人影从栅栏那边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包糖,他晕晕乎乎地接过来再放进嘴里,等从低血糖的状态中缓过来后,眼前早已空无一人。他攥着吃完了的包装袋儿,又望向被栅栏隔开的那个世界。高中部的操场是四百米的,一千的话只用跑两圈半,很羡慕。
而孙天宇此时此刻正站在这个四百米的跑道上,原地踮脚跳了几下,开始跑步。说好的练一百米,到最后还是跑了两圈,整个人大汗淋漓黏黏糊糊的,一只手拎起书包准备回家,又瞥见包里塞着的吉他谱和他心血来潮给八仙子画的logo的草图。哎呦,又搞乐队又运动会,肆意的高中生活可真是被你给参透了啊孙天宇。

 

累死我了,今天孙天宇先是自告奋勇地抱了两箱脉动回看台,又猴急猴急地跑去给跳高小王子王广送水,然后再拉着他去检录四乘一百接力。现在,他站在起跑线上,手里抓着接力棒,等待哨声。孙天宇感觉周围出奇的寂静,又感觉周围出奇的吵闹,仿佛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人格格不入。接力棒在手中像是垂死挣扎的蜻蜓,势必要脱离他的手,他感觉到自己在流汗。在沉默中也在喧嚣中孙天宇听见了哨声,左脚抬起,开始追逐逃跑的蜻蜓,然后哨声又响了一遍。他看着裁判向他走来,张嘴跟他说了什么,然后他带着接力棒退回到操场跑道内的草坪上,王广李嘉诚张兴朝跑过来围着他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话语这时才变成有意义的内容输入进他的大脑,孙天宇意识到,自己抢跑了。
高二了,还能抢跑。没争取过别的什么东西,有点劲儿全使这儿了,牛逼。这是团体项目啊,为了偷懒报了个轻松的,结果还连累别人,看见了吧,不要轻易去握别人的手不要轻易踏上别人的船,你的身躯是承受不住他人的目光的,你的尝试失败了,得到的仍是未被改变的结果,你还是自己一人儿吧,起码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王广在大骂裁判,他摆摆手让王广别说了,这又不是人家的错。孙天宇睁大眼睛试图对泪水进行重吸收,到最后还是自己别过头去拿手背飞速地一抹,然后又对王广他们笑笑,说对不起啊他现在没事了快走吧嘉诚不是一会儿还有个项目呢,又在质疑的目光下露出笑容,再开了几个烂玩笑才把他们支走。孙天宇其实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付出点什么然后得不到回报。也许他就是没法做成任何一件事。
今天的运动会还在继续但也快结束了,操场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没人会注意到他,孙天宇躺下,瘫在暖洋洋的草坪上,两眼一闭开始放空。泪水只敢在没有人的时候才积聚在眼眶里,泪珠划过脸颊,他平缓地呼吸着。不知道多久之后孙天宇睁开双眼,发现有人躺在他旁边,举着张纸等着他拿。看清来人是蒋易后,孙天宇赶紧把纸接过去,不好意思地抹去泪痕。俩人就继续这么躺着,也不说话。孙天宇并没有在这个沉默中感到尴尬,反而快闻着蒋易身上的香味睡着了。蒋易身上有股茉莉味儿,应该是他的香水。蒋易就是这样的人,孙天宇想着。虽然蒋易每天穿得很暗戳戳的潮流,但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学校里已经属于精致的可怕了。纯色T恤和破布拼起来的裤子往身上一搭,项链戴在衣服里边,手上还整几个戒指。打远处瞥可能会觉得他是喷木质调的那种人,什么雪松柏木冷杉龙涎香,但一走近就能闻到幽微的花味儿,然后看到他轻笑时的眼角纹和牙齿,便心知他不是能被定义的。孙天宇听到的对蒋易的评价都是成熟稳重,心里暗自比了个中指说你们不懂蒋易,蒋易肯定得还有点别的什么。孙天宇从未对他的这个判断有过怀疑,毕竟别人还都觉得他阳光开朗但他还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一样。在心里对蒋易这么剖析半天,给自己抢跑的负面情绪都快消解没了,刚打算起身恢复满血状态,躺他旁边的人开口了。

