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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差不多向他保证了我爱他,而且会永远爱他。他却毫不关心我的表白。这个恶劣的,标致的男青年正使用让我难堪的眼神盯着我的腿,说一些我毫不关心的废话。我立刻就开始哭,眼泪流到脸颊就变凉了,在被风吹掉或者变成冰晶以前被我师兄粗暴地擦掉。我盯着他的嘴唇,羞答答地说,我想要一个吻。
真的,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他抱着手臂盯着我看,目光灼灼地在我身上烧出两个不存在的洞来,似乎想撬开我的脑子看看里面的构造。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殷红的舌头在唇齿间若影若现。他真讨厌,明明他可以轻易满足我的愿望,却在用这张柔软的嘴巴骂我蠢货。
我闭上眼睛,这样亲吻他的念头就弱了一点,我专心听雪落下的声音,听风在峡谷间穿梭,我还听见地下水流汩汩,天上的积云正在彼此碰撞,引发绵长的、奇异的雷声。我飞快地睁开一只眼睛,把狯岳、我师兄、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坏的人,印在视网膜里。
他的身影因为背后的雪地炫光而显得有点模糊,他好好地穿着冲锋衣,神色有点疲惫,也有点悲伤,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没什么光彩。我于是不再想他的嘴唇,我认为我应该亲吻他的眼睛。
他对我的愿望不置可否,也没有帮助我实现它的意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失真,但是依旧能听出属于他的有点低哑、又有点勾人的音色:“我妻善逸。”
他叫我,我费劲地直起身来,但我拒绝睁开眼睛,因为他是个失格的恋人。
“你要是脑子还没坏掉就给我回忆一下你的呼吸法,别他妈一副交代遗言的样子,看着真恶心。”他说。
我很受伤:“我想要——”我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了。
他的表情比我想的更坏,他皱着眉毛,抱着手臂,厌恶地盯着我,用他那带刺的口吻不遗余力地攻击我:“闭嘴,蠢货。我没工夫跟你耗着。听着,现在我要去找地图上其他的营地,你别再跟出来,要是我回来发现你不见了也不会去找。我说清楚了吗?”
我只好点点头。他不耐烦地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啧了一声。我向上伸出双手,他费力地把我抱起来。以前他抱我也这么吃力吗?还是这几天的大雪也在悄悄消耗他呢?我把耳朵贴在他身上,透过布料,皮肤和血管,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我被他按在我的睡袋里,食物和水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我仰着头喊他,他居然不理我。
他穿得很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子和领口,我没法在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勾玉划出的弧度。但是我因此注意到了他后脑勺那些在风里也一样倔强的反翘的黑发,并立即开始寻找他的发旋。可惜他没有等我完成这一大业,他捏着指南针走得很快,我听见他的心跳声一步一步远离。
他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了。
离开他以后,即使是在营地里,即使在干燥,厚实的尼龙睡袋里,我也觉得冷。我既不饥饿,也不口渴,我已经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依旧神采熠熠,我只是冷,而且思念他。
我想给他写一本书,我一直想给他写一本书。我不是写作的天才,文字之中的韵律太难捕捉,我只有缠着他的时候才会感到诗兴大发,但是诗兴之余我的人类本源大和谐之兴也大发,为了后者我常常失去作诗的机会。我也试过在他肚皮上写诗,或者摁着他的腰窝吟诵,在接吻的时候构思,但是这些很好的灵感总是在结束以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就算我能找回这些点子,我也深知我的脾性。我拒绝记录它们,也拒绝向任何人展示它们、展示他。所以我用来写小说的本子空空荡荡,而我的段落和句子都在脑子里。现在我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因为如果我要它们和我一起留在雪山,那么这些故事就要作为我和他的爱情结晶胎死腹中。太悲惨了。
我妻善逸,我给自己打气道,证明自己……!
所以,我开始写作了。
某年某月某日,有一只绿眼睛黑猫,他——
我想了想,给他加上更多细节描写。
他带着一枚勾玉,仅仅在月亮最好的时候出没,他尾巴细长,身材匀称,爪子锋利又漂亮,是抓鸟、蛇和老鼠的一把好手。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地盘就归他管。他只要微微露一露那对尖尖的牙,弓起脊背竖起耳朵,发出威胁的声音,他的敌人就会被吓走。他真是一只独特的、了不起的猫。
我搓了搓手,稍微停了一下笔,背景故事写这么多就可以了,我要好好构思一下情节。我的老伙计圆珠笔安分地等着我,它的好处显现了,虽然显得业余,但从不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掉链子。
我要写的是狯岳,全名稻玉狯岳,是我的师兄,一个又任性、又讨厌的人,但我一下笔却写到了一只猫。那只猫很快在我脑海中具现出来,他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他的皮毛很厚,能阻挡风雪,而且他身上一定持续不断地响着永不满足的声音。他是我下笔时自然选定的男主角,所以是我唯一的男主角。我想,我要让他经历什么呢?
