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马柏全把车停在院门口，还没熄火，就看见父亲从屋里出来。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准备摇下车窗喊一声爸，可下一秒，就看见父亲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父亲拦着他的腰，像是在护着什么。两个人从台阶上下来，穿过院子，往车库这边走。
马柏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低领的毛衣，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很白，白得有点晃眼。脸上带着笑，听不清在说什么，眼睛却是往这边看的。
水汪汪的，卧蚕怎么那么大。
马柏全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谁。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
是那种很干净的长相，清清爽爽的，鼻梁很高，花瓣唇，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偏偏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像是能把人勾住似的。
马柏全心里莫名蹿上一股烦躁。
他推开车门下来，父亲已经走到跟前了：“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他应了一声，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旁边那人身上。
父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这是康乐，叫小妈也行，叫哥也行，你们年纪差不了多少。”
张康乐站在父亲身侧，微微仰着脸看他，眼尾弯着，声音也软：“回来啦。”
马柏全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张康乐也不恼，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眼睛里的光像是能滴出水来。他往马柏全跟前迈了一步，仰着头打量他：“比照片上好看。”
离得近了，那股子无害的劲儿更明显了。可马柏全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明明是清纯的长相，明明笑起来跟个小白兔似的，可他看着这张脸，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
骚货。
马柏全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别开眼，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两秒，心里那股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以后这家里，怕是不得清静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
他爸站在边上，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张康乐也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马柏全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重话。
他只是把车门关上，拎着行李往屋里走，路过张康乐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清清爽爽的。
马柏全走得更快了。
02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马柏全埋头扒饭，筷子伸出去只夹自己跟前那盘菜，他妈在世时候爱做的烤羊排今天也上了桌，他看了一眼，没动。
张康乐坐在他对面，位置正好是以前他妈坐的。
心里堵得慌。
“康乐特意做的，你尝尝。”父亲在一旁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马柏全筷子顿了顿，抬眼。
张康乐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见他看过来，轻声说了句：“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随便做了点。”
马柏全没应声，低头继续吃饭。
余光里，他看见张康乐抿了抿嘴，睫毛垂下去，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装得还挺像。
马柏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一推：“我吃饱了。”
也没等人应，起身就往客厅走。
身后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张康乐说了什么，马柏全没听清。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刷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的正在讲怎么辨别绿茶，弹幕飘过去一片“学到了”“收藏了”。
马柏全冷笑一声。
有什么好学的，绿茶什么样他还不知道？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张康乐在洗碗。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客厅里只剩马柏全一个人瘫在沙发上，手机刷得手酸。
脚步声从厨房那边传来，轻轻的。
马柏全没抬头。
然后茶几上多了一盘水果。
切得整整齐齐的橙子，还有削好皮的苹果，甚至贴心地去了核。
“吃点水果？”张康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马柏全这才抬眼看过去。
张康乐站在沙发边上，手里还端着盘子，见他看过来，笑了一下。
马柏全没接话，继续刷视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张康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也没再说什么。
视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过了会儿，张康乐又开口了：“你……是在哪个大学？”
马柏全没抬头：“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张康乐的声音还是软软的，“我还没上过大学呢，挺好奇的。”
马柏全侧过头看他。
张康乐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乖，像个小学生。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卧蚕鼓鼓的。
他收回视线，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A大。”
“哇，”张康乐眼睛亮了亮，“是好学校。”
马柏全没接茬。
张康乐又问：“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打球？还是打游戏？”
“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
“你能不能别问了？”马柏全打断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张康乐。
张康乐愣了一下，嘴唇抿起来，眼睫垂下去，手指又绞在一起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打圆场的话，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然后就不说话了。
就那么坐在那里，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可怜兮兮的。
马柏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更烦了。
他别开脸，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水果盘，又扫过落地窗外的院子，最后鬼使神差地又落回张康乐脸上。
灯影里，那张脸白得发光。
鼻梁很高，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画出来的。就在鼻梁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马柏全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张康乐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眼睛眨了眨，有点茫然。
马柏全立刻移开眼。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嫁给我爸？”
张康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柏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就因为我家里有钱吗？”