放学了请你去吃涮肉
为啥啊老师
觉得你饿了 我也饿了

孙天宇长久以来的哭泣都是被他爸骂完后自己躺床上安安静静地流眼泪,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但孙天宇现在发现,只要他哭的时候有人真来安慰他,哪怕他快缓过来了也能直接再哭一顿。蒋易被他突然扭头过去抽泣吓一跳,坐起身,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擦眼泪擤鼻涕,然后又报了几个菜让他挑。孙天宇还是躺着,背对着蒋易,闷声说道老师您就那么乐意请我吃饭吗,蒋易说你不吃那就算了,刚起身又被孙天宇拉住衣角。
蒋老师补药丢下我啊
蒋易无奈地笑了,拉着孙天宇起身,让他拍掉自己身上粘着的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校门口走。孙天宇想象着蒋易会用什么载具带他去吃饭,摩托车?很酷哦。小汽车?蒋易没那么有钱吧。
然后他眼看着蒋易扫了辆美团单车给自己,又扫了辆绿的给他,好吧。孙天宇骑着车跟在蒋易的身后,傍晚的风吹的让他眯起眼睛,思维却在舒展。虽然还没吃到涮肉,但孙天宇感受到了幸福。
天空能不能永远跟现在一样蓝,鸟绕着楼房飞过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你在我前面骑着自行车,凭白无故的我又想流泪了,蒋老师,您说,咱俩能不能这么一直骑下去?

 

5

自打白嫖了一顿涮肉之后孙天宇就跟蒋易就熟了起来,其实蒋易对他没有变化,只是他单方面的放下了原来的楼顶小隔阂,然后老往蒋易办公室跑而已。老往蒋易办公室跑的原因,一是去蹭吃的,蒋易工位很整洁,但拉开抽屉发现全是小零食,蒋易说本来就是买给学生的,所以他心安理得的今天整几包素牛肉明天掏几袋干豆腐;二是蒋易长得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得有这么好看的老师不得多看几眼吗,当时月考出成绩后蒋易笑眯眯的跟ta们说下次再考这么差他就要换成传统的教书方式了,一片哀嚎之中只有他还在盯着蒋易的细细的手腕傻笑,王广作为同桌早已习以为常,前排的土豆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中他给土豆比了个心,然后发现蒋易在盯着他,就也给蒋易比了个心;最后一个原因是为了说服蒋易ta们放学后要借用音乐教室的事。
当时蒋易听完,没理孙天宇,自己在那继续看手机。孙天宇先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再看看办公室别的老师养的绿植,最后眼神再绕回蒋易的眼睛上。蒋易是什么样的人呢,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双眼呢,薄薄的眼皮包着眼睛,像鸟,还得是老鹰那种,在又高又蓝的天空上盘旋,看得清楚很多东西。他总觉得虽然自己不了解蒋易,但就是很懂他,张兴朝说蒋易淡淡的像温水,孙天宇想着温水也得是先沸腾过的,蒋易淡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自己有本事,孙天宇无数次觉得蒋易不应该留在高中当老师而是应该去搞研究,而且蒋易工位椅背儿搭的可是皮衣啊,这不活脱一个闷骚男。蒋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你的知音就在你面前,蒋老师你能理理我吗,别玩手机了。然后如同心灵感应一般,其实只是他一直在盯着蒋易而已,蒋易也终于抬头看向他。
我跟宗老师说好了 他会告诉你们音乐教室钥匙在哪里 离开的时候要记得锁门 然后别太晚走
收到 保证完成任务!
孙天宇装模作样地给蒋易敬了个礼,又把他逗笑了,然后屁颠儿屁颠儿地离开办公室。

 