狯岳的一生是我东拼西凑了解来的,我们成为师兄弟之前,我都没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一号人物。我对他的认识很长时间都停留在见过第一面的水准,我知道他比我大一岁到两岁,是我的师兄,看起来又可靠又厉害,但是不欢迎我。最后一条是我听见的,他看见我就沸腾不满的心声,在桑岛看不到的地方冲我冷笑,但是我当时处于小孩子最懵懂的时候,读不懂冷笑和真正的微笑之间的差别。我只知道傻乎乎地盯着他,看那双上勾的凤眼倒映我的神色。我在第一印象里补充一句:但是他那么漂亮。
我就理所当然地黏上去。我是一个谁对我笑就爱上谁的人,这次情况略有不同,但是大差不差。我很快认桑岛做爷爷,那么狯岳就是我的大哥,我很享受当跟屁虫的日子。狯岳教导我基本功,爷爷指导狯岳练剑,我在能看清剑型前先学会用耳朵听剑型。雷之呼吸,二之型,稻魂,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型,就像一个被反复强调又一鼓作气砸下的重音,有珠玉一般的爽快利落。我做梦都想学会这个型。
少年的渴望不讲道理又没有边际,我知道师兄的姓氏和贰之型竟然同音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次命运的借题发挥。我在那么多型中爱上了这个型,也要在那么多人中爱上这个人。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写定的。
所以这次我要叫他尝一尝爱的滋味。我咬着牙,写:
这只猫把自己照顾得太好。他生活在所有猫都渴望生活的自由土壤上,享用所有猫都渴望享用的珍馐,戏耍所有猫都渴望戏耍的禽鸟。在他出来活动的时候,月光会自发给他照路,他咪呜一声,那些早早臣服于他的猫就走上来,虔诚地用叫声询问他的所需。
他会用猫的语言说:“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什么都不匮乏。只有一个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他仰起下巴,黑色的短绒毛在风中威风地颤动着,“我要得到‘爱’。”
他宣布完,却没有听见猫们如往常应和他的声音。只有一个年轻的猫咪咪喵喵地说:“但是我们是猫,我们没有爱。您在渴求的,只是人类捏造出来的幻影而已。”
这只黑猫恼火于小猫的顶撞,立刻解散了会议。月光把他的身姿映照得修长又美丽,他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说:
“——我妻善逸,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吓了一跳,圆珠笔在纸上划出颤抖的一条线,使我的狗刨字体更富有艺术性。我抬起头,稻玉狯岳已经回来了,他的黑头发上落了点雪,进入营地就开始融化,绿眼睛则狐疑地盯着我,似乎是在考量我的状态。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找到了一台无线电——算了,跟你说有什么用。你看着我。”狯岳粗暴地拧着我的脸,强迫我抬起头,他的手指还残余几分外面的寒冷,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简单来说,我们有救了,听得懂吗?”
原来这就是他提前回来的原因。
2
他给我大致地讲了卫星电话,无线电和救援的关系,他说信号的确已经发出去了,他用无线电台确认了一遍,附近的补给至少还够两个礼拜,只要我——他边说边往我这里走,似乎是在用师兄的威严恐吓我——只要我撑下去,别给他捣乱。
我在所有有价值的问题里挑了个最没用的:“直升机要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狯岳瞪了我一眼:“我说会来就会来。”
“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啊……你说我的腿是不是已经烂掉了?我一点也不疼,反而感觉轻飘飘的。”我一边说一边朝他那里蹭了过去。
狯岳沉默了一会,主动走到我身边来,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注视就想笑的毛病一直没好,所以这次也理所当然地咧开了嘴。
他说:“还有巧克力……和黄油。你今天可以吃点。”
“我以为这里只有罐头呢!”我说,“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他微妙地撇过头:“……新找到的。”
他的心脏说他在骗人。
但是我很宽容,面对他的时候我总是大度得不可思议。我笑眯眯地点头,立即接受了他的解释。他也松了口气,我们就相安无事地开始享用晚饭。
他用刀斜着切了一块黄油,这玩意被冻得硬邦邦的,和刀刃相撞的时候发出冰块或者金属的声音。狯岳的脸色也有点难看,我估计他在思考这东西还能不能吃。但是他人生的一大信条就是凡事都应该先去试试,所以他把黄油刀放在锅子表面加热,我眼睁睁看着它表面沥出一点水珠,才不甘不愿地软化下来,我的鼻子闻到了黄油的香甜味道。我听见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狯岳依然拧着眉,不过看向我的时候似乎放松了不少,他用和缓的语气问:“饿了吗?”
我点点头。
他平直的嘴角就稍稍扬起,露出一个仅我可见的得意微笑。
我好喜欢看他笑,唉,为了让他微笑,有什么事我做不了呢?
