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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华尔兹拥有社交属性,可以随时换伴,可以一路跳下去。
但必须是两个人。
1.
早上七点四十五。
M市国际机场的到达处人满为患,何运晨远离人群,站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接机大屏。每当这时会庆幸自己个子高,不影响视线。
“李晋晔?”
许久没听到自己的中文名字,李晋晔一愣,摘下入耳式耳机,惊讶地看着何运晨。“我以为你说笑的,你真来接我。”
金发、一身黑、大夏天踩双靴子,何运晨不知该从如何评价李晋晔的穿衣风格。他刚才差点不敢认,最后是靠他万年不变的行李箱认出来的。
何运晨选择不说话,给李晋晔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画风正经不超过三秒钟,“恩齐没来?他不会打我吧。”
“他有事要忙,你回国想吃点什么?”
“何运晨,你变了,你敷衍我。”
“是的,我上班忍受客户的气,下班决定谁也不惯着。”
“好好好,我们要往哪儿走?你开车?”
“对,你没搬家吧。”
“我等下找新地址给你。”
M市国际机场的地下停车库跟迷宫似的。李晋晔先是跟着把B1记成B2的何运晨走错楼层,绕一圈,还是李晋晔看何运晨拍下的照片发现楼层不对,再绕一圈,找到上楼的电梯。
“叮”
电梯门开,正对着上下客区域,恐怕约好都没有那么巧。
黑发、浅蓝色短袖衬衫搭配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一双板鞋,工作两年居然还像个青春男大。
曹恩齐坐在保姆车里,跟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吴泽林一个人把箱子从后备箱抬下来。作为公众人物能来送这个机,已经很给面子。曹恩齐等半天,扭过头问:“你好了没有?你飞机还赶得上吗?”
“来得及。”吴泽林收回视线,按下关门键,车门自动降落,“我走了,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争取有空一定飞巴黎找你。”曹恩齐下车,才注意到何运晨和站在他身边的李晋晔。他一时恍惚,下意识想挡在吴泽林面前,很快意识到吴泽林应该在更早的时候看见了。
李晋晔向车道对面走去。
吴泽林径直走向电梯口。
他们擦肩而过。
2.
假如能重来,李晋晔不会接受何运晨递给他的那张免费门票。
但,何运晨不会放过李晋晔。
何运晨偷偷关注曹恩齐,李晋晔是在高一发现的。
作为两名普通班的尖子生,艺术班像是一群生活在外星球的人。李晋晔天然缺乏好奇心,学校、家里,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重复给他带来安全感。
彼时,李晋晔和何运晨关系泛泛,他们俩一个被推选为副班长,一个被推选为班长,每周一中午开会,每周五放学开会,是雷打不动的流程。比如在校纪校规上的严抓,比如学校要搞晚会,要求每个班报一个演出,一些不太有意义的行政工作。
当人拥有相同可吐槽的对象,关系迅速拉近,一来二去,他们变得熟络。学校开会,不可能只有普通班,艺术班也在,李晋晔发现何运晨的目光常常停留的不是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而是艺术班的那个男生。
曹恩齐。
他不是班长或副班长,所以不经常来,是两位之一或者全部临时有事,帮忙来写个会议纪要。
何运晨做得隐蔽,若不是李晋晔开会开小差,肯定不会发现,但他一直没说。
一旦注意到,那些细节会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何运晨每天来得很早,可是直到打铃前,都看不到他人。
何运晨午休期间,喜欢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放学铃一响,何运晨人消失不见。
……
李晋晔确认答案的那天是何运晨莫名其妙喊住一个同学询问他发色。全学校能肆无忌惮的只有艺术生,哪个普通班的学生不是一边念叨着羡慕艺术班,一边背地里刻苦努力用功,提升学习成绩。
李晋晔何时见过何运晨这样说话,做作得他恨不得白眼翻上天。他当时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当即转身离开,被迫看一出校园情景剧。
有人演得用心,有人被演进去了。
李晋晔在一次,一次,又一次成为何运晨的挡箭牌,他只是笑笑,但凡多说两个字,后面能跟出一长串不可播的话。
每当他以为这就是何运晨能做出最离谱的行为,实则不然。
【你周六晚上七点半有事吗?】
【没有。】
李晋晔回完消息,继续刷题。
【能陪我去看一场演出吗?】
【什么演出?】
李晋晔发完消息,他没点开何运晨发来的图片,直接打电话过去,“不会是曹恩齐的演出吧。”
“嗯,是。那我们明天一起吃过晚饭后出发?”
“行。”
何运晨哪里是要吃饭,分明是请李晋晔帮他做参谋,买套像样的衣服。
亏得李晋晔想到要和何运晨吃完饭,午饭都没吃几口,还得帮何运晨拿他的花。“我真不理解,还有两三个小时演出要开始了,你买什么衣服。”
“我翻遍家里的衣柜,看上去太学生了。”何运晨苦恼,“买不到就算了。”
“你本来就是学生。”李晋晔想不出何运晨这张娃娃脸要如何搭配朋克摇滚风。“曹恩齐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个三好学生,你穿成平常的样子就行了。”
“真的可以吗?我都知道那是酒吧,还穿成这样,不会像砸场子的吗?”何运晨不大好意思道,“我今天难得没穿秋裤。”
“秋裤还是可以不穿的。”李晋晔认真道,“我觉得没穿秋裤的你非常朋克,就这样吧,别买了,咱吃两口吧,我快饿死了。”
“真的啊?”何运晨不信,被李晋晔强行推到旁边的面店,把何运晨摁在椅子上,“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李晋晔对摇滚乐的欣赏非常浅显,但他对何运晨的了解深厚许多。
——何运晨喜欢摇滚乐,也喜欢台上这个唱摇滚的人。
不过,李晋晔的确对曹恩齐刮目相看,不是徒有虚表的花瓶。他的歌词写得不错,很能带动气氛,再不喜欢摇滚乐的他瞬时拉入这片躁动的气氛。
他好不容易捱到演出结束,作为一名懂眼色的人,李晋晔让何运晨去后台送花,自己打车回家。
演出结束,有after-party,约有一半的观众要参加,还有一半在酒吧享受rock and roll night,只有极少数的人离开酒吧。
幸好李晋晔站在最后一排,不费吹灰之力跑到正门口。耳朵嗡嗡作响,心脏突突直跳,他不顾干不干净,直接往墙上一靠,全身的血液似乎在往心脏灌。
一股不好闻的烟味,混杂着酒气,很冲,李晋晔本就不太舒服,更是刺激得咳嗽不断。
向右望,酒吧门口的灯昏暗,照不清他的脸。大冬天的只穿件皮衣,李晋晔暗骂,装逼犯。烟雾缭绕,拿烟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戴着夸张的戒指,却不突兀。
酒吧另一侧的门被人打开,温暖的橘黄光照过来。
“泽林,你怎么还不进来。”
比起看清人脸,是右耳不锈钢耳钉闪烁的光芒先刺痛李晋晔的眼睛。
他忽然懂得何运晨对危险的迷恋与向往。
人就是贱骨头。
3.
飞机落地时,吴泽林被空姐提醒摘下耳机。
他拿下头戴式耳机,不小心刮到左耳的耳钉,不疼。
十五岁开始没事就往身上打孔穿针,在时间的作用下,只剩下左耳耳垂的耳洞和左手手臂上的纹身完好,要么长起来,要么图一时新鲜的彩色纹身全褪色。
幸存的耳洞打了差不多两星期后,换上这枚耳钉,是他戴过时间最久、最贵的,一点一三克拉沙弗莱石。
吴泽林回到公寓,给曹恩齐发消息报平安,立刻一个微信电话,还是视频电话打过来。他把手机放支架上,一边打电话一边拆行李箱,“国内几点啊,你有空给我打电话。”
曹恩齐看不到吴泽林的脸,听声音还算正常,“下午两点,我在吃午饭,当然有空。”
“哦,我等下也准备吃个饭,然后今天早点睡。”吴泽林回国两个星期,空箱子去,满箱子回,两个32公斤的箱子,全都是在国内买的吃的。他好不容易背回来,一个个放进橱柜里。
“你好好休息,明天又要上班。你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回国,我俩组乐队。”
“两个人叫什么乐队?你们雪精灵真要解散?”
“是,做过思想工作,做完我心里也不舒服,不想唱就不唱。解散的消息等这次巡演完就公布。你当初愿意给我当主唱,哪里会解散。”
“那可说不好。”
“你又不会脚踩两条船,然后先上车后补票。”
“我是说你,你会因为小何,主动选择解散。”
“这……不一定。”
“他开口,你有什么不听的。”
“那你呢?为什么要留在巴黎?”
“我有工作啊。”
“我也有。”
两人同时沉默。
听筒那端是咀嚼生菜叶子的清脆声响。
听筒这端是塑料包装纸摩擦后的窸窣声。
曹恩齐选择结束对话,“我不打扰你理箱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吴泽林头也不抬,冲镜头挥了个手,“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4.