之后的日子呢,是中午午休跑音乐教室,放学了也跑音乐教室,体育课上自由活动还跑音乐教室,奔跑的途中爆发出难以掩盖的笑声,每次都是孙天宇带头,他跑在最前面,后边跟着另外六个,跑过银杏树跑过柏树跑过竹林跑过槐树,气喘吁吁地爬楼梯来到音乐教室门口,打开窗户拿到钥匙进屋,然后瘫倒在地恢复体力。土豆和吕严最终是在乐队里什么都没干,既不会乐器也不好意思唱歌,加入乐队只是不想回家看到家长而已。土豆每次来都会带本书,老舍散文集梁衡精选汉娜·阿伦特反抗平庸之恶,然后自己坐在窗户旁边的凳子上开始阅读。吕严闲不下来,乐队排练参与不上,土豆读书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灵光一现说要负责大家的伙食。豆浆油条茶叶蛋味多美面包,从挚爱兰州牛肉面馆带的烤羊肉串,变戏法儿一样从包里拿出来的711饭团和便当,七个人狼吞虎咽满嘴流油,然后再给大家发卫生纸擦嘴。每次王男的饭吃一半就会被王广抢走,她拿起鼓槌就开始追人,刚吃进肚子的东西都在跑步中被消化完了,导致最后王广的饭还要进贡一半给王男,王广装哭,王男说饿不死你的,再把饭还给他。她是吃的最快的,每次吃完了就开始练鼓,张兴朝节奏感强,卡着王男的拍子进行咀嚼,把大家逗的笑成一团。
搞乐队很累,学习便被轻而易举地抛弃了,难得人多势众还有正当理由,蒋易能忍心骂七个搞乐队的高中生吗,爱玩摇滚的可都是好人。其实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熬夜写作业这个选项,然后第二天再倒头睡一片,十分钟的课间运气好的话能做俩梦,运气一般的话只能被班长喊的起立!强制开机。孙天宇现在正在狂灌刚接的水,企图把自己喝醒,下一节是蒋易的课,他不允许自己在蒋老师的课上犯困。课进行到三十多分钟,孙天宇实在撑不住了,蜻蜓点水变成了蜻蜓俯冲,头低下去正好能看到蒋易讲台下边的手,孙天宇晃神了一下,然后定睛一看,蒋易的手在一直发颤,又看到蒋易今天更加苍白的脸。既然蒋易不是吸血鬼,那他就是低血糖了,也可能是贫血,但都一个样儿吧。孙天宇剩下的几分钟课上的倒是出奇的认真,一下课他就冲出去找蒋易,蒋易回头看了看他,说正好我也要找你呢,反客为主,把他带回办公室。
你们那个乐队的事啊——
老师您刚才手在发抖

蒋易又熟悉地挑起了眉,孙天宇暗叫不好不应该抢老师话的。
你说我说?
您说您说
首先 手抖是因为我低血糖 上大学的时候就有的毛病了 其次 你们搞乐队的事我完全支持 但不能因为这个熬夜写作业上课补觉 把自己身体搞垮 懂了没?

蒋易在他面前打了几个响指让他回神儿,孙天宇连忙认真地点头,然后掏裤兜,递给蒋易一颗橘子硬糖。其实孙天宇心里还有点不舍得,这他藏了好久的,但不能让蒋易在他面前嘎过去吧,他可是好学生。好学生看着蒋易接过硬糖,慢慢悠悠地塞进嘴里,突然计上心头。

老师 您是不是不爱吃早饭?
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然后孙天宇就跑走了,他有一招妙计。

 

第二天一早,他在办公室跟刚来上班的蒋易大眼瞪小眼。手里拎着两人份的早餐,慷慨地向蒋易伸出手,说老师我要监督您吃早饭。蒋易走过来,先是把他的电脑包放下,然后盯着孙天宇买的九个包子加一盒豆浆幽幽地说孙天宇我吃不了这么多。孙天宇眼睛一瞪,又拿回三个包子,一副老师您要不吃我就死给您看的三千越甲可吞吴之势,蒋易只好接受了。

你明天还带吗?
啊?哦哦 肯定带啊
你之后也带吗?
您在这一天我带一天
德行 我肯定待的比你久啊 这样 你告诉我多少钱 我先把一个月的饭钱转你 你必须得收

之后的每一个清晨他都是和蒋易在无言的办公室里度过的。蒋易不爱说话,他在蒋易旁边也不爱说话,只是一边咬包子一边补作业,油渍和笔墨混到一块,气得蒋易拿出香水往空气里狂喷,这回不是茉莉了,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倒是很像他从姥姥家出来走在胡同里会闻到的味。还是小学高年级,似乎已经成为大孩子的他不方便继续在姥姥姥爷家过夜,晚上九十点钟姥姥牵着他的手送出门,他要自己走出胡同然后再到马路对面坐公交回家。有路灯照着,孙天宇没那么害怕,风里很香,是种的那几颗老槐树的功劳。过马路的时候孙天宇会悄无声息地随机自动贴近一个大人,假装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人家小孩,更安全一点。有的时候过马路也还能闻到那个香味,但等他走到公交站就全部消散了。孙天宇包子还在嘴里,一时说不清自己是有点想姥姥,还是想小时候,但也可能都有。

