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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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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8
Words:
1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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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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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千琥】One day

Summary:

*现pa,幼驯染设定,结构参考了one day剧版
*科学家葱×电影演员琥
*情人节快乐~

Work Text:

2020.2.14

严格来说,琥珀冲进实验室攻击我时,我并非一点准备都没有。

相信我,作为科学部社长,因各种小型爆炸事故光顾校长办公室的次数远超一般学生能够想到极限,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严格遵守实验室安全守则的重要性,哒哒的脚步沿着走廊飞来时,我正身着包括防毒面具在内的全套保护装置,找了个照明良好的位置,将试管口碰到一起,准备倾斜瓶身混合溶液,一旁的克罗姆则是举着灭火器,严阵以待。

二月,冬日,小雪,樱花蓄势待发,毕业季即将来临,意味着我也将失去“好奇心旺盛的可爱高中生”这层保护罩,告别在实验室用社团经费胡搞一通还能免于担责的日子。好了,以上便是我对学生时代的全部不舍,这样说吧,在这伤感的毕业季,我会在实验中途去在意门外的那串脚步就百分之一百亿有鬼了。

那串脚步的主人却说,不行。她不由分说地把实验室大门啪一下拉开。我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一股不输导弹的冲击力就毫不留情地从背后轰来。我毫无悬念地失去重心,龇牙咧嘴撞上面前的柜子,各种玻璃容器丁零当啷地摇晃起来,我用尽了这十八年人生积攒至今所有核心力量勉强稳住手臂,没让试管脱手洒出。

还被裹在防毒面具和防化服里的克罗姆举着灭火器大呼小叫起来,声音闷闷的,根本听不清,我还被迫贴在柜子前,额头火辣辣的疼,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只觉得余光里的他像个惊慌失措的的轮胎人。

琥珀依然是那个琥珀,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保持莫名的兴高采烈。她环着我的腰,叫了好几遍我的名字,几个简单的音节被她喊得抑扬顿挫,听着跟小孩用力吹出的昂扬口琴声似的。我的意识处于卡顿,只能下意识回复,嗯嗯嗯,接着启动备用理智,挣扎着把试管放回药品柜。

我艰难转过身,低下头,示意她帮着我把防毒面具摘下来,她乖乖举手帮忙,期间仍和一只离不开育儿袋的幼年袋鼠一样理直气壮地扒在我的身上。等呼吸到冷冽的新鲜空气,我也终于冷静到能够不带脏字和无意义语气词地狠狠数落她时,她却抢先一步开口,同时仰起头,下巴抵在我的肋骨中间,有点硌,笑得眼睛都不见。

“成功了!千空,我通过试镜了!”

哈?尽管已经从这次严重的蓄意碰撞事件里稍微缓过劲,此刻我的头脑也依旧空白。旁边的克罗姆却很夸张地欸了一声,一副什么都了然的样子,笨拙地拖着防化服和琥珀叽叽喳喳地商讨起来。我小心翼翼绕过聊得火热的亲戚俩,沿着墙壁踮起脚尖打算悄悄开溜,被琥珀抓鸡似的揪着后领子毫不费劲地拎回来。

她把我翻到正面,又比了个耶:“我要去演电影啦!”

我故意左耳进右耳出,同时不忘抠抠耳朵清除残余:“那你加油。”

她挑起一边眉毛:“哈,就这点反应吗?”

又换了一只耳朵抠,我努力把眉毛和声调抬高了一些:“哇,那你要加油哦。”

她清楚我的秉性,皱着眉头和我互相瞪视五秒,耸耸肩,没再纠缠,和风风火火的入场相反,她走时轻轻巧巧,头也不回。门关上,我也重新戴好了防毒面具,使唤克罗姆复原器材。我一向是除了科学以外的东西都不给好脸色,何况她刚搅了我一场好端端的实验。不出所料,克罗姆又发挥了他那完全不懂得读空气的天赋,看看走廊,再看看我,摆出表面热情实则只是爱八卦的大妈的姿势,用大喇叭一样嗓门嗔怪我:好歹恭喜一下吧!琥珀也不容易呀!……欸你刚刚干了啥为啥溶液变蓝了?