为什么要留在巴黎?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它的不确定性,吴泽林自认是个听天由命的性子,走到哪儿是哪儿,不太愿意想很遥远的事情。
原来他的老天叫李晋晔,原来他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惜早已脱轨。
吴泽林和曹恩齐算是发小,也是狐朋狗友。因家庭近况相似而走到一起。
吴泽林的父母很早离婚,又各自组建家庭。要不说他们能结为夫妻,一样爱钱,跑去给别人做后妈后爸。二婚却没有再生,只有吴泽林一个亲生的,扔给外公外婆带,每月打给他的生活费出手阔绰。
曹恩齐的父母常年在非洲外派,三到五年回一次家,职位和薪水跟坐火箭似地窜。曹恩齐,典型留守儿童,从小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轮流带大的。等曹恩齐读高中时,外公外婆先后在睡梦中离世,无病无灾,为喜丧。
人的年纪与家长的掌控呈反比。
更何况是祖孙辈,一个是初升的太阳,一个是日薄西山。
读小学,在老师的高压下,曹恩齐吴泽林的学习成绩可以说得上不错。初中运气好,分到一个重点中学,适逢叛逆期,敌不过优秀教师的气势,他俩不敢逃课、不敢不写作业,深怕叫家长,干出气死老人家的不孝之举。
中考那天,曹恩齐正常发挥,考进MG高中,吴泽林不幸在中考前几天照顾突发脑梗的外婆,考场上睡眠不足导致注意力不集中,几分之差,滑进M市二中。
M市二中不比MG高中,但放眼M市也不差。学校抓成绩,只抓学习成绩排名高的和爱学习的,对待吊车尾是听之任之,尊重他人命运。
经历九年义务教育的曹恩齐吴泽林要说学到多少知识,这不好说,但在如何做一个听话学生上是得心应手。恐怕比那些好学生更有经验,人只要在一方面极度管控自我,那必然在另一方面极度放纵自我。
可能是从小时候会打架开始吧。
没妈没爸的孩子,一度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小孩能学来的话,多半家里有大人提过一两嘴。吴泽林曹恩齐自认有父母,听不懂话里的嘲讽,当然说这话的人可能也不太懂。他们回家里问长辈,大家同住一个小区,低头不见抬头见,当天睡觉前,家长带着小孩上门道歉。
说过的话是不可能收回去的,留在心里的痕迹并不是那么轻易磨灭。说第一次,道歉可以,但说第二次,抬手揍之。他们没有刻意去学,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打架靠的不是拳头有多硬,是人有多不要命。
这个社会教给他们的第一个道理,谁拳头硬谁说话说了算。
闲言碎语有,不会再在他们耳边响起。这就行了,他们又不活在这群人的嘴里,只要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老师面前是个听话的外孙/孙子/学生就成了。鉴于打架事件频发,他俩被送去学拳击。曹恩齐以要弹琴为由,试图拒绝,未果,只能一道去强身健体。
物质上,他们不缺斤少两。
曹恩齐喜欢音乐,正版专辑和黑胶唱片一张接着一张买;喜欢乐器,想学什么学什么。在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靠一根电话线,能教育什么?无非是天凉多加衣,天热莫贪凉,学习成绩过得去就行,自然不会知道曹恩齐干过什么混账事。
吴泽林的自由度比曹恩齐更大,连电话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金钱,还两份。这说出去,只会让人收回同情心,强行说两句真可怜啊真可怜,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谁。
他们之间更谈不上谁带坏谁——出去骑自行车,锻炼身体;打鼓的打鼓,弹吉他的弹吉他,陶冶情操。如果不是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里骑死飞,如果不是在酒吧里,底下还有起哄脱衣服的;如果不是趁着家里老年人睡着后偷溜出家门,可能会更好一些。
谈不上焦不离孟,但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块儿。
聚餐不来、排练少时、飙车婉拒,曹恩齐对吴泽林说过最不走心的谎言是他要好好认真学习。
不夸张地说,吴泽林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曹恩齐的额头,没发烧啊,好好一少男,怎么就傻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曹恩齐认真地给吴泽林展示何运晨给他整理的笔记本、厚厚的一沓试卷和辅导材料,“我将来要考MG音乐学院。”
半晌,吴泽林道:“叔叔阿姨给MG音乐学院捐教学楼了?”
“滚!我会凭自己的努力考上!”曹恩齐骄傲道,“小何说我可以的。”
小何,何运晨,此人不光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还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排练室、酒吧、后山等等地方,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人得戒烟戒酒戒脏话。私底下,他们称呼何运晨为仙男。
一看就知道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身上的仙气来源知识的力量和不谙世事的天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这群人有的自甘堕落,有的挣扎在生存线上,要说不向往何运晨这种清清白白的人生是假的。
可是,人生的起跑线在羊水。他们过早见识世界的残忍,带着被磋磨过后的精明和认命。这种羡慕像是在玻璃橱窗里看到的闪闪发亮的首饰,很美,价格也很美,仿佛触手可得,但知道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他们这群人嘴上唱着憎恨命运厌恶不公宣扬独立人格,行动上祈求天降巨款,要车要钱要女人。别说,曹恩齐吴泽林也是他们之中的异类,年轻代表希望,能走出去有什么不好,还会有比现在更差的境遇吗?
吴泽林不做任何评价,他那位曾杀红眼的兄弟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曹·恋爱脑·恩·小何·齐。“行行行,我等着收你的录取通知书。”
曹恩齐炫耀完毕,关心道:“你和晋晔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吴泽林坦然,“请不要因为你发现你喜欢何运晨,现在看两男的都以为是恋爱关系好吗?”
过来人曹恩齐只送了四个字,“你最好是。”
李晋晔,何运晨的挂件,这两位宛若商场里卖的捆绑物品。但凡你看到何运晨,在以他为圆心一米为半径画个圆,你一定能看到李晋晔。
好学生是这样的,出门必须再带个人,不然离不了家。李晋晔又不爱往何运晨曹恩齐里凑,他和何运晨相约咖啡馆做题,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何运晨在给曹恩齐讲题,剩下百分之十是李晋晔和何运晨挑战一道题的不同解法。
曹恩齐试图理解,发现是竞赛题,告辞。
要问为什么吴泽林知道,只能是因为曹恩齐嫌李晋晔这只发光发亮的电灯泡,所以他拉上吴泽林,好转移李晋晔的转移力。
吴泽林作为尽职的僚机,肯定是出色完成曹恩齐的任务。
完成得过于出色,把自己和未来搭进去了。
一个这辈子没出过国的人,嘴边挂着全世界给我说中国话,居然因为李晋晔,又是学雅思,又是提高学习成绩,跑去英国留学,最后在法国工作。
要说李晋晔有多用心?
陷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要说李晋晔有多不用心?
吴泽林想也不想,一步步跳进李晋晔为他挖好的坑,自己顺便给自己撒一把土。
5.
“Yancy,这是新同事,以后你带他。”
“你好,我是Mark,请多多指教。”
何运晨看着李晋晔又把头发染回黑色,站在自己面前,一阵恍惚。
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位大少爷回国游山玩水,两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迎来腹泻式更新,去C市吃火锅,去S市吃小笼包,去N市吃鸭血粉丝汤,九宫格美食美景。何运晨吃着曹恩齐送的外卖,苦兮兮地给李晋晔点赞。
他连看一个月,实在是没忍住,评论“你什么时候上班?”
李晋晔回“马上。”
何运晨哪里想到会是这个马上。
熟人装不熟,说不出的别扭。
何运晨没敢看李晋晔,看着电脑屏幕,“你等等,我看看有什么话派给你。”
李晋晔憋着笑,“好。”
他刚坐下,下一秒teams弹出消息。
Yancy He:我订了会议室 你现在跟我来
Mark Li:收到
何运晨关上会议室的门,“不是,你放着家业不继承,跑来干税后工资不过万的律师助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哇,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这么问候我不太好吧。”李晋晔鼓了下脸颊,“亏我还给你寄土特产到你家。”
“我真的是谢谢你出去玩记住我。”本来办公室就是个吸人精气的地方,连着加了三天班的何运晨又开始间歇性头疼,“你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吓,我还不能说两句。”
“我是看到有招聘启事就投的简历,有面试就去,有offer就接,哪里想到你也在这间律所。要不然我直接找你内推不就完了,还跑校招的路子,我累不累。”
“也是。所以你为什么来当律师?”
李晋晔避重就轻,“我本硕都是法律专业,不当律师,太浪费我这学的五年了吧。”
“你少来。”何运晨手中的笔点着会议桌,“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是想我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还是自己交代。”
“何律,上班时间聊私事不好吧。”
“行啊,下班上你家聊,到时候是我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就不好说了。”
“那到时候是说我的事还是你的事也不好说了。”
“也不差你这一回。”
“下班说。”
上班第一天能有什么事?
何运晨心慈手软让李晋晔下班,自己也破天荒地踩着下班点离开办公室,虽然带电脑回家,大不了居家办公。
丰田埃尔法和保时捷turbo GT停在停车库,等着何运晨挑选。
车门都没开,李晋晔摇下车窗,扔下一句话,“我不为难你,你们跟上。”
“什么叫为难你啊,我有在为难你吗?”曹恩齐的阅读理解能力在此刻达到巅峰,向何运晨抱怨,“他什么意思啊?一回来就挑拨我们关系。”
“没有意思,他美国回来的,说不好中文。”何运晨顺着曹恩齐的话在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这周末不是要飞G市巡演,不用排练吗?”
“早上排练完了,新曲磨合得差不多。”曹恩齐提起雪精灵就愁,“还有两个月,再坚持三场演出,就解散了。”
“嗯,我到时候有空去看。”
“我会给你留票的。”
李晋晔新家,新得不行,毫无生活痕迹,连他本人都对这房子不熟悉。
“你们随便坐。”李晋晔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啤酒,“家里只有这个。”
“是你只给我们喝这个吧,麻烦李大少爷习惯下社畜的工作作息,明天要上班。”何运晨看了眼酒精度数,百分之三,“连百分之五都没有,这还配叫做啤酒吗?”