 

6

日子就这样在每天监督蒋易吃早饭,放学乐队排练,回家玩完手机写作业中被消磨掉。孙天宇突然意识到其实元旦晚会彩排一点也不远了,一看表,发现也就在后天。后天25号,圣诞节,周一,高二年级彩排。27号周三全校大彩排,29号周五正式演出。他一骨碌起身,把这个恐怖的消息告诉大家。于是周末变得繁忙了起来,几个人大呼小叫地集合在王男王广家里,进行最后的排练 。张兴朝和李嘉诚的贝斯技术在这近一个学期的高强度训练中得到大幅度提升,王广键盘也是有样了。没白费孙天宇作为乐队里罕见的音乐老人,呕心沥血地每天给弹贝斯的抠指法又给弹键盘的扣节奏。王男是好鼓手,所以用不着他去帮忙。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两首曲子也终于排得差不多,孙天宇手疼头晕嗓子干,背着琴盒自己迷迷瞪瞪的骑车回家。小黄车骑过一个路口,一股呛人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好一个过肺,孙天宇像路怒症男司机一样扭头往里一看,蒋易在抽烟,连续拿了三个月文明班级的高二八班班主任在抽烟。孙天宇这回知道为什么当初在楼顶上蒋易没信那盒烟是他自己的了,因为和现在蒋易手里捏着的那盒你丫长得完全一样。孙天宇屏住呼吸然后起码往前蹬了一公里才敢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刚才烟雾缭绕的画面。无框的眼镜在脸上只起到反光的作用,仿佛是要让接近蒋易的人都得先看到自己。孙天宇很难边吸二手烟边在烟雾中看清蒋易的脸,但直觉以及某些人类通用的底册代码告诉他蒋易不开心。孙天宇第一反应是蒋易居然会不开心,他可是二中风评最好的老师之一,运动会上老师们的特别节目蒋易的呼声比校长都响,上课能做到基本没人睡觉也没人写别的科作业,下课工位旁边能围一圈人问问题,考好了会风风光光的请学生喝奶茶,考差了就喝便宜点的,班会课门一关给学生放他上大学的时候喜欢的电影,最后甚至看完了十几个小时的《指环王》,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不开心。但人没有不开心的时候才怪呢,孙天宇又这么想到,应该只是蒋易没有把这一面展现给学生而已。但为什么连他都不给看呢,他勤勤恳恳地带了一个学期早饭,和早餐店的刘姐已经默契到可以去纽约警局当搭档,每天早上刘姐看到他都会先打两杯豆浆然后再拿十五个包子或者四根油条,连他这样的学生加饭友的关系都不能让蒋易多对他敞开一点吗。孙天宇很想让别人依靠自己,更想让蒋易依靠自己,教学相长啊,我们是新时代平等的师生关系。
孙天宇一路骑一路想,到家了一边刷牙一边想,上床了一边入睡一边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一直知道蒋易是多样的立体的复杂的,可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教师之外的蒋易一无所知。孙天宇翻了个身,企图入眠。一夜无梦。

 

圣诞节来了。孙天宇顶着个大黑眼圈把上午的课全部神游完,几十分钟的午休倒是趴倒在桌子上睡得天旋地转。睡一觉起来精神头恢复得差不多,准备去礼堂彩排。七个人叽叽喳喳地走到后台,乐队属于后边的节目,所以不着急。大家瘫坐着闲聊,土豆和吕严一言不发,问他俩怎么了,说紧张。孙天宇笑着说你俩不上场的紧张上了,我们都还没感觉呢,说完眼神却飘向自己那把贴着孙悟空的吉他,又看了眼正在调整灯光的舞台,心脏跳动的很响。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上,其实比预想中的快。孙天宇盯着自己的谱子发呆,想翻个页,却发现手上的汗多到捏不起谱夹。蒋易会来看彩排吗?班主任很忙吧。他都班主任了哪有不来看自己学生彩排的理由。

下一个 八仙子!