我晃晃试管,熟练地用化学反应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便于使唤他接着干活。他果然满心扑到这个崭新的化学反应式里,我这人天生熔点高,脾气走得很快,趁他对着几管试剂碎碎念时,我又恢复了正常的情绪,走回药品柜前思忖溶剂配比。

直到社团活动结束我都没再见到她。新燃料的探索并不顺利,我埋头在设计图纸上写写画画,思索替代方案,回过神后周围已经是一片死寂。克罗姆大概提前一小时回家给西瓜做饭去了,只是我当时没注意到。这个季节天黑得早,我打了个哈欠,脱下白大褂叠好,踩着昏暗的灯光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收拾东西时注意到一旁琥珀的位置还处于白天的乱糟糟的状态——大开的书包,挂在桌旁的便当盒,桌面上成堆的巧克力,前天借了忘记还我的围巾,以及简单用几块橡皮擦压着的毕业相关书面文件。

这家伙的头脑到底要单纯到什么地步。我深深叹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她的书包再拉上拉链,捞起来一起带走。雪歇息了一下午,这会儿又从天上慢悠悠地坠下,我可没闲心欣赏银装素裹的景致,到黑曜家的门口时已被冻得又困又饿,前来开门的是琉璃,她略有些诧异,拢了拢肩上披的厚外套,笑着推开门侧身示意我进去。可我没剩多少力气去对付这屋子里过于精神的一家人了,疲惫地将琥珀的书包递给她后,我婉拒了她留我吃晚饭的邀请,匆忙离开。

我住的不远,就在隔壁。黑曜是石神家族里出了名的面冷心热,当年主动提出给当时未婚还带个无血缘关系的拖油瓶的百夜做租房的担保人,还帮着打点了许多生活上的事情,在百夜出发去NASA参加航天员训练后,他们一家也一直在关照年纪轻轻就开始独居的我。

上周末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来了一趟,大树和杠也是爱操心的性格,没打招呼就主动上门帮忙,在我窝在房间里整理图纸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作为户主的我应该做的工作,四处巡逻,确保没有遗漏的物品,并和工作人员就器材包装方式和空运费用的问题来回商讨了半天。那天结束后,我又请他们去了一次百夜以前常带我去的拉面店,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他们慢吞吞地说了许多话,以前的、将来的,什么话题都有。我一字不落地听着,一点都不着急回去,已经能清楚看见这对年轻情侣以后为人父母的样子。许多时候他们又从回忆里抽身,突然板起脸嘱咐我要在美国在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他们说舍不得,又摇摇头,叹着气说,可那毕竟是你的梦想。

是啊,梦想。人人都有想做的事情,而我是格外幸运的那个,在众人的簇拥下,踮起脚就能够得着。

我在玄关抖落干净身上的雪,摁亮开关,扫视一圈住了十多年后即将告别的家。搬家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如今屋子里的东西都清得差不多,只剩下必要的桌子椅子,很是简洁干净,欣慰的心情远大于不舍。

我直接仰躺在套上了防尘袋的沙发上,把今天的研究进度整理成邮件发给太平洋对面那个咄咄逼人的X博士,算算时差,就算是那个X博士大概也还在呼呼大睡,我的体力差不多也到了极限。雪越下越大,我迅速确认好一楼的门窗都已关上,边揉眼睛边打开了二楼的卧室门,光线迫不及待地从我身后钻进去,抓住了一位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收拾得空落落的卧室里,琥珀侧躺在床上,强调,我的床上,背对着门,蜷起身子,没盖被子,呼吸平缓。

……明明说过了不下三次再从窗户闯进来的话就报警的吧,而且为什么又睡着了。这家伙起床气大得要死,我现在可没有这个闲工夫背她回隔壁。

实在是困极了,百夜的房间又早就清空,再从头铺床具太没效率。白天拜她所赐被狠狠撞击的脑门还在隐隐作痛,我安静地盯了这家伙几秒,安静地生了一会儿气,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就下定了决心。如寻常般洗好澡、换好衣服、启动洗烘一体机,最后回到房间,把依旧熟睡的琥珀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差不多的位置,便钻进被子里睡下了。人的适应性的确是极强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可以睡着,就算身边躺着一只母狮子也一样,我甚至睡得比往常都好。

