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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喉管被划破的瞬间,吴邪本能地用手紧紧捂住了脖子。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伴随着血液急速流失带来的冰冷和麻木,他能感受到血液一泵泵地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淌过他的掌心和手腕,染红了他的藏服。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计划中早已注定的一部分。
他翻身从悬崖跌落,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在这短短的几秒,随着身体急速地下坠,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原来见他的最后一面,不是在青铜门前。
这个十年的约定,终究是他毁约了。
无尽的黑暗和等待后,吴邪重拾了五感和知觉。
缓缓睁眼后,吴邪愣了一下,低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肚子上还盖了一个蒲扇。
他这是在哪儿?
吴邪撑起身,环绕四周,却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半天都恍不过神。
他在吴山居。
即使过了很多年,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他不会认错的。
吴邪立刻起身,下意识摸向裤兜,想摸出一包烟。
可他没摸到烟,却掏出来了一部诺基亚。
这熟悉的翻盖和触屏,不就是他当年刚毕业的时候用的那款么?
吴邪和诺基亚面面相觑,忽然听到身后有个人迟疑地叫他:“老...老板?”
吴邪猛地回头,就看到王盟正在台式电脑后鬼鬼祟祟地打量他。
他扭头冲进了洗手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没皱纹,没白发,没有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回到了故事的最开始。
窗外树影斑驳,人们在西湖边形影匆匆。
这是轮回,还是重生?
吴邪在沙发上午睡的时候,王盟正躲在电脑后面玩扫雷。
当他从沙发上惊醒,一跃而起,像见鬼一样盯着王盟看的时候,王盟真吓了一大跳。“惊慌”这种情感,自他来铺子后,几乎就没体验过了。
他看着吴邪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摸摸脖子,摸摸胳膊,光一个下午就去洗手间跑了好几趟。他以为吴邪是拉肚子了,就跟在后面偷偷去看,发现他老板根本没上厕所,就照镜子。纯照镜子,其他什么也不干。
这不有病么。人再自恋也不能自恋成这样啊。
那天之后,老板罕见地少言寡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铺子里躺着,有时候会去西湖边遛弯,不出一个钟头,就会回来。王盟不知道他的安静是单纯的无聊,还是发呆,或者是思考。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吴邪的沉默在半个月后戛然而止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几摞空白的日记本,开始天天写日记。白天写,晚上也写,几乎不干别的。甚至王盟在睡着的时候,都能幻听到笔与纸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在短短几天内,他就写满了三本。
他才活了几年啊?王盟心想,要是让他来,一张A4纸就够了。
有次他终于忍不住,问吴邪怎么突然写起日记了。
“日记?”吴邪摇头,“我不是在写日记。”
“那你在写什么?老板,你要这么写下去,写一辈子啊?”
吴邪一愣,抬头盯着王盟:“那你觉得我这个岁数,应该做什么?”
王盟又用那种见鬼了的表情看他。
吴邪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其实王盟说的没错。他写的确实是日记,不过时间在很远的过去,也在未来。很多细节早就忘了,他只记最清楚的。这些记录下来的东西,它们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旁人不会理解。
在写日记的时候,他好像把上辈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发现很多事情都是无用功,很多事情都还差一步。仔细一看,无非是生离死别,都是遗憾,也是定数。
所以这一世,他要把那些遗憾补全么?
吴邪顿了顿笔,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一个没有“吴邪”的可能。
吴邪垂眸,将日记本哗啦啦地翻回第一页。
上面只写着一句——“龙脊背,速来。”
过了几天,一个老头子忽然出现在铺子外面。
“你这里收不收拓本?”他问道。
王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吴邪。按道理说,吴邪在的时候,王盟是不用和客人交涉的,只负责端茶送水就好了。
他刚拎起茶壶,就听到吴邪说:“不收。”
王盟一愣,听到那老头又说了些什么,吴邪摆了摆手,回头对着王盟向门外一指:“送客。”
他乖乖照办,刚要关门请人,老头忽然抻着脖子朝门内喊:“我认识你爷爷!”
吴邪背对着门,一动也不动。
他说:“您认识谁也没用。”
老头走后,吴邪就开始对着笔记本发呆。他只盯着笔记本的第一页看,好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似的。
王盟说,干嘛不收拓本。上门的生意都不做,他就没见过这样的。
吴邪看了看表,没接茬,反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要到晚上了。”
“晚上怎么了?”王盟莫名其妙。
“我会收到一条短信,”吴邪瞥了他一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王盟默默地看了一眼老板,回到电脑后,开始扫雷。门外忽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吴邪已经不见了。王盟走到门口,便望见一辆小金杯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老板——”王盟追到门外扯着嗓子喊,“铺子怎么办——!”
“打烊了!!”
没等收到短信,吴邪就开着金杯,风驰电掣地来到了三叔的地方。
油门踩满,他只用了半柱香时间。心里莫名激动得厉害,他跑上楼,一抬眼,便看到了三叔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和记忆里的不一样。记忆中,那张脸是沧桑的,疲惫的。
他不自觉地盯着他三叔的脸看,看了很久。直到对方伸手晃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
吴邪回过神,摇头苦笑了一下:“走神了。”
三叔就道:“你来的挺巧的,一会儿有龙脊背,我正寻思叫你来看看。”
直到这一刻,吴邪才反应过来,自己火急火燎跑过来,是想干嘛呢?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退出这一切的吗?
三叔没有注意到吴邪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就准备下楼,等伙计送货过来。
屋子里只剩下吴邪一个人。
他愣了一会儿,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
明明下定决心不参与的,明明。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前天做梦的时候,梦到他从青铜门出来了,坐到了自己旁边。可当镜头移到对方脸上的时候,五官却是模糊的一片,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再不想忘记的人,隔了一辈子,也会忘记的。
可是,有些人是不能忘的。
吴邪垂眸,摊开手掌。
他曾找大师看过手相。
大师说,他的手相很特殊,感情线比生命线还长。大师还说了些什么,吴邪记不住了,只记得这一句。
比生命线还长——原来指的是两辈子。怪不得。
窗外传来伙计闹哄哄的动静,他知道货到了。
吴邪收起掌心,闭了闭眼。那一瞬间,曾经锻炼出的沉着冷静失去了全部的作用。
吴邪从椅子上弹射起步,狂奔下楼——他要提前把龙脊背拿到手。
这一次,没有那句“龙脊背,速来”,他不会再等待,也不会再错过。
他让对方亲自来见他。
他不贪心。他只见这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