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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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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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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桂】痴儿騃女

Summary:

不会下雪的城市,会下雪的北京,杨博文比他还小一岁,现在他在做什么呢?他在网页上搜索过杨博文的名字,和以前的区别只是更复杂、繁多的后缀和更恐怖的优秀成果。观音的仙童受了蛊惑,不影响他回到天宫去;都犯了贪嗔痴慢,只有人间的痴儿騃女,张桂源受了重罚。

*非典型带球跑之攻带球,受跑的破镜重圆,请勿上升

Work Text:

几年前我去了一回北京,原本是托人办事,结果钱没送够,饭没请好,导致那事最后也办得一塌糊涂。这段经历导致我对北京印象极差,连带着那天安门、故宫、圆明园,清华北大,什么什么五道口,在我心里也照样就墙就瓦。这次来,从香港坐了三小时飞机陪女朋友去,她非要排半个小时队、顶着大太阳和清华园三个大字合影,说什么青砖白柱,百年时光,小红书上的爆款打卡点。我心里万般苦闷,还是不得不陪她拍,拍到后面,我说这个那个,我把你和它都框进去了就可以了嘛!她恨恨地咬我一眼:拍得丑死了。

 

我赔笑脸:宝宝,你早点回酒店休息然后发圈,我还有事呢。

她警惕地问:有什么事?

 

我说:那不是,听老赵的,下午要请杨教授吃饭。

 

我这次精心选定了一家粤菜,礼也是专程跑了趟铜锣湾买的鱼胶、花胶等天价滋补品,包装精美绝伦,提在手上也沉甸甸。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垫在礼物下的那只信封袋,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相信这次钱肯定是备够了。内地学术圈你来我往,不就这样吗,老赵是我大学老同学,上回就暗示我,这次更是直说了愿意帮我牵线:这次来北京的主要目的,是求一笔和内地高校合作的交流经费,刚好我的条件适配,那当然要想办法争一争。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小时,先点了些菜,又等饮料来;二楼的大厅搭了个舞台,烟云缭绕,搞得古韵悠悠的,中间是一位弹古琴的古装女子,站着还有唱戏的:一男一女对唱,连坐在包厢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嗓音很细,凄凄又楚楚。

 

我听不懂那个,觉得新鲜但也嫌晦气,就伸手叫服务员来,让唱小点声。

恰逢这时教授进来了,正好听见我说让外头小点声,听着晦气。他这时推开门进来,一抬头,比我想象中年轻十倍,你明白那意思吗,走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谁带的博士生,甚至研究生,看起来比我还嫩,像哪来的小白脸、明星。我看了一眼没看够,又忍不住看一眼,他有二十五吗?脑海里飘着的老人形象瞬间天翻地覆,面前这位“杨教授”,活脱脱一个青少年。这不太对吧?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这时对方也礼貌地回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地拉开凳子坐下,好像等我先说完。我好不容易才把神思抽回到服务员这里,说不用那唱戏的了,吵着待会谈事……服务员看着还像个新人,很有点慌张,说是固定安排,有人爱听,估计不好小声呀。我心里的惊愕还没散去,本来就不高兴,说得了,就让别唱了不行?又病容又愁啊怨的,给我们叫衰吗?

 

服务员快哭了,我也下不来台。尴尬时分,对面的救星突然开口:“是粤剧那版《紫钗记》?”

“是,是的……”服务员赶忙答。

 

“不影响的。”

杨博文对服务员十分和润地微笑了一下,下一句好话却朝着我,慢条斯理地说:“那最后可是个好结局。”

 

那晚相谈甚欢,礼却怎么都没找到好机会送出去。杨博文跟我一算,真的比我还小四岁,最后我不得不管他叫“小”杨教授。虽然这么年轻,手上却带着婚戒,一问说是连女儿都有了,回来后我很惆怅,躺在女友的怀里,搜紫钗记的音频来听,才意识到某种暗讽。粤剧,紫钗记,好结局,我不就是从香港来的?研究发表以及专业也和民俗学领域挂钩,但显然对这部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粤剧一窍不通。

明着暗着我估摸,这个“小”杨教授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看上眼。

但今天这顿饭实在吃得开心,他的态度是怎么都挑不出刺的,比起上次跟老东西的碰壁是好多了。干脆过两天再邀一次,再送一回,大不了,把那盒白花胶挑出来就是了。

真是下错手笔,本来想着副教授这位置的多半都成家了,送礼若说送女人的肯定比一般的补品要好送,结果他今晚不收礼的理由还真被我踩着了。当时聊得太畅快,我有点得意忘形,打算见缝插针送礼,就说这白花胶对女性很好,尤其大补孕产妇,带回去给太太补一补,杨教授这么年轻有为,打不打算要二胎?可要对老婆好点啊。这一下,不知道怎么就不对劲了,对方整场都淡淡而有礼的神情突然一顿,在这一刻内变得耐人寻味、似笑非笑起来,好看的眉心微不可现地拧了一拧。然后他还是很和气地补了一句:太客气了,她用不上这些。我心下一惊,还想争取一下,想起他刚说自己接完女儿,硬着头皮说那令爱呢,您就收下吧!

似乎是想到了女儿,他又重归放松,又认真解释说实在可惜,小女还没过八岁,吃不了这么好的补品。

 

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但是我直到现在,还是对前面那句她用不上,感到十分地摸不着头脑。只好问我怀里的女友:宝宝,送你花胶吃,要不要?

 

她推我一下:“死东西,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认真的,宝宝,什么情况下会不要?不要就算了还说她用不上,干嘛给自己老婆这么拒绝好东西?”

 

女友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感情特别地不好,马上要离婚了?”

 

“看着不像。他带着戒指呢,比我还年轻。”

 

“谁知道呢?”