怎么这就到了。孙天宇没空想别的,手忙脚乱地背着吉他拿着麦架上台。彩排时间有限,原本准备的两首歌不能都唱完,经过商讨后决定小彩排一首大彩排一首,今天先唱犬儒的《妈妈告诉我》。
这首歌很有意思,曲子结束后边还有一段念白,孙天宇之前说要不把这段拿掉吧,被其他六人给拒绝了,说这就是专门留给你的。孙天宇想删掉的理由很简单,人家词写太好,他每次光看词就想流眼泪,他怕在台上唱着唱着哭出来。
上了台孙天宇才发现这个灯光其实没有那么刺眼,反而能把下边的人都看得不留余地。他趁着张兴朝还在调整位置的时候往观众席看去,他在找蒋易,没找到,好吧,其实这样也好,哎早知道跟他说一声了还想让他帮忙录视频看看效果呢。孙天宇又把麦克风摆弄了一下,然后咽几口口水,跟他的朋友们对视了一眼。
不管了,先搞摇滚。

 

然后,等到唱完了,才发现已经唱完了,唱完了才发现自己确实泪流满面,唱完了才发现下边的人原来在热烈的鼓掌,唱完了才发现鼓掌的人有蒋易。他来了。孙天宇好像又在蒋易脸上看到了那天晚上他抽烟时的表情,但还来不及再看几眼就被催着下台了。ta们和蒋易在后台汇合,蒋易第一句是圣诞快乐,第二句是节目很棒,第三句是你们三十号周六有时间吗,可以来我家吃饭,搞乐队辛苦了。一群高中生欣喜若狂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孙天宇也在其中。这个时候他又觉得眼前的蒋易才是真的蒋易,之前那个夜晚可能是他看错了。
小彩排很成功,礼堂里的掌声一直萦绕在孙天宇的耳边。孙天宇背着琴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如其来地觉得,我干什么都会成功。傻气中二的自信让他觉得好笑,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念白的那段词,影子越过一个又一个路灯。

 

你是一块脆弱破碎的石头
却为我建起身后那面坚固的高墙
我带着那故乡的麦穗和口音
从未停止过和这命运的交战
我站在故事的开头却看不到结局
依然紧握住手里那弯生锈的月亮
我相信太阳和鲜花永不会消亡
寒冬会过去暖春也终会来临
我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意有所指
寄给世界的疑问也从未给我回信
我想我会消化他们对我的恨意
就像你用柔软的港湾曾停靠我的叛逆
此刻我又望见那面哭泣的湖泊
似你曾为我彻夜忧伤的脸庞
那理想的墓碑是死去王国的倒影
我将我曾吝啬留下的文字
献给你

 

时间好像装了加速器,周三的全校大彩排ta们再次大获成功,老王乐队的《安九》特别受欢迎。孙天宇看着那些因为ta们而不断拍合的双手,感到不可思议。这回蒋易没来,但孙天宇没再想这个了。
29号当天,几乎没有人在听课。孙天宇ta们作为演出人员要提前去礼堂做准备,他特意带了一身最时尚的衣服,蓝色卫衣和黑色束脚裤,很摇滚。今天蒋易倒是来的很早,过来帮忙。他看着架子鼓好像很麻烦,问王男你拿的过来吗,结果王男说老师您这小身板还没我强壮呢不敢折腾您,一马当先地全搬过去了。王广看向周围一圈早已习惯的朋友们和瞪大眼睛的蒋易,撇撇嘴说,这是我姐哟。
礼堂已经塞满了人,七个人好不容易在演职人员的座位中找到自己的然后落座,叽里咕噜开始讨论明天去老师家里带点什么吃的和零食饮料的时候,孙天宇发现蒋易又不见了,他没管,老师可能去忙了,于是继续嚷嚷说我是厨神来着我明天给你们做豆角焖排骨,我姥姥教我的。

天宇?你们——
老师!

蒋易回来了,面色苍白。孙天宇开始认真的想蒋易是吸血鬼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发现确实不低。

易哥 我姐说一会儿节目演完了再让您帮忙搬鼓 更有体验感一点
易哥咱班的人坐哪儿啊 有位置表没
易哥演出完会有奖励吗
易哥要记得给我们录像哦
蒋易几次想说话都没成功开上口,捏捏眉心,等到终于没有人说话了之后,他才张嘴。

校长看了咱们节目的歌词 说不正能量 而且不能有摇滚 所以一会换成了一些实验班的学生们上去唱校歌 我们今晚只能看节目了
对不起大家 是我当时没跟全晚会节目审批的流程......