我甜腻腻地说:“师兄,我把黄油献给你——”
他立刻又不高兴了:“滚蛋。别发神经,吃饭。你要是不吃饿死了我就把你煮了。”
我高兴地把他处理好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剂的糊糊混着调味的巧克力送进嘴里。他单独给我弄了巧克力,可能觉得这块黄油有点不新鲜,他宣布要用它煮点好吃的。
狯岳捏了捏下巴,这是他思考的标志,他青绿色的眼睛盯着已经逐渐平缓不再冒泡的锅,眼尾浓墨重彩地上挑。狯岳说:“之后我就不出去了。”
我立刻开始思考如七年之痒和距离产生美之类的事。
狯岳烦燥地补充了一句:“我要守着电台,还得盯着你别找死。”
“我可以帮你看管电台。”我说,然后由电台看管我,他的两大心腹大患就互相消弭啦。我还可以享受我的创作时间,要我当着狯岳的面编排这个人我是不敢的。何况我们俩只要在一起呆一个礼拜就会吵架,就连这次事故也是由我们的吵架开始的,这个又是一笔烂账。我很宽容,而且充满爱,不会和他计较。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一个音节就把我听硬了——原来我的下半身还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他自己盯着电台和我。
他说:“蠢货。”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盆水来——温水,原来动用珍贵的燃料是为了烧水。他似乎搞到了一些应急药物和毛巾,把我从睡袋里挖出来,给我简单处理了一下我的腿。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只能听他的心跳声,很平稳,很有力,他一直都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颜色。我疑心他其实不担心我——或者不够爱我。但这种时候不能向他讨吻,我的眼泪就湿漉漉地淌出来。
他腾不开手,但是我听见他啧了一声。嫌我麻烦吧,觉得我很懦弱吧,为什么我们都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这样呢?我有点生气了。但是下一秒他的嘴唇覆上来,柔软又炽热,把我的眼泪烫没了,他最后在我眼角停了一下,像一个正儿八经的吻。我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一个临死前的幻觉,直到他开口骂我。
狯岳恶毒地说:“处理一下你的腿也要哭,废物。你这种人也能当上鸣柱真是产屋敷眼睛瞎了。”他很不恭敬地提老东家的姓氏,哎,他不知道这样其实挺辣的。
我乖顺地说:“师兄,你也当上鸣柱了。”
他狠狠按了按我的腿,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差不多给我清完疮了。这下真是加倍的疼,我的眼泪自动掉下来。
他给我用纱布包扎,手法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做这些事。他这种人应该很少给别人帮忙,那么就是给自己包扎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受过多少伤?我问过,他不说。
我的腿除了受伤应该还有很严重的冻疮,加以感染之类的风险。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严重,但我一天到晚晕乎乎的,估计是一直在发低烧。他低声说:“药剩的很少,我得一次给你吃很多才有用——别死了。”
他把苦涩的药液混着一点巧克力喂给我。然后把我放回睡袋里,吃了东西处理过伤口,加以药物的作用,我感到困倦以一种不可违抗的架势袭来。我没有抵抗的意思,只是在入眠前深深地看了眼狯岳的背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是生死存亡之际我居然没有梦到雪山,而是梦见了一片荣榕的桃林。这里是我和师兄修习的地方,桑岛慈吾郎的声音在溪流边响起,他要求狯岳出刀更准,更快,他亲自用木刀做示范。空气里充满了桃子暖洋洋的香气,我仿佛能看见这些沉坠的枝头如何如释重负地砸下一个个软烂的蜜桃。我飞快地朝发出声音的一对师徒跑过去,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从最后一棵桃树边上探出头。
看见我自己——更小的时候的我自己——从山下走上来。
先看向不速之客的是狯岳,他低下头,因为当时的我个子比他矮了许多,然后不满地哼了一声。爷爷当然立刻看出师兄的走神,用木刀敲了敲狯岳的肩膀和小腿,才看向奔来的小弟子:“怎么,善逸,你也要训练吗?”
当时的我说:“想和师兄一起。”
想和狯岳一起。
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拿起并不熟练的木刀,跌跌撞撞地跑去找爷爷和狯岳的吗?这种想法原来从这种时候就生根,一直拉着我走到今天——不如说我是爱的天才吧。
3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了,从我们营地的小窗户往外看,几乎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一碧如洗,新雪在外面熠熠闪光,连这个小室内都被慷慨地灌注了过量的天光。我回过头,狯岳正在他自己的睡袋里安睡。他在梦里也紧紧地皱着眉毛,为了躲阳光把脸埋在阴影里。我伸手想要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惊讶地发现力气回来了,看起来我这一觉成果显著。
我的动静传到狯岳耳朵里,他的表情挣扎了一会,终于还是勉强睁开一只绿眼睛,猫一样扫了我一眼,含含糊糊地问:“好点?”
我说:“好多了……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他嗯一声,又闭上眼睛。他看起来累坏了。我身上很干爽,腿上的绷带也很新,应该是他昨天给我收拾了一遍。我慢慢吐了口气,突然想到,现在正是接着写我的小说的好时候。
好消息,我的本子和笔还在原处,但我不确定狯岳有没有翻看过,尽管他本人曾经宣布对我和我的故事都毫无兴趣,但既然他最后选择和我在一起了——后半句肯定也只是口是心非的假话。
我又开始想象那只猫:
猫说:“等着瞧吧,你们这群蠢货。”
我没忍住微笑了一下,瞥了一眼狯岳难得平静的睡颜,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怎么编排他。
猫群没有办法满足他的愿望——这是当然的了。猫们没有说谎,但他们依然在为这只黑猫效力。为了他高兴,他们为他带来了一面神奇的镜子。一只橘色的猫稳重地解释说:“这是一面寄居着智慧的古老银镜,据说,只要拥有了它,就能得到解决世界上一切难题的无上智慧。我将它献给您!”