“自从你在我家喝完一瓶拉图之后,我家不会出现单价超过一百块的酒。”时隔不知道多少年,李晋晔想起还是肉痛,“你哪怕品一品,闻一闻味道,我都能原谅你。你直接一口气喝完了,我的天,心如刀割。”
被说这么多年何运晨不会愧疚,“不好意思,我山猪吃不来细糠,一瓶一万多的红酒和一瓶一百来块的,喝不出区别的。”
他们草草吃过曹恩齐带来的便当,一人一份,肉眼可见,何运晨手里这份最豪华,曹恩齐这份最素,上台所需的形象管理,李晋晔这份主打一个能吃饱就行,他一个归国不到三月的留子,正是吃什么都香的阶段。
“我和我经纪人开个会,你们先聊。”
李晋晔给曹恩齐指了个房间,让他进去开会,双手合十,对何运晨道,“感谢手下留情。”
“我不想下了班,义务加班,帮人解决凶案现场。”何运晨摊开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word文档,“我也不打算替你收尸。赶紧说,早点说完我早点回家。”
李晋晔不耐地“啧”了声,“我又没有骗你。我哪来的家业继承,李女士手中大权在握,集团是她的亲孩子,我顶多是个次子。回家继承家业,等于和她分权,她第一个弄死我。我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律师,没钱就没钱,她又不是不能贴补我。”
何运晨听到后半句,浑身不适,“这话对我说说就行了,苟富贵莫相忘。”
“我看你还是先等恩齐赚大钱比较快,娱乐圈多好赚钱。我妈还没到法定退休年纪,她恨不得做到八九十,我想想,”一算不得了,李晋晔倒吸一口冷气,“那时候我得六十,我肯定退休。”
“行,这个问题算你过关。你为什么回国?”
“我一纽约大学的,哪里能和老常青藤比?我的背景卷不过人家的。”
“但你把泽林送出国了。”
李晋晔握紧手里温热的啤酒,“我以为你不会在我的面前提他的名字,恩齐让你问的。”
何运晨挑眉,“怎么就不能是我方当事人自己问的。”
“他不会的。”李晋晔挂上自嘲的笑容,“他不会再想和我扯上关系的。”
“那就当我打抱不平。你管杀不管埋,送人到英国,自己去美国。你现在回国,你不要跟我说你有做慈善的爱好,喜欢白出钱出力。”
和何运晨曹恩齐三天两头提分手不同,吴泽林李晋晔几乎不吵架,异国恋靠视频、靠李晋晔一放假飞英国,他们坚持四年,却在李晋晔毕业时分手。
好不容易熬过黑暗,迎来破晓时分,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也是曹恩齐何运晨的,恰逢雪精灵解散的曹恩齐拉吴泽林建组合的心蠢蠢欲动,何运晨等着他们四个过回重新高中的生活,怎么就分了呢?
吴泽林言语不详,李晋晔避而不谈,成为不解之谜。
何运晨想要得到一个真相。
他难得体会到每次分手,吴泽林李晋晔夹在他们俩中间的无措。
“我送他出国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不能在国内,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很高大上的理由,什么为他好,为他未来考虑。”
“所以他不回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现在的个人发展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非要往我自己脸上贴金,我算是个引路人,给他一个跳板而已。”
6.
李晋晔的母亲是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中长大,要说李晋晔的外公对李母不好,也不是,手握5%的股权,将来靠分红过日子,遗嘱里写明一套别墅、一套大平层和所有珠宝,当代人最羡慕的躺着就有钱进账的生活。
偏偏李母有冲劲,外公的翻版,靠自己在集团里杀出一条血路,势要打破管理层全都是男的现状。她找上李晋晔的父亲,要脸有脸,要学历有学历,要身体有身体,能为她的下一代提供良好的基因。不工作在家带孩子可以,想工作在集团干个文秘的活。
李晋晔的叔叔,李母同父同母、差十三岁的弟弟,则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与从小品学兼优的李母不同,颜值平庸、成绩平庸的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仍然和李母关系保持得不错,是他不接李晋晔外公的茬。
因为读书成绩一般,送出国镀金,费了老命,读大学要靠补课才能完成作业通过考试,拿到文凭的那天不进公司,拿着李母给他的五百万环游世界去了。
人都二十二岁,外公想起经济制裁,架不住李母有钱,愿意给弟弟花,收获对弟弟好,将来对老臣也好的评价,反过来劝外公儿孙自有儿孙福。
一群墙头草,儿孙有福,他就没福。
李母在集团熬资历晋升,前期伏低做小,三十岁之前结婚生子一条龙,生完回集团继续熬,熬到她站稳脚跟,做出成绩,股价连连攀升,谁会跟钱过不去。
相比起李母,李父待李晋晔更好些,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价值。想来李母心里挺希望李父能出轨,她可以离婚换个新的。李晋晔不但遗传到父母的好皮囊,性格一并继承,在年少无知,尚且没有自保能力时,他依赖过父母一段时间,仅此而已。
幸福和谐的一家三口是李母的招牌,儿子孝顺成绩好,丈夫脾气好顾家,完美平衡工作与家庭,糊弄那帮管理层没见识的男董事。
私底下各过各,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忙些什么。
李晋晔长大后明白李母不是什么当代独立清醒大女主,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公平。是她的东西就是她的,是她争来的东西就是她的,谁敢抢试试看。
只不过她对其他人从不公平,作为被牺牲掉的李晋晔,他得到的是钱,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母子之间没有温情脉脉的血亲,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因此李晋晔遇见吴泽林之后,他想的最多的是,母亲会做什么。
作为李母的孩子,TA的人生已经规划好,到几岁做什么事。李晋晔将来出国念大学,这不是李母笃信西方教育优于中式教育,而是李母为了得到集团的位置,谁都要防,包括她的儿子。
李晋晔很早就知道李母对他的性别很不满意。当外公不得不认清小儿子不是从商这块料,就把眼光投向他的长孙。没人知道外公每年是否会修改遗嘱,常有传言给小儿子的那部分股份一半给外孙了。这流言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透露出来,用来敲打李母。
正是这一点促使李晋晔送吴泽林出国。
国内重关系,吴泽林在哪个省市,李晋晔都不放心。以李母的手段,李晋晔必须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她的行为。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李晋晔庆幸吴泽林父母已离婚。
吴母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做妻子,熬到丈夫退休,比她小五岁的长子成为新的掌权人,她从此过上每年靠利息和分红享清福的日子。男人是个到死都只惦记着下半身的人,长子却极度洁身自好。他对这位后妈高看一眼,是在所有与老爷子萍水相逢的女人里,难得不想生孩子的。自从有这位后妈,家里来来去去的人少了,他愿意给后母一点尊重。李母想要从吴母这边下手,两边本身是竞争对手,既不能给出金钱上的诱惑,也不能让出生意。
吴父则是另娶了位天生脚有点跛的千金大小姐。两边都是二婚,女方生过一个孩子,生育时伤到子宫,不能再生。巧了,吴泽林后妈是李晋晔母亲的大客户,李母若是丢了这笔单子,怕是位置不保。
吴泽林和爷爷奶奶断了联系,李晋晔送吴泽林的外公外婆进李母投资的一家养老院。价格是三分之一的市场价,但凡磕了碰了,掉一根头发,李晋晔不介意借用舆论力量,逼迫李母就范。
李晋晔几乎是算无遗策,只剩下吴泽林的本人意愿。
他是无意间得知吴泽林爱好画画,曹恩齐的演出服全是他设计的。认识得太晚,来不及申请美国学校,暗地里搞定申请英国大学的所有流程,文书、作品集,拿到有条件录取通知书,他才问。
“你愿意去伦艺念服装设计吗?”
“好啊。”
7.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吴泽林明显不在工作状态,虽然大家刚熬过六月春夏男装周,又得开始集思广益一月的秋冬男装。
开会时公然开小差,每个打工人必备的功能。吴泽林只是在纸上画下几道曲线,从上之下五个点。
在他打算更进一步精细时,旁边有人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瞎画。”吴泽林不是敷衍,是他的手不听使唤。
明明只是一眼,李晋晔右耳上的五个耳洞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从耳轮、耳骨到耳垂。一只银色耳夹连着细线穿过耳垂靠上的耳洞、一枚银色十字架、一枚薰衣草紫的蓝宝和一枚欧珀水滴,
丁零当啷,不怕扯着耳朵,什么时候不怕痛了?
李晋晔打第一个耳洞的时候是在高三,学习压力太大,以至于每次做卷子,先要盯吴泽林的耳朵十分钟,每天问一遍,“打耳洞疼吗?”
一开始吴泽林耐心解释,“看你打哪里,耳垂不是很疼,耳骨有点疼,而且很容易合上。”被问得次数多了,“不然我们今天去打?”