女友露出那种“你真是没用”的表情:“男人都薄情,尤其像你说的这种,什么年轻帅气过了头的教授,说不定之前是靠老婆打工上班一步步供上去的。一旦这个位置给他坐上去了,马上就翻脸不要旧情了。”

 

听到女友贬他,我心情实在不美:“哎,不觉得是那样的人啊,还赶着要去接女儿呢。”

“你们男人都是一伙的。”

 

我说不过我宝贝,自然闭嘴。但那种古怪的心情,始终围绕在心头,萦纡不散。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杨博文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他大概率是个出生在北京,一辈子顺风顺水,家庭美满,婚姻幸福,事业有成,走完别人大半辈子弯路归来仍是青年的天才。看起来仙风道骨,却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连和来求他办事的人打交道都令人舒心,嘲讽我我都不觉冒犯,还那么顾家,唯独在妻子这个话题上急转直下。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当场打信息轰击老赵。杨博文到底什么来头?你他妈真是蔫坏,让我去办事也不告诉我他这么年轻!

 

老赵飞速回我信息:先不说那些,礼送到没?

我没好气地语音转文字:没送成,浪费一盒白花胶。他和他老婆感情不好?不是,都有女儿了。

 

老赵整整过了十分钟都没回复,过了好一阵,他才慢吞吞地回:你真是啥也没打听啊?

我:什么?什么意思?

 

老赵又过了好久,久到我要爆炸,差点打视频电话过去的时候才回复:他老婆是男的,当然用不上了。

我回复一个巨大问号:?

 

老赵很无奈,发了条语音过来。我本想转文字,结果手指惊得在抖,一不小心就摁开。老赵的声音清清楚楚:我说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是那么不会办事,送礼和说话前也不打探打探,都碰人雷点上了!小杨他那女儿真不知道怎么来的,不过老婆,嗯,男老婆,姓张,好几年前就分了。

 

我颤抖着回:这种事,也不藏着?

 

老赵这下又重新说得飞快了:都什么年代了?人家照片就明晃晃摆桌上,戒指也大大方方地戴,压根不屑于藏。他成果好,又年轻,在北京那块红得很,一直都也没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何况,据说早就分了。

 

我放下了手机,压住内心的滔天骇浪。

我知道我这回是又白来了。

 

真真刚满四岁,头上扎着小羊角辫,身上穿背带小裙子,脚上是蓝港买的兔子鞋,粉黄色,一周每天都不重样。杨真从小就非常之霸道,刚上幼儿园就开始横行天下,第一天就把同学欺负得倒在地上哇哇哭,自己却十分纯良可爱,对老师先行告状说:他先说我辫子丑的!

老师说子涵是想和你玩,想引起你的注意……

杨真大惊失色,叉着腰飞速退后半步:不,不要。辫子是我爸爸很辛苦给我扎的,很美很美的。

老师看着这个扎羊角辫,眼睛大大圆圆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说子涵你起来给杨真道歉完再哭,地上的男孩听到这话,连继续哭都忘了,呆呆地望着老师。结果老师用眼神教了他人生第一课:小子,你今天对上魔头了,想不道歉那可没门。他只好抽噎、怨愤着说对不起,结果从这个角度下往上看,杨真那对羊角辫好像还真的挺像模像样,很可爱,很像绘本里的小公主,小精灵。

这位子涵就呆呆地又补了一句:好看。

 

杨真听到,马上开心了。立刻把杨博文教她的那套做公主应有的礼仪搬上来,摇头点地,微捻裙摆,说:没关系,对不起,我也不该打你。

 

原本杨真也要被取名叫子涵,静怡,子轩,诸如此类这种大众到不能再大众的名字,要么就是像以前一样古板一点,翻字典去找唯美、意义好的生僻字,但是拖到了上户口那天,最后还是决定取个朗朗上口、又不大众又简单的吧。尽管如此,真字可实在难写,真真公主从小就被自己的名字笔画多折磨,真字好难写呀!她跟杨博文说,真字太难写了,我改名吧,我小名叫小桂花,那我大名为什么不叫杨桂花呢?杨博文被她逗笑,告诉她桂花有两个字,加起来可是比真难写。杨真被迫仔细思考,发现好像非常有道理,于是只好放弃改名。

 

但她的发难还没结束:那我为什么叫小桂花呢?

 

杨博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手上还在慢慢地给女儿拆辫子。怕扯到会痛,涨了经验之后每次扎头发都用那种一次性的迷你黑皮圈,拆头发时就用指甲剪,直接一个个来,小心地剪掉。小丫头的这头黑发,出生开始就又墨又浓,密密织织,总长得飞快,怎么修剪都好看,和他自己的发质完全不一样。

那是像了谁?这朵生气勃勃的小桂花。

桂花当小名很可爱,做大名就还不如叫静怡了,当初有一个人,名字里也有桂。张桂源,桂圆桂圆,你为什么会叫做桂圆?听起来像龙眼。这时他会挺无奈地解释:是三点水的源,三点水的,不是吃的那个桂圆啦。但是如果跑到他面前,管他叫张桂花,他却一点儿都不会生气。

 

杨博文这时严肃地回答真真公主的问题:因为你妈妈叫张桂花。

真真:那我妈妈在哪里?

杨博文:这个嘛,在睡前童话里。

 

杨真不听睡前童话就不肯睡,杨博文就每晚都会在床边给她念。数字化高度发达的时代,杨教授仍坚持购买纸质的绘本,给杨真播放他小时候看的动画。真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女孩,她问等一下!故事里怎么没有叫张桂花的?杨教授不紧不慢,脸都不红地当场给贝儿公主改名叫张桂花。真真听得很满意,在柔和、清新的声音里逐渐黑甜地入睡,她的大公主床是淡粉色,贴着的墙壁也被打通了,就可以使床的一边能紧连主卧,配置的纱帘如云如月地支下来,床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摆着合照。

杨博文那时候年轻得恐怖,还全然是一张娃娃脸,右手却已经托着一只刚出生的女婴。他正对着镜头,露出新手父亲的那种经典而略显紧张的笑,淡黑色的刘海留得很长,微微遮蔽眼眉,对未来无知无觉,只是幸福地向外冒泡。