猫就有了无上的智慧。他习得太阳和月亮的轨迹,了解了星星的奥秘,从现象中参透规则,从故事里看见真理。现在的他不仅仅是猫中的大学者,就算放在所有物种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了。
写到这里我费心想了想,如果狯岳得到了这样的镜子,他会满足吗?啊,如果我真的有一面智慧的银镜,我一定会献给他。虽然我不了解智慧,但我真的很想看他仔细照镜子的样子。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我喜欢偷偷观察他。现在太阳又升起一点,将和煦的光与热洒进来,狯岳的脸色被映得苍白,我终于又看见了那枚藏在他脖颈上的勾玉,和我记忆里一样坚硬润泽。
关于这个勾玉,我记得我几次三番好奇过它的来历,之后又好奇它的作用。狯岳还懒得管我的时候,我仗着年纪小脸皮厚缠得他没办法,曾有幸叫他屈尊降贵俯下身,只为了给我摸摸这块勾玉。
我清楚地记得,尽管我是叫嚣要亲手碰一下这个神奇的小东西的人,可当狯岳真的为我低头之后,我却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了。他的脸孔第一次离我这么近,吐息和我混在一起,我能看清他的喉结如何上下滚动,带动那块勾玉轻轻颤抖起来。我当时立即觉醒了某种骑士精神,我想,不仅我不能去碰它,我也不能叫任何人去随便地碰它。
这个责任对一个孩子来说多沉重啊。我一想到我今后要背负这么沉重的负担活下去,就悲从中来,不能不抱住师兄的腰,埋在他胸口哭起来。他被我吓了一跳,啊,简直就像被抓住的猫一样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不可能如实回答,只好随便搪塞过去。我后来才明白这是我第一次说谎,比第一次表白更有纪念意义,居然是为了一场无由来的眼泪发生的。
狯岳对我复杂的情绪一无所知,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平稳,至少还会再睡两个小时。
我泄愤般咬咬笔杆。
回到猫吧。
猫没有满足。他的绿眼睛里明明白白地说,取悦我。于是新的宝物又被搜刮来,源源不断、流水一般呈上来。
虽然笃定地这么写了,究竟要给他安排什么礼物还是没想好。童话故事不是都讲究回环三次,才进入下一个阶段吗,可是仅仅写到这里我已经开始抓耳挠腮,只好从生活中寻找灵感。
我在和狯岳关系真的变好之前就有给他赠送礼物的习惯。完全是单向的,没有回礼不说,也不会有什么反馈,我甚至怀疑过他已经随便把它们处理掉了。
不过我确实也还不懂礼物。我给他送什么完全取决于我的位置,在桃山的时候我会给他寄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桃核;之后开始做任务斩鬼,正好在日本各个地方辗转,就到处买一些说是特色,实际上根本是炒作来的小礼品。在收到第不知道多少个完全用不上的东西的之后,狯岳才给我回了第一封信。
当然不是道谢。他在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包括但不限于对我每一份礼物的抨击,认为我是一个毫无理财观念的蠢货,还容易被别人糊弄,有我这个师弟真是耻辱云云。最后他叫我别给我寄这些废物了,否则他就把它们全丢了。
猫很快成为了世界上最富有的猫,最后一只白猫给他呈上一尊皇冠。白猫是很有威望的老猫,他说:“我们为您带来了金钱和权力。”
猫满足了吗?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他身边对着许多的财宝。夜明珠镶嵌在房顶,比猫的眼睛还要亮,黄金磨成沙,白银编作线,将地面填满,抹平。而屋内的陈设,从挂在墙壁上的圣母像,到名贵木材造成的桌椅,以及从遥远东方运来的绸缎——对于猫来说都只有一个身份,就是软硬不同的猫抓板。他享用这间屋子,并不比享用外面的小林子更舒适。
多自由的猫,多好的猫,我老是这样,看见他就想把世界上一切有益的有趣的东西带给他,如果他一声令下,叫我去摘月亮我也会竭尽全力的。幸好我是一个小说家,在此之前是剑士,他从来没有机会洞悉过我胸膛里流动的是这样炙热的东西,只把我当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也因为这样,爱情于我来说更像一支独角戏,我的浪漫主义倾向和自我奉献绝对脱不开干系——天呐,不要再这样自怨自艾了。狯岳醒了吗?
我屏住呼吸去看他,他像童话里的睡美人,沉睡在永恒冬日铸就的荆棘之中,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那头发就像木炭一样黑,他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高贵血脉,他盛气凌人得理所应当,搞得我自愿降格成了丑小鸭似的的陪衬。哎,写作让我多愁善感,此刻我真希望他醒着。
4
下一秒我的愿望得到了满足。睡美人睁开眼睛,算是睁开一只眼睛吧,他还是看起来很困,但是使唤我却一点也不手软:“善逸,去看一下,无线电有什么消息吗?”
我摇摇头,我猜他可能还不太能看清东西,我就说:“还没有,狯岳。”
他沉默了一会。
他皱起眉毛,顺便闭上眼睛,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换上我熟悉的刻薄神色:“你好点了?”
他不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了吗?
“药很有效果。”我说。
“算你识相。行了,待会想吃什么?”他从睡袋里出来,明显地打了个哆嗦,立马把手伸进那件黑蓝相间的冲锋衣袖管里,拉链高高地拉到下巴,然后走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热热的。大概是没感觉出来什么,他又说:“量一下体温。”
我放下本子,圆珠笔夹在侧面的皮质笔插上。医疗包空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药膏绷带之类的消耗品,临床体温计套了个透明塑料壳,被放在最上面。我对着光看了一眼,水银柱停在38摄氏度的位置。我回头看看,狯岳正苦大仇深地调试那台笨重的机器,没有看我的意思,好吧。我把水银柱甩下去,用酒精擦擦,含在嘴里。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狯岳说:“你看起来还不错。”
我谨慎地“嗯”了一声。
狯岳又说:“头发跟稻草一样,本来就丑,现在看起来真是蠢死了。”
我伤心地“嗯”了一声。
“弄好了。你看着。我烧饭去。”他指了指无线电,现在它正发出柔和的噪音,有银灰色的网格的那一面朝向我。
——他真的不爱我吗?