李晋晔摇头。
头摇着摇着,李晋晔改主意了,“好啊。”
“好什么好?”吴泽林想也不想拒绝,“你读完高中再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是,我就管着你。”
李晋晔的脑袋来回蹭着吴泽林的肩窝,一遍遍地喊着“泽林。”
吴泽林被蹭得没辙,“停,走吧。”
李晋晔又激动又忐忑,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琢磨打哪里,妄图一口气吃成胖子,打耳骨。吴泽林只附和,到店里让李晋晔坐在凳子上,指挥店员,“打一个,就这儿。”
一听一个,李晋晔垮脸,吴泽林熟视无睹,店员在旁帮衬,“我们这边只能打一对。”
什么时候的规矩?吴泽林改口道,“另一个打我耳朵上。”
李晋晔眼睛瞬间比店里的白炽灯还亮。
等店员在耳垂上做好标记,用酒精棉花消毒,准备用耳钉枪时,李晋晔手攥着校服裤,吴泽林去握他的双手,“很快的,咔,一下,就好了。”
话都没说完,李晋晔感觉耳朵痛到麻木,他呆呆地望着吴泽林,“我不会听不见吧。”
“怎么会。”吴泽林很努力憋住笑,让店员随便找个地方,在耳垂上打一个,“你打的是耳垂,两个星期尽量别碰水,碰到擦干净,涂金霉素眼药膏。”
“要两个星期?”
“是啊,你要想换耳钉,也得等两个星期。”
李晋晔深怕发炎,小心再小心,大少爷做派,干脆不在家里洗头,天天跑理发店洗。每天睡前,用棉签棒擦干净,抹上金霉素眼药膏。得亏只打一边,侧睡都没法睡。
两星期一到,李晋晔迫不及待拿着一对耳钉来找吴泽林。他不敢换,怕疼。
一枚薰衣草紫蓝宝,一枚沙弗莱。
吴泽林不识货,李晋晔给,他就戴。他给自己换,手起刀落,哪怕是扯到耳骨的耳钉都面不改色,给李晋晔换的时候,手竟然在抖,他怕弄疼李晋晔。
吴泽林没注意到他和李晋晔的距离格外近,几乎是怀抱住他的姿势。两条大长腿敞开,身体快贴上李晋晔的右臂,颤颤巍巍地摘下耳堵,再缓慢抽出耳钉,误解李晋晔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很疼吗?”
“还,还好。”李晋晔拍了下吴泽林的胳膊,“你快戴。”
“哦。”吴泽林左手捏住李晋晔的耳垂,右手扶住耳钉戳进耳洞。他松口气,戴上耳堵。“好了。”
李晋晔不敢用力碰自己的右耳,拿出镜子,仔细端详,满意地点点头。“我学会了,我给你戴。”
“行,你慢点。”吴泽林目视前方,热气直往耳朵钻。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晋晔的耳朵那么红。
李晋晔手托着吴泽林的下巴,转向自己,“果然,这个绿很衬你,以后就别摘了。”
“行啊。”
直到他们分手,吴泽林也没摘。
人不能小瞧身体的愈合能力,长时间不戴耳钉,耳洞会合上。吴泽林不摘,戴着成习惯,哪怕是侧睡,都不觉得硌。
吴泽林知道这枚耳钉的价值源自于李晋晔母亲。
他没想过会是那样的场景下与李母见面。
当年曹恩齐首次表演的酒吧,老板跟女儿一起移民离开M市,曹恩齐接手,吴泽林在国内的话会隔三差五帮他看一看场子。
那次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暑假,享受完就得去巴黎上班。周五晚上,一周里最热闹的时候,DJ堵车,吴泽林临时顶替一阵,结果经理跟他说,有人找。
酒吧闹纠纷再正常不过,喝上头的有几个是清醒的,从前是男的揩女的油多,时代不一样,男男女女都能揩油,万一再碰上个情感纠纷,开个酒吧还得学警察破案。晚上十点,场子都还没热起来,吴泽林满是疑惑地走到卡座。
“我是酒吧负责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灯光昏暗,吴泽林没及时认出来人脸,却一眼识别出桌上的酒,光黑桃A就有十瓶,还不提其他的酒。
“你好,我是李婉莉,晋晔的妈妈。”她递上一张名片,没有注明任何的职位,左上角是集团名称,正中间是她的姓名。
吴泽林心脏濒临骤停,多年的飙车经验让他快速冷静下来。“阿姨。”
李婉莉当即纠正道:“叫我李女士谢谢。”
“李女士,请问方便跟我换个地方?这边不太适合聊天。”吴泽林尽可能保持社交距离,不得不拔高嗓音。
“不用,我只是想来看看晋晔费尽心思不让我知道的人长什么样子。”李婉莉从包里拿出一个公文袋,递给吴泽林,“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爱情?但我想一段感情里只有一个人付出金钱,肯定不对吧。”
一只手横空出现,替吴泽林接过公文袋,塞给李婉莉,“李女士,我不管你出现在这里是出于哪种意图,你敢动他一下。”
“拭目以待。”李婉莉再次把公文袋给吴泽林,“可是,人总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您慢喝,浪费食物是可耻的。”李晋晔拉着吴泽林往外走,走到马路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我妈没给你说什么有的没的吧。”
李晋晔在吴泽林面前专会卖乖,鲜少有这般强势的一面,吴泽林还挺享受,任由李晋晔摆布。“没,准确来说是还没来得及。”
“见到她,请你以最快的速度跑,不要和她说一句话。”
“好,我肯定用跑的。”吴泽林不是盲的,虽然母子交头接耳,他没听到谈话内容,但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既然李晋晔不说,他不打算追问,也不好奇为什么李晋晔到得如此之快。他把文件袋往垃圾桶里一扔,“走,回家。”
反而是李晋晔纠结,“你真扔了。”
“不然呢?有什么好看的。如果你很想让我知道的话,你自己说,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
“……我们回家。”
8.
不用李晋晔说,吴泽林心里有数。
真要算起来,最早能追溯到高三一整年的补课班。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高二暑假,吴泽林算是见识到学霸是怎么读书,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试卷。他以为仅仅是暑假,开学后,李晋晔不参加MG高中的晚自修,是李母安排的补习班。学托福学SAT,周一到周六没有一天是空的,好不容易周日能喘口气,得写作业。
吴泽林每堂课都陪着上,被曹恩齐知道,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是谁啊?不唱歌不喝酒不打架不飙车?
曹恩齐好歹因为乐队要排练,吴泽林几乎面都不露一下。
这还不是有曹恩齐的前车之鉴。
四月初,路上满是凋零的桃花花瓣。
M市春寒料峭,像何运晨怕冷,羽绒服不离身,李晋晔早就改穿大衣。
曹恩齐吴泽林最来钱的外快之一是摩托车比赛。他们长得比同龄人高,还差一岁就成年,这种不正规的赛事又没有人会查身份证,一帮地下飙车党就放他们过。
表面上比的是速度与激情,本质上比的是命,所以认识何运晨李晋晔后,摩托车回归本质——载人工具,同时丢失的还有它应有的速度。
团队赛,第一名奖金足足有五十万,来自于一帮闲得没事做的公子哥。在外围设的赌池,赔率更高,这才是真正的主场。
曹恩齐吴泽林没兴趣,相熟的朋友临时缺人求到他们这儿来,没办法,只能顶上。赛道是他们常跑的后山。这座山没有名字,人人都叫后山,叫着叫着成正式的名字。三十年前有人住在山里面,后来政府修公路,所有人搬迁,至此成为飙车党的乐土。
不出意外,第一,却是大冷门。
赌,有人赢有人输庄家赢所有,赌输的那个,头脑发热,蹲守他们的休息室,弄死第一,那么第二变第一。至于能不能这样顺延,庄家没说过,规则没写过,但就是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人经验不足,不仅没杀过人,也没有打过人。他随手拿了个空的酒瓶,准备一瓶子砸在曹恩齐的脑袋上,也不知是人矮还是手抖,最后落在何运晨的手臂上。
玻璃瓶应声炸裂,曹恩齐想也没想,把何运晨往怀里揽,用手捂住他的脑袋,避免飞溅的玻璃渣刺伤。李晋晔在室内,不知什么情况,巨大的声响让人不安,想去看看情况,吴泽林牢牢抓住李晋晔,不让他出去。
“我先送小何去趟医院,你帮我处理。”
曹恩齐扔下这句话,打横抱起何运晨,骑上摩托车,出发去最近的医院。
那人捂着肚子躺在地上,他拿玻璃瓶的位置不对,碎掉的玻璃瓶扎得手心满是血。吴泽林找人送去仓库,才带着李晋晔离开。
何运晨没有大碍,穿得多的好处是大部分力被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吸走,右手小臂上有块淤青,肉眼可见地肿起来。曹恩齐的脸色比淤青还难看,尽管他的伤势比何运晨重得多,挑出一块三毫米的玻璃渣,在手背上缝了六针。
吴泽林踏进诊室就看到曹恩齐在向何运晨撒娇,这位小腿骨裂硬是走回家的壮汉,现在左一个我疼,右一个手不舒服,他建议曹恩齐顺便去神经内科看看脑子。
他们对视一眼,吴泽林点头,曹恩齐继续冲着何运晨叫唤。
李晋晔陪何运晨回家,曹恩齐吴泽林则是目送载他们的出租车远去。
等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吴泽林提醒道:“你下手轻点,小何还要看你演出。”
曹恩齐耸肩,“我又不会闹出人命,先说好,你别插手。”
“老规矩。”
吴泽林站在门外。伴随里面的惨叫声,他轻巧地握住一根实心铁棍作剑,练习前段时间网上看到的内腕花和外腕花。他咬着棒棒糖的棍,解一解自己的烟瘾。本来瘾就不大,说戒,也就戒了。
惨叫声渐止,吴泽林用铁棍敲门,曹恩齐冷不丁地开门。“要吓死我啊你!万一我真一棍子砸你头上,怎么办?”