相框并不合适,因为那张合照只有三分之二张,另一小半被撕掉了,残残痕迹,只留下那个人一起抱着杨真的手,以及杨真后来补画的妈妈。

幼儿园女孩想象里的妈妈,通通都有黑色长发,美丽眼睛,温柔微笑,长长的裙子,戴花朵发卡,总之应该是一位和保姆阿姨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女性。杨真当初画了整整一下午,带回家来给杨博文看,说心中妈妈就是如此!杨博文接住这张纸,低头看了半天,肩膀不住抽动,背脊在颤抖,杨真以为亲爱的爸爸看见此画触景伤情了,凑过去想拍拍小手来安慰,一看杨博文根本是在笑得情难自禁,还断断续续地夸说啊真真,画得,真好。真棒呀。

今晚,杨博文放下绘本,伸手去把那只相框举起来。

他望着这位女儿用蜡笔想象出来的纸质娴美女子,又忍不住想笑了,同一时间还想起白天那位,要给他柔弱太太送鱼胶补身体的先生。年轻有为的杨教授心里一阵荒唐、电闪,好笑的事都变得不好笑了。他太聪明,聪明到古怪,看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东西都比别人快上千倍万倍,于是在其他一些方面反而犯痴,于是变成一个小机器人,所在乎的重点总有点奇怪。

杨博文对目前的一切都很无语:诶,怎么会全都毫无关系,毫不粘连啊,都不是。

都不是张桂源。

 

进入寒假,杨博文比学期中闲了太多,他开始把每天打两次电话的必做事项,增加到了每天四次。只打电话,还是旧的号码,备注是大名三个字,张桂源。从四年前到今天,没有一次是例外,每次的结果都是打不通,或者久等了两分钟,只听到电子女声冰冻般播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没关系。反正每天早上,杨博文送完杨真去幼儿园,回到家来就打电话。桌上摆着冷掉的早餐,他坐在椅子上,很淡定,很不挫败,不慌不忙地开始拨今日份的电话。手机躺在桌上,屏幕灰下去,又点亮,信号嘀——嘀——在号码世界里穿梭着替杨博文去找人,张、桂、源三个白色大字,正在小小的方形电子屏幕里扑通扑通地闪烁,忽明忽灭。杨博文没有开灯,昨晚熬了点夜,今天起得又早,睡意仍然朦胧地照拂在他身周,令人昏昏沉沉的,但都不影响他打电话。

 

今天早上的这一次也没有接。好的。

 

杨博文站起身来,去做下几个必做事项:给张桂源的电子邮箱发邮件,向警局询问新情况,去自己的邮箱里看有没有关于寻人启事的新消息。四年前,张桂源在出了医院后三天就无情地抛下他们父女,潜入到整个中国大陆,逃得无影无踪。他当时走得非常匆忙,穿一身黑衣黑裤,只拖走一个行李箱,里面装走了所有恋爱时买的玩偶,其他贵重物品全都没有带;婚戒都没带,本就不打算带的杨博文没带,本来要带的杨真也没能带上,总之是一溜烟地消失了。张桂源具有极强反侦察能力,他躲过摄像头,更换了买机票等一切交通的身份信息,删光杨博文所有联系方式。

 

张桂源在恋爱的时候,对杨博文连威胁要分手的话都不舍得讲,真分手时倒是绝情无比。

 

今天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杨博文解决完以上必做事项,开始他的寒假。今年带的两个学生都已经顺利毕业了,好几个项目也已进入尾声,这个寒假终于可以真正地休息一次。他躺进阳台的竹椅,闭上眼睛,感到阳光正冷冷地坠下,贴在他的脸上。北京的冬天,太阳已经不再能带来足够温暖的感觉,他久违地想念起一个人的手掌心,曾经热乎乎地,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温暖、柔软、厚实有度:杨博文。那个夜里,对方很低声地喊完他的名字后,就道拜拜。拜拜,拜拜,好多好多声。

 

真过分,然后就真的那样拜拜了?

人类多无情啊,准确来说,是张桂源这只犬科动物叛逆本性地无情,比机器人还无情。

 

张桂源走前的那一夜,正好也轮到杨博文带着杨真睡觉,每隔三个小时,准时得堪比闹铃,真真公主就睁开眼放声嚎哭。那时次卧还没打通,婴儿床仅紧连大床,杨博文睡眼惺忪地起来哄女儿睡觉,先怀疑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但是算了一下上次换纸尿裤的时间是大约十分钟前,还没到该不舒服的时候。

那可能是饿了。杨博文自然不可能吵张桂源起来,于是先把干净的手指伸给她试探,杨真撇头不要,自顾自哇哇大哭。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怎么能发出如此剧烈的哭声?连跳几级正以高三的年纪读研一的杨博文,此刻恨不得当场检索有无关于小婴儿哭的论文可以拿来现用,亦或着能适当参考也好。他抱着女儿往客厅走,轻轻地唱童谣,晃动速度经过合理计算而保证绝对不会过,宝宝、宝宝。那时候还没取名字,他自己的外形和半个灵魂也还是宝宝,不得不撑着眼皮在深夜的客厅里,给他更小、更弱的宝宝冲奶粉。他唱完了,说宝宝不哭了,好吗?没事的,哥哥在这里,哥哥们都在这里。当时的自我身份认知还无法做到成为这个幼童的爸爸妈妈,而还是哥哥呢。他们,都太年轻了。

 

再一次把杨真哄睡,杨博文探头看次卧,确认张桂源今晚睡得好,才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又走回主卧去,带着女儿悄悄地睡下。他实在太困了,一闭眼就睡得踏实,连张桂源何时醒来了,何时站在他身边,何时匆忙收拾行李何时说拜拜,通通都不知道。后来他只判断出张桂源本来绝对想把杨真带走,奈何要想抱走女儿就必须跨过他,那就一定会把说到底还是浅眠的他吵醒,那样就走不成了。