半夜有阵阵寒意钻进棉被,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果然是琥珀不知何时醒过来了,以呆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背对着我。她的起身带走了半张棉被。我翻个身,扯回一些被子,心里犯起了嘀咕:就不该给她盖被子的,反正笨蛋是不会感冒的,强壮的笨蛋更不会。

察觉到我的动作,一只手轻轻覆上我的肩膀,犹豫片刻,还是推了推:“千空……”

我闭着眼:“门在一楼,就不送了。”

“……别生气啦,我又不是故意睡着的。”

“……”

她又推了推,未果,还是不肯罢休,凑到我耳边,把手卷成喇叭状:“喂,千空博士,还在吗~”

“……”

“我没生气。”

实在拿她没辙。是牺牲一晚的睡眠还是一时的睡眠,我权衡了一下,果断选择了后者,干脆也坐起身子速战速决。

“所以?你私闯民宅就是为了在我床上睡觉然后半夜把我摇醒让我别生气?”

“哪有那么无聊,”琥珀鼓着腮帮子,眼神心虚地飘到墙壁上,“我是来送东西的,但你回来的太晚,我不小心睡着了……”

我伸出手:“东西呢?”

“哈?”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吗?”

“哦、哦……”

我们谁都懒得下床去开灯,她视力再好,也只能和一只地鼠一样掀开棉被,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局促地到处翻找。很快她从我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听起来窸窸窣窣的小袋子,放到我手心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暖意。

我的眼睛还没能适应黑暗,先眯着眼试探性地捏了捏手里的塑料袋子,内容物摸起来是几小块硬物,或许是哪种我不知道的新型材料,但硬度实在一般,就连我这种水蚤力气也能捏碎。

“是什么?”

“……巧克力。”

“啊?”

我的指尖不禁停留在刚捏断的硬块的缝隙里。

琥珀别过头,睡得乱糟糟的金发盖住了半张脸。

她又嘟囔道:“……火箭形状的。”

“哦、哦……谢谢?”

我被莫名的愧疚击中,拆开包装捡出一块残骸放进口中。

“好苦……不、不是,好吃……”

我努力将巧克力吞下肚,口腔里的苦味依旧挥之不去。

“……但是为什么?”

我捂着嘴,忍不住问。

琥珀瞥我一眼,又别回头,那是一种输掉比赛不太服气的神情。最后她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心口。

“情人节快乐……”她飞快念完这句话,又仰起头,抱着手臂,像审理案件的法官那般洪亮地质问我,“说到底,情人节欸,你为什么要把鞋柜锁起来啊?”

我抽来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的巧克力屑:“一一回绝掉很麻烦啊。”

情书,贺卡,巧克力,第二颗纽扣……在这个时间点,心意的形式有很多。我故意轻飘飘地没说清楚宾语,反倒有点惹恼她,她严肃地跪坐起来,用指尖一点点戳着我的胸口:“都要毕业了,别对别人的心意视若无睹啊,科学怪人?”

被视若无睹也总比被冰冷冷的拒绝伤害好吧。真难懂啊。说到底我根本不明白她在恼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擅自哀怨完,又擅自冷静下来,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去看空荡荡的房间。

“下个月对吧?”

“啊?”

“你去美国的时间。”

“嗯。”

“都收拾完了?”

“周末搬家公司来过,大树和杠也来帮忙了,”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你不在。”

“在的话也只是被你拉来当免费劳动力吧。”

我有点愣住,其实没细想过她为什么非得在。或许根本无所谓帮不帮忙,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每逢这样重要的节点她都在,就像收拾旧相册时,每张入学和毕业纪念照里都有个她站在我身边傻乎乎地笑。

我赶紧笑了一下:“毕竟是罕见的都市野生母狮子。”

“喂!”

“你周末去社团活动了?”