一群人哑口无言。
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哎呀没事的,老师不是您的错,学校流程有问题,我们前两次彩排都有视频,记录下来就好了呀,老师我们没事。
其实几个人心里都难受,但起码还有奶茶能喝晚会能看,于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去看节目。在观众席上熬过几个小时,张兴朝叫李嘉诚陪他上厕所,李嘉诚叫王广陪他俩上厕所,王广叫孙天宇,孙天宇说咱们六个一块去得了呗。一出礼堂就看见王广和李嘉诚通红的双眼,几个人开始小声地嗷嗷大哭。王男和李逗逗聊完天一看后边空一排的座位急忙跑出来,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好吧,晚会其实很烂,没有八仙子的晚会很烂。孙天宇反常地没哭,还一直在安慰别人。他觉得自己又是主唱又是吉他手,已经很满足了,而且万一正式演出的时候唱坏了还得被人笑话,而且这么充实地度过这一个学期,收获了一群这么真诚的朋友们,又圆了自己的梦想,知足。

 

晚会结束了,所有人开始退场放学迎接新年。蒋易满怀歉意地跟ta们告别,王男说老师这真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他说好吧,又说明天一定要记得来他家吃饭。孙天宇突然想上厕所,跟朋友们和蒋易说完拜拜后自己背着琴盒再跑回礼堂里。礼堂已经没人了,全黑的环境还是有点吓人,孙天宇上完赶紧从礼堂里边出来,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校园,然后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倒在外边的台阶上,孙天宇鼻子一酸。

世界就是这样的。他想。
但他还是没哭出来,孙天宇心想自己不会已经成为那种被磨平棱角的大人了吧,拿着琴盒准备起身,狗鼻子却从空气中闻到一阵花香,不是茉莉。他去找,发现又是蒋易,老是蒋易,总是蒋易。蒋易就站在那儿,不明不暗的灯光照着他,孙天宇觉得自己可能是花粉过敏了,不然为什么又开始流泪。好想不管不顾地哭一场,好想把自己所有的冤屈所有的怨恨全都哭出来,好想大骂官僚主义,我操你丫。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中间,他听到蒋易跑过来了,把他搂过去,拍他的背,他哭得更惨了。哭到跟喝醉了一样,迷迷糊糊地听见蒋易说你家长还等着你回家呢,他说我不想回家,家里没人,家里有人的时候也没人会等我。他又说,老师,我是不是一件事都干不成,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最后蒋易叹了口气,带他回自己家了,哪有在外边哭的,冻死了。蒋易领他到自己卧室,给他套睡衣,说你自己消化消化吧,床给你,我睡外边沙发,明天咱俩一块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你们八仙子还要来吃饭呢。孙天宇虽然悲伤,但还没有到失智的程度,让老师睡沙发这个事给他八百个胆他也做不到。一番争执扯皮后俩人累了,最终定下来都睡床,但要拿被子把床隔开。上床十分钟后孙天宇仍盯着天花板,蒋易还没睡,他刚刚翻身了。

 

我之前在作文书上看到过一句话

叫 当我痛苦的站在你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海子说的

作文书上有这个?
骗你的 刷手机看到的
孙天宇
咋了
事实上你永远感到痛苦 这也是你坚强的原因

 

蒋易的手越过中间的被子,悬空了一会,又收回去了,孙天宇只当他是想换个姿势,没管那么多,自己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预想中的蒋易早早起床在外边等着他刷牙洗脸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醒的时候蒋易甚至还在睡觉。孙天宇一看表,算了一下去超市的时间,胆战心惊地叫蒋易起了床。后来蒋易带着他走进超市,却先去了地下一楼的花店,去取花。飞燕草,油画小菊,洋牡丹,虞美人,小雏菊,松虫草和绿铃草,他说,摆在家里很漂亮,我自己选的。
两个人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每只手三个大兜子,当然,蒋易有一只手在抱花。那天下午七个人呆在蒋易的屋里,听着蒋易在厨房给他们炸半成品羊排,发出巨大的应援声。孙天宇也确实做了豆角炖排骨,王男的辣翅土豆的三丝爆豆吕严的炒鸡都特别好吃,其他人的就算了。所有人吃饱喝足了开始晕碳,瘫倒在沙发和地板上,瘫倒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孙天宇打了个饱嗝,清清嗓子,他要唱歌。

 