“放心,我等你敲完才开的门。”曹恩齐摘掉手套,“陪我再去趟医院,裂了。”
仇人太多的后果是谁下黑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行,问出来了?”
“嗯。”
“这事就算完了?”
“嗯。”
没多久,曹恩齐正式签约,那个在废旧仓库躺一夜的男人最后是被经纪人解决的。吴泽林知道的就这么多,他答应过不插手。
总之,吴泽林乖乖跟着李晋晔念书。从上课无聊做作业,到来都来了听一下吧,再到学都学了去考一下吧,吴泽林在李晋晔的循循善诱下,稀里糊涂地成为一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现在想想,当初李晋晔就是欺负吴泽林不了解国外升学,他好端端地申美国大学,考托福SAT,半途换成雅思Alevel课程,其实早做好为吴泽林申请伦艺的准备。
吴泽林既不介意李晋晔为他花多少钱,也不介意李晋晔替他规划未来。
他真正介意的是机关算尽的李晋晔不曾问过他的想法,哪怕是分手,都提前默认好他的答案。
吴泽林记得那天是李晋晔生日的前一个月,周三。
临睡前接到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李晋晔打来的。
“抱歉,我来不了巴黎。”
吴泽林想说这算什么事,第二句话就是,“泽林,我们分手吧。”
他来不及追问,电话被挂断,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长长的消息。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来自养老院,说早上有位女士来探望他外婆,之前没有登记过,来问他认识吗。但吴泽林的电话没打通,老太太也说不认识,养老院不准备放人,结果那位女士就走了。
破案了,李女士。
9.
何运晨没能从李晋晔的嘴里撬出实话。
他想,他有的是时间,等着等着,他和曹恩齐分手,一时间对吴泽林李晋晔的分手更好奇了。
“你当年为什么和泽林分手?”
李晋晔恨不得把手里的啤酒倒在何运晨的头上,“不是,你叫我来,不应该谈谈你和恩齐又分手的原因吗?”
“我以为你已经不感兴趣了,分分合合六年,是该分了。”
何运晨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难过,李晋晔知道完了,这是真疯了。“我感兴趣,我非常好奇,怎么会不好奇呢?说说吧。”
“我第一次分手,还和你有关,要不是你说漏嘴,被恩齐听到。我当时脑子很乱,既然被发现了,不如分手算了。本来就是我想办法骗过来的,那是我伪装出来的何运晨,说不定恩齐对本来的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或许我第一次不该那么草率地提分手,那么轻易地复合,我们太不尊重这段感情了。一直到今天,他又一次跟我说不唱了,我真的火大。跟我说什么幕后也挺好的这种鬼话。他站在舞台上是那么耀眼,是不是我当初不说做乐队,他早点单飞出道,就不会有今天这回事了。”
“我开始害怕,你可能不太懂这种感受,就是……”
何运晨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去描述,李晋晔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了。”
“……是。”
“因为这才是正确的,所以你不想继续和它抗争,做无用功。”
“对。”何运晨发懵,“你……”
“我和你不是一个情况,我抵抗不了的只有李女士。”
李女士,李婉莉女士,李晋晔自毕业后,除去要配合李婉莉的场合外,他没再叫过一声妈。可这对李婉莉来说,重要吗?不重要。
她是那个在新老交替,深怕李晋晔外公把公司让李晋晔来管,所以逼迫李晋晔在美国念完一年研究生才回国的李婉莉。
她是那个怕儿子同性恋取向曝光,成为诸多董事嘴里调侃的私事,随后成为攻击她的把柄,李晋晔外公会在最短时间撤她的职,所以以吴泽林外婆胁迫李晋晔分手的李婉莉。
她是那个担心李晋晔会用手里的股份和其余股东联手把她从董事长位置拉下来,所以让李父去美国待一年给李晋晔做陪读的李婉莉。
李晋晔和李婉莉的雷霆手段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
对于李晋晔家里的烂账,何运晨有耳闻,也有些许感悟。
他去过李晋晔家,那时候他对李晋晔多有钱这件事没有概念。何运晨只知道李晋晔是因为读MG高中所以搬到这个公寓,却不知道李家在寸土寸金的M市拥有一个大约四千平的宅邸。
何运晨是为数不多见过李晋晔父母的人,那个氛围,尴尬得他饭都吃不下去,记忆犹新。他去之前,都得问清楚在不在家,不在家可以去,在家就算了。
何运晨开玩笑道:“李女士开了张五百万支票给泽林,让他离开你?”
李晋晔却笑不出来,他在吴泽林身上少说花了有三百万,“她不会的,她不做没有收益的事情。”
何运晨误解,“泽林不可能真拿五百万离开你。”
“但我会。”
何运晨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态对李晋晔说:“钱,会不会没那么重要?”
李晋晔摇头,“李女士第一步喜欢用钱,这对她来说是最省事也是最温和的方式。”
“你怕泽林受到伤害。”
“今天到底谁失恋?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10.
李晋晔没想到的是,这次何运晨曹恩齐分手快一年。
更没想到的是,他和吴泽林复合了。
今年七月,吴泽林的外婆过世。早有预兆,年纪大,脑袋糊涂,清醒的时候少,和吴泽林打完视频电话,第二天睡一觉没了。
吴泽林立即请两礼拜假回国处理丧事。曹恩齐已经帮他处理妥当。一落地,他直奔殡仪馆,一天里见了出国后没再联系过的亲戚,之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他的母亲是最后一个来的,等其他人离开,她再现身,也不和吴泽林说话,三鞠躬就走了。
曹恩齐陪吴泽林到最后,在吴泽林不在国内,他工作不忙的时候,常常会去探望吴泽林外婆。生命脆弱,他们再清楚不过,却无力挽留。
在大部分行业是夕阳产业,殡葬行业如火如荼,这墓园搞得跟公园没什么区别。李晋晔不是第一次来,吴泽林外公也葬在这里。他是四年前患癌过世,从确诊到过世,不到半年的时间。当时,他和吴泽林回国只来得及陪三天,宣告抢救无效。
失去,是人成长的标志。
时间流逝,亲人离世,朋友走散,孤独是常态。
每次来墓园都会给李晋晔很大的触动。
跟买房看地段一样,墓园讲究风水好坏,也被划分成不同区域收费。整个墓园最中心的地带葬着对M市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士。TA们的履历长得墓碑刻不下,专门立块牌子在旁注解,不像来扫墓,像来博物馆参观。第二好的区块充满童趣,葬着未满十八岁的孩童,或早夭或重病或意外。李晋晔每次都飞快经过,不忍多看。
墓园真的很大,李晋晔迷路,穿过一个个墓碑,嘴上还要说对不起。当时买墓地还是二老在世时一同挑选。老人家的固有观念,入土为安。区区五年,墓地的涨幅程度远超房价,等他死了,直接骨灰撒海里。
李晋晔带两束花,放在墓碑前,看到两人的照片,感慨万千。没有吴泽林这层关系,他不该来,但是这两位老人生前待他很好。
他站在那儿,有话想说,又无从说起。
“李晋晔。”
他一僵,没有逃跑,等待判决。
吴泽林抓住李晋晔的双臂,迫使他转向自己。
“你敢来,为什么不敢见我?”
“小何昨天来之前和我打过招呼,你以为我今天就不会来了吗?”
“你这么爱算,没算到今天吗?”
李晋晔无言以对。
要说他全然无畏地出现在这里,是假的。
但他不想在此情此景下见到吴泽林,是真的。
“你还能想出什么理由不见我。”
11.
李晋晔收回自己曾经对何运晨草率复合的评价。
他比何运晨还草率。
没有道歉,没有求复合,李晋晔头脑发昏,本该说有的嘴开口便是“没有”就稀里糊涂地重新在一起。
李晋晔是既得利益者,是他该向吴泽林道歉,是他该向吴泽林解释他当年这么做的原因,但他一个字没说。
吴泽林也没问。
李晋晔的鸵鸟心态作祟。
他清楚现在不是复合的时机,掌权后的李女士对他的掌控欲不减反增。回国后新租的房子,没几天,房子的产权人成李女士的名字。进律所上班,他和何运晨在并购部门,却听金融部的同事说最近多了几家再融资的公司,再一打听是集团的关联方。
李女士的手段不会如此粗糙,仅仅是警告,不要轻举妄动。李晋晔搞不懂李女士的穷追不舍,但他知道他的行为无疑是对李女士的挑衅。反正在国内的人是他,不是吴泽林。李女士又准备怎么威胁他?
当能和吴泽林复合的选项摆在李晋晔面前,他无法抗拒,即便他知道这可能会短暂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梦。
好像一切又回到大学时期,两人工作常加班,无视时差,视频电话比从前打得更久。一方有人睡了,也不挂,最长的通话时长达二十五个小时。
又好像没有,李晋晔得知曹恩齐去送吴泽林回巴黎的时候,他没去机场。他们默契地跳过为什么,只说圣诞节再见。
李晋晔打算十二月去挪威看极光,上班累了就上网搜攻略,被何运晨知道,他要一起去。
一个人两个人都是住一间酒店,还能分摊房费,李晋晔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总不能说他一个月零花钱五十万,所以不缺这点钱,何运晨会直接把他扒皮挂路灯。
李晋晔支支吾吾,对何运晨吐露实话,他和吴泽林复合。
何运晨在复合这一件事上可谓是经验丰富,没有展现出一点意外之色,甚至说了一句:“你要拿钱收买我吗?”