我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该问清楚。

“电影的试镜啦,我今天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她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衣角,“我半年前就签了一家事务所,没告诉过你而已。”

“那还真是……”

原来没告诉过我啊。

我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在这种情境下哪些词比较得体。

“……可喜可贺。”

“我明天就要出发去东京准备动作练习和剧本围读了,时间会很长。”

琥珀双手合十:“所以下个月可能没法去机场送你了,抱歉千空……”

白天走廊外,琥珀离开的方向,突然有一阵女生们的叽叽喳喳,那时我在做实验,没走神,依旧下意识从里面分辨出琥珀的声音。尽是些谢谢之类的客套话,语气很有辨识度罢了。这家伙不管在说什么样的傻话,都咬字清晰,沉稳,笃定,还有一点和年龄不符的老成。十多年来都是如此,就连我们牙都没长齐的时候,她在等美国姨妈莉莉安唱歌节目的间隙,眼睛放光地指着电视机里的武打演员,说自己以后也要干这个的语气,就已经是这样莫名的坚定了。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这家伙的梦想来着。或者说,我才意识到,她孩提时代随口的那句话真的有等同于“梦想”二字的分量,而我这十多年毫无察觉。

“没什么好道歉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我们在微弱的月光里对视,又很快错开视线,没有脆弱和旖旎,只有一种默契的互相领会——清楚此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长到能轻松打败我们以往十八年所历经的大小分离。之后我拉紧窗帘,问她要回去吗?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说,太冷啦。我忍不住问她要怎么和琉璃解释夜不归宿,她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就说我们边聊天边翻了一晚旧相册好啦。

我噗嗤一笑:在情人节?

她坦坦荡荡:对,在情人节。

于是我们互道晚安,双双躺好,背对彼此,肩胛骨之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对话的确到这里就落了空,房间回归了夜半时分该有的寂静。入睡前,嘴中巧克力的苦味久久未散,我开始胡思乱想。是的,对于这段健康、长寿、深刻的异性友谊来说,这样的模糊的道别就刚刚好,谁再多说一句就显得有些暧昧不清,过犹不及,比躺在同一张床上还装作一切正常更不识相。那就这样吧,不在身边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相隔一个大洋、使用两种语言、身处两个世界,而已。

时针接近零点,我闭上眼睛,到最后也没找到回她一句“情人节快乐”的时机。有太多类似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无可奈何,这一刻本该说的话在脱口而出后是否就成了一种不合时宜,没人说得准。毕竟二月十五号随时会到来。

 

2022.2.14

千空( ^_^)/~~~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我听百夜说了哦,你基本不怎么好好吃饭对吧?就算研究再忙,美国的饭再难吃,也要好好注意身体!!!
关于前段时间的报道,事务所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抱歉连累了你,好在那些媒体还有一点点残存的职业道德,你作为素人姑且被打上了码,希望你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还有,谢谢你能来医院看我。
最后,情人节快乐~~放心,今年不是巧克力,我给你寄了一些荞麦面!要好好吃完哦!!

琥珀(^_−)−☆

 

2024.2.14

从业四年,为了应付剧组的、媒体的长枪短炮,我在各种各样的化妆镜前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小时,但直到现在,在化妆师扑散粉时,我依然会被这些小粉末害得忍不住连着打喷嚏。

这位新人化妆师妹妹可能以为我像其他大牌明星一样对某些化妆细节有自己的习惯和执着,在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递来纸巾时变得格外紧张和支支吾吾,我捂着鼻子,不停笑着安抚她:没事的,真的,只是我的鼻子比较敏感而已。

用某人的话说,就是野生动物一样的感官。

这样敏锐的感官适应各种厚重的妆容和嘈杂的酒局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在事务所内开始有一些话语权之后,杂志、应酬、秀场、红毯这种和本职工作不相关的活动我是能推则推,闲暇时间我会跑去拳馆或是攀岩馆,再长一点的假期就钻进山里徒步,曾经因为在山里失联把经纪人吓得要死,又因为回来后晒黑好几度把她气个半死。我和这个名利场里的条条框框一向合不来,除了演戏和打架什么都不爱干,唯独对地点在美国的工作,我的容忍度会高很多,明明是个街道闻起来尽是尿骚味和违法药物味道的国家,因此没少被批评崇洋媚外。