早在桃山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没有意义,如果爱需要习得,稻玉狯岳一定是拒绝这门选修课的人。他可以为了爷爷的一句夸奖挥剑到深夜,也可以因为某个抽象的——他认定的——师兄的责任,捏着鼻子照顾一个小屁孩,甚至为了雷呼一门的名声在鬼杀队里放弃他一早就认定的强者倾轧弱者的逻辑,被几个不如他的队员在背后说闲话。但这些付出都被他巧妙地合理化了,为了得到自保的力量、为了在桃山站稳脚跟、为了毫无争议地当上鸣柱……他绝不认为,或者说绝不感到这些事与爱有关。
如果要拿着这些事要挟他承认自己都不了解的感情,难道不是一种——
总之,我答应过爷爷会好好照顾他。
狯岳背对着我,他被塞在这种暖和有余修身不足的衣服里,手伸不开,步子迈得也小,得益于早年就开始、后来也没怎么荒废的锻炼,他行动还算稳健,能腾出空回头看一眼。一回头就看到我盯着他,那双眉毛立即压下来,看起来我的好日子在退烧的一刻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和往常一样的非打即骂待遇了——甚至不能在床上讨回来,因为我是半个残废。他说:“发什么呆,蠢货。”
我瑟缩地低下头,从刘海后面看他,把温度计的一端压在舌头下面,含混不清地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这个问题把他逗笑了。那双绿眼睛刻薄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最后残忍地从我身上移开了:“不能,躺着吧。只会添麻烦的家伙。”我还没来得及难过,他又说,“或者你干嘛不去写那本搞笑的童话故事呢,大作家?”
血液逆流到脸上,我的耳朵突然嗡了一下,接着变得很烫,我瞪大眼睛——
“闭嘴,谁叫你含着体温计说话的。”他口齿清楚、蛮不讲理地宣布新规则。
那就不要在我量体温的时候告诉我这个事情啊!我现在感到热的不只是耳朵,还有鼻子,还有脸颊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听见他得意的呼吸声。
他看见了,看见那只猫的故事——我书写的故事、他被我编排的故事。他怎么想、他喜欢吗、他觉得好笑吗,我有一百万个问题想问他,可是他心满意足地转过去了。他一点甜头也不给我,连带着那只被我精心藏在笔记本里的猫也面目可憎起来。他究竟想要什么?
猫得意地甩着尾巴,对这个围着他转的世界亮出爪子。倘若他愿意伸出前爪,奋力地一挠,那枚太阳也会惊慌地逃窜,而如果他对月亮咪呜地叫一声,自然会有清风拨开云雾,将月光慷慨地铺陈在地面上。他却下定决心要为难,就像他一定要在胸口长一簇不和谐的白毛一样,他说:“我要更好的。”
猫当然值得更好的,可是我的想象力已经穷尽了。我再次感到写作真是艰辛,我以前老喜欢嘻嘻哈哈地创作,一定是在压力下自我排遣的方式,如今终于下定决心写个自己的故事,却搞得这么不伦不类,还被这个讨厌的师兄嘲笑了——这么说,他一定已经知道我在写什么、在烦恼什么了。身为我的故事的主角(的原型)我干嘛不直接问他呢?
我放下笔,抬起头,他这次没有动用大量燃料,只是简单地给我们热两个罐头,不知是不是因为某种仪式感,在罐头上搁了一个铁皮碗,里面的东西已经凝固了,看不出是什么。察觉到我看他,他顿了顿,问我:“好了?”
我把体温计拿下来,没递给他,对着太阳看那根高高的水银柱。
——天气真好啊。
如果此刻我们在家里,或者在蔚蓝海岸、在棕榈泉,在所有我想去却还没有去的地方该多好。在这件事上我没办法埋怨任何人,我说,我要去采风,我说,我要爬山,然后也是我说,狯岳,我想和你结婚。所以雪崩就降临了。这里的因果关系很玄妙,和我师兄沾边的事情都是这样。我第一次和他滚到一起去也是普通的一个晚上,害他翘了一班巡逻,结果那天的巡逻小队一个也没回来,其中就包括在背后说我师兄坏话的几个人。他肯定有某种决断的神力,我深信不疑。
所以雪崩当然也是征兆。我没事情做的时候研究“多罗纸牌”,说水是情感的象征,那么雪崩当然就是情感的决堤——至于为什么是雪而不是液体的水花,显然我师兄的感情就是这样,不流动、不活跃、却会在某个时刻把我压死。也因为这里是雪山,没有液体水。总而言之,大自然的旨意真奇妙,我立即心死如灰,被一块藏在雪里的石头绊倒,慢了一拍,那被我视作汹涌感情的雪浪加倍汹涌地滚下来,即将淹没我,直到我被狯岳背在背上。
我们是雷之呼吸的剑士,他背着我,拿着能抢救出来的重要物资,顷刻跑离了这被诅咒的地界。但是路的确被淹没了,别说路标——地标也找不到。我们从白天转到晚上,才发现迷路了。啊——狯岳肯定气死了。
狯岳如我所想地拧着眉毛,也抿着嘴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顺便瞪了我一眼:“烧傻了?不会看温度计?”后面好像还有一句——“本来就够蠢了。”他明明知道我耳朵很灵,难道小声说我坏话也是他发泄愤怒的一环吗?
他眉毛没有松开,心声如雷鸣:“退烧了,忙你自己的事去。”赶我去写书,他难道是我的忠实读者?我百无聊赖地靠坐着,想象那只带着勾玉的猫正蜷缩在屋内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当然也是上钩的,那是一种很独特,很过目不忘的眼型,勾玉在暗处一摇,光线被反射到我手边。我觉得那只猫正注视我,为了不叫他失望,我伸手去按住那块光斑。
狯岳说:“你发什么神经?”他坐下了,丢给我一块毛巾,“敷在头上,吃饭。”
我思考了一会。如何才能吃饭又不耽误敷毛巾呢,发烧的是他吧?我费力地把毛巾摁在头上,这玩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凉,狯岳该不会往里面裹冰块了吧?但是这里冰块也少见,没准是团了一把雪。啊,想和他打雪仗。
我只好摁着毛巾,用一只手吃饭,小心不要把罐头碰倒。狯岳问我:“吃不下?”