李晋晔无言反驳,“好,机酒我全包,私人开销我不管。”
“多谢李大少爷。”何运晨不拒绝,花李晋晔的钱是在促进全世界的金钱流通。
吴泽林知道后,改计划,酒店变民宿,他这边也拉一个人,曹恩齐。
十二月,漫长的黑夜。
二楼卧室几乎全是玻璃窗,怕影响观看效果,屋内的灯全灭了。他们坐在地上,李晋晔躺在吴泽林的大腿,刷着极光预测app,等待极光的到来。
吴泽林帮李晋晔调整相机参数,“我上个月递交辞职信,打算搞个人品牌。”
“真的?恭喜!”李晋晔上班到现在最喜欢听到的两个字不是上班,不是加薪,是辞职。“你回国还是在巴黎?你缺投资吗?”
“去伦敦,是大学的同学找我一起合作。还有,我有钱,你一分钱都不许往里投。”
吴泽林和李晋晔比有钱,不如重新投胎来得快,但他不缺钱。有父母给的,有外公外婆攒的,有他自己赚的,还有曹恩齐非得给的酒吧分红,就那间半死不活,靠歌迷粉丝和路人打卡撑起来的酒吧,每年能赚多少钱。
外公外婆生前关系和睦,那个年代也算知识分子,老来得女,到死都想不通女儿的选择。他们不肯收一分钱,只收下给吴泽林的生活费。等吴泽林成年办银行卡后,直接让女儿打给吴泽林。年年上涨的生活费不仅是因为吴母越混越好,主要是有一部分是给外公外婆的。
吴泽林能不用就不用,说不上来。祖孙变着法地捣腾这笔钱,想办法用在对方身上。三年大学,学费由吴母承担,生活费由吴父承担,不知道李晋晔怎么说服,但吴泽林知道这位大少爷真想过自掏腰包。对李晋晔来说,花自己钱比找他父母要来得简单又轻松。
这么多年,吴泽林小有积蓄。他本身低物欲,再加上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高购买欲,李晋晔每次来伦敦说不买,回回几个大袋子,有他的,有自己的。少出多进,外加李晋晔帮他做理财,每次添钱成整数,钱生钱,开一间服装店的启动资金绰绰有余。
“好。”
李晋晔答得爽快,让吴泽林不放心,“你不可以把钱给小何或者恩齐,让他来投资。”
“小何倒是有可能。恩齐?我但凡说一句要投资,他肯定出比我更高的价。李晋晔坐起,“你是不是故意想抬价?”
吴泽林知道自己不该笑,又没忍住,握住李晋晔指着自己的手,“我站在旁边拦,说住手,住手,不要再打啦。”
李晋晔笑得东倒西歪,就那样笑眼弯弯地看着吴泽林。热红酒有酒精度数,百分之十左右,常年不喝酒,酒量不如从前,吴泽林知道他开始犯晕,却很破坏气氛地道:“真的,真的,真的不要投一分钱,好吗?”
“好啊。”李晋晔的笑意未收,抽出自己的手,搂住吴泽林的脖子,“我保证。”
吴泽林紧盯李晋晔,“之前一笔勾销,我重新和你算过,所以这次收起你的算计,不要投资。”
“可以。”李晋晔偏头,吻上吴泽林的唇,如蜻蜓点水,“盖章为证。”
恰逢他们在特罗姆瑟时是极光高峰期,夜夜有极光。
不然错过第一个晚上的极光,实在是浪费这一路的奔波。
12.
又四年。
李晋晔小心翼翼,每天当最后一天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李女士的安分守己让李晋晔捉摸不透。他好似抱个炸弹,明确是炸弹,明确会爆,但什么时候爆他不知道。等待,才是最危险的。
吴泽林的品牌,Lin,因曹恩齐出演的电影《Summer Holiday》,免费得到一波关注。本来打算休息一年回国工作的曹恩齐,误打误撞破开欧洲市场。
身为亚裔,很难在以欧美人为主导的环境下抢夺话语权,更何况,他是个新的不能再新的演员。偏偏他是在国内知名的歌手,不是真的新人,欧美人在面对国内贡献的高票房当然会弯下他们高傲的头颅,不再如从前过度刻画亚裔的刻板印象,做得更隐蔽而已。面对如雪花般的邀约,不过是在反吸他的热度。
还是在《Summer Holiday》导演的帮助下,曹恩齐谨慎选择,他牢记自己是来休假的,演戏是生活的调剂品。不曾想远在国内的经纪人已经帮他看起剧本,等着他回国卖力工作,唱歌演戏两不误。
何运晨曹恩齐的感情终于稳定下来,在何运晨二十八岁的生日这天,曹恩齐向何运晨求婚成功。在得知吴泽林那枚耳钉是李晋晔送的,并且克拉数为吴泽林生日得到的灵感,曹恩齐财大气粗地买了十点二克拉的白钻,作为订婚戒指。
何运晨收到的那一刻,很感动,也真的蛮想分手的。李晋晔,这你都要坑我?
李晋晔躲到吴泽林身后,不与何运晨对视,他不想的,是曹恩齐要问,他老实回答,哪里会想到曹恩齐买那么大的钻。
曹恩齐还准备一枚结婚戒指,是de beers的promise系列,无钻版。何运晨才点头同意,让曹恩齐戴上。
李晋晔又一次人间蒸发。
这次比上次消失得更彻底,连何运晨都联系不到他。
吴泽林回国忙Lin的快闪店,上一次收到李晋晔的消息是晚安,然后就不回消息,不像他的风格。去李晋晔家,人去楼空。何运晨上班,收到李晋晔的离职通知,更古怪。
他们同时想到一个人,李女士。
何运晨有李宅的地址。
李晋晔十分排斥这个地方,非必要他自己都不会回去。他那时在美国留学,有东西让何运晨帮忙寄到李宅,所以在快递软件里留下送货地址。
何运晨不抱希望地按下门铃,报了他的名字,过一会儿,大门打开,让他们坐车进去。
来都来了,李女士不可能把他们两个也扣留在李宅……吧。
李女士和李晋晔在客厅,他们穿着正式,均是一身黑色西装。本就沉闷的环境,更显压抑。
“你们慢慢聊。”
李女士动都不带动一下,李晋晔本就不愿多待一秒,“不用,我带他们去我房间。”
李晋晔的房间,说是样板间,也有人信。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气息,还不如他租的房子有人味。李晋晔带他们坐在会客室,已经有三杯热茶倒好,放在桌上。
何运晨打开手机,没信号,“什么情况?”
“如你们所见,我被关起来,没手机没电脑没平板,连块小天才电话手表都没有。”李晋晔试图和缓气氛,却失败,“这个信号屏蔽器不是针对你们,这房子目前还有其他人在住。有公司股东,我的一些亲戚,大家都不能联络外界。要么离开这里,要么留在这里,所有人选在留在这里。”
何运晨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外公病危,在家躺了两天。鉴于每两年,我外公就会作这么一回,也不知道是真不行了,还是假不行了。”李晋晔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他退休,让李女士做执行总裁,并且转移自己5%的份额给李女士,但他仍然是公司最大股东。”
“据李女士打探到的消息,我外公是快不行了。因为外公叫来律师,据说进行最后一次遗嘱的修改。李女士担心我外公会把剩下的40%股份,给我25%,给我叔4%,给李女士11%,再加上我十八岁生日时拿到的3%,我会成为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吴泽林突然出声:“我们单独聊聊。”
何运晨求之不得自动走远,李晋晔直接带他到卧室里待着。
“如果今天我不来找你,你会来找我吗?”
“当然,为什么不会。”
“你不打算把股份给李女士。”
李晋晔的谎言太容易戳穿,吴泽林懒得试探,“李晋晔,你又要通知我了,是吗?就像四年前你不让我给外婆转养老院,再三保证李女士不会再去打扰外婆。现在你是不是连消息都不打算给我留,又要用两个字来敷衍我?”
前科累累的李晋晔说出来的话就是苍白无力。“我没有。”
“你是现在没有,得等这个结果出来,你就会有了。”
“我们不翻旧账。”
“好,你这么会算,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怎么办?你被关在这里,我三天没有你的消息,你想过我有多担心吗?如果你处处为我考虑,你在做决定之前,就能不能想一想我?”
“……”
“四年前,你不说,现在你说一半,我难道要再花四年,才能听到你说所有?李晋晔,你给我个准话,这次我要等你多久,才能等到你把事情处理完?”
“抱歉。”
“我们分手吧。”
“好。”
13.
富豪的长寿秘诀是砸下去大量的钱。
李晋晔外公又侥幸地活了两年,李晋晔走上他叔叔的老路,拿钱躺平,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能回国。
作为一不小心听到分手现场的何运晨在暗地里和李晋晔保持联络,主要是不在曹恩齐面前和李晋晔联系。后来,不知道吴泽林和曹恩齐说了什么,曹恩齐主动提起过李晋晔几次。
所以说,人还是得结婚,会变成熟。
“要不要给你搞个单身之夜?”
从曹恩齐嘴里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何运晨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求生欲问题。“我不用吧,没多少朋友,我一个人待着就行。”
“不是,我身边有些朋友单身,你要是这边也有单身的朋友,大家一起认识认识。正好脱单的话,沾沾喜气,我们也不亏嘛。”曹恩齐下一句话暴露自己真实想法,“尤其是晋晔,他什么时候能结婚啊。”
何运晨无语,“你先管好你自己,半个月后要结婚,先想想誓词写好没有,名单发全了吗,你工作完成了吗?”