正如今晚,一位我不怎么熟悉的美国导演的超英商业片的首映会,偏要选在冻得要死的冬夜,我仍被迫穿上薄得几乎没有的礼服,在红毯上对着镜头装模作样地笑,好像我天生就是个冰雕所以根本无所谓温度。我还在倒时差,且对英语一窍不通,整个片子看得昏昏欲睡,只是偶尔被高潮片段的音乐和音效震醒,期间经纪人恨铁不成钢地猛掐我胳膊,让我在导演前好好表现,争取资源。她念叨得我恼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又臭又长的超英代表作,只是几年前的拍摄事故让我深深领会到生命的可贵,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为了事业把自己逼死,于是我装作上厕所,抓起裙摆就往外面跑,关掉手机,果断决定翘掉之后的酒会。

坐上出租车后我用蹩脚的英文报了唯一记得的一串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好几眼,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莉莉安本人。我早习惯了,甚至签莉莉安的名字比签自己的名字还要流畅。下车后抱着昂贵的裙摆挤上狭小的楼梯,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位面露惊讶的邻里露出极致礼貌的微笑,尽量不坏了我那身为国际歌星的姨妈的形象,到达五层,敲了好几次门,那人才不情不愿地来开门,还嘟囔了好几句我听不懂的英文。

我先透过门缝看到千空眼下的乌青,随着门板敞开,引入眼帘的是亲切的葱头,以及还是一身和在日本没什么两样的朴素家居服。这位青梅竹马还是不修边幅到令人安心。稍微新鲜一些的就是鼻梁上的一副眼镜,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打厚厚的英文资料,他看着我,缓缓摘下眼镜,眼神由惊讶慢慢转为一种戏谑,倚靠在门边,故意装模作样地伸长脖子看了看我身后。

“哎呀,琥珀小姐如此隆重,身边没跟着摄影组吗?先说好,我可不会签拍摄许可的哦,要是敢把我拍进去我就告翻你们~”

“无所谓,我赔得起。”我笑眯眯地说了句实话。

他切了一声,用力往屋内歪歪头,示意我进去。

他的公寓还是老样子。在见到石神千空的公寓之前,你或许很难想象到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如此拥挤不堪又如此井然有序的地方,正如他的脑子一样。等好不容易才在他按首字母顺序排布满各种资料的沙发上找到一块勉强放得下屁股的地方,他还在玄关嘎哒嘎哒地挂上安全链,问我想吃什么。

三明治就行,我说。顺便趁他在厨房煎培根的时候,摸进他的卧室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虽说大了点,但把裤脚稍微卷起来些,也不是不能穿。

“不是明天过来吗?”他把盘子端上餐桌,又开冰箱倒了两杯牛奶。

“很无聊,翘了,才不想陪笑。”我用力把叉子捅进三明治,想象这是所有试图对我动手动脚的所谓业界资深人士的脑袋。

“而且,今天可是情人节啊。”我挤眉弄眼,同时朝他晃了晃叉子,“对吧,千空?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他嘴角抽抽:“你这家伙真是难缠啊。”

“我不这样的话你永远不会记得的吧!”

他一时语塞。

我以风卷残云之势吃完这个味道寡淡的三明治,立刻跳到沙发上,还给他也收拾了一块位置,拍得啪啪响。

“好了,吃完了,来吧!”

等他不情不愿地坐过来,我已经打开了他那估计一年到头用不到几次的电视,熟练地找到网飞电影频道,登录会员,点开那部在收藏夹里等待了许久的电影。

那是部十分古早的武打片子,是让我察觉到原来打架也能不只是暴力而是一种美学的启蒙片,演员是业界的大前辈,动作漂亮得不可思议,所有武打戏份都被我细细拆解学习过好几遍,我仍自觉只学到一点皮毛。我软磨硬泡地恳求过千空好几次和我一起看,他随口约定了某个节日可以看,但我们的日程总是碰不上,只好拖了一年又一年。

我压低眼皮瞄他,他正认真地看着电影,没有露出一点无聊或是不耐烦的神情,或许也正借着这部电影做些科学方面的联想,偶尔会忍不住对某个明显违反力学定律的特技动作吐槽几句。只有我在抱着抱枕偷偷走神,回忆我们最近的的几次联系:上上次是元旦,我祝他生日快乐,他已读乱回个OK,上次是一个多月前,我发消息说这个月会来美国工作,他也说OK。接下来我们都各自忙得没有后文,直到我今晚毫无预告地突然出现。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人生的前十八年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分开后却仍能比任何人都迅速地适应和对方分离的状态,真是奇怪。

我把下巴埋进抱枕:“千空,先说好,只是随便问问哦。你在美国有想过我吗?”

