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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该是你最幸福的时候,新房被布置得处处透着喜庆。
你端坐在床边,身上繁复沉重的白无垢压得你有些透不过气。头上的角隐遮住了大半视线,你只能看到自己交叠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双手,因为紧张,也是因为从踏入这间房起,那个名义上已是你丈夫的男人,狯岳,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并非不知道他的风评。在做出选择之前,父母曾将雷之呼吸两位继承人的情况和你说明。一个是整日哭哭啼啼,需要师父督促的金发少年。另一个,则是眉宇间总是压着阴霾、眼神像狼一样桀骜的黑发青年。
你选了后者。或许是被他那股不服输的野心所吸引,或许是天真地以为,这样坚硬的外壳下,会藏着一颗需要人捂热的心。你带着一腔孤勇和想要好好经营这个家的决心嫁了过来,却在新婚之夜,迎来了当头一棒。
房门并没有关严,夜风夹杂着山林间的凉意灌了进来。狯岳甚至没有穿新郎的礼服,依旧是一身漆黑的鬼杀队队服,他甚至都没有摘下腰间的日轮刀,整个人就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已经在窗边站了很久了,背对着你,外面漆黑的夜色,比你这个新婚妻子都更有吸引力。
“那个……夫君?”你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夜深了,是不是该……”
话音未落,窗边的人影动了。
狯岳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讥讽的眼睛冷冷地刺向你。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直到站在你面前,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阴影。
你下意识地抬起头,隔着角隐的边缘,对上了他毫无温度的视线。
“夫君?”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词汇,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叫得还真顺口啊,大小姐。”
他突然伸出手,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你头上的角隐。发髻被扯动,你低呼了一声,终于完整地露出了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的脸。
你的眼睛因为紧张和委屈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在烛光下湿漉漉的,显得格外柔软可怜。你试图用这样的眼神唤起他哪怕一丝的怜惜,可你错了。
看到你这副模样,狯岳眼底的厌恶反而更深了。
他最恨这种软弱的姿态。就像他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废物师弟一样,令人作呕。而现在,这个硬塞给他的女人,竟然也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收起你那副令人倒胃口的样子。”他猛地捏住你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你怀疑骨头都要碎了。他强迫你抬着头,近距离地逼视着你,“你摆出这副可怜样想给谁看。”
你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虎口上。滚烫的温度让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了手。
你的脸偏在一边,泪水涟涟。
“听着,我不管你父母是怎么跟师父交易的,也不管你为什么瞎了眼选了我。”狯岳站直身体,声音冷硬得像是在下达某种判决,“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麻烦。别指望我会陪你玩什么恩爱夫妻的过家家酒。我没空,也没兴趣。”
其实,连狯岳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心底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愤怒?是的。他厌恶被安排,厌恶像货物一样被人挑选。当老头子告诉他,那个家族的小姐选中了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屈辱。凭什么?凭什么他的人生要被这些人随意摆布?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妻子,更不需要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来拖后腿。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于是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
“别靠近我。”
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他直接和衣躺在了早已铺好的双人被褥的最外侧,背对着你,散发出一种拒绝交流的气息。
你被独自晾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未干,下巴还隐隐作痛。新婚之夜的憧憬碎了一地。你不知所措地坐了一会儿,卸下沉重的礼服,简单洗漱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的另一侧。
中间隔着宽阔的距离。
熄灯后的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你缩在被子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不让自己碰到他。
可是,委屈的情绪在黑暗中会被无限放大。你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叮嘱,想起自己满心欢喜的期待,再对比此刻身边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你不敢哭出声,怕再招来他的厌恶,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被子蒙住头。可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被缝里漏了出来。
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狯岳根本没睡着。
身为雷之呼吸的使用者,他的听觉本就比常人敏锐。那细若游丝的哭声,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打雷一样清晰。
一声,两声……没完没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试图忽略那个声音,可是那声音太凄惨了,软绵绵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坚硬的心防上不轻不重地挠着,让他莫名地焦躁起来。
“啧。”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你压抑的吸气声后,狯岳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猛地坐起身,带着压抑的怒火瞪向你那一侧隆起的被子。
“闭嘴!”他低吼道,“大半夜的不睡了吗?吵死了!”