于是张桂源只能自己走了,一口气一狠心,决绝到好像断舍离,老公和女儿都不要了。

 

尽管是这样,杨博文想,尽管是这样。

 

可是,我想他。

 

比现在稚纯得多的时候,杨博文睡得很少。对人一副疲心,也做不到对谁都应付自如,第一次遇到张桂源是在某个饭桌上,他的师兄给这位在寒假来交换,比他大一岁却还是高一生的男孩介绍杨博文,天才、神童,翻来覆去是那么几个形容词。你好,杨博文从白瓷碗里抬起头,发现张桂源作为倒数第二大的在给全桌人舀汤,还很不合理地在一桌子教授和学者里,最先给倒数第一大的他舀了一碗。汤碗搭乘硕大的玻璃圆形转盘,悠闲地朝杨博文转过来,浓金色的菌菇鸡汤,热气腾腾,伞状的、皱巴巴的棕黑菌菇和不肥不柴的腿肉在碗中沉浮。

他有点犹豫,在想要不要用手去接,然后看到张桂源隔着大半张桌子对他做口型:试过了,不烫的。

 

“我担心你饿了。”张桂源后来说。

“我看你坐在那里一直都不讲话,以为你饿烦了,懒得理我们呢。”

 

杨博文说没有,张桂源看他:那你就是不爱讲话吗?杨博文说不是的,我挺爱讲话。张桂源笑了,说真的吗?我觉得你总是很安静,看起来脾气好好。我以为天才都是,嗯,鼻孔看人……杨博文也被他逗笑了,这回不知道该答什么,就坐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开始转椅子,这个年纪,再怎么也泛着孩子气,鼻孔看人的样子很丑,才不要那样呢。软椅子被他转得吱吱呀呀,又被张桂源伸手截断,挺霸道地按住。

 

要不要出去玩?

虽然好冷,可是我想看天然雪。

 

张桂源凑过来,浓密而墨黑的圆圆发顶似有若无地扫过他颊边,距离从一开始就太亲密了,亲密到让杨博文隐约地感到不安,却没有推开。这只热情的幼年期大型犬、人间少年,在这儿偷偷东张西望一下,确认其他大人不在,就大胆地上到天宫来,掳掠观音的仙童。童子的耳边阵阵发热,原来是那只金毛凑得更近了,对上他的耳朵说:带我去北京转转吧,博文。

 

明明从一开始就察觉危机,明知山有虎,命运偏让他向山而行。把手机相册翻到底,一个上了锁的影集,锁住许多许多杨博文和张桂源。从初次认识那一日的雪景合照,到杨真出生,匆忙请护士拍的合影,就是最后一张了。杨博文从竹椅上醒来,进厨房去,保姆李姨已收掉早餐,做完午饭后就离开,只留了张纸条给他,说刚才好像有电话打来,不好吵醒您。

 

杨博文去看手机,发现是个陌生号码,像来诈骗的,没有打来第二次第三次,他也就没有专程回拨。

饭菜很简单,李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尽管有保温罩,还是凉了一些,油麦菜边上凝着冷掉的脂白油光。杨博文吃东西本来就慢,早已习惯吃半冷的食物,他取来筷子,坐下来,装了小山般的一碗米饭开始吃,有点噎。每个中午,如果回家来就会打开电视,有时候放午间新闻,有时候放育儿频道,最多出现的是售卖厨具的广告。现在很少人还用天线电视了,广告里的人也懒得再热情满分,语气比起说推销更像催眠:大家千万不要犹豫,快买吧买吧,不傻就快买,这么好的锅!居家必备、暖心冬日,可以煎炒炖煮,拿来炖鸡汤都够用。

要是来碗汤就好了,是吧?他突兀地想。

 

杨真的幼儿园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放学,然后要去上课外舞蹈班。只要不忙到完全挤不出时间,杨博文都会自己搭公交去接,带一瓶温好的牛奶,一个或两个白煮蛋、草莓,或者用模具压成兔子状的饭团。保温袋是和饭盒一起买的,外皮上印着美乐蒂:粉白色的兔子,眼睛和黄色的鼻子都是椭圆,再加上呆呆的一点嘴巴,令她看起来永远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他一直不太会做饭,天赋点全分去别的地方了,所以早些年就请了保姆李姨来帮忙。但总要讨真真公主开心,所以绞尽脑汁查攻略,问女同事,问女学生,然后到处买小女生喜欢的东东。家里装修偏简洁风,在客厅硬是多围出了一个粉色的玩具区,专门打了两只不高不矮的玩具木柜,玲珑满目地堆着粉色的物件,以及各色童话绘本、积木。地板是由五彩海绵垫组成的巨大卡通,杨真就是在这个极简世界中人工特别打造的真空童话区里长大。

真真喜欢粉色,那就都买粉色的。头饰裙子书包鞋子还有娃娃,通通买粉色,她有幼儿园的女同学这时早熟,对真真说粉色不好看,俗,不如蓝色优雅,没有绿色清新。杨真脆生生地反驳她:我就喜欢粉色,你喜欢蓝色绿色你就喜欢,干嘛要说粉色不好呢?粉色很好!粉色是最漂漂、最可爱的。

老师闻到女生间的硝烟,刚要赶来维持秩序,谁想到女同学已被杨真的逻辑和她的粉色裙子,粉色美乐蒂说服,两个人又天下第一好地凑在一起玩。

杨真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从小就很多问题:自从得知杨博文在她这个年纪早已背着书包去上小学,而她还在傻乎乎的幼儿园,公主心有不甘,马上回家质问杨教授,为什么不送她去小学。杨博文毫无防备,被她的两只藕手臂从电脑桌前拽倒,哎呀一声,眼镜溜到鼻尖,手忙脚乱地先去抱女儿,再去扶眼镜。当教授时那斯文的样子光速散掉,又不小心把爸爸做成了哥哥,变回一个莽莽笨笨的年纪。

小学可不好玩了,杨博文说,比幼儿园无聊一千倍。

真的吗?真真追问。

当然。杨博文说,我当时一点儿都不想去。

 