这是什么话,他做的饭我当然是心怀感激的吃。就算没胃口也是食材的问题,如果食材没问题就是气温、天气、磁场还有我紊乱的激素,总之不会是饭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表一通歪理,狯岳啧了一声。
他说:“罐头真难吃。”
“罐头真难吃。”我跟着说。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小铁碗,往我的罐头里倒了一点,然后命令我:“吃吧,自己拌拌。”
被当成宠物投喂了吗?我依言搅拌,然后吃了一口。有点苦,有点甜,哦,生病的人尝不出味道。
“是黄油吗?”我盯着他的表情。他的眼角稍稍弯了一下,鼻子里发出哼声,算是肯定。他用黄油做了调味料——恐怕还融合了一点别的有甜味的东西,不然怎么能排除万难教我被麻痹的味蕾也尝到甜头呢。我想象中的猫躲在阴影里,因为我的冷落而走开了。
狯岳说:“你写的不好。”
“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你的故事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冲突,别说伏笔了,连结构紧凑都称不上。你干嘛这么写,你在说梦话吗?”
“我发烧了!而且这是童话,童话故事!你读过童话吗?”
他终于挑起一边眉毛,神色莫测地看我:“哈。”接着他略过我去看墙角,那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阴影,“白痴才写童话自我安慰。写这种天马行空的东西,专门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因为山就在那里,因为雪很纯净,因为我计划了一场超级浪漫的求婚,因为我真的是他口中的蠢货。我垂头丧气地说:“你不喜欢这个故事。”
他伸手捻了捻我头上的毛巾,站起来,收拾这个为了方便架得很高的桌板:“我没这么说。”
“你说我写的很差。”
“这是事实。”
“那你说你喜欢这个故事,说我妻善逸是未来的大作家。”
他哽住了。我的厚颜无耻打败了他,他说:“大——作家。”拿腔拿调,一点也不真心,“劳驾,看着无线电。”
我冲他的背影吐吐舌头。
5
为了搞懂狯岳,我下了很多功夫,那个“多罗纸牌”只是其中之一,可惜他老是给我掷出许多的宝剑。他为此痛苦吗、还是说他想砍死我呢?他以前轻易就可以砍死我,在我还跟在他后面叫他师兄的时候,或者稍晚一点,我们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或者我们在无限城见面的时候,如果他想下手,没有什么能走漏风声。但是我活到现在,直到现在也倚仗着他而活,莫大的恩惠啊!
我简直想直接问问他想要什么,狯岳、狯岳,我人生中最大的谜团,像乌云一样霸占了我的天空,不公平、真不公平啊!对他来说我又算什么呢?烦人的师弟、被硬塞过来的搭档、好用的性伴侣、事很多的旅伴,现在又变成了一个要照顾的病人,我的一生真是失败啊。
狯岳说:“我们不该到这里来。”他忙完了,走回到我身边来,我嗅着他袖子上残余的食物的甜香。
“这么说我做的决定也很糟糕了。”我没忍住冷嘲热讽了一句。
他“啧”了一声:“你做的哪件事不蠢——哦,你想吵架?”
“你想要什么,狯岳?”我精疲力尽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跟什么……好吧,你发神经。”
我委屈地说:“我特别希望你幸福……”
“有事说事。”他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脑门上的毛巾拿下来。
我说:“我想给你读我的童话故事。”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把这个故事送给你。”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虽然老是说我吵,但他自己也不太能保持安静。他皱着眉毛,深吸气——呼气,或者疑惑地“哼”一声。最后他说:“没有结局?”
“我没写完。”
他终于没忍住锤了我一下,不疼:“那你炫耀什么?大作家——你写的什么玩意?你干嘛一直折腾这个主角?你对我有意见吗?”
我明明是想要表白啊!好吧,用他做原型的事当然也瞒不过他。我想了想,狯岳总是不满,一直不满,难道放在我的童话里就会满足吗?就算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给他,他也不会满足的。我个人的渺小的无望的爱又算什么呢?但是在这个故事里的狯岳不是真正的狯岳,是一只猫,个子小小的,心里装幸福的箱子也会是小小的,严格地说,他是狯岳的文学模型,是一场思维实验的产物——可我又真心实意地爱着他。就像我真心实意地爱着狯岳那样。
我就诚心诚意地问他:“狯岳,你觉得他……那只猫,究竟需要什么才能幸福呢?”
他反问:“他哪里不幸福了?”
因为他就是你啊,狯岳。就算把全世界的东西都给你也不为过啊。
我闭上眼睛,豁出去了一样地说:“你知道吗,狯岳,你不爱我。”
他没说话。
“因为你——你不幸福。”
“哈?”一个音节。
“我真搞不懂你,我真的——我花了这么大功夫,我一直、一直想要站在你身边。”
他立即回嘴:“你没有吗?”
“不一样。我爱你,可是你不爱我。”我说,我的鼻子酸起来,“就算在我的故事里你也不幸福,为什么呢?我要怎么办呢?”
他好像懒得跟我掰扯了,他站起来,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摆。我哭起来,眼泪虽然没能成功滚落,哭腔已经到位了,我说:“你别走。”
“你的毛巾。我拿去浸水。”他的声音平静又干涩,他的一只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自从我们不再佩剑,他就多了这个小习惯。
这是一个信号。他不想——至少现在不想跟我吵架,他还有事可以做,他很幸运,躺在这里的不是他,面对无望爱情的人也不是他。我听说人会从自己出发去理解他人,想必他认为我同他一样,也在积极地为了活下去自欺欺人,可惜。
我说:“我很好,狯岳。我什么都能接受。除了被你丢下。”
他顿住了。他转过来,我依旧不看他,但是他的声音灌进我的耳朵:“你有良心吗,我妻善逸?”