被子里的你吓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但随即是因为憋气而引发的更剧烈的咳嗽和颤抖。你显然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本能地想要缩得更小,不想让他生气。
看着那一团颤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被子,狯岳到了嘴边的骂人话突然卡住了。
他听着你努力压抑却根本控制不住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黏糊糊的烦躁感。
真是麻烦透顶。
他僵硬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那细细的啜泣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终于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一把将你捞了过来。
你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撞进了一个坚硬火热的怀抱。隔着一层被子,你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硬邦邦的肌肉和有些急促的心跳。
“都叫你闭嘴了,听不懂人话吗?”他的声音依然恶狠狠的,就在你头顶上方炸响。
你吓得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禁锢。泪水流得更凶了,很快就晕湿了被面。
“别动!”他被你蹭得心烦意乱,手臂收紧,将你死死箍住,力道大得几乎让你窒息。这根本不是一个拥抱,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束缚。
他的下巴抵在你的头顶,粗声粗气地威胁道:“再哭一声,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被他的威胁吓住了,真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抽噎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发软。
世界终于安静了。
狯岳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身体又僵硬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主动抱住了这个麻烦的女人。
怀里的人软得不可思议,即使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小小的骨架和颤抖的身躯。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混合着泪水的湿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和他平日里接触的刀剑、鲜血、汗水截然不同。这种极致的柔软和脆弱,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手足无措。
他想要松开手。可是听着你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他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始终没有松开。
罢了,就这一次。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他重新躺下,依然保持着这个别扭又霸道的姿势,将你连人带被子锁在怀里。
或许是因为哭得太累了,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虽然冷硬,却意外地提供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你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竟然真的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听着怀里传来绵长的呼吸声,狯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只露出一点黑色发顶的女人,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然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在一种几乎要让人溺毙的窒息感和滚烫的热度中醒来的。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皮酸涩发胀的感觉提醒着你昨晚那场近乎崩溃的哭泣。你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根本动弹不得。
你整个人被牢牢地禁锢在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你的脸颊紧贴着他的里衣,布料下是结实得有些硌人的胸肌,随着平稳有力的呼吸一伏一起。男性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把你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发烫。
昨晚那个冷酷暴躁的狯岳,竟然……抱了你一整晚。
就在你因为这个认知而大脑宕机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低哑的、带着晨起鼻音的闷哼。
抱着你的手臂突然收紧了一下,似乎是把你当成了某种抱枕,下意识地想要蹭一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你颈窝里拱了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你的锁骨处,激起一阵颤栗。
紧接着,那个身体猛地一僵。
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连人带被子推到了床铺的另一边
。
“……啧。”
狯岳猛地坐起身,黑色的碎发凌乱地翘着,眼眸里满是对自己竟然抱着你睡了一晚上的恼羞成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像只受惊鹌鹑一样的你,脸色黑得像锅底。
“看什么看?”他恶狠狠地瞪过来,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攻击性,“大小姐还以为这里是你家的大宅院吗?”
你慌乱地爬起来,想要回应,却发现嗓子因为昨晚的哭泣干哑的发不出声音。你有些狼狈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狯岳原本准备好的毒舌在看到你正脸的那一刻,硬生生卡住了。
昨晚哭得太凶,加上后来又闷在被子里睡了一觉,你现在的两只眼睛肿得不像样,只剩下一条缝。眼眶红通通的,配上那副惊魂未定、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狠狠欺负的兔子。
虽然……事实也确实是他欺负的。
狯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再看你,抓起旁边的日轮刀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动作快点!别让师父等你吃早饭!”
……
早饭的氛围比昨晚的新婚之夜还要诡异。
桑岛慈悟郎,这位前任鸣柱,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他看了看低头扒饭、一言不发的大徒弟狯岳,又看了看捧着碗、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明显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吭声的你。
老人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狯岳。”
桑岛先生放下了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你对待妻子的态度吗?”桑岛先生的目光落在你红肿的眼睛上,然后锐利地刺向狯岳,“新婚第一天,就让妻子哭成这样?这就是你的器量?”
狯岳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羞愧,而是被戳中痛脚的愤怒。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是她自己太弱了!动不动就哭,我又没把她怎么样!这种麻烦的女人……”
“住口!”