果不其然,这人露出一副看到蟑螂一样的表情:“干嘛突然问这种听起来超麻烦的问题?你是爱而不得的痴情前任吗?”

“说说嘛!”

他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怎么可能没有啊,也不想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总是很平静。

“特别是看到某个笨蛋的名字出现在什么严重拍摄事故的报道标题里的时候。”

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反倒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又提那事,哈,说多了就烦了。”

他懒得反驳:“膝盖现在还会疼吗?”

“偶尔吧,”我晃了晃膝盖以示健康,“已经好很多了。”

比起只能坐轮椅的那段时间。我吞掉这后半句话。

“演戏有那么开心吗?”

他看着电视里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轻轻地开口,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又是软刀子一样的质问,我好像又闻到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往哪里看都是一片白,左手手背插着吊针,右手边上放着一个被削成多面体的苹果。那个我不那么熟悉的石神千空和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一向是极理智的这位,来探病的那短短的一天里,大约有一半的时间我们都在争吵中度过,甚至到了护士不得不强行把我们分开的程度。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事业刚有些起色,就遇上跟踪骚扰,还有番宣节目恶意剪辑,播出后我被炎上,工作邀约断了好一阵子,只好跟中了邪一样疯狂投入到目前唯一的拍摄工作里。只记得啪咔一声,连接威亚的纽带断掉,那时我台词才说到一半,整个世界都突然往上飞去,只有我被留在原地。

千空不停地执拗地劝说我暂时退出,好好养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堵得最后我只能一直说:不要,凭什么,这是我的人生。还掉了不多不少的两滴眼泪,真浪费,留到拍感情戏的时候多好。

“早说过了,半途而废不是我的作风。”

他见气氛不对,无奈举起双手:“先说好,我可没要随便指手画脚。”

“我知道。”

“只是你没必要为此受伤。”

我把下半张脸埋进抱枕,一时空气里只有电影打斗的特效声盖住我的心跳。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这种话。那时我还只能在剧组当一个灰头土脸的群演,成日在背景板的死人堆或是路口人流里摸爬滚打,任何细微的动作戏份我都十分卖力,每天身上都能添好几道伤,除了等通告就是对着满桌子食物道具流口水,留到最后只为能在已经结油的食物道具里分到一块肉。他偶尔回国参加某个我连标题都读不顺的会议,自称是路过,从东京跑来大雪的北海道深山里探班,表情严肃地看完一场戏后,立即拉我坐两个小时的巴士去札幌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拉面。我拿着筷子狂嗦面,他把着我的左手胳膊,轻轻地来回转,一道道数着淤青,一边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说着什么,没必要之类的话。我心想,你为了科学研究从小被嫉妒被孤立被百般阻挠的时候可从没说过这种话,你明知有些困难是无可奈何,你明明是不想看见这种事发生在朋友身上,真是温柔得无可救药。于是我冷不丁地说千空真温柔啊。他立刻撒开手:我只是在研究人类新物种的耐受力,能不那么肉麻吗?

回过神后,我又用胳膊捅捅他。

“千空大人,我饿了。”

“有三明治。”

“不好吃呀。”

“啧,那你想吃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巧克力。”

“没有。”

“今天可是情人节欸?”