这话确实是真的。不过,杨博文当时并没有什么选择可言,总之在大家都还在说婴儿语言的时候,杨博文已经被迫和书本、数字绑定一生:幼儿园的年纪读小学,小学的年纪直接三连跳,一跃进了天宫,去读少年班。有段时间,被父母带着到处去参加交流会,没时间睡觉,只能在飞机上打盹,坐的高级经济舱,虽然空隙大了许多,但也不足以让他睡好。

那次是飞某个外国,他蜷在椅子上,迷糊间听到隔壁男孩兴奋的声音,似乎在和父母亲热地絮絮叨叨。

他无意识地伸手,也轻轻地去拉母亲的衣角。

母亲转过头来,注意到他这张困乏可怜的小脸,马上伸手过来,温柔地牵起他,输送歉疚不已的母爱:孩子,怎么办呢,你天生要承受这么多,是命里带着来的。我们只能相信,相信你承得住。

 

杨真的脸蛋巴掌大,白白嫩嫩,眼睛圆滚滚,从小到大完全不知道妈妈是谁,妈妈长什么样。她看起来倒好像不大在意,还每年都和保姆李姨热情分享她给想象中的妈妈准备的惊喜:上次去三亚买回来的纪念琥珀,淘到的发卡,以及一对天底下最漂漂、最柔软的粉色手套。

真真不是不讲理的小姑娘,她从不会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的东西我没有,她只是很珍惜她已经有的:李姨谢谢你照顾我,给我们做好吃的饭;朋友们谢谢你们和我玩;爸爸谢谢你每天都给我扎头发,温柔地给我读故事书。咳咳,那妈妈呢?真真在过四岁生日的时候说,我要谢谢妈妈生下我,那么疼,那么辛苦。但仍然把我带到地球上来。只要做了这一件事,就够了,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妈妈。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着祈祷。小女孩,继承爸爸的长睫毛,温温和和地铺下,同她一齐真诚许愿。

杨博文举着摄像机,把这段话录下来,他想哪天找到张桂源,先给他播十遍。摄像头关掉,真真吹完蜡烛切了蛋糕,李姨最先走了,朋友们唱完生日歌,给了礼物,玩完闹完也纷纷回家。天色沉下来,夜压压地粘在屋顶上,再从窗台倒进家里,真真这时抓住正收拾残局的杨博文的衣服,困了,剪好的小刘海垂在大大的眼睛上,突然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杨博文没听清,手上拿着要扔的蛋糕纸碟蹲下来,问真真再讲一遍好吗,杨真拍拍自己的手,很假大方地说没事,爸爸没听到也没关系。

 

杨博文很执着,就是要她讲出来,真真公主拿这个人好没办法,只好小声地又说一遍:妈妈太坏了。

她怎么都不想我?也不给我礼物。

 

这下轮到杨博文沉默了,他扔掉纸碟,学着当初母亲的样子,轻轻牵住杨真的小手。噢,还以为你这小魔头真的不怪妈妈呢,要是被那个人听到,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呀。过了一会儿,他把杨真头上的生日王冠扶正,摸摸她的头发:她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笑起来没有嘴角的圆圆嘴,又大又漂亮的圆圆眼睛。这都是妈妈给你的,小桂花的小名也是妈妈给你的,妈妈给你的礼物是伴随着一生的,妈妈无时无刻都在想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当时都太笨了,不要怪他好吗?爸爸也有错。

 

当然有错呀!杨真说。

真真很公平公正,绝不偏心爸爸:你为什么不留他?

 

在距离北京四个小时飞机程的某个城市,张桂源休学了一年,重返大学校园。他和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上早八、吃食堂,下课了之后要么在宿舍里躺着打游戏,要么去操场上打篮球。校园生活像厨房里的家常炒菜,滋味不新鲜却踏实温暖,每日三餐供应。有几个同学知晓他要比大家都大一点,就管他叫龙哥,张桂源咧嘴一笑,看似都应下来,又总好像和谁都没那么亲近。时常有女生主动要加微信,张桂源在这方面上更是全部选择礼貌拒绝,为了不伤女孩儿心,每次还给胡编出一个戏剧性的理由。表白墙上后来开始流传他的故事,说文院那个帅哥在高中受过一个异地女子深深的情伤,至今仍未修复,至此封心锁爱。

张桂源本人看到后大惊失色,但他又发觉除了“女子”之外,其他好像也没编错。真是啼笑皆非。

在读大学的时光很普通,却每天都充实,和曾经在北京那段光怪陆离的日子,大大地不一样。他就这么读到快要毕业,本地的学生都开始在外找实习,宿舍里经常只剩下一个从外地来的他,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能和舍友或同学呆在一块儿,但总还是有一个人的时刻。没关系,一个人适合想事情,老出去也没什么好的。这个周末,他独自在宿舍楼旁边打转,踩着地面铺设的砖石路,无聊到去挪正周围的共享单车。

 

这是一个不下雪的南方城市,四季都暧昧不清,模模糊糊。夏天热得疯狂,十一月也穿短袖,经常晚上冷到要从衣柜里扒出厚外套和围巾,第二天又在空气里布下满满的、燥狂的发闷因子,叫人喘不过气来。快放寒假了,要过新年了,张桂源还没能买到回家的车票,说到底,也不太敢回家,以前犯的荒唐事至今不知道怎么和家里解释。前些年的暑假都用兼职逃过去了,几个寒假里也只回去过一次。

是啊,现在是寒假。万一他那忙死人的前男友终于也有了时间能抱着女儿下凡来,追到他家里,那更是要捅出一个永远也堵不上的天窟窿。

但他隐隐觉得杨博文不会那么做,父母当初也根本没凶他,也就莫名其妙地放宽心来。

 

半个小时前,他刚和妈妈视频报平安完,推脱说还在努力抢回家的票。平常线上是一点危险看不出来,爸妈在当初的那十个月里也什么都没说,但是若真要在寒假朝夕相处,谁知会不会突然翻旧账?