快把我的悲傷都帶走
不要讓我擁有得太多
知足常樂的那些年頭
擁有無限的自由
你看著我的臉蛋放空
以為我已經擁有得足夠
知足常樂的那些年頭
有你和我
在快樂與悲傷都寫在我們的臉上的那些時代裡
我們不需要去隱藏我們的情緒
在快樂與悲傷都寫在我們的臉上的那些時代裡
我們不需要去隱藏我們的情緒
在快樂與悲傷都寫在我們的臉上的那些時代裡
我們不需要去隱藏我們的情緒

 

最后七个人帮忙把碗给洗了,还帮蒋易收拾了房间,他屋子比他工位乱多了。

 

7

爱是啥啊?爱是理解爱是包容爱是支持,爱是市里禁燃这么久了但仍能听到的烟花声,爱是西瓜最中间的那个瓤,爱是眼泪,爱是笑容,爱是失去爱是得到,爱是骰子上边的六,爱是骰子上边的其他数字,爱是难得一见,爱是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但这些都在解构爱,那爱是啥啊,爱是爱。
孙天宇高二下的时候,凭借元旦的那道豆角炖排骨,成功获得了蒋易家厨子的职位,也叫死缠烂打就可以周末去蒋易家做饭吃饭的义工,不算志愿时长。他和蒋易后边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他自己也经历了许多事。学校成绩忽上忽下,但总归是比之前好了一点点。他仍然会经常流泪,但流泪咋了。高三上的时候蒋易生病了半个学期,孙天宇蔫巴了八分之七个学期,还有八分之一个学期在思虑中度过,那一周王男问了他句怎么没蒋易就活不下去了,你这么喜欢他吗。 然后蒋易就回来了,孙天宇不敢看他的脸。
爱是啥啊?
又到寒假,高三的寒假只有一周。用今天来算,寒假只剩下现在这个晚上了。北京之前下了大雪,半白半红的灯笼挂了满大街。孙天宇刚从王男王广家里出来,之前的乐队让ta们七个缠绕在一起,王男王广家是八仙子校外除了711最常集合的地方。刚才一块吃饭的时候,土豆突然哭了,他说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常在别离中人生常恨水长东,蒋老师身体不好还因为算旧账也就是乐队的事顶撞校长被辞职,我们又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carpe diem采撷今日呀,让我们干了手里的可乐,尽量晚一点投降吧。孙天宇笑了,说伤感豆豆,怎么还编蒋易辞职的事情来骗大家眼泪,然后发现除了他没人笑。所以他现在站在蒋易家楼下,手机上是和蒋易的微信聊天框,他叫他下楼。等待蒋易的时候,孙天宇才想起来,离职消息传得广为人知时,他还在研究给蒋易做什么饭才能补身体,压根没心思听别的八卦。其实孙天宇也不知道叫蒋易下来干什么,但现在蒋易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老师你不教我们了吗
嗯 会有一个比我厉害很多的老师来教你们
好吧 那个 我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那个香水的味儿很熟悉?
你姥姥家在二环那吗 靠近南锣鼓巷

我大学的时候有个朋友在那边 我经常呆到很晚才走 年轻的时候爱多喷几泵香水 可能熏着你了
你是说我们早就见过了吗
你模样变化不大
你很早就知道了吗

那你还知道什么
你体考前跑完一千晕倒在地 是不是有个人给你糖 那个糖是我的
人也是你吗
人是我朋友 他后来告诉我的
那个糖很好吃
我知道
我很感谢你
我知道
我——
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要说的那几个字吗
我知道你要说的那四个字
是三个

 

8

早上。孙天宇起床,刷牙洗脸,收拾东西,上学。到了班里,发现只来了他一个。阳光照在一摞摞一摞摞书上,窗户没关,淡蓝色的窗帘飘来飘去。他撂下书包,坐在座位上,想着开始安排一下自己最后这个学期的学习计划,快高考了。

早读的时候很困,孙天宇还在想为什么,然后反应过来,他早饭吃多了,又喝了两杯豆浆。

 

END

Notes:

在我们于此相见之前我就见过你。你在一条小径上走着,年轻的树木在你身后生长,橡树和桦树,柳树和冬青,冷杉和松树,凯树和榆树,开白花的白蜡树,整个世界的屋顶和墙垣,不断获得新生。
——厄休拉·勒古恩《世界的词语是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