“没有。”

“那去买吧。”

“哈……麻烦死了。”

千空刚到马萨诸塞州时,在邮件里抱怨过:查尔斯河畔没有建筑物,从大西洋吹来的海风顺着河道长驱直入,简直无法无天,特别到了晚上,冷风打过来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可他从没写过,对岸波士顿的灯光有那么美。我看得入了神,不慎踩到黑冰,哇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千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拉起来,只因我一直咯咯笑个不停根本使不上劲。

最后我们在一家老式的巧克力店里买到了最后一个小老鼠造型的巧克力,我一直捧在手心端详,千空则在一旁滔滔不绝,此店的历史啊特产啊之类的话题,我一点没记住,咬了一半后把剩下一半塞到千空嘴里。

“情人节快乐。”

我笑着说。

他眨了眨眼,一脸苦相,努力把不擅长吃的甜食吞咽下去。

趁着夜色掩护,他带我在这座城市里简单逛了逛,只是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中华料理店和一家味道还算凑合的拉面店。我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生活所经的每个节点,他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抠着耳朵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真的有那么有趣吗?”

我抬头看着实验楼窗户透出的幽冷的光,很用力地点头。

“这可是你的生活,和你的梦想。”

他有一阵没再说话,嘴角扬起一点,快回去的时候,他放慢步子,落到我身边,蓦然开口提起偶尔会去的一个公园。

他指着不远处的小山坡,在空气里比划着大致的位置和形状。

“在半山腰上,只是设施比较老旧,天气好的时候,晚上去能看到不错的城市夜景,主干道的建筑楼顶通常会有很醒目的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人来人往,直到某天出现了一个笨蛋的面孔,居然还是演一个超级英雄。”

“什么笨蛋啊,”我不满地迈大了步子,“你知道那部电影的台词和动作有多难记嘛。”

“是啊。我看了,真厉害,都快不认识那个笨蛋了。那个笨蛋被撤下广告牌后,很快又带着另一部作品回来了。这种事循环了好几遍,我和她都成了这个公园的常客。”

他盯着路面淡淡地笑,揪住我的衣袖,带我绕过一道黑冰,一起爬上一道缓坡。

“看着她,我总在想,那我也不能输。”

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

如他所说,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好不容易带着一部作品登上广告牌那刻,旋即就会有更多演员带着更多作品排队等着将我挤下。是的,我从不肯服输。也没想到,那么远的大洋彼岸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家伙,时刻把我的这份倔强看得那么清楚。

这也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平台,我背靠在公园的栏杆上,乘着整个剑桥市的灯光,身后的广告牌是这个夜里唯一鲜明的色块。

“那你只能看着我。”

我站在千空和广告牌之间,刀子一样的风再次刮过,我将头发别在耳后,丝毫不退让。

“我不会输的。”

他笑笑:“嗯,我知道。”

“我也不会放弃的,就算受伤,就算不在你身边。”

“嗯,我知道。”

我喜欢他这时的很轻的语气,放松的姿态,和微眯的眼睛。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早早学会破译他藏在肢体里的未尽之言。他用嘴巴说我知道,分明还用眼睛说,好,我会一直看着你。说得相当笃定。

我听到了,就是听到了。

我承认我就是好胜、倔强、从不让步,从不在意什么梦不梦想,我有的是力气、速度和冲动的资本,那么想要便去争取,讨厌就去斗争,我把世界拆成这两条简单的道理并循此活到现在。于是我想,只要能让这样的眼神永远停留在我身上,在这太讲究规矩的世界里当个强取豪夺的母狮子有什么不好?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尖,连本带利讨回好多句情人节快乐——以接吻的方式。

远处似乎有钟声响起。

情人节过去了吗?或许吧?我不知道。

我轻轻捏住他的指尖,他没动弹,也没拒绝。那就这样吧。我离开他的嘴唇,闭上眼,抬头,又吻了他一次。

 

2026.2.14

很荣幸在这里为琥珀颁发伯夷尺电影成就奖。

想必在座的各位大概有一大半都不认识我是谁,没关系,我的姓名和身份不重要,请各位联想一下今天的日期,想必主办方特地将颁奖典礼选在今天一定有一些意味深长的考量,而我就是这样一位与琥珀、与情人节、与她的成就等种种要素有一些关系的、不太重要的人物。咳,总之,今天的一切都应与她相关,其它的废话就请容我跳过。