张康乐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马柏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睫毛颤了颤，然后低下头去。
马柏全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回答。
他嗤笑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烂透了。
张康乐坐在沙发那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余光里看见他站起来，轻轻说了句“水果记得吃”，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马柏全没抬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仰头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颗痣。
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闭上眼，骂了句脏话。
03
早上下楼，张康乐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系着那条碎花的围裙，带子勒在腰后，掐出一截细腰。
他在灶台前煎蛋，身子微微前倾，领口松垮垮地敞着，从马柏全的角度，能看见一小片锁骨往下延伸的弧度。
马柏全脚步顿了一下，拐进餐厅。
父亲坐在餐桌主位看手机，见他来了，抬了下眼：“起了？康乐给你煎蛋呢，要单面还是双面？”
“都行。”
他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两下，余光却不自觉地往厨房门口瞟。
张康乐端着盘子出来，煎蛋、培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把盘子放到马柏全面前，俯身的瞬间，领口又垂下来一点。
马柏全垂下眼，盯着盘子里的煎蛋。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张康乐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给自己端了一碗粥出来，在父亲旁边坐下。
马柏全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父亲没怎么说话，张康乐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吃着，偶尔张康乐问一句“培根会不会太咸”，父亲答一句“刚好”。
也没多亲密。
马柏全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看什么？
下午，父亲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马柏全在客厅打游戏，张康乐在阳台晾衣服。
游戏打到一半，马柏全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外飘。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张康乐背对着他，正踮着脚往晾衣架上挂衣服。
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口开得不算低。抬手的时候，衣摆往上跑，露出一小截腰。
白得晃眼。
马柏全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角色被人机打掉半管血。
他收回视线，专心操作。
晾完衣服，张康乐进来了。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针织开衫的领口垂下来，松松垮垮地晃着。
马柏全没抬头，但余光里全是那片白。
他看见那件打底衫的领口下面，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就是衣服软，贴着身子，隐约能看见一点点轮廓。
马柏全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这回角色直接被人机打死了。
“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张康乐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我看你手都僵了。”
马柏全猛地抬头。
张康乐站在他跟前，正低头看他。
马柏全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不冷。”
他从张康乐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康乐正弯着腰，把他扔在茶几上的手机摆正，又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免得被打翻。
马柏全转回头，继续上楼。
他妈的。
04
马柏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他妈。
他妈在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
他妈做饭不好吃，老是把菜炒糊，但他爸每次都夸，说好吃好吃。
他妈爱养花，阳台上摆满了，有一年冬天忘了收进来，冻死了大半，他妈哭了一场，他爸连夜开车去花市买新的回来。
他以为他爸这辈子就只爱他妈一个人。
可他妈走了不到两年，他爸就带回来一个张康乐。
看着和他差不多大，还是个男的。
男的就男的吧，现在也不歧视这个，就是。
马柏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他爸？
可他妈走的时候，他爸那个样子，不像是假的。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都是那几天冒出来的。
恨张康乐？
可张康乐也没做什么。每天就是做饭、打扫、收拾家里，比他妈在的时候还勤快。
见了他永远笑眯眯的，被他怼了也不生气，就自己默默待着。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晚饭的时候，父亲没回来。说是公司有事，让张康乐不用等他。
饭桌上就剩他们两个。
张康乐炒了两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他坐在马柏全对面，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马柏全埋头扒饭，吃得很快。
“慢点吃，”张康乐轻声说，“没人跟你抢。”
马柏全忽然开口：“你跟我爸，怎么认识的？”
张康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马柏全抬起头，看着他。
张康乐把筷子放下，垂下眼，声音还是软软的：“在……一个活动上。你爸公司办的。”
“什么活动？”
“就是那种……慈善晚宴。”张康乐的手指又在桌下绞在一起了，“我是做服务的。”
马柏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张康乐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马柏全忽然问：“你喜欢我爸吗？”
张康乐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说话。
马柏全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扯了扯嘴角，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张康乐轻声说：“你爸……对我挺好的。”
马柏全没抬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张康乐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着谁似的，“没关系。我不会打扰你的。等你以后回来，我就……我就尽量不在你跟前。”
马柏全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张康乐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他抿着嘴，努力扯出一个笑，像是想证明自己没事。
马柏全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烦躁？不是。讨厌？也不是。
就是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碗一推，站起来：“我吃饱了。”
他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楼梯中间，背对着餐厅，说：“你做的饭，还行。”
05
那天晚上，马柏全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他妈的脸，一会儿是张康乐红着眼眶的样子。
他闭上眼，骂自己。
马柏全，你他妈有病吧？老想着他干嘛。
那是你小妈。
是你爸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可那张脸还是往脑子里钻。
干干净净的，人畜无害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眶红起来又可怜兮兮的。
还有那颗痣。
就在鼻梁左侧，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
他不但看见了，还他妈记住了。
马柏全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