一只手伸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整个人往上扯了一截,紧接着他的呼吸声凑了过来:“我他妈跟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执行那个傻鸟求婚计划……睁眼!”
他的绿眼睛离我好近,我想不出形容词,只感到愤怒的飓风正在其中搅动,他的脸颊也因为充血红了起来:“你呢,你——你做的唯一贡献就是拖后腿。现在还在这里说些要死要活的蠢话。对,我妻善逸,那点药没治好你,给了你躺在床上犯病的余裕。你太走运了你知道吗,但凡你能下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骂了一句,然后把我摔回去:“……你有病吧。”在他身后,那只我没有设计结局的黑猫走了出来,绿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每被他看一眼,我的勇气就凭空短一寸,我被自己设计出来的角色压了一头。
我用口型问他:你为什么不幸福?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然后揉揉自己的脸,把我的话一概当耳旁风。
狯岳不知道我在看一只不存在的猫,这个认识让我又害怕、又有点窃喜。
6
傍晚的时候刮起大风,雪沫被高高扬起,我们的基地还算结实,一开始有些漏风,狯岳在屋里转了两圈,做了点记号,然后就出去用那些湿雪把缝隙糊住了。我在屋里透过窗户看他,那些雪沫粘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就好像天空又在下雪一样。他不跟我说话,肩膀和后背都绷得直直的,耳朵被冻得通红,在我的注视下脱掉外套,一抖,然后拍拍。我注意到他站的位置理我很远,等他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外面的冷气了。
我忍不住说:“你想知道吗,那只猫的另一个故事?”
他比下午的时候平静了许多,绿眼睛漠然扫过来。他继续把自己埋进睡袋里,最后留给我一个倔强的发旋。我一下子心软了。我小声地说:
“所以,猫开始旅行。他的爪子稳稳地踩在地面上,他越过明亮的积水、从一堵墙跳到另一堵墙上,那双绿眼睛映在同样翠绿的湖泊里……路过的猫和他打招呼,猫说:‘您好,祝您拥有快乐的一天。’他认出那是他的子民,矜持地点了点头。他好久没有视察自己的领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老鼠悄悄聚集在连成片的阴影里,那些尖嘴巴,圆耳朵的坏东西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尾巴个顶个得长,像纠结的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他们聚集的地方,总是有很多垃圾和碎屑,有的猫被夺走了领地,被迫流浪起来——
老鼠一开始没有把独自旅行的猫放在眼里,这样纤细的猫当然不堪一击啦,老鼠的领主说,他派出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来找猫的麻烦。”
狯岳打了个哈欠:“你这什么故事,越听越困。”
我没敢说童话就是用来哄小孩睡觉的。
我把声音放得更和缓一点:
“猫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老鼠,用爪子玩了很久,久到这个胖东西已经放弃希望时,又把它踹开了。猫骄傲地昂起头,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里是我的地盘。’那只圆耗子连滚带爬捡回一条命,瑟瑟发抖,跟老大说:‘那只猫要来讨伐我们啦!我们狯搬家吧。’
老大能当老大,当然也是一个不世出的犟种,他一次次派遣老鼠去拦截猫,一次次被击败。当然,猫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他的耳朵豁口了,身上多了几道不再长出黑色毛发的伤疤。他把爪子磨得又尖又利,终于走到老鼠的宫殿前。
他即将进去,他已经想好了这个频频找他麻烦的老鼠的死法,可是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门边有哭声。呜呜呜,呜呜呜。他磨着爪子,他应该进屋做自己的事,可不知怎么,他犹豫了。他转过头来,在经年累月侵蚀而长出了斑斑青霉的墙根处,有一只正在哭泣的金毛小狗……”
“然后主角就去救狗了,不打架了?”狯岳问。
我说:“你觉得呢,你更喜欢哪个结局呢?”
他的睡袋动了动,把头探出来,看我:“你好好的人不做去当狗。”
他又说:“不知道。”
“但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说啊——” 他喃喃地,讲一些只有他自己搞得懂的话。
无言以对。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睡着了,我盯着墙角的阴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狂风都渐渐安静下来,我专心听着狯岳的心跳声,直到那里——墙角再次款款地走出一只猫来。
猫身姿矫健。在夜里他走得很轻松,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在我的注视下拨动了无线电的按钮。里面立刻传来一些声音,很嘈杂,这理应对我的耳朵不好,但我不觉得难受。这些人挤在无线电的小喇叭里七嘴八舌,花了很大功夫讨论究竟应该派谁的直升机,又叽叽喳喳地在地图上找我的位置,然后又爆发了新一轮的争吵,因为这个位置有点远,谁能来接我呢?
最后一道和煦的、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似乎终于开始关照我这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听众。他说:“别怕,善逸,你抬头——”
抬头,我从窗户看过去,极光遥远地照亮了半边天空,青蓝相间的高邈空气将雪白的山峦映照得宛如仙境。接着就像魔法一样,轰鸣响起,由远及近,有力的扇叶旋转,搅动冰冷的夹着雪粒的罡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最后缓缓降落在外面巨大的平地上。山体似乎都颤动了一下。
我转过来看了看狯岳,他还是睡得很香,他太累了。他下午和我吵一架,然后一直在跟这台机器较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发泄压力的方式,晚上又为我们弄好了保暖有关的事宜。但是现在飞机终于来了,说明他也不是白费了力气。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们可以活下去,不用面对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也不需要对对方恶语相向。我们可以回到各自的舒适区,继续当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只要我们一起坐上这架直升机。
但是那只猫跳进我怀里。作为一只想象出来的猫,他真是热乎得过头了。我挠挠他的头顶,他咕噜一声,转过来,屁股冲着我。接着那架直升机上的人说话了,这么大的风,我也能清楚地听见他说:“别担心,善逸。这里只有一个座位,不过你的问题比较严重,请上来吧。”
我要——
我要把狯岳留在这里吗?