可是,说诚心的,他也想父母了。他还小呢,诶。

 

张桂源蹲下身来,对着校园里的人工湖发愣。湖面静谧如镜,泛着淡淡碧色,照出他苦巴巴的脸,和一双情思丰富、曾被算命的点出势必要欠情债的眼。小宝宝,刚出生的时候丑丑的,眼睛没睁开,鼻子也还没长起来,整一个小小弱弱,像肉团子,他都不敢伸手去抱她,怕把她抱痛。那天,他们一起躺在医院的手术床上,他精神恍惚,浑身痛痒,分不清天与地的区别,止痛泵的作用过去,他像做了场醒不来的噩梦;她就很乖,很不给他找麻烦、静静地在他手臂旁边睡着。那时当然看不出来长得像谁,长大也不知道会像他还是像杨博文。但是这种气质,就像杨博文。

为什么又想起小宝宝?连名字都没给她取就走了,真是对不起。

她长大了会不会怪我?

 

如果不是下定决心要走,要赶回来上大学,如果不是为了彻底从那种无望的气氛里抽离开,如果不是怕吵醒杨博文,他一定要把小宝宝带走的。张桂源在这几年来狠心换掉了手机号码,电子邮箱,一切都是无奈之举,还要他怎么做呢?

他当时住在杨博文的家里,任何人打来的电话都不敢接。第一天照顾小宝宝精疲力尽,脱力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隐隐约约感觉女儿被人抱走,卧室里窗帘也被轻轻地拉上,似乎在担心太阳会照醒他。张桂源睁开眼,第一时间是伸手去重新拽开窗帘,生怕阳光照不到身上;他感到自己完全没办法承受一切了,臂弯里空荡的感觉让他恐惧,也让他无所适从。男孩皱着眉,把所有痛苦、不可思议和绝望都在同一时间朝另一个男孩捅了出去,张桂源大声对床边微微错愕的人说:别人全都不会说你一点问题,杨博文,都会听你解释,那我呢,为什么对我就不这样?

 

在本是儿童的年纪,却要面对犯错后诞生出来的更小更弱的婴童,要接受过分而残酷快进的人生。他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绝不能走进从此以后陷入这般隐在家庭之中,受人千般照拂呵护,再无天日的未来。某天做梦,梦见真的被杨博文找到,对方凉凉地抓住他手臂问:张桂源,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做胆小鬼?你居然抛弃我和小宝宝,是不是。

梦里,张桂源下意识先甩开了对方的手,又慌张地握回去。然后回答:不是,不是逃走,不是抛弃你。

 

他当时确实害怕了,确实担心人生要毁了,他付不起初恋背后这天大的代价。但这并不是逃走,也不是胆小鬼,因为偷尝禁果的报应,无知无畏的后果,他已翻倍承受:身为犬科却患上爱无能病,他不肯向前,不能再爱谁。就在走前十分钟,张桂源还在犹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带走那枚戒指,最后还是把戒圈一口气从无名指拽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电话卡在每天固定两次被人拨电话后就赶快停用了,一切社交账号也都注销掉换了新的。他笃定杨博文没法动用真的大阵仗找他,警局也不能擅自提供他的个人信息给这位,无亲无故的杨先生。

亲吻、拥抱;迈过禁忌的真情,降临的新生儿,定制的戒指。有了这些又能怎样。

这时他站起来,脚是蹲麻了,一阵阵酸意从下不适地涌上,身上却没有冷到的感觉。不会下雪的城市,会下雪的北京,杨博文比他还小一岁,现在他在做什么呢?他在网页上搜索过杨博文的名字,和以前的区别只是更复杂、繁多的后缀和更恐怖的优秀成果。观音的仙童受了蛊惑,不影响他回到天宫去;都犯了贪嗔痴慢,只有人间的痴儿騃女,张桂源受了重罚。

 

寒假的实习期一般都很短,比起所谓的实习工作,更像是短期交流班。张桂源最后还是选择先去多补充一个实习经历,等到快过年那几天再回家,这样车票好买,也能刚好错开亲戚的碎嘴。他坐在宿舍里,对这个天才排布非常满意,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自己还聪明的人了,于是这只金毛看也没看实习地点在哪,就立刻跟学院联系,投递了这个新项目。

他会后悔的。他马上就知道了。

 

和香港高校合作的那个交流项目,杨博文最后还是选择了那个送鱼胶的先生作负责人。那顿饭当然没起效用,主要是条件确实达标,选择空间很小,那就选个看起来呆,但应该肯干活的吧。上次加了微信,对方似乎在中标后发了一大串感谢他的话,他不怎么看手机,没注意到,今天才看见。

这人又来北京了,还要再请他吃一次感谢饭。杨博文回复说不用,对方又说他其实不是香港本地的,连广东本地的都不算,就是个深漂,在香港那边活动多一点。这次带广东高校的学生来北京交流,求杨教授最后在告别晚宴上赏个脸吧!

话说得是有点油腻,但似乎在暗中解释当时为什么听不懂粤剧。跟这种回得过味来,行事风格也直截了当的人打打交道倒不坏,杨博文向来对遇见人情上的弯弯绕绕都来者不拒,反正只要他不想,谁也找不了他不舒服。

他最后答应了,说要趁年前,过年要带女儿回去。对面人还是那么热情,问他回哪儿,就在北京么?杨博文答是,就回父母家一块过,吃点火锅。对面又打来一大串祝贺好话,杨博文礼貌回应,熄了屏幕。今天下午,杨真的幼儿园组织年前最后一次出游,不知怎么,他没来由地比平常更担心,出门前就往女儿书包里装定位器。杨真跺脚说哎呀哎呀,爸爸不要磨磨蹭蹭了!要迟到了,真的快要迟到了,结果杨博文到了家门口,还想给她多带点零食和纸巾。