说实话,和她一起度过的前十八年人生里,我一次都没有把她和电影成就奖联系到一起过。关于她的未来就业前景,我的猜想一直是轻量级拳手、气枪运动员、动物园特邀嘉宾之类的发展,再鉴于此人艺术细胞少到几乎没有,我怎么都没想过她能往艺术方向发展。但她就是这样一个无法预测的存在,太过奋不顾身地,打破了我所有推演的边界,坐在了今天的颁奖台下,并在仪式开始前就吃了三碗意面和一份甜品。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吧。

回归正题,在我所研究的领域,我们通常对她这样不按常理的不可控因子唯恐避之不及,这样的存在会招致不可控的误差、失败、一次又一次的推翻重来、甚至死亡。但在生活里,我很感激有这样一个这样的她,毕竟还有什么比看见你那个十六岁时还在问你怎么用手机发送图片的青梅竹马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更激励人心的事情呢?开玩笑的,正是因为她的存在,她奋力奔跑的姿态,很多人决定再往前走一点点。正是这往前的一点点,切实地影响了许多人的命运,包括我的命运。

我曾思考过“梦想”一词是否暗含贬义,“理想”一词是否更具可操作性。很无聊的问题,很无聊的夜晚。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独自坐在马萨诸塞州一个破败的公园里等待一个大概率远远不及预期实验结果。为了支持我的学业,托举我这份不知是“梦想”还是“理想”的冲动,我身边的人都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然后我一抬头就对上了琥珀的脸,和她的名字。

当她在这个业界还毫无话语权的时候,我曾去探过一次班,像所有正在底层打滚的新人演员一样,背景板,被扔进人群里,能露出一只眼睛都谢天谢地。我没见过她那么灰扑扑脏兮兮还饥肠辘辘的模样,活像一头好不容易从沙漠里走出来后恨不得能生吞三头公牛的母狮子。就算没什么资源,她也从不在公共场合提及她那知名的小姨,但为了不让来要签名的粉丝失望,练小姨的签名练得比她本人都流畅。后来她一度为了演戏险些丧命。现在她当了制片人,嗓门大,要求高,但心肠软得不像话,她的剧组几乎成了业界内伙食和工作环境最好的剧组,那时她一边忙活分盒饭一边信誓旦旦地和我说,我不要适应,我要改变。于是在她出演了数不尽的优秀动作电影后,她推掉了好莱坞的邀约,沉心于打磨这部为她夺得伯夷尺电影成就奖的、也是她首次担任制片人兼主演的《石头世界》。

广告牌上正是那部电影的宣传海报。

总的来说剑桥市是一个很无聊的城市,书店比超市多,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寒风冷冽得像刀子,没有时代广场那样铺天盖地的LED广告,极力维持着学术区的宁静。但我就是在这样严肃的城市和这样寒冷的夜晚,措不及防地被她追上。她为了赶到这里,所做的事情的分量大概比“梦想”和“理想”两个词加起来都要重,她明明有得选,却偏要从无到有,埋头一直走一直走,甚至完全没把这两个词挂在嘴上过。比起感动,其实那一刻我先是笑了,因为广告牌上拿着石化装置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像她九岁时一次见到蟑螂的样子。我太熟悉她,又不够熟悉她。琥珀果然还是那个琥珀,一直都是那个琥珀。

我的本职工作每天都在高强度的测算,所以我也可以从专业角度给出百分之一百亿准确的推测:不只是今天,在未来,这个名为琥珀的演员,也会继续给这个已经在被她一点点改变的世界更多的惊喜。她从不只是一个漂亮的女演员。她好胜、倔强、从不让步,想要便去争取、讨厌就去斗争,在这太讲究规矩的世界里选择当个强取豪夺的母狮子。我衷心欣赏以上提到的所有,并感激这些尖锐的品质组成了如今独一无二的她。那么,时间差不多了,作为与她相关但又没那么重要的小人物,接下来我将代表所有信任且钦佩她的朋友们,把这个沉甸甸的铜制奖杯亲手交给她。

我要再复述一遍:不管是多大的奖项她都应当得到,且未来只会更好。希望各位届时还能到场,送上与今晚相同的掌声与祝福。

最后,感激她在向前奔跑的同时仍留在我的身边。

我亲爱的琥珀,情人节快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