猫从我怀里跳下来,给我引路似的,向门外走去。他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脚印,极光绚烂地铺陈着,像是某种美好的征兆。我的头脑轻飘飘的,追随那只永不满足的猫而去的话,为了填补狯岳箱子的空洞而出发的话,我会后悔吗、我会幸福吗、我会被当做英雄吗?
如果此刻你醒着就好了,如果你能为我指引一下方向就好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安抚我:“别担心,善逸。就像以前那样,即使害怕,也要去面对,这不是你一直秉信的吗?”
我害怕的是什么呢?为什么面对这架直升机,面对这个未完成的故事,面对这样温柔的声音,会泪流满面呢?我想——
狯岳,他的声音在睡前已经有点模糊,却还是端着毫不客气的师兄架子:“大作家——哈?如果是这个故事,你愿意的话,就不能让他两个都选吗?你想怎么编排不都行么,又不是你第一次说我的坏话。何况无惨死了,我们活着,我和你都活着。”
活着。活着。这件事对狯岳来说多重要,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单里多了一个我呢?
爷爷要我们相互扶持地走下去,是要我一厢情愿地爱他,满怀牺牲精神地对他好,并拒绝他爱我的可能性吗?是叫我将他看作一只猫、一个稚童,然后自欺欺人地悬浮在情感的上空吗?
狯岳,我少年时期的偶像,我早就下定决心要用一生去追逐的身影,他如此高大、如此神秘,又如此平凡、如此透明。我一向自诩是爱的专家,却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视而不见:爱怎么会有专家,爱和傲慢是两回事,就像火不能在水中燃烧。我拼命去寻找狯岳的定义,一定要搞明白让他幸福的方程式,可谁说我就能把他搞懂呢?他是一个多么复杂,多么精彩的人,我永远也不应该妄想把他像书本一样摊开,然后宣布我看到的部分就是全部的他。我怎么能随便地定义他!
忘记那个故事吧,我不是他的作者,也不是蜷缩在他的世界角落里哭泣的小狗。我和他相伴走来,最大的功绩就是看着他在命运设下的藩篱中砍出一条崎岖的路。明明我每时每刻都得到他送给我的惊喜,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当如是,我的童话书如他所说写得一团糟,可我比前一天更爱他了。
我总觉得我对狯岳来说无足轻重,我一直想要送给他全部的全部,我恨不得将所有可能性端在他面前,只要他能幸福,如果他能幸福。
但是他有可能需要我,他出于自由意志爱我,或者出于自由意志选择了我。在我开始这个自我较劲的课题之前,在我下决心给他一场难忘的求婚仪式以前,甚至在我们一起前往无限城之前。我们的生活既不是剧本,也没有什么要突出的宏大议题,如果没有来这个地方、如果我没有沉浸在一厢情愿的爱情悲剧戏码里,如果……
想要向他道歉,想要正式的、平等地表白心迹,想要忐忑不安地等待最终审判,我以前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从前我觉得我应该为了爱而死,现在我感到我有义务为了爱而活下去。
猫看着我,我也看着猫。
“我不去了。”我说,“我必须和狯岳在一起。”
“没问题吗,善逸?你听起来很害怕、很不自信哦?”直升机上的人影走下来,站在窗前,隔着玻璃注视我。风雪并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露出我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因为这就是我不得不去做的事啊。”我也笑了笑。
我,猫,那个人影,还有直升机,一同沐浴在极光之下。猫深深地看我一眼,似乎不能相信自己居然无功而返,我抱歉地挥挥手。回到你自己的故事里去吧,然后得到自己定义里的幸福吧。我没有创作者的天赋,写下每一笔都畏手畏脚,所幸我的每个主角都比我有出息得多,与其说他们受我的摆布,不如说是我在沿着他们的足迹向下走吧。
“既然是这样,那么,之后再见吧,善逸。”人影也和我告别,他的声音还是温和又包容的,“别担心。”
嗯。再见。再见了。他们慢慢走开了,直升机重新升上高天,没有增加一个载客。我仰着头看去,他们会高高飞跃这片山脉,然后看见绚烂多彩的日出,气流会掀开薄雾,他们得以欣赏山顶蜿蜒雪线在晨辉里发光的样子。我和狯岳,则需要继续等待,等待无线电的下一个讯号,和一个足够明亮、平静的白日。
我慢慢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狯岳眯着眼盯着温度计看,细细的水银柱比之前低了不少,他难得舒展眉头,朝我露出一个微笑来:“这次真退烧了。无线电昨晚收到消息,明天——最多后天,救援就来了。不过你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应该不用我打气了。”
“嗯……想通了一些事吧,狯岳。”我郑重的说,“对不起,狯岳。”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凤眼不满地夹了我一下。
“我有好多事情要忏悔,有好多事情要做,师兄、大哥、狯岳……我们活着出去以后,你还会和我一起吗?”我黏糊糊地凑上去。
他透露出那副熟悉的不耐烦神色,心音却听起来很得意:“是你要跟我一起,蠢货。我救了你。”
他明明是在说,我爱你,而且永远、永远不要离开你。