好不容易给鼓鼓囊囊的书包拉好拉链,杨教授又蹲下来仔细地先给她穿袜子,再穿小兔子鞋,边穿边教说吃完零食后垃圾不能乱丢、一定要一直跟着老师、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杨真摆摆手说知道,就背着书包蹬蹬蹬往外跑。集合地点离家里很近,杨博文在后面跟了一段,就看见一群五彩缤纷的小孩在集合点已站成两列,真真公主背着书包迅速融入其中,又在点完名后悄悄背过手来跟杨博文挥挥、灰灰。放心吧。

 

放心个鬼。杨博文几小时后跟着定位器定点,焦急万分又满头大汗地找到杨真,发现她正坐在咨询中心的高脚凳上,乖巧地抱着自带的牛奶在喝。而她对面也坐着一个人:不是工作人员,不是老师,对方的个子很高,浓墨般一拢头发,背影宽绰、疏朗,手上也握着空牛奶盒,挺没劲儿似的在捏着;时不时很无奈地回答一句小女孩的话:嗯,是,唉,你非要这么叫那就叫吧。这时杨真看到他,欢快地喊一声爸爸!那本来背朝着他的人这时也回过头来,这一下不得了,在对视的刹那,对面那一双本就大的眼睛,登时睁得更圆、更亮,黑发随回头幅度飞快地跳了一下,又更快地转回去,像跃起又放松的小狗耳朵。张桂源立刻站起身来,当即就想迈腿开跑,谁知还没奔出去半步,左右手各被人抓住抱住,杨真很奇怪地说张桂花哥哥你干嘛跑?

另一边紧跟上来的杨博文,只是抓住他,抿着唇看过来,沉默不语,并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和责怪。张桂源拧起眉,轻声说松开。抱着左手的小女孩先不知所措地松了,杨博文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意,当然不肯松手,张桂源用了些力气去挣扎,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松开我!

这时他看见对方的表情,还是那轻轻的,有点错愕,好像受了莫大伤害,但又不知道要怎么伤心、怎么愤怒的样子,手真的松开了。杨博文把他放开了。

 

世上有很多同名的人,不是说叫张桂花的人,就一定是你妈妈呀,你,你要叫我哥哥。

几个小时前,张桂源和这个偶遇的,与班级队伍走散了的小女孩努力解释,手上不自然地松开她的头发,眼神移开,免得对上那炯炯的目光。真真公主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见还有不敢直接看小孩的大人,很是好奇,顿觉新鲜,她很听话地改了口,问那哥哥你第一次来北京吗?

张桂源很诚实地说不是,内心深处满满后悔。

天啊,为什么没看清交流地点就来了,而且来回机票是统一订的,退也退不了。尽管刚刚立春,这个时期的北京还很冷,他衣服没带够,就算室内有暖气,每次在室外那一点活动也够把他冻成老寒腿了。刚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行程,他不想乘公交回去,和同学拜别之后就到公司旁边的商场乱逛,突然发现同校不熟的师兄也在附近,莫名有点怕,他就往里退,一直退到卫生间旁边的母婴室。

张桂源抬头看见这个标牌脸就僵了,腿也碰到一个什么生物,他又低头:一个背粉色书包,戴渔夫帽的小女孩,很淡定,很不恐惧、不慌不忙地抓住他裤脚。

 

张桂源:……?

真真:……!(。ì _ í。)

张桂源:???

真真:!!!ヽ(;▽;)ノ

真真:啊呀,我好像走丢了。

 

总之一番折腾,最后他只好赶快把她送到商场的咨询中心。手上不是带着电话手表吗,怎么不打?张桂源没好气地问,真真公主也很没好气地回答:昨晚忘记给它充电,它就罢工了,果然电子产品靠不住呀!张桂源怎么也不放心把小女孩留在都是工作人员的咨询中心,就坐下来陪着,交换名字,聊小孩天,真真这时还谨记爸爸的嘱咐,不告诉张桂源自己全名,只说你叫我小桂花就行。

张桂源一听觉得很巧,说我名字里也有桂,我叫张桂——小丫头这时突然很激动地插嘴:什么什么?张桂花?张桂源本来想否认,但想想万一说了全名,又要被问怎么有人叫水果的名儿啊。

转念一想,他就很神秘地说诶,你好聪明呀,怎么被你猜中了?对,就叫这个。

他本来想土就土吧,谁知道他这么一应,小女孩更欢天喜地了;手舞足蹈的,接下来吐出一句让他天打五雷轰的话来:我妈妈的名字也叫张桂花!因为动作幅度大,渔夫帽掉了,张桂源给她捡起来,又看见小女孩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好熟悉、好亲切。这句话加上这一眼,一切都让他慌张不已,心如擂鼓,开始不听话地狂跳。小女孩的浓黑头发、圆眼睛,笑起来没有嘴角的圆圆嘴巴,心中那不切实际的猜想,突然愈来愈明晰。

他赶紧让自己冷静,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来了北京,他就一定要遇见在北京的人吗?

 

他遇见了。命运多舛,明知山有虎,还叫他偏向虎山行,张桂源绝望地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也第二次跑掉了。这一次,是在杨博文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转身跑掉的;这一次,谁也不能怪他了。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他业已回头,甘愿做回凡人,天公为何还不赐福?时至今日,他们为何仍然这般年轻、痴愚、慌不择路!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深深凝视着这条已歪斜了的成仙崖,正想方设法地使手段,给他们拨回那该走的正道上去。

 

告别晚宴开在交流班的最后一天,这次换了一家阵仗更大的饭店,还是粤菜,雅座外的戏台样子更足、更精致,包间里能坐的位置也多了。每一年的末尾,直到这种时刻,才能感觉到是真的快要过年了,整个北京的大街小巷都被装扮得十分喜庆红火,胖胖的灯笼挂了满街,傍晚的天空也被大朵大朵的橘红呼啦一下烧成了亮色,犹如黎明。李姨早些时候就请了假回老家过年,杨博文打算给杨真换幼儿园,这几天要在家独自照顾她,本来想推脱掉,但想着这样实在不好,干脆把杨真带上一块去了。