“那当然!”曹恩齐最近的工作势头突飞猛进,恨不得通过每一个活动宣告自己要结婚,可他不能说,得忍到结婚之后。何运晨难得能休一个月的婚假,曹恩齐已经做好蜜月旅行计划一二三。“单身之夜办吗?我把部分宾客的机酒都提早一天订?”因为婚礼在苏格兰举办,所以他们承担宾客的机酒。
“你开心就好。”
曹恩齐说是给单身人士互相认识,但用心地找了个类似何运晨第一次看曹恩齐演出的酒吧,里面的布置照搬国内,约等于一模一样。
李晋晔推开门,猝不及防被音浪攻击,他倒退两步,跟何运晨说:“不了不了,我年纪大了,坐飞机有点头疼,现在回酒店睡觉。”
何运晨拦住李晋晔,“我的单身之夜,我们认识十五年,你不为我庆贺一下?”
“你道德绑架我。”李晋晔咬牙,“行,陪你陪你。”
“要两杯雪精灵。”
何运晨拉着李晋晔穿过人群到吧台,下单特殊酒。通体白色,口感偏甜,有牛奶和奶油,最顶上的蛋白泡沫细腻,尝不出伏特加的酒味。
吧台没那么吵,李晋晔的心脏跳得没先前那么快。“婚礼不是才一百多人,所有人都单身?”
“没,一半,还有一半是服务生。”何运晨拍了拍李晋晔的肩,“你不把外套脱掉吗?不热吗?”
“是有点。”李晋晔脱掉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的长袖红色卫衣,“怎么室内比室外暖和?”
苏格兰的夏天鲜少超过三十度,晚上有时会跌破十度。“室内有暖气。”
“难怪。”何运晨替李晋晔整理卫衣,李晋晔狐疑道,“为什么今天一定要让我换上这件衣服?”
“今天单身的都穿红色。”
“真的?”李晋晔看了一圈,什么也看不清,激光扫射,伤眼睛。“算了,我相信你。”
“谢谢你的相信。”何运晨去碰李晋晔的酒杯,“你把这个喝了,我让你喝只有你能喝到的酒。”
酒吧调酒师功底不错,李晋晔好久没喝酒,欣然同意。“什么?”
“一杯Yancy,一杯Vincent。”
李晋晔听完名字就不想喝了。“我困了,我要回家睡觉。”
“别啊。”何运晨摁住李晋晔,“真的蛮好喝的。”
“如果下一句是曹恩齐做的配方,你就不要说了。”
“好,你等着,我给你调。”
“你调?”
何运晨把手机屏幕设置成常亮,放在吧台上,看一步做一步。
李晋晔单手撑下巴,“不是我说,你都没记住,我真的能喝吗?”
“能啊,你喝了就知道。”何运晨手忙脚乱,“你别跟我说话,影响我发挥。”
李晋晔在自己的嘴巴拉上一条线,表示闭麦。
何运晨逐渐上手,一杯是白色的,然后变成红色;一杯是渐变蓝色,从上至下越来越深。他指着变色那杯,“Yancy.”指着蓝色那杯,“Vincent.请品尝。”
李晋晔先喝Yancy,这杯是甜中带酸,一开始是浓烈的莓果味,喝到后面会有种酸苦,是茶叶的苦涩。“曹恩齐嫌你茶。”
何运晨瞪着李晋晔,“我劝你好好说话。”
“我为恩齐在结婚前发现你的本质而感到高兴。”李晋晔振振有词,“你说,你怕恩齐喜欢的是虚假的你,其实他比谁都了解真实的你。”
“……你喝下一杯吧。”
Vincent这杯有椰奶的味道,带点气泡,青柠和橙子中和,口感清爽,是夏天的感觉。“蛮好入口的。”
何运晨打扫干净吧台,“就这么一句?”
李晋晔做作道:“我最好的朋友被曹恩齐拐走了,所以我对曹恩齐有很重的偏见,不予评价。”
“你少来。”何运晨卷起袖子,“我去个洗手间。”
“好。”
李晋晔本来坐在吧台,一边等何运晨一边刷手机,却总是有人上前搭讪。他礼貌拒绝,寻思着都是何运晨曹恩齐的朋友给点面子,但一个个是听不懂人话吧。
“不好意思,我忘不了我的前男友。”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李晋晔微笑,“因为我前男友十八。”
“什么十八?”
“当然不可能是……”李晋晔心想,谁啊,偷听别人的对话。他顿住,“年龄。”假装低头喝酒,佯装镇定,拿起外套,对吧台的调酒师可与快嘴rap媲美的速度道,“跟小何说,我喝醉了,先回酒店,不等他了。”
李晋晔站起来,一阵头晕,身形微晃。他总共才喝了三杯鸡尾酒,是混酒吗?刚才三杯的基酒分别有伏特加、龙舌兰和金酒……吗?
他的大脑停滞,赶紧离开酒吧,迎头撞上他那位十八的前男友。
酒精害人。
李晋晔果断将过错推给何运晨,说不定就是他故意的。
“李晋晔,虽然你是我和小何的婚礼见证人,但也不用跟小何跟那么近吧。”曹恩齐看不下去,他还在做发型,不能亲自动手,“能不能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李晋晔昨晚没睡,早上七点做造型,可能有睡两个小时,神智超脱,“你的戒指在我手里。”
何运晨问道:“你昨天什么时候回的酒店?我今天早上去你房间,没找到你人。”
李晋晔脸一阵红一阵白,又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今天你结婚你最大,我不跟你说,等你蜜月结束,你等着。”
“好啊,我等着。”何运晨没在怕,“到底谁等着谁,还不一定。”
李晋晔咬牙切齿,“何、运、晨。”
何运晨充耳不闻,“你婚礼结束后去哪儿?”
“回国。”
何运晨曹恩齐同时震惊,“回国?!”
“你们是不是没看新闻?我外公上个礼拜六过世了。”李晋晔起身,“你们要是介意我晦气,我可以现在就回。”
何运晨曹恩齐再次异口同声,“不行。”
李晋晔又坐回去,“你们真该快点结婚。”
曹恩齐觉得这是认识李晋晔以来说过最好听的话,“承您吉言。”
何运晨还想问,被李晋晔堵回去,“等你度完蜜月。”
14.
阔别两年回国,李晋晔对回到M市没有特别大的感触。
忘了,他上个星期匆匆而来,听遗嘱,机械地签完所有文件飞爱丁堡,浪费何运晨曹恩齐给买的飞机票。
他始终游离在这个世界:M市对他而言是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决定的,是由他的挚友决定的;美国,一个必须要去也注定要离开的地方;伦敦、巴黎,是待在那边的人带给他的意义。
他不曾遵守过或者适应哪个地方的规则,所以他是自由的。这个规则不是法条,是一个地方的潜规则,是一个无形的东西去操控所有人。大可以不遵守,要么打破旧规则建立新规则,要么将规则为自己所用。
李晋晔最擅长的是李女士身体力行的规则,他成功过、失败过。就像李女士为自己的目标几乎奋斗整个生命,李晋晔愿意陪着李女士耗,他肯定比李女士晚死。
李晋晔拖着行李来到公司楼下,前台看到是李晋晔,带他到总裁专用电梯。“李女士在会客室等您。”
李女士永远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如李晋晔无法从她的外表去猜测她的心理。“劳烦您久等。”
“不会,我习惯等待。”李女士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份协议,“协议签还是不签?”
“按照我说的条件,我就会签。”李晋晔拿起来,一目十行,“我当时说的是分三次赠予,每隔五年,最后我手上的份额是8%。”
“太久。”
“你手里有17%,我给你6%,你今年就是23%,我手里22%,李女士你已经比我多。这是我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但我不是集团的第一大股东。”
“我们加起来,算上叔,拥有最大的份额,您不用担心任何人。”
“你出国这两年,和你叔打不少交道。”
“我觉得我叔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
外公到死都在算计李女士,让李晋晔成为众矢之的。两个人斗,把家里整得天翻地覆,叔叔过得多清闲,不结婚,享受爱情的滋润,还能自找苦吃,平衡生活的无趣。
李晋晔拿出手机,找出有集团股东认证的微博号,“我已经在我的社交媒体上出柜,外公人都没了,不会有人能以此为理由把你轰下台。当然,你也可以通过另一种方法,联合其他股东把我踢出董事会,花钱买我手里的股票。”
“我可以花钱,但我只花我觉得值得的钱。一家人没必要左口袋到右口袋,平白还得被扣手续费和印花税。”李女士退让,“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修改协议。”
“你让律师起草,省得你认为我会动手脚。”
“那你等等。”
李晋晔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Lin这个牌子针对年轻人的市场做得不错,走度假风,前年来国内开快闪,顺势推出副线,偏职场风格,设计有一本正经的,也有比较花哨,针对年轻和稍微有点年纪的女性和男性。市场反响不错,在我考虑投资的时候,发现占比45%的是个很熟悉的公司。”
“是我投的,您又迫不及待告诉他了是吗?”李晋晔早有所料,“不好意思啊,你儿子就是喜欢给他花钱,上赶着给他送钱,可人家不要。我没名分都愿意倒贴,送上门和人白睡觉。您满意吗?”