桑岛先生猛地一喝,震得桌上的味增汤都泛起了涟漪。
“连身边唯一的家人都无法守护,连一个小小的家都无法安顿好,你还妄想去斩杀恶鬼、守护他人?”老人的语气变得严厉而沉痛,“狯岳,力量不仅仅是用来挥刀的。如果你的心里装不下对弱者的怜悯和对家人的责任,你的剑术再高,也终究是把钝刀!”
狯岳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这样……又是这套理论。什么守护,什么怜悯,在他看来都是弱者的借口!他追求的是绝对的力量,是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强大!
可是,面对师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无法反驳。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狠狠地瞪了旁边不知所措的你一眼,仿佛在说: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害我被骂。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愤恨地抓起日轮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屋子,去后山发泄似地砍树去了。
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叹着气的桑岛先生,心里五味杂陈。
那次早饭后的几天里,你和狯岳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期。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地把你当成了空气。他每天早出晚归,疯狂地训练,仿佛要把在师父那里受的气全部发泄在木桩上。你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家务,帮桑岛先生晾晒茶叶,或者在狯岳回来的时候,默默地把温热的饭菜端上桌。
他依然不给你好脸色,吃完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直到第三天,按照习俗,你需要带着夫婿回到娘家。你的家族很看重雷之呼吸的名声。
一路上,狯岳走在前面,你小碎步跟在后面。山路崎岖,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你的意思。但在遇到一个陡峭的滑坡时,他停了下来,虽然没有回头,却把手伸过来。
你愣了一下,抓紧了他的手,他用力一拉,把你带上了坡,然后就像碰到脏东西一样迅速迅速甩开了你的手,继续冷着脸往前走。
回到家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刑讯现场。
你的父母端坐在上座,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狯岳身上扫来扫去。他们问的问题都很现实,甚至有些尖锐。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狯岳的雷区上。
狯岳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低垂着眼帘,以此掩盖眼底翻涌的戾气。
就在他快要忍耐到极限,准备冷笑着反唇相讥甚至掀桌走人时。
“父亲,母亲,请不要这样说。”
一个温软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狯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跪坐在他身边的你。
你其实还在害怕。回到这个充满规矩和压力的家里,让你本能地感到紧张。而且你很清楚,如果你抱怨几句,父母或许会为了面子训斥狯岳,但那只会让你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你深吸了一口气,迎着父母诧异的目光,还有狯岳那不可置信的注视,轻声说道:
“夫君……他,是个非常努力、非常强大的人。”
你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每天都在拼命修行,为了能够斩杀恶鬼,保护更多的人。桑岛师父也常说,他是道场里最有天赋、最刻苦的弟子。”
你转过头,看向狯岳。此时你的眼睛已经消肿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错愕的脸。你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却充满了信任的浅笑。
“虽然……虽然他不善言辞,看起来有些冷淡,但他其实……很照顾我。这几天在山上,他从未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这当然是谎话。
天大的谎话。
明明第一天就把你骂哭了,明明每天都摆着臭脸。
可是,当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近乎崇拜和维护的语气说出来时,狯岳愣住了。
父母满意的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也放心了。看来是个值得托付的强者。”
而狯岳,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你会哭诉,你会告状,你会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那样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厌恶你,把你当成敌人。
可是你没有。
你这个蠢女人,竟然在维护他?明明受了那么大委屈,明明被他那样对待,却还在外人面前,拼命地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为什么?图什么?
狯岳看着你低垂的眉眼,看着你为了帮他圆场而微微发红的耳尖。那一刻,他心里那座坚硬冰冷的堡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且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
那是……愧疚吗?
不,不可能。他狯岳怎么会对这种弱者感到愧疚?
可是,当晚宴结束,你们辞别父母踏上归途时。
走在洒满月光的山路上,狯岳依然走在前面。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喂。”
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
“……是?”你紧张地停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你怔怔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
月光下,你看到他微微侧过的脸颊上,似乎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你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热,在触碰到你指尖的一瞬间,猛地收紧,把你牢牢地握住。力道依然有些大,有些粗鲁,却意外地让你感到心安。
“走了。”他低吼一声,拉着你大步向前走去。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只牵着你的手,直到回到桃山,都没有再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