他牵着女儿的手去找包房,好像来早了点,对方人还稀稀拉拉的,没到齐。上次请吃饭的那位先生倒是比他要早,这时朝他挥手,说小杨教授您来啦,哎呦,千金宝贝也来了。

热情的组织人这时赶紧招手叫服务员加几个小孩菜,又瞻前顾后地问要不要宝宝椅,杨博文说不用,她都四岁了,坐那个反而嫌不舒服。他们坐下来,简单聊了几句,杨真主动喊了句叔叔好,就在旁边乖乖地开始看平板。不一会儿,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来了,一进来看到杨博文,都以为也是哪个新同学,经人提醒才知道杨博文是本次交流项目的北京交接人,只不过平日里工作忙,直到最后才有时间来一起吃个饭,算作完美收官。

比起那些,大家看到旁边的小朋友才是最惊讶的,这是杨教授的孩子?也太早了点,天才的人生就是这么快进着来的吗。

但这小丫头打扮得实在可爱,就小心地围过去逗她。

真真很吃这套,非常小大人地一个个回答问题,一会儿说姐姐你真漂亮呀,一会儿说姐姐我好喜欢你的手链噢!几个女大学生被小女孩嘴甜得心花怒放,争相要跟她合影。一向在公开领域里不怎么有明显情绪波动的杨博文见到其乐融融的场面,也露出微笑来。人差不多来齐了,还剩最后一个位置,桌上的前菜差不多动了一些,组织人就让先把汤上了。

服务员转身去准备上汤,这时最后一个人也推开包间门进来,风尘仆仆的,带着一身赶路来的潮气。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桂源你怎么才来,那人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赔笑说新年,路上堵车嘛。张桂源说着话,一落座,抬眼,正对面坐着就是杨博文,两个前几天刚在商场上演了言情剧他逃他追的男主角在餐桌上大眼对大眼,张桂源当场差点又站起身来,同学眼尖,拉他问脸色怎么变了,哪里不舒服吗?

张桂源只好坐下,勉强地说没事,没事。

 

这饭吃得堪称折磨,汤一上来,这一次张桂源是作为学生里最大的给大家舀汤,结果他一不小心又先给杨博文打了。或者说,本来杨博文就是整张桌上轮得到第一个喝的,然后他下意识就先打了一碗最丰富营养的,再用转盘给转过去。杨博文没说什么,应了声谢谢就接下,在那里先给真真舀了一半,给她的儿童碗里装好,等着放凉。

这边张桂源生怕杨博文不够,又给打了一碗,有其他同学刚准备接过去,被他使眼色,让先给杨博文。

后来的一整场里他都如坐针毡、味如嚼蜡,平日里吃得最快,今天也变慢了,平日里聚会上张桂源习惯活跃气氛,今天也一句话都不想说,就埋头苦吃。即使这样,耳朵是关不住的,还是听到杨博文和他们的带队人聊天,说今年过年还是不回父母那儿了,就和女儿两个人过,好几年都这样了,其实还挺寂寞的。

那家伙说完,又去开桌上的果粒橙,果然,他成年了也不和人喝酒,还是和以前一样要喝饮料,还尤其爱喝小孩子的饮料。这话,这些举动都直直飞来在戳张桂源的心,一阵久违的对杨博文的心疼从哪儿悄悄地溜过来,把他的心窝刺得发麻。

干嘛呀。他纠结地想,这人干嘛总搞出一种离了你就活不下去、活得好痴难的氛围,叫谁舍得啊。

 

饭到中间,张桂源推脱说头晕,跑到包间的外头去。有同学看出他心情不佳,给他塞了包烟,也不管他抽没抽过。他自然没抽过,也一点都不会,就拿了一根出来,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独自发呆。北京当然早就明令禁止烟花、爆竹,还是有人偷偷放,每放一声后面就紧跟着警笛,搞得像拍警匪片一样刺激,烟花似乎也在禁令下变得更美了,在夜空里转瞬即逝,碎碎的金银,潇洒地洒入整个北京。

虽说万家灯火连绵不断,大家都在期待着新年,但父母常说现在都没年味了,以前过年的气氛要好得多。张桂源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才玩过摔炮,长大一点,就连买都买不到这些玩意了。中国都市进步太快,都市里的人都活得不染凡尘,把日子越过越冷清,他这时又想到杨博文要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年,也不回父母那儿去,对方以前明明每年都在家里吃火锅的。

自己虽然在外地读书,好歹还有家可回,这人就在北京,怎么回不去家了,他这一刻好纠结好难过呀。纠结着难过着,那个寂寞画面的主角突然幽幽地出现在他身后,幽幽地叫了他一声,张桂源。

张桂源着实被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是杨博文,怀里还抱着睡着的杨真。这画面有点滑稽,张桂源想笑又不敢笑,想走又脚步犹疑,算了,面对吧!他硬着头皮迎战,看对方的表情。这个小机器人,这时表情又看不出端倪来了,也不问他什么,就这样呆呆地叫完名字,就一直看他,楼下又有人开始大胆地放起烟火来,七彩的焰花在他们背后灿烂夺目地盛开,杨博文说了一句什么,声响太大,张桂源没听清楚。

张桂源问你说什么,提高了一点音量。

杨博文却不说话了,腾出一只手来,小心地牵他。

张桂源这次没抗拒,给他牵,心早已软成一滩,什么都算了吧,过了年再说。他一边给牵,一边还怕杨博文一手抱不住杨真,也过去扶着帮忙;这下,他们三个和当初拍的那张合影一样了,除了现在他们两个人都长大了许多,脸上都不再有那般天真烂漫的笑容。张桂源还是想知道杨博文刚才是在说什么,就重复问一遍你刚才说啥?

 

杨博文凑近了,个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比他低一点儿。

他毫无顾虑地拿软软的头发蹭过来,在又一次烟火开响的时刻对张桂源说:对不起,新年快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