“李晋晔!”只一瞬,李女士如常,“注意你的言辞。”
“合同到底什么时候好。”李晋晔看表,“我刚下飞机,累得很。两年前,我就说过,你逼外公改遗嘱,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我、我爸、我叔,你谁都信不过,非得亲眼看着外公咽气,听到遗嘱给我25%的股份,你才信。”
“我去参加婚礼前,就和你说我的诉求,你也不信,非得我再退一步,你才能信。有没有可能,我本来是可以全部一次性转移给你,但是我也信不过你。我得保证我有足够的筹码,有足够的盟友,去制衡你。”
李女士了然,“难怪,你找上你叔了,你们加起来就有26%,我想推你们出局难,但你们联合推我离开简单。”
“没人想给自己找罪受。”李晋晔和李女士互相理解又不理解,人只能基于自己视角出发,无可奈何。
李晋晔签完合同,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一点。他拒绝和李女士共进午餐,只会让他难以下咽。
他当年在M市工作租的房子,三年前李女士转到他名下。李女士历来如此,事后金钱弥补。每月派人来打扫,没有一股久未居住的霉味。李晋晔洗了个澡,本来打算点外卖,困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成这样不怕起来脖子疼,怎么洗完头又不擦干头发?”
李晋晔迷迷糊糊听见,以为是做梦,直到人腾空而起,他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泽林松手,李晋晔下意识搂住吴泽林的脖子,实则吴泽林稳稳地抱住李晋晔的腰和膝弯,“你怎么进来的?”
“你没换密码。”吴泽林堂而皇之进李晋晔的卧室,把人放床上,“你体重不增,吃下去的东西全长心眼子,是吧。人动不动就消失,现在更好,睡完就翻脸不认人,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到底谁睡谁啊?但的确是李晋晔主动,他心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除了这儿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吴泽林有时真挺佩服李晋晔的脑回路,遇事不决先跑。是不是因为跑得足够快,所以才敢什么都做。“我们不用做来解决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李晋晔恨不得当场去世,想他一世英名,毁在一句十八和一次酒后乱性。“我饿了,先吃饭。”
吴泽林半信半疑,“你又想跑到哪里?”
“真没有。”李晋晔卖惨,“我一下飞机去见李女士,然后回家,一口饭都没吃上。”
“李女士为什么不给你饭吃?”吴泽林本想在家做,又怕李晋晔饿很久,“出去吃。”
“不想和她吃,你出去,我换衣服。”
“你哪里我没看过。”吴泽林接住李晋晔恼羞成怒丢来的枕头,站到门外,“吃什么?还是听我的。”
“可以。”李晋晔迅速从行李箱抓了衣服裤子往身上套,和吴泽林一道出门,“你什么时候回国?”
“比你晚两小时的飞机。小何知道你的航班后,改签我的飞机票。”
何运晨曹恩齐结婚的古堡宏伟且有历史感,缺点是交通不便利。李晋晔落地爱丁堡,先坐火车,再坐一小时的车才能到。那个地方荒得李晋晔连车都打不到,悄悄走是不可能的。何运晨转手把李晋晔的信息卖给吴泽林,他也不奇怪,不是同一班飞机,想来是何运晨看在他们十五年的兄弟情谊。
“本来是要买你那班,售罄,我只能坐两小时后的航班,不然我应该会和你一起去见李女士。”
行,何运晨,你真行。李晋晔决定把他搜刮来的何运晨小时候的照片高价卖给曹恩齐。
“你没发现小何宣誓时穿的西装上的钻石是恩齐买的求婚戒指改的。”
李晋晔丢掉自己的邪恶想法,“没有,我哪里来的精气神能关注到这点细节。”他听到闹钟响的时候,头疼欲裂,腿直打哆嗦,又万幸定闹钟,不然睡过头,等何运晨挨家挨户,发现他在吴泽林房间,他活不到今天。
“是吗?我看不影响你跑路。”
李晋晔讪笑,说什么都不是。
15.
“就喝粥啊?”
李晋晔几乎是二十小时没进食,看到粥铺,不饿了。不料,吴泽林道:“看你回答成什么样,可以从素粥换成荤粥。”
“这是人话吗?死刑犯最后都有饱饭吃。”
“你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人事。”
李晋晔深呼吸,“随你。”
吴泽林真的点了一碗有李晋晔脸那么大的南瓜粥,香是很香,熬到一粒米都看不到,南瓜融在粥里,搅动勺子,向上的热气伴随丝丝甜味。李晋晔不死心地舀,肉沫是看不到的,红枣倒是看到两颗。
吴泽林舀出一碗,放在一边凉着。“说说吧,你今天和李女士聊了什么。”
李晋晔却道:“你不吃?”
“我不饿。你不要转移话题,我看到你发的出柜微博。”
“一个粉丝都没有的微博账户,传播力度这么广吗?李女士不会亲自转发吧?彰显集团的ESG今年做的很出色,不仅保证管理层有女性领导,还有LGBT+人群。”
“你跑题了。”
“我把股份给她了,分三次,今天去签的协议。她拿到她想要的,我们两清。”李晋晔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自己都不信。“她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投资的Lin。三年前吗?”
“难道不是你给我解释一下要这样做的理由?”吴泽林抬手,捏住李晋晔的下巴,用指腹摩挲他的唇瓣,“不是你答应我的吗?你不要和我说这笔钱来自恩齐,就可以把这件事蒙混过关。”
“外面呢。”李晋晔小声道,吴泽林收回手,“我信得过你,信不过你的合伙人,我必须占有45%股份。没有过半,我做不了决策,无论是你和你合伙人,还是你和我,才能推进一个决策。前者可以保证我不参与你们的运营,后者可以保证万一你们闹矛盾,我能把他踢出去。”
李晋晔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吴泽林,“至于恩齐的戒指,十点二克拉的钻不是那么好找,颜色和切工不错,净度少许差一点,我是托人找到靠谱珠宝商才以一个接近成本价两百万美金的价格买下那枚钻。之后的设计加工是恩齐再找人,我就不清楚了。他的两百万美金,我做搬运工,给他转出去而已。”
“你当初不答应我,我也不会生气。”
“我做不到,起码当初的我做不到。我在你这里信誉破产,你都那样说了,我不可能不答应。”
“你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你给我花钱而生气,是你不能再继续不顾我的意愿去做任何决定。你哪怕当时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我不会听不进去。因为你根本没想过我们能长久地过下去,所以你才选择一时顺我的意。”
“是啊,我们没有办法走下去。我只有是一个人的时候,李女士才能坐下来和我谈条件。当然,她现在应该巴不得我们复合,以确保那帮老古董不能接受一个同性恋去当董事长。”
“我三年前说了可以等你。”
“不要等,你过好你的人生就好了。”
“现在的结果是九年前伤害我的人是你,三年前辜负我信任的也是你。”吴泽林想起曹恩齐和他抱怨过“他们这帮高材生只喜欢看数据,却从来不看纸张以外的内容。”
“我知道小何去查过恩齐,我也知道你查过我,恩齐和我,我们以前过的日子,可能你们不理解,但我们选的。后来的生活,也是我们选的。你没有毁了或者是改变我的人生。”
“你为什么第一次愿意和我复合?”
就像曹恩齐知道何运晨不是表面上好学生的样子,但在伪装之前,他们窥见到的始终是原本的他们。
“因为我爱你。”
16.
曹恩齐足足念叨小半年的“为什么李晋晔还不结婚?”
他比何运晨还愁,一方面是李晋晔和何运晨的关系太好,过于影响他和何运晨的婚后生活,婚才结了半年,又回到读书时代热恋时期;另一方面他既盼望吴泽林能得偿所愿,又祈祷吴泽林能移情别恋,诚然,曹恩齐没什么资格劝吴泽林。
吴泽林李晋晔能不能学学他和何运晨,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是谈是分,是结是离,一句话的事。
曹恩齐不知道第几次去接何运晨下班碰上吴泽林去找李晋晔,到底什么情况?不能是当代流行的friend with benefits吧。
谢天谢地,在十二月,曹恩齐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二位的结婚喜讯。
他电话都没给何运晨打,直接打给吴泽林,“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热搜第一不是我的新专辑,而是集团少爷结婚?”
吴泽林一脸茫然,“啊?什么结婚?谁结婚?”
坏了,李晋晔不会真和其他人结婚吧,这就是商业联姻吗?曹恩齐犹豫该如何措辞。李晋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是李女士买的,没多久就下去了,哦,我们刚复合。”
“恭喜。”曹恩齐还是送上祝福,“所以,晋晔,你什么时候结婚?”
“不然你去催泽林,我目前还没有,”李晋晔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曹恩齐挂掉电话,跟何运晨分享喜悦。
“你猜。”吴泽林趁李晋晔打电话给他戴上的,正好李晋晔拿手机的手是右手。九年前做的戒指,戴在无名指偏小,蛮好,别摘了。
李晋晔一眼确认非市面上的热门款或冷门款戒指,“你改款了?找人做的?”
“你猜。”吴泽林在伦艺认识的朋友,念珠宝系的,当年受曹恩齐影响,一时冲动。造型是一片叶子,灵感来源取自月桂叶,男戒不适宜大量的钻堆砌,主体铂金,做的宽版,营造出叶片萦绕于手的感觉。
“我不猜。”李晋晔伸手,“那你的呢?”
“没,就你的。”
“你这样显得我很傻,我又没买一个。”
“无所谓。”
吴泽林是不太在乎,有当年李晋晔送他的那枚耳钉就够了。
李晋晔看出吴泽林是信他没买,“啧,我买的一对,就是我不好叠戴。”
“你一三五戴我送的,二四六戴你买的,礼拜天你两只手都戴上也行。”
“不好吧。”
吴泽林没出声,让李晋晔慢慢纠结。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要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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